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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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在盈許的恒宮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姚錚蜷在堆積如山的奏疏旁,手裏正握著一卷竹簡,皺著眉頭看了幾遍,然後扭頭瞧了瞧坐在不遠處看著地圖的謝揚,開口道:“胥郡關於建新渠的奏報,你要不要看一看?”

謝揚擡起頭微笑應諾,起身來到姚錚旁邊,接過了那一卷竹簡。

“如何?”

“國君既讓小臣看這卷奏報,又如此發問,想必心裏有數了。”謝揚將自己適才看的那張地圖挪到姚錚面前,“國君請看,胥郡在此處,而淩水與胥郡之間隔了一座關防,大渠從關防處開鑿橫貫無疑是最近的,胥郡那邊也是這個意思。此關雖是恒國百年前的舊關,自恒國並了荊國之後就棄置了,但總是恒國要緊之處,若是輕易毀掉,小臣覺得不妥。不如從東邊這裏繞行開鑿,國君請看——此處尚有一窪無名小湖,將它擴大一些,說不準能做水庫之用。”

姚錚點頭道:“明日交給司險中士看過了,讓他細書奏報上來,過幾日派下士去胥郡查訪。”他思忖至此,伸手取了一片新竹簡,提筆寫了幾個字,和原來的奏疏卷在一起,擱在了案頭。

“對了,柴國來人了。”姚錚又將一方素色絲帛挑起來,和另一片竹簡一起扔給謝揚,“邊吏斥候半個月前已經奏報上來,柴國那邊入境時不謁見關人,到了盈許近郊才奏報寡人。白日時候派了典客卿去郊勞,誰知只見到了上介和眾介們——那個叫做石孟成的賓使是柴國的仲公子,也不打聲招呼就一個人去了宣暢館舍住下,真不知他們心裏是何打算!偷偷摸摸奇怪得很,你在邊關七年,見過那位孟成公子麽?。”

“未曾見過,怕是不能領兵打仗的公子。”謝揚笑道:“大概是想跟國君索求什麽,又怕他國知曉,因此才不敢聲張。過兩日他自然會來聘享,到時便知了。”

姚錚“嗯”了一聲,又說道:“除了這位柴國來的,還有個更麻煩的——胤國也派了位世子來,倒是好好地謁見過關人,但來意卻是要聘我恒國的公主。笑話,寡人唯一的姊姊早嫁到隨國去了,哪裏還有什麽公主嫁給他?”姚錚指了指被他踢到桌案底下的角落裏的那幾卷奏疏,道:“還有幾位卿大夫,恒國一旦無事他們就開始鬧騰,再讓寡人續弦生什麽公子公主的,寡人就把他們的女兒賜個國姓,統統嫁到他國去。”

謝揚笑道:“可是胤國是我國附庸,既然世子親自來了,總要讓他得償所願吧。”

姚錚擺擺手,有些煩躁地說道:“到時候再說罷。實在不行和他說一說,嫁位族內的女子或者宮婢過去,反正都是賜國姓的小姑娘,也無甚區別。”

說到這裏,姚錚眼角的餘光瞥見殿門外似乎有位宮人正局促地探著腦袋,仿佛有事要稟。他坐得久了懶得動,案子上到處堆了竹簡,又不好讓宮人進來,便示意謝揚出去問問。謝揚會意,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他便返回姚錚身邊,說道:“國尉府派人來稟報國君,顏錯跑掉了。”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什麽叫‘顏錯跑掉了’?”姚錚挑眉問道,“謝揚,寡人有些聽不懂你的話。”

“事情太覆雜,小臣一時也不知如何說清。”謝揚沈吟片刻,開口問道,“國君還記不記得七年前我們和柴國的千裏關之戰?當時千裏關旁邊是柴國的柘城,國君記得城中守將的姓名嗎?”

