凡煙小說

☆、柯文的錯誤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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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七手八腳地為賽克斯清洗包紮傷口。從賽克斯法師長袍上的痕跡來看,他一定和不止一個法師進行過激烈的戰鬥,但長袍上那些焦灼的痕跡並不是火系魔法造成的。值得慶幸的是他雖然灰頭土臉,但傷得確實不重,除了腰部的傷口,基本上沒有受傷。

可是賽克斯一直昏睡不醒,柯文從他的傷口提取了一些血液,放進魔法晶球進行分析。他推測刺傷他的武器上可能抹有某種麻痹性的毒素,雖然不致命,但也要明確成分後才能進行針對性的治療。

萊珀說刺傷他的應該是很尖銳輕薄的匕首,這讓柯文打了個冷顫。就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對法師威脅最大的莫過於可以遠距離攻擊的弓箭手和神出鬼沒的刺客——在他生活並且熟悉的時代,恰好是沒有這兩類人的。柯文覺得有些不安,他和賽克斯都是法師,但也都只是二十歲的學生,他們從來都沒有做好和別人、和任何人發生沖突的準備。但沖突雖然在計劃外,卻也確實發生了。

他還沒有時間處理賽克斯帶來的問題,他今天的第二個“難題”就上門了。小小的銀藍色閃光從窗口跳進他的手裏,這個法術還是他教給奧德的。柯文看著萊珀,萊珀說:“奧德來了?你去陪他吧,我來照顧賽克斯。你這是什麽表情,我們之間是有點矛盾,不過還不到世界末日,別擔心。”

柯文下樓梯的時候一直在摸自己的下巴,他擔心的表情難道很明顯?其實朋友之間吵架也很正常,他為什麽對萊珀和奧德事那麽熱衷?

萊珀今早沒有來得及開門,奧德站在雜貨鋪的門口等他。他比起昨天晚上有些憔悴,似乎沒睡好的樣子。

看到柯文,他上來親切地和他擁抱了一下,說:“我應該早點來的,不過昨天晚上學院裏出了點事。”

“昨晚?”

“你們……你走之後不久,有陌生人闖入三尖塔。”奧德說:“似乎前後有兩撥人,他們很小心,如果不是他們在塔裏發生沖突,我們可能今早才發現這件事。”

柯文豎起耳朵:“發生沖突——他們打起來了?”

“是的,兩撥人應該都是法師,現場還有血跡。然後他們都逃走了。”

“有什麽損失?”

“損失了一些珍貴的典籍。還有那三件魔導器,我們一年前在尤德爾之山找到的那些。”

柯文不由自主地想到現在躺在樓上的賽克斯。是他嗎?時間上對得上。賽克斯抵達的地方應該和他不遠,說不定就在三尖塔,然後他遇到了另一批闖入者,和他們發生了沖突,纏鬥到今早才脫身。另一批人的身份也有了眉目——暗步者,歷史上記載他們想要從法師學院奪取那幾件魔導器。從三年後奧德使用世界之眼破解了奧赫倫的危機這一點來看,他們並沒成功。

不,他們已經奪走了那些魔導器。然後發生了什麽?是奧德找到那些暗步者,揭發他們隱秘的罪行,奪回了魔導器嗎?

柯文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可能是法師的直覺,他沒來由地感覺其中還有一些隱情。這讓他覺得等賽克斯醒過來問過他到底發生了什麽,再把他的事情告訴奧德為好。他那麽想著,就覺得不應該和奧德站在雜貨鋪門口繼續談話。好在奧德也想要避開萊珀的樣子。兩個人幹脆在街道上邊走邊聊起來。柯文詢問了昨晚上事件的一些細節,奧德在學院的地位雖然大大提高,但對這樣的事件還是局外人,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據說昨天晚上實在鬧得有些大,把整個學院都驚動了。

對於三件魔導器的遺失,奧德也沒有特別的表示。柯文這才知道一年前他回到學院之後就把魔導器交給了自己的老師,對此奧德解釋說自己到底只是個年輕的學生,這些歷史悠久的魔導器還是交給那些資深法師研究比較好。柯文都忍不住為他著急,想要大聲告訴這個單純的孩子那些東西註定在他手上大放光芒(這傻孩子甚至還為了自己把大家一起發現的魔導器交給學院和他道歉)。不過說回來,柯文也只知道和世界之眼有關的一些點滴,奧赫倫的歷史上從未記載另外兩件魔導器後來的下落。

