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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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揚!你一路過來瞧見錯兒沒?”

謝揚才跨入顏府的門檻,顏瑕就急匆匆地從旁邊走出來,似乎要出門的樣子,見謝揚進來,拉住他劈頭就是這麽一句。

謝揚仔細回想著,旋即搖了搖頭:“沒有看見他,怎麽了?”

“他一早出了門,我特地交待他要快些回來,可是這會兒都日昃了,還沒看見他……”顏錯焦急道,“對不住,恐怕今日沒辦法陪你喝酒了,我要出門把那小孩子找回來——這都在邊關待了七年,怎麽到了盈許城反而會丟了呢?”

“喝酒的事以後再說,要不我也幫你去找找。”謝揚道,“你別太著急,錯兒那麽聰慧,再說也住了好幾個月了,總不會迷路在城裏,十有八九是在哪裏玩得忘卻時辰了。”

“多謝!”顏瑕拱手拜謝,便迫不及待地奔出門去了。

謝揚也正要往外走,身後突然傳來簡璧的喊聲:“謝將軍且慢!”

“顏姑娘有事?”

顏簡璧斂了衣裙朝謝揚拜了一拜:“冒昧了,我想問問謝將軍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使臣來?隨國的?我只是隨意問問,謝將軍若是不方便的話……”

“最近確實有兩國的使臣要來,但都不是隨國的。”謝揚略一思忖,還是隱住了柴國和胤國的國名。

“哦。”顏簡璧雖然點了頭,但眼神中的疑惑並沒有退去,她擔憂地望著顏瑕離去時被匆忙打開的府門,又對謝揚道,“雖然我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也不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不過還請謝將軍提醒國君,恐怕來者不善,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那顏姑娘且在府中等消息吧,我去找錯兒。”

“勞煩將軍費心了。”

謝揚沖顏簡璧點一點頭:“沒什麽。”

顏瑕心急如焚,幾乎要將整個盈許城翻了個底朝天,也將大大小小的館舍都問過了,只在宣暢館驛的主人那裏聽聞顏錯曾經到過一陣兒,但不久就離開了。顏瑕遍尋不著,直到見了星月、夜色轉濃的時候,他沖過一條狹窄的巷子邊,顏錯突然從巷子裏失魂落魄地走出來,一頭撞在了顏瑕的懷裏。

“錯兒?!”顏瑕又驚又喜,怒氣早消了八九分,俯身扳住顏錯的肩膀,“你這一天都跑去哪裏了?這麽大了還迷路……錯兒?錯兒!”

顏錯恍恍惚惚地擡起頭瞅了瞅顏瑕,目光中盡是茫然。

顏瑕以為顏錯被什麽鬼怪魘住了,嚇得連忙將他摟在懷中晃了晃:“你怎麽了?是不是看到什麽……”

顏錯渾身一僵,猛地推開了顏瑕,他迅速地後退了幾步,將身體牢牢地貼在了巷子邊冰冷的土墻上,幹燥的黃土屑灰撲撲地落了他一身,在燈影與月光交錯的搖曳閃爍之中,異常狼狽。

顏瑕錯愕地瞪著顏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面對顏錯如此一反常態的精神和態度,他一時也手足無措了起來。

顏錯只是固執地凝視著顏瑕,直到顏瑕幾乎忍不住想要從他的嘴裏逼問出什麽的時候,顏錯突然開口了:“父親。”

“錯兒,你到底怎麽了?”

“父親。”顏錯的眼神漸漸平靜下來,他這樣說道,“父親,你說國與家之間,到底孰輕孰重?”

他問得異常鎮定,就仿佛在談論一個輕松的話題,顏瑕甚至能看出那雙熟悉的眸子裏閃動出往常一樣的光芒,只是顏瑕在聽到那樣一個問題之後,實在無法坦然地直視他撫養了七年的孩子。

輕飄飄上揚的語調,此刻卻驟然變得沈如巨石,重重地砸在顏瑕的心裏,而那巨石確有淩厲的棱角,比箭鏃還要銳利,碾過顏瑕的心頭,頓時血淋淋地劃出不知多少道傷口,疼得他幾乎忍不住要跪倒在地上。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顏瑕的耳畔炸雷般重覆轟鳴著這樣的話語,冷冷地帶著嘲笑。他倒抽了幾口氣,穩住了自己幾乎凝滯了的呼吸——仿佛那聲質問長出了有力的手指,勢如破竹一般狠狠扼住了自己的喉頭。

