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珀伸手把石墩上的樹根和泥土撥開。石墩直徑一米左右，顏色和質地都很像大理石，正面用鮮艷又端莊的紅色畫著一個圓形，四周還有很多紋理細密的裝飾。隨著他的清理，石墩的表面也露出了全部面貌，圓形上又畫著三個小圓圈，恰好可以構成等邊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小圓圈的正中似乎有過什麽圖案，但已經模糊到看不清了。

“柯文，這裏有個有意思的東西。”

他起身呼喚自己的同伴。過了一會兒，柯文頂著一頭亂糟糟黑發出現在他的面前。以法師而言，柯文有些過於不修邊幅，不過不會有人因此小看他，因為他在自己的年齡段是個出類拔萃的法師——至少萊珀的好友奧德是那麽說的。

柯文一看到石墩，就一路小跑步沖了過來。萊珀看著他法師袍下面露出的古怪鞋子：有著厚厚的白底，鞋帶在腳背上密密麻麻綁了好幾層，鞋面的質地不是絲綢卻能反光。萊珀每次看到這雙鞋子都會忍不住想起第一次遇到柯文的時候。

那是一個月前的傍晚，他和奧德坐在城外的山坡上閑聊。他是個雜貨鋪的夥計，奧德則是城裏法師學院的學生，兩個人能發展出友誼頗為奇妙，但是奧德喜歡和萊珀傾訴心事，萊珀呢，即使奧德說的他多半聽不懂，他也樂得聽他說上一晚上。

當時，奧德正在為一個月後的假期擔心。法師學院在夏天有漫長的三個月假期，讓學生們四處游歷增長見聞。平民出身的奧德當然沒有資金，他在魔法之道上也剛剛起步，沒有傭兵團會臨時雇傭他這樣稚嫩的學徒。萊珀正準備安慰他幾句的時候，突然一陣電閃雷鳴。他也說不清那是什麽，總之動靜很大。等一切平息下來，兩個陌生的年輕人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他們都穿著漂亮的法師長袍，奧德馬上接受了他們在做傳送魔法實驗的說辭，萊珀則將信將疑，因為這兩個家夥一出現就向他們詢問今天的日期以及地點，接著抱在一起又跳又笑，像是遇到什麽了不得的好事情。

等他們冷靜下來，奧德又和他們聊了幾句，突然三個法師一起擡頭看了看天空說快要下雨了。萊珀雖然看不出天際有什麽下雨的征兆，還是跟著他們到附近的一個山洞躲了會兒雨。奧德和他們兩個談得很愉快，萊珀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卻知道奧德的高興是發自內心的。時間就這樣流逝，等他們察覺到雨停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幾個人這才想到自我介紹，萊珀這時候才得知黑發的法師叫做柯文菲爾特，金發的那個叫做賽克斯伍爾斯頓。這兩個人聽到奧德全名的時候，又大驚小怪了一陣。不過那之後他們再也沒有什麽奇怪的表現。萊珀把自己雜貨鋪的倉庫整理了一下作為他們兩的客房和實驗室，一個月的朝夕相處，讓他們成了關系很不錯的朋友。

眼下，他們就和奧德一起在附近的山區探險，記錄那些古代遺跡或是珍奇生物的蹤跡。如果不是柯文和賽克斯自告奮勇加入這個計劃，光靠他和奧德是撐不起這次旅行的。

響亮的破空聲中斷了萊珀的回憶。一道閃耀的藍色閃光從柯文的指尖竄出沒入森林。萊珀對法師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樣已經習以為常了，問他：“是在招呼奧德和賽克斯？”

柯文點頭，語氣興奮：“是‘古代人的三角’。”

萊珀聽他們提起過幾次“古代人的三角”。據說在很久之前的世代，人類曾有過繁榮的文明，他們信奉三位神明為主神，把分別代表三位主神的圖案畫在等邊三角形的三個頂點上。他們生活的城市奧赫倫曾經是古代人文明的中心之一，城市附近的山林裏有時還能找到當時的遺跡。

奇妙的是，這些三角上代表神祗的徽記無一例外，都模糊了。據說古代人認為遭到神明的拋棄，轉而投向了另一種信仰，因此把那些徽記都破壞了。總之，這些神明除了“古代人的三角”之外，沒有留下名字以及任何其他的痕跡。

萊珀對這些歷史和傳說可不像三個法師一樣投入。他看到柯文的腦袋上掛著幾片樹葉，就順手拂去樹葉，再順便把他額前的亂發撥開，露出飽滿的額頭。柯文被他嚇了一跳：“怎麽了？什麽事？”

