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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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還能有一顆至強大無比的魔心……至不濟它還有“等活地獄陣”這樣的肉泥屍山可以修補元軀。

誰曾想,再一次侵占,卻讓受了袁天罡《清心咒》又勉強清醒過來的鏡姬給阻了。

愛子心切的鏡姬可不管地上的淩子玉是死是活,雖然眼見著孩子被一竿翠竹洞穿心臟,多半是活不成了,但她仍下意識地就擋在了兒子面前,又擋下了魔龍強弩之末的那一擊。

鏡姬本來就是拼湊回來的殘敗身軀完全散了,袁天罡搶上補位,守在淩子玉身前,這一擡頭,卻正好與山壁中鉆出來的小東西打了個正照面。

“蠻蠻?”

袁天罡訝然了。

林雨帶著的那個寶貝蛋兒他是見過的,卻沒料想,居然在生吉靈氣已經這麽微弱的人間界孕育出來了!

剛才那一下,天龍山上所有生機全數被吸納,只怕就是這上古之禽欲破殼而出,所需要的力量。

見有人喚它,又見得他身後自己依稀有點熟悉的身影,那只剛剛才出殼的小鳥奮力全身掙出了山壁。

蠻蠻現世那一瞬間,它身上有一截幹枯纏繞於頸的青色藤蔓,見光則幻成了一桿槍的影子,向上疾射,青光到處,郁集於天龍山頂,匯成“雲鎖峰”的雲團解鎖,從中而開,現出蜿蜒於天際的天河。

天河之水見蠻蠻即發起大水,銀煉般傾瀉,噴薄而出,從天而降帶了極充沛靈氣的水流把整座靈力枯竭的天龍山浸泡了個通通透透。

過分充足的靈力一時間還沒被山脈吸納進去,甚至直接就在山頂匯成了一片海。

如有水流實質般的靈氣沖涮而下,任何的汙濁穢物,包括“等活地獄陣”裏的肉泥屍海,統統被洗涮了個幹凈。

魔龍在這過分強大的仙靈之氣沖涮下,雖然沒有完全彌消,卻也被沖出了老遠,心中暗道一聲不好,肯定是中了廟鬼設下的圈套,著急地潛下靈海去,想再無論如何把龍骨拿回來,不至於偷雞不成蝕把米。可誰曾想,那青綠翠竹得大量靈氣洗涮,竹鞭竟然已經連成一片,牢牢地紮根在林雨的屍身之上,簡直就把他裹成了個蠶蛹。

而且那個“蛹”幹癟消失得很快——象是心甘情願地把一身的血、肉、筋、骨全數供奉給了長在身上的翠竹,任由自己完全消失,不覆存在。

“嗷吼~!”

魔龍極度不甘地沖到竹根下,可是那具身軀、並它放進去的龍骨是完全被翠竹化成了養分吸收掉了。

它憤怒地沖出靈海水面,卻只見水面上挑起的一抹翠綠竹梢生出了花蕙,轉眼間結出了一個碩大的花苞。

不同於普通翠竹只能結出稻蕙一樣的小花簇,那花苞瑩白如一枚滴溜溜的圓珠,又因為浮在水面上,遠遠看去竟如白玉菡萏。

天邊一線金光亮起,天龍山坳為九洲最早迎接太陽升起之處,那花苞一映陽光,便顫危危地盛開了,半開半合之間,可見其中心的蕊臺之上,坐著一個白衣如雪的青年,眼眉極其靈動,容顏因為太過端麗而顯得不近人情。

此刻,甫一現身,他便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機關算盡卻一敗塗地的魔龍,以那薄薄的紅唇吐出這樣刻薄的話來:“蠢貨!用什麽肉泥骨醬來拼湊重生之軀,天龍山孕生之穴從來都是向死而生,代代相傳。”

訓罷魔龍,他擡頭看天,短暫沈默之後,一字一字鏗鏘道:“吾誓願為天龍山當世鎮守,重理九州生機!”