兩個人又就闖入三尖塔的神秘人的身份互相發表了意見。奧德已經知道在奧赫倫的暗中,有一些神秘人在進行著什麽,看來對這時代的法師來說,暗步者的存在並不是秘密。反過來是奧德提醒柯文最近奧赫倫的夜幕並不安全,讓他提高警惕,避免被卷入任何麻煩。

這個話題到這裏告一段落。兩個人在沈默中並肩前行了一段路,這一次是奧德先開口的。

“柯文,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否則我都沒有可以傾訴的人。萊珀……讓我覺得很困擾。”

柯文差點脫口而出“萊珀是不是對你用強了”,奧德單純又困擾的表情讓他為自己滿腦子的糟糕念頭大為羞愧。他又檢討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亂七八糟的小說電影看得太多了,一邊問:“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最近半年。我們……不再是無話不說了。”

奧德陷入了沈思。他和萊珀的友誼始於兩年前。當時剛才北方山區來到奧赫倫的萊珀在這座大城市裏像是白紙一張,連還是學徒的奧德都會覺得他傻得可愛,對世間的險惡竟然如此無知。然後他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奧德在奧赫倫並沒有其他朋友,法師的身份讓普通人對他望而卻步,平民的身份又讓其他年輕的法師看不起他、欺負他。那時候萊珀就是他的避風港灣,無論他有什麽煩惱都可以告訴萊珀。萊珀即使聽不懂他說的,都會微笑著聽他把想說的說完。

和柯文以及賽克斯的相遇改變了奧德。他認識到自己如果一直做那個唯唯諾諾的害羞學徒,就只能在學院裏當人人都看不起的平民廢物。柯文和賽克斯也讓他意識到自己不只需要一個好的傾聽者,更需要志同道合的夥伴。奧德承認這一點影響到了他和萊珀的相處模式。萊珀滿足於繼續維持他們過去的關系,奧德卻被打開了眼界,想要更多可以和自己分享話題的人。

“有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我花在圖書館的時間越多,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就越少。有的時候我說完一大段自己的想法,他只會微笑著看我,我就會變得暴躁。可能是這一段時間稱讚我人的人變多了,我也就飄飄然起來了?但是……我絕對沒有看不起萊珀。因為我知道,他是在我平凡的時候就開始對我好的人,他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柯文覺得奧德的口氣很像是研究狂人和朋友抱怨女友對自己的事業不夠支持配合。但他又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他。他開始回憶自己的朋友,然後有些傷感地發現自己成為法師之後果然和不少過去的朋友漸行漸遠,畢竟他們在研究怎樣報考名校的時候,他在研究怎樣用魔法把自己從地球的一頭更安全地傳送到另外一頭。但是那不同,他對自己說,奧德也明白,萊珀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可以用來訴苦的朋友,他對他有更加重要的意義。

“我明白你的意思,奧德。發生了其他的事,是不是?”

奧德的臉色一沈,雙手抱住胳膊,說:“我……是否應該說出來?”

“不管是什麽,說出來就好了。”

“有兩個貴族法師,他們很有才能,也經常表示想要和我成為朋友。我想我們是可以成為朋友的,但是他們有一天晚上想要對我……做那種很骯臟的事。”

柯文一下子停住了腳步。他在半空中揮了半天手,也沒有組織出一句安慰奧德的話。反而是奧德看到他窘迫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他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看來雖然在那次事件中受到驚嚇,但沒有受到傷害。他說:“別擔心,我沒有那麽脆弱的,他們只是換個花樣欺負我,但我可不是以前任人欺負的無能學徒了,我直接用兩個魔法把他們炸飛了,就像這樣——轟!而且這種丟人的事情,他們也不好意思說出去,更不要說去學院裏告狀了。當然我也付出了一點代價,那之後我知道即使在學院裏,睡覺之前也要在房間裏做點布置。”

柯文啞然失笑。他對奧德的印象還大多停留在一年(一個月)前,沒錯,奧德早就不是那個小小的學徒了,他是註定走上偉大道路的魔法皇帝。

“就是事後偶爾回想起來還是會起雞皮疙瘩,那些人真的有夠惡心的。”奧德補充說。

柯文也順著他的口風把那幾個法師罵得豬狗不如。他表現得如此義憤填膺,奧德不得不反過來幾次安慰他說自己以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

不過,這件事和萊珀有什麽關系?