“哦，沒什麽，你頭上有樹葉。”

柯文“哼”了一聲，繼續查看著那個石墩。他把手放在那些圓形的圖案上，嘴巴裏念念有詞，其中又夾雜著幾句嘀咕：“那麽愛玩對著奧德去啊，這家夥果然是同……哼！他又聽不懂。”

萊珀確實不太明白他的抱怨。奧德不在的時候，他會覺得和柯文開玩笑挺有趣的。再說這個家夥明明有一張秀氣漂亮的面孔，卻總是把自己的發型弄得一團糟，未免有些可惜。他那麽想著，在柯文邊上轉了兩圈，接著奧德和賽克斯就趕到了。

奧德是四個人裏最小的，這個月剛滿十七歲，他總有些神經質的小心，但萊珀相信他遲早會成為不比賽克斯遜色的美男子。賽克斯和萊珀一樣金發碧眼，但有種說不出的氣質，走在大街上能吸引大部分女性的註意力。萊珀倒是不在意別人總是忽略自己，但他一直期待著奧德的成長，尤其是眼前有賽克斯這樣標致人物的時候。

法師們一聚到一起就圍著石墩展開討論。萊珀只聽明白了一句話：運氣不錯。

他們的運氣確實不錯，上周奧赫倫發生了地震，並沒有對城市造成很大的影響，卻讓不少埋藏在地下的遺跡重見天日。他看看倒伏在邊上的一棵大樹。如果它沒有倒下，那他們未必能發現埋在它根須之下的石墩。他又順著大樹倒下的地方望過去，遠方有一座頂峰高聳沒入雲端的高山，尤德爾之山，據說是一座死火山，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賽克斯認為山的那一頭會有有趣的發現……

“萊珀，把手給我。”

萊珀看著奧德，法師學徒把手伸給他，溫和地說：“快點，要開始了。”

他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問：“開始什麽？”

三個法師都閉上眼睛，沒有人回答他，萊珀似乎感到了什麽，然後石墩上的紋路散發出明亮的紅光。

萊珀在強烈的光線中閉上眼睛，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們已經從森林裏轉移到其他場所了。他的同伴們都蹲在地上，表情痛苦，特別是柯文。

“咳咳！古代人在傳送魔法上應該改進一下，這感覺……咳咳，像不像游樂園那個離心力……咳！”

柯文似乎有說話說到一半會用力捂住自己嘴巴的老毛病，這一個月來他經常這樣。柯文察覺到萊珀的視線，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衣服

萊珀把奧德扶起來，讓他把頭發柔軟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得不說這感覺棒極了。他問他：“沒事吧？”

奧德點點頭，捂住嘴巴不說話。賽克斯低聲說：“是傳送魔法的副作用，習慣就好。”不過他的臉色也不好看。萊珀一邊等法師們恢覆，一邊好奇地打量起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異常寬廣的空間，在他們的頭頂上有光線灑落，但是太高也太冷，不像是陽光。四周的一切都被灰白色籠罩著，他們似乎置身在一片樹林中，但樹木、地面、其他一切事物上都蓋著一層白灰，比冬天的雪景更加寂寥肅殺。

在他們的腳邊，有一個和剛才一模一樣的石墩，上面的紅色線條中還殘存著一些微光。

奧德扶著他的手臂，說：“古代人的三角除了出現在祭祀場合，最常見的用途就是制作傳送魔法陣。不過我們還沒有完全解讀那個魔法。這裏是……”

“尤德爾之山的內部。”

賽克斯伸手折下一截幹脆的樹枝，火山灰從他的手上抖落。已經完全恢覆的柯林站起來，摩拳擦掌：“沒錯，是尤德爾之山裏面，古代人在火山口裏放置傳送魔法的出口，這裏一定有有趣的東西。我們分頭找找吧。”

“那麽，結果為什麽是我們兩個一組？”

萊珀一邊懷念剛才摟著奧德的手感，一邊斜眼看了看柯林。柯林聳肩，說：“你不是法師，也沒有什麽戰鬥力。奧德很有潛力但是沒什麽經驗，這樣分組比較安全。”

“我是個好劍士。”

“一個探險前借錢去當鋪買把便宜鐵劍的好劍士？”

萊珀摸著自己腰上的佩劍，微微臉紅，說：“我來奧赫倫的時候是有劍的……”

“然後呢？”

“賣掉了……”

柯文大笑了兩聲，看到萊珀只是表情有些窘迫但沒有生氣，他問：“你不是奧赫倫人？”