“哦,那次啊。”姚錚皺了皺眉頭,羔裘上的細毛掠過他的鼻翼,他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沒記錯的話,是一位叫做秦簡的柴國將軍?他不是自刎而死了嗎——因此柘城城門大開,也免去了屠城一事。”

“是。正是那日,秦簡的婢妾為他生下了一個男孩。”謝揚頓了頓,繼續說道,“當時顏瑕收養了這個孩子,取名叫做顏錯。”

“什麽?!顏錯不是我們恒國將士的遺孤?!”姚錚一下子從席子上站起來,“顏瑕他是瘋了還是傻了?這種敵國仇人之子怎麽膽敢親自收養!隨便送給柘城哪個百姓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當年小臣勸過他,只是顏瑕覺得此事不會暴露,因此就把錯兒留在了身邊。誰知昨天錯兒不知從哪裏得到的消息,知曉了自己的身份,就逃離了盈許。”談及往事,謝揚也有些無可奈何——因為顏錯的特殊身份,他一直刻意避免著姚錚與顏錯的碰面,生怕發生什麽意外。

“……”姚錚哭笑不得沈默了許久,“你確定現下顏錯不在城中了?那個時候城門還沒落鎖?”

“我去打聽過,正卒們看見他出了城門。”

“罷了,這種事寡人也不想多管。七歲的小孩子想往哪裏去就往哪裏去吧,無非就是那幾個國家,只怕顏瑕他……顏瑕那裏有人守著嗎?國尉近來的氣色有些不好,前幾日上過奏疏,說要辭去國尉……寡人沒允許。”姚錚並沒有太將顏錯放在心上,反倒是想起了顏共華之事,嘆了一口氣,說道。

“顏姑娘在那裏照顧,如今顏府內是何景況,小臣尚不知曉——恐怕有些忙亂。”

“簡璧麽?”姚錚皺了皺眉,“她也奇怪,這麽多年也不見許嫁,不知還要耽誤多久……”

謝揚半是疑惑半是驚訝地瞅了姚錚一眼:“顏姑娘不是要嫁給國君麽?”

“寡人什麽時候說要娶她了?!”姚錚突然不耐煩地說道,“雖然曾經蔔蓍說她是要嫁給公子的,可並未說一定是寡人啊……那麽多諸侯國,哪一國沒有公子了……你笑什麽?!”

“小臣只是少見國君如此激動而已。”謝揚不由得微笑起來。

“你……算了。”姚錚擺擺手,“再者,簡璧從小就聰慧靈巧,寡人只怕她心中有自己的考慮,不過是緘口不言而已——由她去了,想嫁的時候總會說的,她一個恒國國尉的獨女,總不至於嫁不出去。”

“說到這個,小臣想起來今日顏姑娘讓我轉告國君,這幾日還請諸事小心些,尤其是使臣來訪。”謝揚低聲對姚錚說道。

“那你就佩劍上殿——如此小事,不必親自和寡人說,自當是你這個郎中令要仔細籌謀的,寡人的安危不是都攥在你的手上?”姚錚此時懶懶地坐在巨大的筵席上,目光也有些恍惚和疲倦了。

謝揚猜他是累了,又註意到他眼窩處一輪郁郁的陰影,便起身道:“諾。時候不早了,明日就要受柴國使臣的拜謁,國君早些就寢,小臣告退了。”

“慢著!”姚錚突然叫住了謝揚。

“國君還有事?”

“你守門。”

“啊?”謝揚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不是郎中令麽?”姚錚挑眉反問道。

“小臣雖是郎中令,卻也不必夜留宮中吧……”謝揚打算逗他,卻見姚錚臉色都有些變了,便笑了起來,“是。我守門。”

姚錚順手抄起一卷竹簡就要扔他,又仔細看了看翻卷在外面的幾片,道:“這份是奏疏。”說罷,抓過旁邊未寫字的新竹,用力朝謝揚扔去:“一個郎中令還想戲弄寡人!司險中士的奏疏你適才不是看過了?快回擬個奏疏給寡人!”