柯文如實提出了自己的問題。奧德轉過頭去,目光望向遠方,接著又轉過頭來,問他:“柯文,萊珀想對我做和那些人一樣的事。男人和男人之間這樣可以嗎?這件事……很骯臟。”

“怎麽會,性向自由,男人和……”

柯文一巴掌捂住自己的嘴巴,在臉上發出響亮的拍打聲,奧德被他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他。柯文驚覺自己差點又說溜嘴了。他揉了揉被自己手指帶到的鼻子,說:“等……等一下,讓我整理一下思路。”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他生活在一個崇尚自由的國家和時代。雖然世界範圍對同性戀還是相當苛刻,但柯文本人一直秉持性向自由的觀點,認為真摯的愛情是一定可以沖破性別、年齡、種族等等的限制的。所以他發現萊珀喜歡著奧德的時候,並沒有感到詫異,十九歲的萊珀對十七歲的奧德流露出的愛意,是純潔無暇的,甚至和性都沒有關系的純粹的愛意。但萊珀肯定不是柏拉圖式愛情的信徒。他早就看出來了,萊珀很喜歡和奧德之間的肢體接觸。

但是在974年的奧赫倫,這時代的人對同性之愛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就像是奧德說的那樣,骯臟的事……他猛搖腦袋,對奧德說:“奧德,聽我說,你不應該因為你那幾個同學就對性產生這種誤解。只要是兩情相悅,男人喜歡上男人也是很正常,愛情和性都是美好的、是人類的天性,不要讓偏見束縛自己的天性。”

奧德似乎一時之間無法完全接受他的觀念。他迷茫地看著他,問:“正常的?即使是男人和男人之間?”

柯文又給了自己一巴掌,蹲到一邊去了。他有一種吼出自己心底話的爽快感,又馬上意識到自己再次犯錯。喜歡上奧德的萊珀看上去很可能是個同性戀,那麽奧德呢?奧赫倫的歷史書當然也沒有記載魔法皇帝的性向。這時代的人也沒有那麽多的性啟蒙教材,奧德對愛情和性的認識多半還比不上地球上的中學生,如果奧德是個純正的異性戀,那他剛才做的,不是相當於試圖影響一個中學生的性向?

“嗚嗚……我對不起你們,奧德在天國的妻子和孩子……應該沒那麽嚴重吧?”

柯文感受到了黑色幽默,如果奧德本身不是同性戀,被自己的一番洗腦變成了同性戀,然後謝絕娶妻生子,那他豈不是變相改變了奧赫倫的歷史?這太荒謬了!

不止柯文頭大如鬥,奧德也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就像柯文擔心的那樣,在他那幾位同學試圖對他不軌之前,他對在性方面完全懵懵懂懂(當然男生在某些方面是無師自通的),更不要說思考自己的性向了。他想起那幾個同學令人作嘔的嘴臉,又想起萊珀想要吻他的事。他也意識到這兩者之間確實有區別,不管怎麽說萊珀和那些骯臟的家夥是有本質區別的。

“你是說,即使對象是男性,做那檔子事也不是骯臟的,你是這個意思嗎?但是……那些風言風語裏對男人和男人之間並不是那麽說的,但是……”

柯文覺得自己快要陷入是否改變歷史的漩渦裏了。他快刀斬亂麻,幹脆地抱住奧德,問他:“奧德,我擁抱你,和那些家夥想要……呃……抱住你,當然是不同的,對嗎?”

“恩,當然,我很喜歡柯文。”

“但是萊珀想要抱住你的時候,和我又是不同的。該死,我今天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你不應該被他們影響,但也不應該被我影響,忠於自己的真實想法就可以了,其他都不重要。但是,如果你不能接受男人擁抱男人,也不要因此討厭萊珀。因為他是真心很喜歡你,如果你討厭他,他會傷心的。”

奧德拍了拍柯文的背脊。

“我是不是讓你覺得很頭痛?”

“沒有的事,我現在只是很討厭我自己的多嘴。”

奧德笑了笑,低聲說:“我和萊珀會沒事的,謝謝你,柯文。我想我只是需要點時間好好想一想……不過我不討厭他,過去沒有過,將來也不會。”

柯文為了奧德的溫柔感到十分溫暖。他又想到,那麽溫柔的奧德,只會在萊珀面前任性。說不定即使他不出現,這兩個人也會用自己的辦法化解這次矛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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