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已經是第二次來到神女墓中。

百年之前，或是百年之後，這裏都沒有絲毫不同，已經數千年無人踏足於此，石階上都長滿了厚重的苔痕。這裏幽暗而潮濕，卻並不陰森恐怖。那些雕塑、壁畫，無不彰顯著這裏曾經有過的勃勃生機。仿佛只要一個轉身，苔痕就會退去，天空就會變得明亮，宮殿深處就會有曼妙的女子，唱著上古時期的歌謠款款而來。

能回溯記憶的三世鏡，已經不能影響初七分毫。謝衣對於腦中不由自主出現的流月城往事，除了生出幾分感慨之外也並無其他。倒是阿阮，自從進入神女墓後，臉色就一直不太好。一行人來到巫山神女雕塑旁時，她看著壁畫，呆立住了。

“這……畫的是我？這裏果然是我的墳墓……我曾經死掉過嗎？”

謝衣搖搖頭，安慰道：“阿阮，不是這樣的，你別亂想。”

禺期的身影也在空中浮現：“小丫頭，你——”

他看了看阿阮，又搖搖頭消失了：“唉，算了算了。”

阿阮疑惑道：“那是誰啊？”

“是晗光的劍靈，禺期前輩。”謝衣說道：“大概是想要安慰一下你，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吧。”

“我沒事的，只是心裏有點慌，有點害怕。”阿阮將手按在心口，深吸了幾口氣，以稍微緩解一下莫名出現的慌張感。

謝衣擔憂地說：“阿阮，你若是害怕，可以不必前行，我和初七進去取昭明劍心，你在此等候即可。”

“不要！”阿阮拼命搖著頭：“無論如何我都要幫到謝衣哥哥，才不會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地方。我已經沒事啦，真的。……不過這裏已經沒路了，我們要怎麽走？”

“那座石像。”初七指了指神女雕像手中縈繞的發光物，“那是個機關，我上去開啟。待會地板會塌陷開，謝衣，你保護好阿阮，小心摔傷。”

“知道。”

初七便飛身上去開啟了機關，大廳中的地板果然塌陷出一個大洞，由於事先提醒過，謝衣召出偃甲及時抓住墻壁緩緩下落，三人無驚無險地來到了神女墓的下層。此處道路更為覆雜，但有初七帶領，三人算是輕車熟路，直奔向巫山神女長眠之所。

越接近神女的墓室，阿阮心裏慌張害怕的感覺就越強烈，待來到墓室門口時，她的目光完全被那塊刻滿文字的石頭吸引住了。

“哼，小子們，退後！”三人剛來到石頭近前時，禺期的身影又浮現在空中：“這塊石頭上隱隱有術法殘存痕跡，若吾沒猜錯——”

他手一揮，石頭上果然浮現出了一片發光的文字，謝衣分辨了半天，卻是一個也看不懂，看初七的神色也是如此，便問道：“阿阮，這些字……你可認識？”

阿阮搖搖頭說：“我的記憶模模糊糊的，只能認得一點。”

禺期不屑地哼道：“此乃上古時期，神農所創的天界古語，爾等自然不會認得，待吾看看。”

阿阮疑惑道：“你真的看得懂麽？”

“廢話！晗光乃是上古時期由天界仙匠所鑄造，你說吾看不看得懂那時的文字？”禺期轉頭看向那些浮現出來的文字，片刻之後，他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起來：“這是……原來……原來如此。”

謝衣問道：“禺期前輩，你究竟看到什麽了？”

“哼，小子們，自己聽吧。”

禺期施了個咒決，石頭上傳出了一個渾厚的聲音：“……生者有時盡，逝者永難追……這茫茫浮世，萬物皆有盡期，生老病死、悲歡聚散，縱是仙神，又何曾例外……”

阿阮捂著嘴後退了一步：“這聲音……這聲音……是……神農神上呀！”

“神農神上？”雖然神農與流月城關系匪淺，但數千年來，都沒有人再見到過他的影蹤，聽到過他的聲音，想不到他會在此處留有蹤跡。謝衣安慰道：“阿阮別著急，我們先聽神農神上把話說完。”

眾人便不再說話，聽石中的聲音一字一句，緩緩道來。原來神農曾以辟邪之骨創造一具仙人身軀，並向伏羲討要了昭明劍心置入其體內。這仙人自此方有知覺七情，並獲賜名“巫山神女”。然而劍心終究不能代替魂魄，天長日久，便自行四散，神女也因此衰竭而亡。神農念其生前喜愛巫山山水，便以她生前的記憶為基，使用三世鏡，在此處修築了墓穴。

“……悲夫世間生死，百身莫代，萬劫難贖……汝無魂無魄，難及泉鄉，未知歸於何處？汝若有靈，可願相告？……尚享，吾女。”

