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開著車，每隔幾秒鐘就要看一眼後視鏡。

鄭辛的身上裹著個毛毯，坐在後座上，從一上車就開始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今天是鄭辛出院的日子，林朗要把鄭辛接到自己家裏去。

從出事那天算起，鄭辛在醫院住了二十天。

鄭辛的病確定為一氧化碳中毒，當時昏迷了將近十個小時才蘇醒，剛醒來的時候根本不認人，連話都說不出來。

後來在醫院裏治療一段時間，癥狀總算漸漸好轉，只不過後遺癥是難免的。

芮凱文幫忙請來的專家說，鄭辛年輕，抵抗力還不錯，休養和治療一段時間，後遺癥慢慢也是可以痊愈的。

林朗本來也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他想著哪怕鄭辛會癱瘓，他也一定得想法子把鄭辛的病給治好！這位專家的話更給了他莫大的信心，他相信，辛辛一定會好起來的！

醫院裏的條件雖然不錯，但是林朗總是不放心，擔心護士們的照料不周全，想把鄭辛接回家裏去休養。

林朗征求鄭辛的意見，鄭辛只說：“隨你便吧。”

其實鄭辛早就沒有意見了，他病情好轉以後，認出的第一個熟人就是林朗。往後的幾天裏，他與林朗曾經的過往全部想起來了，面對林朗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只能嘆氣。

林朗是一早辦好出院手續的，想著早點帶鄭辛回家，結果他忘記今兒是周一了，趕上早高峰，車子在馬路上堵了四十多分鐘。

堵車時，林朗擔心鄭辛會不舒服，不停地回頭看。

但是鄭辛一直閉著眼睛那麽呆著，動也不動。

林朗知道，鄭辛雖然能出院了，但其實還有很多病沒治好呢，比如走路雙腿無力，腿腳不便，勉強走一段路也是步履蹣跚。不過，對於林朗來說，這都不是事！林朗一直堅定的認為，自己對鄭辛的照顧是無人能比的！

好不容易把車子開到林朗租住房子的小區，他趕緊下車，去給鄭辛開車門。

“辛辛，我們到家了。”

鄭辛坐在車裏，擡頭看著林朗，眼神裏滿是尷尬，卻是一動不動。

林朗對上鄭辛的眼神兒就明白了，心裏估計鄭辛可能又失禁了。

鄭辛自從醒來以後，不像那些鬧情緒的病人態度不好，他幾乎沒鬧過一點兒情緒，就連見到林朗，他都沒表現出任何一點異樣。對於自己的病，也是積極配合治療。

但是有一點，鄭辛特別無法接受自己偶爾大小便失禁。

住院的時候，鄭辛整天在床上躺著，護士對付大小便失禁有專業的處理辦法，但是即便這樣，每次護士給他換褲子的時候，他都會表現出最差的脾氣來。

護士因為這個還跟鄭辛吵過，每次都是林朗來給護士解釋，陪著笑臉說鄭辛平時就害羞，這一生病，連褲子都得別人給換，多少肯定是有脾氣的，何況是給大姑娘看。

現在這一出院，換褲子這事兒可就成林朗的活兒了。

林朗看出來鄭辛可能是失禁了，他臉上一點異常的表情都沒有，只摸了摸鄭辛的頭，溫和地說：“我抱你上樓吧，這個時間大家都去上班了，不會有人看到我抱你的，你別擔心有人嚼舌根。”

鄭辛沒言語，微微垂下眼，算是默許了吧，他還能怎麽？都這樣了，不讓林朗抱他也上不去啊。

林朗上前，把鄭辛抱出車，然後抱著直接進電梯。

鄭辛裹著毛毯縮在林朗的懷裏，身體微微顫抖，眼睛始終閉著。

倆人進屋以後，林朗就把鄭辛放到自己臥室床上，然後轉身去衛生間裏拿了兩條幹凈毛巾，又端來一盆溫水，二話不說，就開始幫鄭辛清理。

鄭辛當時就楞了。

大小便失禁這種事情，連他自己都惡心，想不到林朗連個口罩都不戴，就這麽上上下下地幫他擦了起來。

擦完以後，林朗又找出內褲和褲子來給鄭辛穿，穿的時候還特別溫柔地跟他商量：“辛辛，今天天氣不好，有霧霾，咱今天就別出屋了，明兒再出去散步，所以今兒就先穿睡褲，行嗎？”

鄭辛沈默地盯著看他的一舉一動，雙唇抿成一條線。

林朗幫鄭辛把褲子穿好後，伸手在鄭辛的頭發上揉了揉，“你先歇會兒，我出去準備午飯，哦，你還不知道吧，這兩年我學會做菜了，做的還不錯哦，前幾次給你帶的菜都是我親手做的。”

林朗說完，就低頭在鄭辛的額頭上吻了吻，然後起身要出屋。

鄭辛卻在這個時候開口了，淡淡的低沈的聲音：“林朗……我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了。”

他說得很慢，這也是他恢覆語言能力以後第一次有交談的欲望。

林朗的身體頓了頓，明白鄭辛話裏的意思，轉身又蹲到鄭辛的身邊，握住鄭辛的手，“辛辛，別亂想，我問過專家，只要配合醫生治療，後遺癥是可以痊愈的。”

鄭辛依舊是那樣的語氣，緩慢地說：“在醫院，我問過護士，這種病，有的人十年二十年都沒什麽起色，說癱不癱的，生活還不能自理。”