此誓願對天發出,端端一線陽光便照在了他瑩白如玉的臉上,曾經的鬼狐,竟然絲毫也不畏懼陽光,而是借由那一線太陽之力,雪白的右手伸出,自花心之中抽出一柄竹劍,就勢劃了個圓圈,左手虛虛在那片滿溢的靈氣之海面上一按,那生吉靈氣便順著碧青翠竹為導管,直滲透了下去,深入到地心。

大地顫動,重新滲入的大量生吉之氣層層滲透而入,土石酥軟,枯萎的花木開始向上挺拔,如重獲新生,再不覆此前蔫頭蔫腦、半死不活、缺乏生機的模樣。

而這些天生地長的植物一恢覆生機,經由它們吸收再釋放出來的水霧流嵐立刻就又浸潤著整座山脈,濕潤得快滴水的山霧沿山脈而下,在各小山頭彌漫流轉,讓人感覺這山中連空氣都和之前大不一樣了。

遙遠的天際,聽得有山脈斷續再生的回響,這起自於源頭的大量生吉之氣,向九州大地緩慢延伸出去,又可守護維持凡間地界數甲子輪回年。

做完了這一切,那輕飄飄立於竹梢的青年舉劍齊胸,看向魔龍仍浮於半空的金色龍瞳。

那曾經威能大到連前代鎮守廟鬼都不能直視的龍瞳,現如今在新生的鎮守面前卻有些畏縮了。

讓它產生畏縮感的不止是一連串的打擊,讓它意識到“奪運”一事任它再怎麽精心算度,也敵不過冥冥中的天意。

此外,它數度分化、抗敵,龍骨帶著它大部分魔魂侵入了淩子玉的身體,以最精純的魔能去侵占填補淩子玉肉身的不足,那對它而言,幾乎已經等同於自己的肉身一樣了,誰曾想竟然被淩子玉並其他二魂一起甘心獻祭了,對它而言這個損失極大,要修補回來又得漫長的時日。

更令得它畏懼的是鬼狐手上那把竹劍。

那劍劍首有一枚奇特的飾物,仿佛是一滴形狀如淚的水膽瑪瑙,石包著水晶簇生的晶體,洞隙之中,有水微微蕩漾,似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女媧淚——那曾經棲於廟鬼槍柄上的神之遺饋,現如今也在新鎮守的兵刃之上重現。

女媧淚隱隱傳來的聖潔氣息讓它非常不安,而應運而生的新一代神衹,手中掌握著這樣一柄利器,鋒芒直刺它的瞳孔。

“不如由我來告訴你天龍山鎮守傳承的秘莘,讓你徹底死個明白吧?”

胡可自竹梢一掠而下,碧青的竹劍在前,雪白的身影直接奔龍瞳而去,那瞠大的獨眼龍身邊依舊縈繞著稀薄的黑霧,然而重生的鬼狐卻無視那些沾身就會入侵的魔氣。

金光繞身,太陽照耀著他半透明的身軀,讓他整個人都好像被陽光充滿了一樣,直接切入到黑霧之中,如刀切豆腐般輕松自在,還有餘暇故意說話讓魔龍分心:“曾經你也差點成為這山的鎮守,當世之神!上一代除了廟鬼點化而出的木龍,你為土龍,也是候選之一。然而欲在人界成神,除了九洲界已經生機枯竭難繼這個契機之外,哪一任鎮守的誕生都須得有人甘心為祭,前任鎮守願以己身為鑰,打開天河之鎖,三項條件缺一不可。只有完全枯竭的地靈之源才可接受天河之水,而接受天河之水滋潤並重生此間地脈,方可生出天龍山當代鎮守。你差就差在……你小看了這世間之人!也從來不想和那些你瞧不起的生物有所交流。卻不知道,他們才是你得否重生的根本,沒有得到過人類全心全意愛護,再強大的生物,也不可能越人界而封神。這世間自然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你胡說!”

