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蒙大拿的奧赫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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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文·菲爾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他一把把身上被灼燒出許多小黑點,冒著硫磺氣味的法師長袍扯下來,露出裏面的襯衣和牛仔褲。他運動鞋底部的氣墊也燒壞了,他幹脆把鞋子也脫掉,赤腳站著。

表情難以捉摸的賽克斯·伍爾斯頓在他的對面,不緊不慢地脫下身上的長袍。他的金發燒焦了不少,但他就是看起來比他鎮靜自若。

這時候,柯文才想起看看墻上的掛鐘。

12點又15秒,從他們開始那個實驗到現在,地球上的時間只流逝了十五秒。

柯文莫測高深地看著地上的魔法陣。他們把這個魔法陣從那間古代實驗室搬到這間地下室。它同樣是“古代人的三角”,比他們之前見到的那個更大、更華麗繁覆。其中一個頂點上,本來就模糊一團的神明的徽記已經不見蹤影。

“我說過,它只能用三次。還好第一次很有收獲……柯文,你下一次得給我管好嘴巴,不要老是說漏嘴。”

“賽克斯·伍爾斯頓,我可沒有——”

“好了,回你的房間,我們都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九點在這裏碰頭。”賽克斯打斷他,又打了個哈欠。他很少有這樣失禮的舉動,換言之,就是做樣子給柯文看。

柯文氣得鼓起了嘴巴,但他還是接受了賽克斯的建議。

這天晚上柯文睡得很好,完全沒有劫後餘生的驚悸,就像他在奧赫倫度過的那個月一樣安穩。他想起自己在雜貨鋪倉庫的床鋪,想起早晨會給自己和賽克斯捎上新鮮牛奶和面包的萊珀,想起每天來和他們研討魔法的奧德。不過那些時光不是昨天,也不是在一個月前,而是在很久、很遠的地方。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畢竟在奧赫倫,萊珀通常在七點前就會為雜貨鋪的開張做好所有準備,他也跟著養成了早期的習慣。他想克斯今天一定也會早起,於是在食堂吃過早餐之後,就直奔賽克斯那棟漂亮的洋房。

踏出食堂的時候,他在早晨的陽光中瞇起眼睛,眺望那座熟悉城市的陰影。

殘破不堪的奧赫倫,時空中的漂流者。

進入二十世紀之後,法師們鉆研魔法的方向就從元素系轉向了空間魔法,這也為法師們在現代社會爭取到更多生存的空間。上世紀五十年代,他們終於確認了多維空間的存在,並且嘗試從多維空間獲取更多的知識和資源。各國的航天署都對法師們的研究投以了資金和熱情,試圖通過對多維空間的研究,在遠距離太空旅行上取得突破。可惜的是,在這一點上科學家和法師始終無法取得一致。法師們從多維空間拖來各種各樣奇異的漂浮物,證明我們的世界之外另有千奇百怪的世界,此外,他們的合作並沒有更多的收獲。

七〇年代,他們的探索取得了令人目瞪口呆的突破性進展——從多維空間中拖回一整座城市。

這座城市現在被固定在美國蒙大拿州東部一個廢棄的化石發掘場。整個六十年代,考古學家們沒有從這裏找到哪怕一塊恐龍化石的碎片。但這個地方出人意料地適合進行空間魔法的實驗。柯文看不太懂那些科學家和法師聯手炮制的報告,但他的切身體會告訴他,任何空間魔法在這裏使用的成功率都比其他地方高30%。全世界有不少類似的地方,但如此規模的試驗場只有三處,另外兩個分別位於大洋洲和中國西部。

柯文的父親是中國人,不能在中國展開自己的事業讓他有些失落,但奧赫倫畢竟是一座無與倫比的城市。他們至今仍不知道這座城市來自何方,又是被什麽力量拋入多維空間的。它的占地面積有大約130平方公裏,從建立到毀滅大約經歷了1300年的時光。城市裏有三座圖書館、兩個檔案局,以及一個公共墓地,提供了大量的研究材料。

經過對墓地和城市裏殘留的屍骸進行DNA對比,確認奧赫倫居民的DNA基本和地球人一致。他們使用的語言和現代英語非常接近。法師可以完整還原奧赫倫法師的魔法,也證明兩種語言的發音也基本相同。部分科學家相信這座城市來自“我們之外的另一個地球”。

一旦破解了奧赫倫的語言,整座城市的大部分秘密就向他們開啟了。除了航天學家,各種人文學科的研究者也蜂擁而至,最後在奧赫倫的周圍形成了一座可以稱為小型城市的研究所。

由於一直沒有確認奧赫倫到底來自何方,也沒有能在兩個地方建立有效的通道,反對這項研究的呼聲也越來越高漲。八〇年代,國家對這類研究項目的支持轉向幕後,改由私人財團接手這座城市。奇妙的是,對奧赫倫的研究並沒有因此停頓,反而在這個大財團的主持下蒸蒸日上。