“恩，我是從……北方的山區來的。如果不是遇見奧德，再有欣德老爹讓我在他的雜貨鋪工作，我估計早就回家了。”

“回家也不錯，這裏將會……”柯文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萊珀覺得他的眼睛裏閃過很深沈的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麽。“萊珀，我是認真的，你可以考慮一下離開奧赫倫，到——”

柯文話沒有說完，就腳下一滑。萊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墜落的危機中拽了回來。他們前面一點的地面上，灰白色火山灰紛紛陷落，露出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巨大坑洞。坑洞下面似乎交疊著一些東西，完全被火山灰蓋住了。

“我下去看看。”

沒等驚魂未定的柯文回話，萊珀就跳到了坑洞的邊緣。下面埋著的東西有不吉祥的輪廓。他蹲下來，把手伸進灰燼裏，抓起一樣冰冷光滑的東西。

是人類的頭骨。

萊珀和骷髏空洞的眼窩對視了一眼，擡頭問柯文：“這裏是古代人的墓地？”

柯文的眼睛一亮：“下面還有嗎？是不是有許多骸骨？我通知一下賽克斯和奧德。”

萊珀在火山灰裏隨便撥弄了幾下，就確定下面滿是骸骨。他意識到這不是墓地，沒有人會大費周章把屍體埋到火山口裏又這樣胡亂堆放。他把那個骷髏放回地上，摸著坑洞的邊緣跳回地面。奧德掃了一眼下面的累累屍骨，露出害怕的表情，萊珀連忙把他拉到一邊，看著柯文和賽克斯討論這個埋屍場。他問奧德：“你知道那是什麽？”

奧德搖頭：“柯文和賽克斯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只是……在圖書館看過一些資料。萊珀，那些人、那些人……”

萊珀用力在他肩膀上一拍，安慰他說：“我剛才下去看過，他們已經死了很久了，不用害怕。”

奧德還是有些擔心地靠在他的身邊，可惜的是柯文和賽克斯很快商量出結果了。

“我認為這是一個祭祀場”柯文說：“古代人在他們文明的後期經常進行活人祭祀，這麽大的規模，附近一定有些什麽。”

“但是……是否會是一些邪惡的東西？”奧德問。

“看你怎樣定義邪惡了，以現在的標準來看活人祭祀是邪惡，但是對古代人來說，這是他們給神明的獻禮，是無比正當的一件事。所以他們如果在附近收藏什麽東西的話，那也未必是邪惡的東西。似乎有些難以接受？不過別擔心，遇到危險的話，你身邊的那家夥會拼命保護你的。對吧，萊珀？”

萊珀不動聲色地把摟住奧德的手收了回來。

他們沿著埋屍坑搜索起來。法師對尋找埋藏在地下的東西都有特別的技巧。萊珀感覺插不上手，於是幹脆跟在奧德的身邊，還特意擋在他和埋屍坑之間，免得膽小的奧德不小心看到什麽。奧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這讓他心裏美滋滋的。至於他們到底能不能找到什麽，會找到什麽，他倒不怎麽在意。

最先發現線索的是奧德。他順時針沿著埋屍坑走了五分之一的距離就停了下來。地面在這時候震動起來，那些覆蓋在山壁和樹木石頭上的火山灰在劇烈的震動中飄得到處都是，像是爆發了一場灰白色的迷霧。萊珀一把抓住奧德的手，同時提防著有沒有石塊從上方墜落。

震動很快平息下來。萊珀第一個站直了身體，沒有忘記扶奧德一把。還是有許多火山灰或者其他粉塵漂浮在半空中。不止他們四個都鬧得灰頭土臉，整個世界都灰蒙蒙的一片。他們腳下的地面開裂了，有一樣東西散發著美麗的光芒，那光芒透過灰塵的迷霧，一直射向他們頭頂的火山口。

萊珀剛想說點什麽，就嗆了口灰，只能捂住嘴巴咳嗽起來。奧德把那樣發光的物體從裂縫裏拿了取來。確切說，這樣東西半漂浮在他的手中。

這是一個成人腦袋大小的圓球形物體，像是把月光和夢一起裝進玻璃球裏一樣完美無瑕。它溫柔的光線打在奧德稚氣的臉上，即使他的頭發、眉毛上滿是白灰，對萊珀來說這一刻的光景也無比難忘。