魔龍驚怒交加,忍不住凝神換回了類人的黑影,想收縮變小,以此對抗身手矯捷靈活的鬼狐。然而可笑的是,它的魔能之微弱,竟然連個人的影子都凝不成了,人身之下連著的是一溜存在感稀薄的尾翼,正如它此前嘲笑與看輕的——自己那化龍不成,成人也不類,不成型的兒子。

“你到現在依舊不懂。強大的力量只能叫人屈從,並不能叫人信服。只有心有所系,有了想守護的東西,由此迸發的力量才可超越生死、近乎極限。而天龍山每一世的鎮守,都是得到過這份守護之心的人,這份守護之情銘刻於心,自然會把這份傾心守護之力繼承下來——鎮天龍之禁筦,守人間之生衍。繼而令天下人悅服。”

胡可說著,嘆了口氣。

這種“守護”的心情,以前他不懂,現在他完全懂了——淩子玉身死,三魂均願意為他舍身,實實在在地把那份守護之心傳達給了他。

那一刻,胡可曾經被此人削制成鬼狐的怨念憤恨盡消,心中再無悲喜,念悟得破,不生不滅不動不破的神格遂生,才真正有了繼承廟鬼掌天之鑰的資格——所以一夜之間成長,從五百年的天狐、懵懂少年,終於蛻變進化,進階為成年天狐。

在禁筦傳承中,他懂得了很多,接管的不僅是廟鬼留傳下來的掌天之鑰,還有那一份沈甸甸的職責。

他悲憫地看著機關算盡,卻註定不能成事的魔龍——如果魔龍曾經有過一絲愛護淩子玉之心,只怕它的親生兒子也不會如此絕情地放棄了它,不給它留一分生機。

以心才能換心,以真情守護才能換來天意回護。

否則,就算是天生血緣,也不見得可坐享回護之情;而,只要確有真情相護,並且這份心意真誠地傳達給對方,殺身之恨的血仇,也可被消泯於瞬間——這個道理魔龍這輩子都不會懂了。

胡可手中的竹劍中通,與劍首的女媧淚靈犀相通。一念之下,那竹劍碧瑩瑩的有如活水灌註,揮動起來帶出一條水珠似的鏈子,尾端系著的水泡如流星錘般,倒是生成了一件奇怪的兵器。

然而,這水泡一沾到魔氣便爆破成水霧,接著下一顆又膨大開來,形成另一個水泡。

好似有頑童以中空的竹節做戲,在空中吹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水泡子,在龍瞳身周的黑霧之中爆破開來。

一開始,魔龍還沒感覺這種打法有什麽問題,最多就是和凡間的道人一般,意在清洗和削弱它的魔能罷了,反正這天底下人這麽多,最不缺的就是惡意與魔念,只要它的魔魂能逃出去,被吸納走再多的魔能也無妨,還可以以此散布迷陣,有助讓它魔魂逃脫。

但很快,它就感覺到不對勁兒。

那以竹節為導,以水為兵的東西,在它身上產生了一種無形的牽引之力,霧水化開,好似蛛絲黏衣,初時並無感覺,可是那絲越黏越多,漸漸地,多到它奮力掙紮也都無濟於事,它才驚覺自己竟然如小蟲子困入蛛網般,被那水霧鎖住了。

魔龍立刻不打二話,龍瞳迸發出了所有魔能飛躍高起,拼著黑霧的掩護完全拋棄了一切,只求主魂精魄能逃出生天。

可是已經遲了。

胡可手中奇怪的兵器攪動,滿天的水霧攪成一線,並已經悄無聲息地黏連在了龍瞳之上,它是拼盡了全力逃的,可是竄得越快,反彈之力越強,這麽一下子反而以更快的倍速彈了回來,那迸發了一切魔能之後,收縮得只有蛋丸大的龍瞳被胡可輕輕松松將收進了劍管竹節。

