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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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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錯兒!”顏瑕揚聲喊住正躡手躡腳往外跑的顏錯,“你又跑出去做什麽?”

顏錯收住了步子,笑嘻嘻地扭過腦袋看著顏瑕:“父親,我就出去玩一會兒嘛!而且今日的兵法也抄好了,都放在案頭!”

“簡璧讓你背的《詩》呢?”

“已經背給姑姑聽了啊,父親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姑姑!”顏錯說著,伸手指著簡璧的屋子,一副極為坦然的模樣。

“不必了,你立時背給我聽。”顏瑕勾住顏錯的領子,“想跟你父親玩金蟬脫殼麽?我回頭去找簡璧,你還不拔腿就跑?”

“我是小孩子!”顏錯扳住顏瑕的手腕,不甘心地辯解道,“父親把我這個小孩子關在院子裏不讓我到處跑,我要不了幾年就和父親一樣老得走不動路了!”

“什麽鬼話!”

顏瑕掐了掐顏錯的臉頰,對方捂著臉叫起來:“我就是要出去!父親不讓我出去我就告訴姑姑,父親昨晚把那壇酒……”

“好了好了……”顏瑕連忙捂住顏錯的嘴巴,湊到他耳邊道,“早些回來,要是謝將軍過來的時候你還不回來,明天一口飯也別吃了!”

“嘻嘻。”顏錯齜著牙沖顏瑕笑著,“我知道啦!父親有沒有什麽要買的,我幫父親帶回來!”

“把你自個兒帶回來就夠了!”顏瑕拍了顏錯腦門一巴掌,笑著看他顛兒顛兒地竄出了門。

秦鉞雖然臉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實則卻是被應念白的一席話激得滿腔煩悶都悠悠蕩蕩攪作一處,令他骨鯁在喉,竟連反覆在廊中走了幾個來回也不得平息——眼見著周圍日色有些昏了,周圍人聲也逐漸嘈雜了起來,秦鉞像是有了什麽兆頭一般愈發心神不寧,便索性往客舍外頭走,打算也逛一逛盈許街道。

誰知才走到外面,目光卻被不遠處的幾個小孩子吸引了。

“我說了嘛,我沒有娘的!”穿著黑色深衣的男孩子努著嘴辯駁著,他揮一揮手裏的短劍,衣袖上的銀線小雀閃閃發光,“我只要父親就可以了!”

旁邊圍著他的三五個孩子中的一個跳出來笑道:“阿錯你又亂說了!只有父親怎麽可能有你咧?你娘一定是上巳節時候在樹叢裏被你父親……唔唔唔……”

叫做“阿錯”的孩子還沒等他說完就像小狼一樣撲到對方身上,捂著他的嘴大叫道:“你再說這種話我就揍你!我父親才不是那種人呢!”

秦鉞哭笑不得,心道:恒國的小孩子竟然知道這麽多男女大防之事……

才想到這裏,只聽得適才的那一群孩子又叫嚷起來了:“你父親是將軍,顏將軍的名號整個恒國還有哪個不知道的?有姑娘喜歡當然也沒什麽……那個時候不是剛剛打下柘城麽?肯定很多柘城的姑娘跟在顏將軍身後啊!阿錯,說不準往後顏府還會有新嫁娘呢!”

“你才有新嫁娘!父親怎麽可能……和柘城姑娘,那都是可惡的柴國人!我真要揍你了!父親只要我一個人的!”

顏將軍?柘城?沒有母親?

秦鉞緊緊盯著那個“阿錯”,感到了一陣從心底蔓延上來的驚懼情感,混合著覆雜的喜悅與悲哀,幾乎將他徹底擊垮。他動彈不得地站在那裏,渾身顫抖著,耳畔隆隆作響。

他癡迷地望著對方,也不知道為什麽如此確定他就是自己一直固執地認為沒有死去的阿弟。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抑制住要直接拉住那小孩子的沖動,直到嬉鬧的人群散去了,他才上前用冰冷的手指拉住了顏錯:“你……”

顏錯被同伴作弄了許久,心中正惱火著,突然感到有人拽了自己一把,便氣呼呼地轉過身去:“你是誰?!”

秦鉞盡量維持著幾乎崩潰的聲線,露出一個僵硬地笑容:“請問……是顏瑕將軍的……兒子……麽?你叫錯兒對不對?”

顏錯先是一驚,緊接著將手裏帶著鞘的短劍往秦鉞頸上一橫:“你剛才偷聽我們說話!說,你是不是他國來打探父親消息的細作?!”小孩子瞪著一雙明亮的眸子,晶瑩爛漫;虎虎生氣的樣子超越了秦鉞在七年之中的無數次近乎絕望的想象。

七年前他匆忙從隨國趕回柘城,卻發現早已物是人非——故土成了他國的囊中之物,連父母也死在了城中。而那個傳聞中初生就被一位陌生的敵方將軍掐死棄屍以絕後患的弟弟,更成了秦鉞追悔莫及的傷痛。雖然連褓母都抽噎著告訴自己那個弟弟早已經和其他戰死的士卒一樣被退去的柘城洪水沖刷走了,但他卻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象素未謀面的孩子長大了該是何等俊俏活潑的模樣……

而如今,七歲的他享受著“顏將軍兒子”的驕傲與榮耀,絲毫不記得自己帶著巨大恨意與悲哀逝去的父母,甚至用童稚與純真的回答維護著殺父仇人,卻將敵視與懷疑的劍刃架在自己的脖頸上。