“世界之眼……”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的柯文喃喃自語，馬上和萊珀一樣嗆了一口灰，咳嗽起來。賽克斯跟在他的後面，張開一個結界，讓他們周圍的火山灰全部落到地面。他看著漂浮在奧德手中的圓球，深深皺起了眉頭。

“不管怎麽說，這不像是附有邪惡詛咒的東西。”萊珀看著臉色凝重的柯文和賽克斯，對奧德開起了玩笑。奧德閉上眼睛，點頭說：“是的，我能聽到翅膀扇動的聲音，這不是邪惡的東西。”

“了不起的發現。這下學院那些貴族少爺可沒有理由瞧不起你了。”

“是嗎……不過拿著它感覺很溫暖。”

“那就拿著它吧。”

“可以嗎？”

“發現的東西大家平分，我這一份棄權，你們呢？”萊珀問柯文和賽克斯。讓他驚訝的是賽克斯。他是第一次見到這個非常穩重的年輕法師露出有東西在燃燒他心臟一樣的怪異表情。

柯文說：“我也沒有意見，這是奧德的東西。賽克斯，對吧？”

賽克斯點頭，把臉別過去了。萊珀相信他不是因為奧德得到這東西的所有權不高興。是別的什麽……這兩個法師有許多別的什麽。但他們沒有惡意。特別是柯文，他顯得很高興，像是見證了什麽了不起的事情發生一樣。

接著柯文說：“其他兩件一定……不，我是說，附近一定還有什麽。”

對精通計算的法師來說，找到“古代人的三角”中的一個角，就等於找到了另外兩個。柯文和賽克斯馬上確定了另外兩個頂點的位置。他們也確實找到了。以圓球為中心，左邊的角上埋著一把沒有弓弦的烏黑長弓，右邊的角上埋著一把黑色劍鞘的細長長劍。萊珀又聽到柯文自言自語起來：“天懲黑弓、妖精王的悔恨……”

“這是它們的名字嗎？”他問他。

“啊？啊！糟糕！這……哈哈……我以前恰好在一本古籍裏見過這些東西的描述，都是古代人制作的魔導器，哈哈……”

“那麽這個呢？”奧德問。

賽克斯代替柯文回答說：“世界之眼。”

萊珀對他那麽說的語氣印象深刻。接著，地面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的震動和之前的地震截然不同，大地在他們的腳下轟鳴，土地上下起伏，似乎有什麽正要噴湧而出。

“我們不會不小心碰到什麽禁制了吧？”

柯文剛那麽問，埋屍坑的中間就發生了巨大的爆炸，熾熱火紅的巖漿帶著碎石從大地的裂縫噴了出來。

尤德爾之山活動了。

大大小小的碎石翻滾著擦著萊珀和奧德落到地上，砸出坑洞以後繼續燃燒著，空氣中可以聞到硫磺的刺鼻氣息。萊珀在劇烈的爆炸聲響中聽到柯文說：“去傳送陣那裏！”

他想也沒想，就拉著奧德的手向著那個方向跑去。惹人厭的火山灰在四處飄散，大地在持續戰栗。他幹脆把奧德抱起來，一邊關註柯文兩人的動向一邊撤退。柯文和賽克斯都有經常鍛煉的好身體，跑得很快，雖然巖漿在他們背後追趕，但他想他們都跑得掉。萊珀並沒有特別緊張。他想著奧德，也只是想著奧德。他的腦袋緊緊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能聽到他緊張的心跳。為了奧德，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到。

當萊珀終於跑到傳送陣邊上的時候，尤德爾之山再次爆發出讓他也站立不穩的巨大震動。這時候他的耳朵對一波接一波的轟鳴聲已經麻木了。空氣因為高溫的熱流扭曲了，四周灰白枯死的樹木在火焰和巖漿的紅色中一起扭曲了、隨著震動上下跳動著。從埋屍坑的方向，大地向兩邊裂開，巖漿馬上填滿了這深深的溝壑，變成了在大地裂隙中歡快流淌的河流。

柯文和賽克斯恰好在不斷擴大的裂痕的另一邊。

兩個法師的表情並不緊張，看起來有脫身之法。但周圍灰白的世界已經燃燒起來了，萊珀看到他們的衣角、發梢上都冒出了火星。他放下奧德，張開手臂對他們大喊說：“現在跳過來，快點，我可以接住你們！”

他說這句話的功夫，火山爆發的震動再次把大地撕扯開。柯文把長弓和劍一起丟給了他，說：“別擔心！把這些東西帶走，我們有別的辦法逃命。有機會再見了！”

這是萊珀在973年這一年最後一次見到柯文和賽克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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