不憤的哀嚎聲曲折幽遠地傳來,劍首的小小水晶溶洞之中,瞬間出現了混濁,但很快——幾乎也就是眨一眨眼的功夫——那點混濁就又澄清了。

在女媧悲憫世人留下的最後一滴淚之中,沒有什麽妖邪是不能化釋的。

胡可冷靜地看著這一切,無喜無悲,不動如佛。

在旁邊一直就沒能出手的袁天罡摸了摸鼻子,微微有些訕地走上來,站在胡可身邊才發現,他呆立之所的正前方,就是最初那竿翠竹長出來的地方,那裏……曾經是“等活地獄”的肉泥沼澤,也是湮滅重生的吉地靈穴。

在竹根之下埋藏著一個已經不覆存在的人。

胡可手一動,從那處的土地下方啟出兩枚灰不溜秋的珠子。

珠質非石非玉,倒象是被描刻了花紋的骨頭。只是那花紋也忒不吉利,浮現出來的魚有角,龍無爪,總之就是不能化龍的兩條鯉魚在珠身上環繞嬉戲。

胡可默默無言地把那兩顆骨頭珠子攥在手裏,閉了閉眼,然後突兀地昂首望天。

“我這徒弟……”袁天罡想說些什麽,可是胡可更快地打斷了他。

“他說:此生二幸,一是認識了我。二是拜你為師。兩次赴難,他都是心甘情願的。”

胡可說著話,也沒低下頭來看人,他盯著太陽直到眼睛酸澀,終於忍住了沒有哭——他初升神格,還不太能把控身上的力量,若他黯然淚下,山下便會是滂沱大雨。

才剛剛恢覆生機的九洲地脈,目前還經不起風雨。

他既已誓願成為鎮守,一言一行,必不再會是那個跳脫無拘的小小狐崽子,而增加了幾分穩重自持。

“……”

居然還是把小狐貍放在了師傅前面!

比起前次一聲不吭為師赴難,到今次為小狐貍赴死,自己那個好徒兒,如他被批出來的命相一般:一生坎坷,卻光明磊落。

誰對他好,他記得清清楚楚。

而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哪怕付出性命,也要全力回護,絕不虧欠。

袁天罡忍淚忍得把鼻子都揉紅了,悻悻地罵了一句:“臭小子!”

罵完,他才想起自己的老友李淳風,這一下跳了起來,急急道:“不知道潼關那邊如何了?”

“潼關無恙。前任鎮守喚開了青丘之門,領著那些不能在人間界度化的妖魂獸魄去往青丘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胡可直接回答了他。

有如自己親見。

九十七、高處不勝寒

胡可的確也是親眼“看”到了。

廟鬼在這山上設下的機關很精巧。

以養在舊的孕生之穴裏的蠻蠻蛋為機緣,上古之禽直接耗盡天龍山僅剩的生機破殼而出,並帶了他留下的、綴點著女媧淚的青藤槍現世。

只要淩子玉心甘情願地以血肉奉供,並將他真誠的守護之情傳導給胡可,廟鬼留給他的生吉之力自會引導接下來的傳承。

好在事情一如廟鬼所願地進行了。

上古之禽誕生耗盡了天龍山所剩不多的生吉之氣。蠻蠻出世,被他設法塞進蛋殼裏藏起來的舊鎮守之鑰也隨之現世,啟動傳承之陣,開解天河雲峰鎖住的祭臺。

——廟鬼雖然不在山中,卻也一樣不落地把傳承做到了。

胡可在淩子玉三魂齊誓之後便已經被吸入了一個奇妙的祭臺。

那時候他還只是鬼狐,沒有實體,更被祭臺上方淩厲呼嘯的風切割成萬億魂砂,乃至和空氣融成了一體。

在那時候,他便是天,便是地,是世間一切無所有之物。可意念動瞬,便游逸四方,洞察三界,俯瞰天地萬物。

於是他“看”到了潼關之前。

仰望著天龍山方向的廟鬼一見雲鎖,立刻開始低低地詠唱著那一曲古老的傳承闕歌——魂祈之術!