“那是他們的病情嚴重，你瞧你現在，思路清晰，根本沒有那些人神志不清的癥狀，醫生都說你的後遺癥能治好。”林朗耐心地道。

鄭辛根本沒順著林朗的思路走，他仿佛在想自己的事情，慢慢地說：“林朗，你能照顧我一時，還能照顧我一輩子嗎？況且，這種病只要治療就是要花錢的，你天天這麽看著我，哪有時間工作賺錢？沒有錢，咱們的生活都會陷入困境。”

林朗沒跟鄭辛掰扯，反倒歪著頭，饒有興致地說：“那麽你打算怎麽辦？”

鄭辛被林朗不加收斂的眼神兒看得微微側臉，神情低落，皺起眉頭說：“順著大自然的規律，自生自滅。”

“自生自滅？呵呵……”林朗輕笑了兩聲，忽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出臥室，再回來時手裏拿了一個白色半透明的檔案袋，他坐到床邊，把檔案袋打開，裏面的東西一一散落。

林朗像匯報工作似的一樣一樣拿起來擺到鄭辛面前。

“這張銀行卡裏是我的存款，還有十二萬，你住院那天我手上沒現金，就借了芮凱文十萬塊現金，花的差不多了，然後我把手中的股票、期貨、基金賣掉一部分，一共賣了十二萬，都在這裏，芮凱文的錢不急著還，他有的是錢，不差那十萬塊。”

說完，林朗又拿過兩張卡。

“這張是我的理財卡，裏面還有一點股票，市值十幾萬吧，另一張是我的零花錢，有三、四萬。”

然後，又拿出一份合同。

“這是我前些天買的一套房子，在市區陽光花園小區的一套三居室，是期房，明年三月份交房，價值一百二十萬，全款付清，我打算畢了業就和你搬進去，省得你再住地下室，可是沒想到……唉！”林朗長長地嘆口氣，“哦，對了，房子是你的身份證買的。”

鄭辛楞住了，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鄭辛，張合著嘴巴剛想說話，林朗又擺到他面前一份文件。

“這份是我和芮凱文簽的合同，芮林律師事務所有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還有這個，這裏裝的都是買車手續，那輛芮凱文給我買的路虎車，市值七十萬左右。”

說完這些，林朗喘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東西推到鄭辛面前，鄭重地道：“辛辛，這是我的全部家當，都交給你，我還沒有大學畢業，所以錢賺的不是很多，這些錢是幫著芮凱文打官司，然後又跟著他學習炒股投資賺來的。你的病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大病，雖然長期治療需要花錢，但是我有能力給你治療，只要你也有信心，我相信我們倆以後的日子肯定是越過越好的。”

鄭辛沈默了半天，他把剛才林朗說的話在腦海裏翻來覆去地重覆了好幾遍，這才整理出一點頭緒，林朗兩年來賺了好幾百萬，然後還說自己賺的不是很多！！！

鄭辛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林朗，你為什麽要、要用我的……買、買房子？”

林朗伸手，親昵地在鄭辛的臉頰上摸了摸，眼睛裏滿是溫柔的目光，“因為房子買了也是咱倆住，而且以後，我只負責賺錢，賺回來的錢都交給你管，你才是當家作主的那個，所以房子也得寫你的名字。”

“呃……”誰要跟你一起住！！鄭辛緊緊抿著嘴唇，沒說話。

林朗湊過來，把鄭辛抱住，“辛辛，自從那次你說過我不上進以後，我就特別努力地想盡辦法賺錢，也是我運氣好，認識了Kevin，他教了我很多東西，也幫我賺到人生的第一桶金。辛辛，我不敢說自己將來能成為什麽人物，但是我堅信我有能力讓我們過上不愁吃喝的日子，所以你不要亂想，我說過不會再離開你的，哪怕你的情況更糟糕，我也不會放棄幫你治療的。”

鄭辛閉上眼睛，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當初的一句話竟然對林朗有如此大的影響。

“辛辛，”林朗用下巴蹭著鄭辛的額頭，“你也知道，我們這種人可能一輩子也無法結婚，更不會有孩子，我本來也沒打算養孩子什麽的，只想著將來老了，就咱倆人一起相依為命，賺多一點錢養活我們。你要是身體先垮了，我就伺候你，我要是身體先垮了，你就伺候我，要是咱倆一起垮了，咱們就去醫院耗著，要是身體好不用住院，你嫌無聊的話，咱就去養老院住著，那裏老頭多，咱們呆著沒事兒找人鬥鬥地主、打打麻將，就咱倆這默契勁兒，誰都不是咱的對手！將來有一天誰先走了，另一個人就給辦後事……這輩子就這麽過來了……”

“別說了，別說了林朗。”鄭辛的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

從來沒有人為他想過這麽多，甚至他自己都沒想過這些，一個同性戀，一個沒有後代的同性戀該怎麽度過晚年？曾幾令人惶恐的問題，林朗卻早就做好了打算，而林朗對未來的謀劃中居然一直給他留了那麽重要的位置！

生老病死，這一生身邊真的能有這麽個人陪著？累了能互相依偎，笑了能彼此分享。

真的會有這麽一個人嗎？

相伴一生的一個人？

鄭辛哭得一塌糊塗，鼻涕眼淚弄了一臉。

隔著淚水，他看到林朗捧住他的臉，認真地吻了過來，吻在他的唇上。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一氧化碳中毒後遺癥的癥狀，為了劇情需要，我調整且發揮了，請考據黨同學默默忽略吧，謝謝(*^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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