財團的名字是伍爾斯頓,他現在要去拜訪的討厭鬼正是這個財團的大少爺。

賽克斯·伍爾斯頓已經在別墅的地下試驗室等著他了。柯文看到他就想起萊珀,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是金發,不過萊珀的金發更淺一些,皮膚則蒼白得像是很久沒有見過太陽。

再說萊珀從來不會像他一樣把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

從昨天起,賽克斯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過。

“我們還有兩次機會,我準備下周再試驗一次。這段時間我會給你資料庫的最高權限,希望你對那個時代有更多的了解。說到一半在再想起自己說漏嘴的事我不想再看到。”

柯文不喜歡他的語氣,但明白他說的有理,只好點頭同意。他看著已經黑了一個頂點的“古代人的三角”,問:“我們可以覆制一個嗎?”

“沒有用,我去看過那裏的魔法陣了,它忠實地記錄下我們的使用次數。畢竟這是魔法皇帝奧德·尤蒂斯的魔法陣。我們只是借用他殘留的力量而已。”

魔法皇帝奧德·尤蒂斯。

經過一個月的朝夕相處,柯文還是很難把大名鼎鼎的魔法皇帝和他們見到的那個溫和害羞的法師學徒聯系起來。

奧赫倫保存有完整的歷史文獻,他們從中得知,在這個城市的歷史中曾有一位偉大的魔法師,被後人尊稱為魔法皇帝。在奧赫倫歷法的980~1020年左右,他曾是那裏的領主,在城市的許多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記。奧赫倫的魔法體系和地球的也很相似,柯文和賽克斯作為法師,比任何人都更能認識到魔法皇帝奧德·尤蒂斯的偉大之處。對參與研究的法師來說,奧德·尤蒂斯不僅僅是紙張和文字上記載的異鄉法師,更是導師一樣的人物。

兩個月……不,以地球時間來說是一個月前,他們在奧赫倫東部的地下找到了奧德·尤蒂斯的實驗室。實驗室裏除了大量珍貴的筆記,還有這個魔法陣。奧德·尤蒂斯在筆記中提到這是在古代人的魔法陣基礎上改良的成果,通過它,可以借助古代人崇拜的神明的力量,回到歷史中的某一個時刻。但由於一些不穩定的因素,這個魔法陣只可以使用三次,並且只能在晴朗月夜的十二點使用。至於魔法皇帝有沒有通過這個魔法陣回到過過去,筆記則沒有提起。

柯文覺得以性格來說自己和賽克斯說不上對盤,但兩個人在同齡的法師中是數一數二的競爭者關系,站在同一個臺階上也讓兩個人有了發展友情的基礎,所以賽克斯選擇他作為實驗的夥伴也算順理成章。接著兩個人展開了一段奇妙的冒險。說是冒險,其實只是在一座古代的城市度過一段難忘的時光而已。當然其中也有一些驚險的元素,如果沒有返回的魔法陣,他們現在已經被埋在火山深處了。

不過柯文並不會因此膽怯,當賽克斯向他提出第二次“旅行”的邀請的時候,他欣然接受。

為了再次見到奧赫倫、再次見到奧德,還有……萊珀。

接下去的一周,柯文采納了賽克斯的建議,整天泡在資料室裏,把重要的資料全部牢記在腦海裏,特別是奧德·尤蒂斯在973年前後的動向。奧赫倫的歷史停止在1800年左右,對記錄這些歷史的人來說,奧德生活的年代也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柯文可以找到不少和自己的見聞有出入的記載,這讓他覺得十分有趣。他想那些奧赫倫的歷史學者可能也從沒有找到過奧德的實驗室,更不要說和魔法皇帝本人說上話。

柯文從來沒有想過年輕的奧德會是那樣一個少年,深褐色的頭發和眼睛以及發育中的身體看起來都那麽柔軟,會為了自己在學院裏不受老師、同學的喜愛而發愁。他此前只見過他中年以後的畫像,那時候他已經是個睿智而有棱角的英俊男人了。

973年左右,奧德·尤蒂斯生活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發現了古代人的三件魔導器,分別是世界之眼、天懲黑弓和妖精王的悔恨。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裏找到那些魔導器的,現在柯文可以在歷史書上添上一筆,973年的那場地震讓他們找到了古代人的傳送魔法陣,進而找到了深埋在火山中的寶物。

接下來,一年之後,也就是974年,世界之眼再次在歷史中被提起。一個名為“暗步者”的組織試圖從奧赫倫法師學院奪取這件魔導器,這也是隱藏在歷史中的暗步者第一次暴露在陽光下。據說他們是古代人的後裔。古代人在統治後期,因為被三位神明拋棄,轉而在黑暗中尋求支持,那也是活人獻祭最為瘋狂的時代。奧赫倫的歷史學家認為古代人的瘋狂最後招致了神明的憤怒,徹底毀滅了他們的國家。那些殘存的古代人隱藏在地下,成為了只能在黑暗中活動的可憐蟲。他們妒忌在自己國家廢墟上建立全新國家的人類,在暗中進行著許多陰謀。