那首歌胡可聽過。

兩次。

一次是在天龍山,他和火狐以靈獸超乎常人的耳力聽了,火狐直接頓悟進階;另一次,卻是他在淩子玉的靈臺,鏡姬留下的女媧離世鏡象裏,聽到了完全的下半闕。

廟鬼此前陪他們聽了,只裝著不懂的樣子。此時卻毫無滯礙地詠唱著那魂祈闕歌的上半闕。以他即將消逝的殘魂,祈求一個神的奇跡。

他忍不住回應起廟鬼的唱詠。

那魂祈的闕歌下半闕他接上了。

人間傳唱,青丘回應。

他心念一動,便又“看”到了自己的姐姐。

本是全身浴火,面對著青丘禁地、蜿蜒至頂天立地女媧神相的火狐耳朵一動,終於從火團中醒來。

漫天的朱紅烈焰受控,收納入它的火紅皮毛之中。醒來的火狐以獸的直覺,似乎感覺得到空氣裏有“東西”在註視著自己,站起身來,三下兩下便已經躍上了青丘之巔。近得,離胡可僅一息之遙。

然而,她還是看不到已經無色無相、融化在空氣裏的弟弟。

不過卻見了青丘之巔,與人間界相銜接的點上,有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正在擴大。

有人以魂祈為代價,叩求青丘之國大開國門,迎納為人界所棄,卻依舊值得神憫的妖獸入境。

包含著衰弱、蒼涼的悲聲,鋪天蓋地從一個混沌而空曠的時空穿越而來,帶動了一股渾厚而原始的力量,呼喚著蒼天大地,開啟一個全新的境界,見證一個古老傳承。

胡蝶猶豫了一下。

她雖然看不見胡可,但卻敏感地從空氣震動的頻率裏察覺出了細微的聲音。

“滴答。”

一枚殷紅的珊瑚珠子如血珠般滴落在她的手上,那是她以為熬不過這次的進階,臨行前匆匆塞到弟弟手上的信物。

“胡可?是你嗎?你在哪兒?”

忍不住地,她四下搜尋弟弟的身影,可是無論她怎麽找,都看不到與已經無相無形的胡可。

“你……也想叫我開門讓它們進來是嗎?”

握著莫名回到自己手上的青丘之國“守門人”信物,胡蝶看著天空喃喃而問。

此前她為確保青丘之國境平安,數度拒絕了淩子玉所叩請之事,拒絕讓那些在人間界走投無路的遠禽古獸入境。

那個年青的道士說出來的事太過荒謬。說從鏡中得到啟示,將有不世出之魔物率這類遠禽古獸征伐人間,並流禍後世,遺毒無窮。為避免此事真的發生,祈求青丘當代守門人念及妖族與人族同有女媧眷顧之情,又是鏡映之界,洞開大門,行個方便。

當時她抱著自己白雪可愛的幼弟,心不在焉地聽了,思付了一響,覺得雖然妖族比起人族來說,是不會在遠禽古獸手底下吃虧太多,可境內也有象弟弟這般弱小的小生靈存在,如果放那些並無神識,大多時候只有獸性和天賦本能的遠禽古獸進來,只怕象弟弟這樣的小小妖族就有危險了,所以未曾應允。

那之後一連串發生的事讓她悚然而驚。

她們姐弟倆的命運和那個年青的道士糾纏不清,他既是自己的恩人,卻又是弟弟殺身的仇人。冥冥中更自有天意般,引領著她去見識到了人間界正在發生的事。

她已有些心軟,但總是顧慮著青丘目前並沒有進階至九尾天狐的強力守護,放那些上古之獸進來,萬一起了沖突,未必能制服得住。

誰知道沒過多久,在天龍山聽到女媧魂祈術歌之後,她自己反而冒險進階了。九尾生出後,她已經是這青丘之國最接近“神”的存在,倒是不用擔心那些遠禽古獸們失控無人可擋了。

只是……自己的弟弟……為什麽明明感覺著他就在身邊,卻看不到也摸不著呢?

