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我在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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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不知道為什麽,夜裏總是睡不踏實,早上五點鐘就醒了,坐起來的時候心裏撲通撲通地亂跳。

他抽出一根煙點燃,靠在床頭吸了一會兒還是無法冷靜,總是莫名地有些擔心,似乎有什麽不好的預感。

煩躁地把煙按滅,他拿過手機給鄭辛的手機打了過去,對方是關機的提示音。

林朗飛快地起床穿好衣服,發動車子往幸福胡同開去。

車子越開,他心裏的不安感就越重,腦子裏不斷閃出想要立刻見到鄭辛、確定鄭辛沒事兒的念頭。

終於到達幸福胡同,他看到的卻是停在路邊的救護車。

林朗頓時腦袋一懵,趕緊下車,胡亂抓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就問:“怎麽了?這裏是怎麽了?”

那大夫看了他一眼,“裏面有人亂用煤爐,造成煤氣中毒!”

煤氣中毒?!

林朗撥開人群往裏走,一進小區就看見有急救人員擡著擔架從樓道裏往外跑,林朗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那些急救人員明顯是從地下室把人擡出來的!

那種不好的預感瞬間放大,林朗踉蹌著沖過去看擔架上的人。

剎那間,他幾乎傻了! 腦海裏一片空白!

他看見鄭辛雙眼緊閉地躺在擔架上,顯然早就昏迷過去。

林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強撐著沒暈倒的,他攥住鄭辛的手,不停地喊:“辛辛,辛辛!”

但鄭辛只是緊緊閉著雙眼,就像沈睡一般,皮膚和嘴唇都呈現出不自然的紅色,另一只手隨著掉落在擔架外面,無力地垂著。

林朗心如刀割,整個人像被人奪去了心魄,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楞楞地隨著擔架往前走。

林朗跟著救護車到達醫院,眼睜睜地看著鄭辛被擡進急救室,他站在樓道裏許久都回不過神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後來,他拿出手機給芮凱文打了個電話,電話裏只說了一句話:“借我錢,我表弟煤氣中毒了,我得把他救活!”

芮凱文提著錢箱到醫院的時候,林朗坐在急診室外,就跟個雕塑似的。

芮凱文看著林朗,長長地嘆了口氣:“林朗,你流眼淚了。”

林朗這才動了動,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臉,摸了一手的濕漉漉。

芮凱文把錢放下,就開始打電話,專家、名醫、院長,一個挨一個打,一直打了一個多小時電話,把能動用的關系全部動用了。

打完電話,芮凱文這才開始處理站在附近不遠處痛苦流涕的小兩口。

這兩個人一邊哭,一邊訴說鄭辛中毒的原因。

原來,鄭辛住的那間地下室因為有通往窗外的通道,所以被對門鄰居給接了幾節排氣的煙囪,那煙囪經過鄭辛的屋,往外排氣。昨天夜裏,那家人用煤爐燉東西時,煤氣倒流全灌進了鄭辛的房間,而鄭辛當時吃過感冒藥睡得沈沈的……悲劇就這麽發生了。

小兩口都快跪下了,拽著芮凱文的衣服連聲說:“我們真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們也沒想到會發生意外……求求您原諒我們吧!”

“你們甭求我,求我沒用,你們得求他。”芮凱文指了指那邊一動不動的林朗。

小兩口一看林朗的架勢,哪敢上前?萬一一個字說錯,林朗還不剁了他們?

倆人只能站在一旁跟著等。

直到下午,醫生才出急救室。

林朗看著醫生摘掉口罩嘆氣的樣子,差點當場就暈過去,他緊張地看著醫生,就怕聽到什麽“我們已經盡力了”一類的話。

醫生看著外面的人,喊道:“誰是病人家屬?”

林朗慢慢的走了過去,“我……”

“你是他什麽人?”

“他是我弟弟。”

“哦,”醫生說,“他已經醒了,你趕快去辦住院手續!”

林朗哪還記得辦手續,撒腿就往病房跑。芮凱文在身後看著林朗那樣兒,不停地嘆氣,多久沒看到林朗這麽慌神兒了。那邊的小兩口也松了一口氣。

林朗到病房門口就被護士給轟出來了。

原來芮凱文給他們醫院的院長打了招呼,請院長特別關照鄭辛,所以鄭辛從急救室出來就給送到特需病房了,護士們按照院長的叮囑,要等病人度過危險期才能探視。

林朗只好在病房外急匆匆地走來走去。

芮凱文過來的時候就說:“瞧你那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裏面是你老婆在生孩子呢!”

林朗也沒心情聽芮凱文貧了,強自鎮定地坐到一邊,一臉的難受樣。

“行了,別難受了,我問過醫生,你表弟沒生命危險了。”芮凱文挨著林朗坐下。

林朗沈默許久,粗著嗓子說:“謝謝,Kevin。”

“不過……”芮凱文有些猶豫。

林朗看了他一眼,“說吧,不管什麽我都能接受。”

“不過他有可能會落下後遺癥。”

“什麽後遺癥?”

“意識模糊、語無倫次,哦,對了,還有可能大小便失禁,而且有可能是一輩子治不好。”

芮凱文說完就盯著林朗看。

這個學弟他認識兩年了,從見面第一眼他就瞧出了林朗身上的才華,兩年來,他可以說不斷地在培養林朗,林朗也著實沒讓他失望,很快就做出了成績。

芮凱文承認自己對林朗動過心,林朗身上有一種難以抗拒的男性魅力,這種魅力是越深入接觸就越能體會到的。但他的心跡很快被林朗瞧了出來,林朗坦誠地告訴他,自己有個讓人撕心裂肺的愛人。

第一次見到鄭辛時,芮凱文還有點不太理解林朗,因為鄭辛雖然長得不錯,但一看就是沈悶且軟弱的性格,這種性格與林朗簡直格格不入,林朗會甘於這樣平凡的人?