秦鉞不知要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這個目光清澈的“顏錯”弟弟,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那柄橫在頸上的利刃攪了幾遍,疼得他眼前朦朧混亂起來。

“餵!”顏錯見秦鉞勉勉強強支著身體,幾乎要搖晃著倒下,不免有些擔心地喊道。

秦鉞抽動著嘴角笑了笑,也不說別的話,卻俯身將自己的鞋屨和足衣褪下了——他知道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做是多麽不妥當,可是現下他再也顧不得什麽了。

“你……”顏錯瞅瞅二人身在大堂的角落裏,正要問秦鉞到底想做什麽,低頭瞥見對方的腳趾,不由得呆怔住了。

他分明看見一條紅色的細線筆直地貫穿了秦鉞的拇趾甲。顏錯縮了縮腳趾,感到它們緊緊地摳在了鞋底,似乎有一塊燒紅的鐵塊,淬著火星重重地從自己的腳底心烙過,甚至能聽到那不存在的“滋滋”響聲,從腳後跟向腳尖撕扯開去,又仿佛拇趾處鍥進了一枚鉚釘,尖銳的疼痛一瞬間沖上了心頭。

他癡楞楞地松了手裏的短劍,鞘尖“啪”地一聲撞在了地上:“你……”

顏錯避開秦鉞的目光,吞了一口口水:“我是顏將軍的兒子,你這麽年輕,我不會是你兒子——我……父親說了,我的親生父母在千裏關之戰中被柴國人殺死了!這種東西說不準是誰都有的,或者你從哪裏聽說了,就故意畫在腳上!”

秦鉞聽顏錯這麽說,便拉起他就往後院走去:“你不是要確認麽?跟我來就是!”

“等等!”顏錯一甩手掙脫了秦鉞,“蹬蹬蹬”過去撿起落在地上的短劍,將它捂在手裏,才瞪著秦鉞跟他走了。

秦鉞將顏錯領進自己的房中,也不說話,倒了碗水擱在案上,取了柄匕首割破了手指,鮮血頓時滴落在碗中,悠悠沈在了碗底:“怎麽做,你應該聽說過吧?”

顏錯心頭“突突”直跳:“我才不要做這個!你是什麽來歷,我憑什麽聽你的!”

“你不是顏將軍的兒子麽,居然怕流這麽點血?還是怕我?”

“你才怕了!”顏錯“嘭”地將短劍拍在案上,拔開劍鞘割破了手指。

毫不意外地,兩團小小的血跡溶在了一起,殷紅殷紅的,刺得顏錯眼睛愈發幹燥疼痛,他突然有些天旋地轉的眩暈。

秦鉞靜靜地看著他,直到顏錯勉力站直了身體,緩緩擡起了腦袋:“你到底是我什麽人……”

“兄長。”秦鉞深吸了一口氣,“你不是顏瑕的兒子,你是柴國柘城秦簡之子。”

“你亂說!”倘若說顏錯適才只是驚詫與震悚而已的話,此刻他就是近乎憤怒的表情了,他狠狠推開面前的秦鉞,“我才不是什麽柴國柘城人!我不認識你!我是恒國千裏關的孩子,你這個柴國的細作!我現在就回去告訴……”

“父親”二字在顏錯的喉頭滾了幾滾,卻怎麽也喊不出來,他覺得適才在自己腳底熨過的烙鐵此刻已經在自己的喉頭“嘶嘶”地印上焦黑的印記,火星迸濺起來,連舌頭似乎也幹得龜裂了。

“你告訴誰?顏瑕?”秦鉞不知道自己適才還處在兇猛襲來的驚喜中,為何此刻卻開始變得冰冷憤怒,他嘲笑似的看著剛剛認識的弟弟,“告訴你的殺父仇人,說你的兄長此刻正在盈許,蓄勢待發地要為你的親生父親報仇?!”

“我沒有你這種兄長!”顏錯聲音顫抖,逃避似的大喊著。

“那你回去啊,喊顏瑕‘父親’,快!快回去,喊他‘父親’,你喊了七年還不夠嗎?!”秦鉞揚手沖著顏錯的臉頰就是一個巴掌,“秦家怎麽會出你這種認賊作父的混賬!父母被他殺了,柴國失了幾百裏土地,這麽多年打仗死了多少柴國人——國仇家恨,都比不上顏瑕給你飯吃!”

顏錯被這一巴掌打得頭昏眼花,耳邊嗡嗡作響。他只是默默低著腦袋,一聲不吭。

秦鉞的手此刻也又痛又麻,他不免後悔起來——以為早就死去的弟弟在七年之後失而覆得,本該是怎樣的溫馨動人的情景,他想帶顏錯先回隨國,好好將他養大,告訴他父母在柘城之圍是如何去世的,告訴他身為秦家的子弟,必將成為襄助國君的得力大將,告訴他我們與恒國如何不共戴天,若是他不願意,也可以安安穩穩地在隨國住著,征伐拼殺之事就讓自己這個當兄長的來做就足夠了……

本該是這樣的。

秦鉞苦笑了一聲——至少顏瑕給了他七年的飯,而自己和柴國,都不曾給過面前這個七歲孩童什麽。

他甚至不知道顏錯活下來究竟是不是一種幸運……

秦鉞鼓起勇氣,想要再次對顏錯開口說話,對方卻已經撿起了還滴著血的短劍,再不看秦鉞一眼,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門外的天光,亮得刺眼。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沒有什麽人看,不過還是要說,此文停更兩個月,因為我要去外地實習了,沒有網絡非常苦逼,而且想來會很忙,因為要教書= =

總之回來之後一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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