顏瑕從未感到如此的恐懼,哪怕是面對著千軍萬馬,也沒有此刻面對平靜的顏錯這般恐懼。

這種從過往的無限歡欣與幸福中幻化出的恐懼,他們曾經擁有過多少歡樂和溫暖,現在就要各自承受等同的恐懼——只要自己的一句話,這種恐懼就會猛烈地炸開自己的胸膛,化作滾熱的巖漿似的仇恨,瞬間將兩個人吞噬殆盡。

可是錯兒,我騙了你那麽久,總該對你說一句實話的。

顏瑕想要維持住自己慣常的笑容,但抽動嘴角這樣的努力終究失敗了,他拾起一個破裂的微笑,用盡全身僅剩的一點兒氣力,搖搖晃晃地擡起頭,凝望著顏錯幽暗而閃動著燈火的眼眸,顫抖而溫和地回答道:“錯兒你問的這算什麽問題,自然是國重於家。”

“是嗎?連父親也這樣認為啊。”顏錯點了點頭,“我聽父親的。”

顏瑕一動不動沈默著,直到那柄短短的利刃又輕又快地架到了自己的頸邊,如同臘月屋檐下結的冰棱——顏錯曾經鬧著要自己替他取一個來玩,自己便攀折了一段能凍僵手指的冰棱,大笑著貼在他的臉上——如今似乎倒轉過來了。

“你殺了我父母。”顏錯冷冷地說道——他繼承了秦簡銳利的眸子,又被自己領著在狼煙亂箭的邊關成長磨礪,因此即使面對比起自己強大得多的敵人,也一樣沈著。

真不愧是我帶大的錯兒。

“是。”顏瑕不願意多辯解什麽,也沒有氣力多辯解什麽——渾身的骨頭都疼得“格格”作響,而血肉似乎已經從上面被生生剝離了下來。

“你還騙我,故意把我養在你的身邊。”

“是。”

“你當時為什麽不殺掉我?為什麽?!”顏錯悲憤地再次舉起了劍柄,徑直沖著顏瑕的胸膛而去。

他寧願這一切都是一場荒唐的大夢,只要這樣一劍下去,自己就會再次蘇醒過來,自己還是顏瑕的兒子,依然有著屬於七歲孩童的無憂無慮,哪怕整天要為了多練一會兒劍少抄一篇詩文同顏瑕笑鬧著周旋……

是夢就好了,快醒過來吧。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腕子。

顏瑕在最後一刻架住了朝自己刺過來的劍尖,怒聲吼道:“錯兒,在這裏殺了我,你逃得出盈許城嗎?何況你現在根本殺不了我!我難道沒有教過你,凡事不要逞匹夫之勇?根本沒有把握的事情,怎麽可以去做!這種以卵擊石的事情你也做得出來!要報國之大仇,就滾去戰場上!”

顏錯楞楞地盯著自己那只被輕易擰住的手腕,眼淚一顆一顆從眼眶裏滾落下來。

“哭什麽哭!”顏瑕不知從哪裏湧出的力氣,一個巴掌猛地揍上去,“報不了仇就在仇人面前哭,你還是不是秦簡將軍的兒子!”

這是顏錯在一日之內挨的第二個巴掌了,這一次比兄長秦鉞的還要狠重,他的後腦撞在了墻上,一道紅脂似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來,劃過下頜,落在了衣襟上。

顏瑕的內心立時就疼得縮成了皺巴巴的一團,但他只是冷漠地收回了手,穩穩地垂落在自己的身側。

顏錯良久地低頭,半晌終於扶著墻站穩了。

顏瑕喘著氣轉身側到一邊,閉著眼狠心道:“你還不走?恒國的將軍現下放你一馬,答應在戰場上等你,你還要奢求什麽?!”

身旁的腳步聲近了又遠了。

顏瑕始終閉著眼睛——他不用看,也知道顏錯會以什麽樣的神情經過自己的身邊。

那個花費了自己所有的精力,撫養了七年,疼愛的七年的孩子,此刻嘴角流著血,搖搖晃晃連站都站不住,踉踉蹌蹌地離開了自己。

他這一天到底經歷了什麽?是不是沒有吃上一口飯?是不是還被其他人打了以至於臉上的紅腫一直沒有消退下去?他什麽財物也沒有,要憑借著自己的雙腳走去哪裏?

顏瑕啊顏瑕,他已經不是你的兒子了,你還想這些做什麽?

顏瑕伸手遮住自己的臉,又鹹又苦的淚水從臉頰上滑落,他倚墻癱坐著,不遠處的巷口透進了外面街道明亮溫暖的燈火,熱鬧的人群來來往往,洋溢著盈許這個恒國都城獨有的繁華氣息。

但此刻的顏瑕,除了刺骨的疼痛與寒冷,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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