謝揚輕松地接住了竹簡,笑道:“外頭不掌燈,小臣恐怕寫不得字。”

“這個和寡人無關。”姚錚“哼”了一聲,將那一卷卷竹簡分類碼好,拂了拂衣袖,轉身向內室走去——繡著無數銀色瑞鶠的衣裾曳在地上,發出輕微“沙沙”聲,那些祥鳥騰身扭頸,高舉起柔軟的翅膀,如同在雲彩和夜色中飛翔。

謝揚微笑著搖搖頭,轉身退出殿宇,想要為姚錚關上門,誰知姚錚卻又喊了他一聲。

“國君?”謝揚連忙踱回門內,小聲試探了一聲,沒聽到姚錚的回應,他自殿內落了門閂,放輕步子走進內室,姚錚已經除了裘衣,白色的褻衣衣裾垂落在榻上,宛如映在泛著漣漪的湖面上的長長月光。

“我夢見那個人了。”

姚錚破天荒地用了“我”字,謝揚驀地一怔,收斂了輕松的笑容,定定地望著姚錚,柔聲問:“國君指的是哪一位?”

楚椒還是楚偃?

姚錚似乎陷入了壓抑之中,他闔著眼,半晌才緩緩說道:“阿兄。”

姚鑄?謝揚大感以外,又細細思忖了片刻,想起前幾日姚光曾經悄悄告訴自己有一次很早來到寢殿就發現姚錚已經起來的事兒。

“一入睡就會看到阿兄坐在榻旁,也不說話,就這樣看著我。我想拉住他,可是一伸手抓到的都是血——大概是阿兄怨恨我沒有真正為他報仇吧。”姚錚笑了笑,燈火將他的笑容燎成了枯幹苦澀的樣子,“其實阿兄最該怨恨的就是我了——他對我那麽好,可是卻因為他們要我當國君,生生被毒死了。若是沒有我,他如今該是多麽尊貴的國君……”

姚錚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國君就是因為這個,所以這幾日睡不好?”謝揚湊近姚錚,溫聲問道。

“寡人很好!”姚錚將被褥高高拉起,躲開了謝揚伸向自己眼皮的手指。

“先世子已經故去了。”謝揚堅定地握住姚錚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冰涼地僵硬著,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悔恨。

謝揚知道,這是一個要用很長很長時間才能夠解開的結,緊緊地勒在姚錚的心頭,甚至就算解開了,也會留下化不開的淤青。可是自己,卻從來沒有參與過他十六歲前的故事,那些喟嘆與傷感,終於成為自己無法碰觸與了解的謎團。

“今夜小臣留下來吧。”謝揚微笑道。

姚錚也不答他,幹脆地閉上了眼睛:“寡人倦了。”

謝揚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欠身逐一吹熄了旁邊的銅枝燈火。

原本充盈著昏黃柔光的室內暗了下來,謝揚沈默地望著染上一層幽暗顏色的屋子,窗口處綿白的月光正潮水似的一點一點漫進了屋內,落在了他柔軟的衣襟上。而此刻自己也仿佛被浸淫在分明溫和的靜謐月色中,卻感到了難以名狀的窒息。

“謝揚。”靜默了半晌的姚錚突然喊出了謝揚的名字,如同輕輕巧巧的一枚石子,在這水一樣的月色中投出了一圈圈漾開的漣漪。

謝揚低頭看他——姚錚依然緊閉著眼,臉上亦看不出什麽表情,甚至謝揚懷疑那聲低喚是否曾經出現。

幸而此刻姚錚再次開口了:“說說你的事吧。沒有來到盈許、沒有遇見他以前的事。”

“怎麽想到問這個了?”

“不能問?”姚錚反問道,他拉了拉掠在頸邊的褻衣領口,掩住了露在月光中的一小片胸膛,“只是覺得你的來歷奇怪罷了。庶民之子,居然學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劍法,沖到盈許來尋仇,真是……何況最近光兒都在跟你學,寡人就算是憂心世子也不得不來問你。”

“國君想知道這個啊……當年……”

謝揚打算往下說,姚錚卻驀地喊起來:“罷了!”

“怎麽了?”

姚錚搖搖頭:“不是說了嗎,寡人倦了。”

“睡罷。”

謝揚這樣輕聲說著,也不知對方是否聽到。

綿白的月光將所有的物事都拉出纖長的陰影,似乎即使醒著,也沈醉在一片迷蒙的夢境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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