和所有的英雄人物一樣,奧德·尤蒂斯屢次挫敗了他們的陰謀。特別是在977年的那一次,使得奧德真正意義上的聲名大噪。

奧赫倫這座城市在原來的世界中,毗鄰大陸第二大淡水湖,位於兩條河流的交界處,不僅是一座富饒的城市,同時也是戰爭時期重要的軍事要塞。977年,奧赫倫所屬的洛依斯城邦向生活在大陸西北方的蠻族發動了一場失敗的戰爭,隨後遭到了可怕的報覆。整個秋天奧赫倫都被蠻族的圍攻。那是神話般的戰役,歷史書記載,蠻族認為人類背叛了遠古的盟約,呼喚自己山林中的同盟共同進攻奧赫倫。其中就包括傳說中是人類堅定盟友的妖精。同時,暗步者動作頻頻,不僅在城市裏刺殺官員,還頻繁進行活人獻祭,妄圖在奧赫倫召喚他們崇拜的黑暗神祗。關鍵時刻,奧德·尤蒂斯把世界之眼放在奧赫倫法師學院三尖塔頂的魔法陣上,喚醒了古老的契約,成功讓妖精和蠻族撤退。這也是魔法皇帝傳說的開始。

柯文記得自己偶爾會聽萊珀提起西北方的蠻族,優質的皮料和許多貴重的金屬都產自那裏。至於妖精們……在那遙遠的時代也已經是傳說了。這讓他對這段歷史的可信性產生了疑問。但他們親眼見到奧德找到了世界之眼,就像是那件魔導器就等待著被他找到一樣。這段歷史中有一部分混沌,也有一大部分真實。

柯文把和奧德有關的記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這些歷史材料的記載都大同小異,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基本提到世界之眼在977年遭到了相當嚴重的損毀,之後奧德再沒有使用過這件魔導器,可能和其無法修覆有關。

接著,他試圖在歷史中尋找萊珀的痕跡。他一開始以為奧德的密友說不定是可以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但萊珀怎樣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雜貨鋪夥計。他自稱是個劍士,卻沒有自己的佩劍;他來自山區,和他們上山的時候卻連弓箭都用不好。但他對奧德和對他們的關心,他在遇到危險時候表現出來的勇氣都可圈可點。柯文忘記問萊珀的姓氏了,那時代的平民很多沒有姓氏,但如果有,說不定更有可能找到和萊珀有關的只言片語。

到最後,他甚至有些偏執地一行一行瀏覽那些數據,想要找到萊珀的蹤影。他有沒有被卷入977年的那場戰爭?之後是否過著和之前一樣平靜安寧的生活?他和奧德……

柯文有一種模糊的感覺。萊珀對奧德、萊珀對奧德……

他們的雜貨鋪夥計似乎喜歡著未來的魔法皇帝。

法師的感覺總是很敏銳的,柯文記得他們聚在一起討論各種魔法相關的問題的時候,萊珀總是在附近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看著奧德。那眼神溫柔又關切,愛情電影的男主角也未必能演繹出那樣的感情。

每次回味起萊珀的眼神,他都更確信這一點,萊珀愛上了奧德。

柯文也不知道自己作為一個普通的二十歲現代大學生兼法師為什麽會這樣八卦,但他似乎陷入了這場古代的戀情之中無法自拔。他覺得自己對同性戀絕對沒有歧視,但也沒有特別關註,他只是……特別註意萊珀而已。

一個月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卻已經足夠讓萊珀看著奧德的眼神成為他生活中一件習以為常的事。他就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卻讓他總也無法釋懷。這種情緒環繞著他,雖然沒有很過分,例如柯文絕對不會為了萊珀有沒有求愛成功而頭痛,但他還是覺得自己說不定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不管這段感情是否存在,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與他無關。

歷史上並沒有記載奧德是否娶妻生子。奧赫倫的法師沒有禁欲的傳統,有些法師為了避免婚姻生活終生未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的妻兒並沒有值得作為歷史被書寫下來的價值。不管怎樣,柯文幻想過這樣的可能,很多年之後奧德已經功成名就,但他還是城市裏一間小小雜貨鋪的常客。他很想加入他們,就像是過去的那一個月一樣,每天和賽克斯、奧德一起討論對魔法的各種想法。但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蒙大拿,更不要說奧赫倫。他回到那座城市的機會只剩下兩次,他應該抓緊這寶貴的機會,好好探索奧赫倫的各種奇聞異事。人和人相處久了是會產生感情的,但他和奧德還有萊珀之間的友情,註定只會成為美好的回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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