對巫山神女的這些過往，初七在上一次進入神女墓時也並未聽聞，只從樂無異等人那裏聽到的只言片語，和自己在墓室中的所見，猜測出阿阮就是昭明劍心碎片所化露草而生。直到此刻，才算完全知曉了劍心、巫山神女、阿阮之間的關系。

萬物皆有盡期，就算是巫山神女、甚至神農這樣的仙神，也沒有例外……嗎？

正在感慨間，忽聽禺期喝了一聲：“阮丫頭，住手！”

“別過去。”初七拉住了阿阮，“能回溯記憶的三世鏡就在那塊石頭內部，倘若碰觸了，只怕你會迷失於往世記憶，再也想不起來自己是誰。”

謝衣想起這地方初七來過，不由問道：“初七，莫非你是因為碰觸了這塊石頭才想起前塵往事的？”

“我並未直接碰觸，只是來到此地，就被三世鏡的靈力所影響，逐漸想起一切了。”他對阿阮說道：“上古時期的那些記憶，對你而言可能是個負擔，我們還是直接進入墓室取劍心就好。”

阿阮搖搖頭：“其實我已經隱隱約約想起了許多事，只是……還不太分明。都已經來到這兒了，要是和我想知道的東西擦肩而過，那才會遺憾呢。我不會害怕的，不管想起些什麽，都不會忘記自己是阿阮。”

她義無返顧地將手伸向了那塊石頭，記憶片段立刻如走馬燈一般紛杳而來。

片刻之後，阿阮睜開了眼睛，眼神極為迷茫：“我是巫山神女……不對，我不是，那些記憶……不是我的……”

“阿阮！”謝衣喚了她一聲。

“……這是謝衣哥哥給我起的名字……”阿阮搖搖頭，眼神恢覆了清明：“巫山神女確實已經死了，難怪謝衣哥哥之前說，我可能不是巫山神女……對，我是阿阮。關於我的身世，還有昭明劍心……我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我也不清楚，讓你知曉這些是好是壞，若你因此傷心難過，也不是我願意看到的。”謝衣嘆氣道。

“謝衣哥哥，我不難過呀。能幫到你，我很高興。”她轉身走向通往墓室的石門前，輕輕說道：“若不是有了那些記憶，我連怎麽打開這道門都想不起來。唔……待會看到裏面的景象，你們別被嚇到。”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在進入石門以後，看到滿墻的藤蔓上都是和阿阮面容相同的女子在靜靜沈睡，謝衣還是覺得有些震撼。很快連封住墓室的焉褚之石也被阿阮輕易打開，他不由得轉頭看了看旁邊的初七。

他說過自己是得到了昭明劍心的線索才進入神女墓的，然後在距離劍心還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被神女墓中的力量突然送到了靜水湖。

可是這兩道門只有阿阮能夠打開，如果初七獨自前來，他是進不來的，門外石頭上篆刻的上古文字，他也無法看懂。那麽他是如何得知，阿阮就是昭明劍心碎片長成的露草所化的呢？

簡直就好像，這些景象他早已親眼看見過了一樣……

似是察覺到謝衣的疑慮，初七靠得更近了一些，在衣袖底下牽住了他的手，說道：“我知道你在奇怪，那些昭明劍心和阿阮的事我是從何得知的。不過我也說過，總有一天我會將一切都告訴你，你大可放心。”

掌心裏傳來熟悉的微涼的溫度，謝衣甩甩頭，把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都從腦子甩了出去，對著初七一笑：“嗯，我知道。”

就算初七對他隱瞞了什麽，他也不會去懷疑初七的目的，他相信他，無論何時何地。

三人走下石橋，當即將來到巫山神女面前時，神女的臥榻邊忽然刮起了一陣黑色的風，走在前方的阿阮驚叫一聲，就被卷進了風中。變故陡生，初七立刻擺出了備戰姿勢：“小心！”

“呵呵呵呵呵……別來無恙啊，破軍！”來人竟然是風琊，他將阿阮用禁咒制住，嫌惡地看著謝衣和初七：“嘖……這張臉已經夠讓人惡心的了，居然還有個一模一樣的，簡直是加倍的惡心！”

“放開阿阮！”謝衣喝道：“無論你來這裏是有什麽目的，放開她！”

“老子偏不。你以為老子還和以前一樣？”風琊擡手招出幾個魔偶：“老子已經是今非昔比，今天來，就是要殺了你！”

“放開阿阮，我不說第二遍。”初七說著，舉起了手中的偃甲刀，心裏卻暗暗疑惑。

風琊的靈力幾時有這麽強了？還能在離他這麽近的地方擄走阿阮，在此之前，他都未能察覺有人接近。

這很不對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