直到今天他看到林朗近乎瘋狂的舉動後,才有那麽一丁點理解了吧,或許鄭辛的身上有他還沒有看到的光環,所以才能這麽吸引林朗。

可惜啊,鄭辛的命運也夠不濟的,煤氣中毒的後遺癥可能讓他後半生都無法像正常人那樣生活,就算林朗愛曾經的他,還會愛以後的他?

芮凱文想不到,林朗幾乎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就算他癱瘓了,我也不會不要他的。”

芮凱文很驚訝,林朗不是那種輕易做決定的人,只是這話說得也太快點了。

“林朗,你想清楚,你才二十二歲,大學還沒畢業,他也才二十歲,你可是要伺候他一輩子啊!”

“那又怎樣?我在,他在。”

“林朗!”芮凱文沈聲道,“你不要感情用事,伺候不是簡單的一句話,你下半輩子都要給他端屎端尿,他如果尿褲兜子、拉褲兜子,你還要給他換衣服、擦身子!他還有可能記憶力衰退、智商下降變成白癡,到時候你說什麽他都聽不懂!他甚至根本無法理解你為他的付出!林朗,你真能做到?真的要做?”

林朗慢慢地閉上眼睛,芮凱文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的辛辛怎麽可能變成那樣呢?!他的辛辛永遠都是美好的!

“還有,林朗,你想一想,今天如果換成你躺在這裏變成這個樣子,你表弟他可能做到和你一樣嗎?!”芮凱文冷冷地說道。

林朗的表情中閃過一絲痛苦,他沒有睜眼,慢慢地說:“他能,辛辛刀子嘴豆腐心,他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忘記我,只是不肯承認而已。”

芮凱文站起身來,雙手插在褲兜裏,沈靜地道:“你現在並不冷靜,我希望你能冷靜地想想,然後再做決定。”

說完,走了。

林朗坐在走廊裏,久久不動。

還需要做什麽決定?不是早就決定要在一起了嗎?辛辛永遠都是我的。

林朗哪兒也不肯去,護士不讓他進屋,他就只好在走廊裏坐著。護士進進出出的,他能透過門的縫隙隱約看到病房裏的情景,卻看不見最最惦念的鄭辛。

晚上,護士們換班,有個年長點兒的護士好心勸他:“你去吃點東西吧,明兒就能見到了,別搞垮身體。”

林朗堅持不走,他得守著辛辛。

半夜,還是睡著了,就坐在走廊睡著了。

大概睡了兩個多小時就喘著粗氣從夢裏醒來。

他做了個惡夢,夢見帶著鄭辛去動物園玩,結果在他出去給鄭辛買冰糕的時候,鄭辛被老虎給吃了,就剩下一堆骨頭了。

林朗深吸幾口氣,卻半晌無法緩和。

莫名地記得小時候,他第一次跟著父母回農村老家過年,看到穿著一身棉襖棉褲,正端著小簸箕坐在門欄上給小雞餵米的鄭辛,那會兒鄭辛才四歲,他也才六歲。

他現在還記得小鄭辛的小臉被凍得通紅,本來白皙的臉蛋跟兩個紅蘋果似的,一雙大眼睛黝黑黝黑的,撲閃著長長的睫毛,就那麽怯怯地看著他。

奶奶說:“辛辛,這是你表哥,快叫哥哥。”

小鄭辛就把簸箕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林朗面前,把凍得紫紅的兩只小手背在身後,咬著嘴唇叫了一聲:“哥哥好。”這小子從小就愛咬嘴唇。

那時候林朗想,世界上怎麽會有穿得這麽土的孩子啊,什麽年代了,還穿手工縫制的棉襖。他還記得,鄭辛從一開始對他就有些敬畏的,叫了那麽一聲哥哥後就再也不敢靠前,一直躲在奶奶身後,那雙大眼睛卻不停地偷看他。

大人們不明白孩子間小小的心思暗湧,非讓他領著鄭辛玩,那會兒他以一個城裏孩子的姿態看待鄭辛,才懶得跟那個小臟孩兒玩呢!

小鄭辛就怯生生跟著他,他走到哪,小鄭辛就跟到哪。

後來,他煩了,就吼鄭辛:“你幹嘛?!”

小鄭辛小聲地問:“哥哥,你們城裏有小雞嗎?你也給小雞餵米嗎?”

他驕傲地挑了挑眉毛,特別不屑地說:“小雞有什麽意思?我們那裏有猴子、老虎、大象!你見過嗎?”

小鄭辛黑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真的嗎?我只在電視上見過!它們都住哪啊?也住在雞窩裏嗎?”

他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傻瓜,你快笨死了!它們都住動物園,雞窩那麽小,哪裏裝得下?!”

小鄭辛瞬間低下頭,連耳尖兒都紅了,懦懦地說:“哦,長大了我也要去動物園。”

那時林朗的奶奶特別喜歡鄭辛,總說:“我們家辛辛長得俊俏,心眼兒又好,將來長大了一定娶個漂亮的大姑娘!”

可惜奶奶死得早,奶奶死了以後,鄭辛連手工縫制的棉襖也穿不上了。

鄭辛從小就沒享受過什麽,除了奶奶和爸爸,沒有人真正疼過他,連他親媽都沒有疼過他。

他突然發現,鄭辛一直以來都在失去,失去家庭、失去親人、失去親情、失去溫暖……

鄭辛從來沒有得到過什麽。

林朗站在寂靜無人的走廊,淚流滿面:辛辛,你還有我,快點醒來,我們還要去動物園呢!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咳,我保證,我一定當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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