如果他已經被永遠滯留在人間界,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為他的將來做一些更好的打算?

撫摸著手中又已經變回一枚赤紅色珊瑚簪子的青丘門鑰,胡蝶下定了決心,手一揚,輕脆地咄了一聲:“開!”

那扇阻隔在兩界之間的青銅大門洞開,青龍鎮守游逸而回,定定望向門上的鎖眼一晌,確認這是青丘當代門主的印信號令,很快,它便閉上龍目重新化成青銅門上的一記符紋,那些遠遠觀望著,卻不敢靠近的各色妖魂獸魄被廟鬼帶領著,見進門並無傷害,這才一擁而入。瞬間,便在兩界之間連起了一條異色而斑斕的流沙之河。

廟鬼在當門處看見了她,微微躬身,笑道:“賀門主晉升九尾,並謝門主成全。”

胡蝶註目這個突然間就變得正經起來,卻也突然間就身光忽滅,衰老虛弱下去的鬼仙——任誰都看出他命不久矣。

可是他好像毫不在乎,又好像終於可以松口氣似的,笑得沒心沒肺的燦爛。

以魂祈之力支持著最後一枚獸魄進入青丘,退一步看著立刻又漸漸閉攏的大門,廟鬼回頭看向呆在當場的李淳風,笑了笑,那俏皮的模樣象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人間青年,非常淡定地給那場險些就要給人間界改命逆天的鏖戰下了定論:“你看,這不就解決了?也是機緣巧合,三界同心。”

說著,他拍一拍手,拂去青衣上的浮塵,依舊是有什麽事讓他開心得笑個停不下來似的語氣:“現在,我要去完成我的使命了。李道長,如果有緣,來世指不定我還會投到你道家門下,屆時多關照一二。”

說著,那淡青色的身影向上一斂,在李淳風等人看來是他已在原地消失。

實質卻是瞬移進入到了上空,胡可所立之祭臺。

天龍山.人間鎮守傳承最後的祭品,上一任鎮守的神璽交替。

“槍來!”

站在祭臺的中心,廟鬼知道胡可正在看著自己,倒也非常幹脆,毫不拖泥帶水地把儀式交接完成。

他伸手,從祭臺中心抽出了自己慣用的那桿藤槍,槍上嵌鑲著一枚含淚的晶石,他果斷地把那枚女媧淚摳了下來,端正安放在祭臺的中心。

那枚晶石似自有吸力,受到它的感召,胡可感覺自己漸漸地從無形無相的狀態中脫離,整個人如脫胎換骨般的通透,被吸引,一步一步到它的近前去,化神飛馳三界,那些所見所聞所感被他記下了,也讓他頓悟了,可是卻還缺乏一具能夠為神識所驅,可在人間操持事務的身體。

女媧石的神力所現,地上有一圈細碎的翊塵被小風吹著旋轉起來,凝結成一具睡著一樣的人形身軀,與胡可面對面地站著,只要他向前一步,就可以迎來全新的重生。

胡可似乎意識到那具身軀是由誰提供的,猶豫著,卻沒有直接接管。

廟鬼見狀,嘴角浮出一抹神秘的笑意,道:“我知道你此時會想見一個你以後不一定能見著的人,聽他說說話。我成全你。”

說著,廟鬼用那已經枯萎在地的青藤槍在祭臺的地上盤了一個圈兒,自己坐了進去,化成淡青色的一抹游魂伸手向下一拖,卻拽回了一個紅、白、青三色勉強連系在一起,邊緣已經模糊消融在空氣裏的魂魄。

“嘖,三魂裂分之人,難入輪回。還有什麽話,就現在說了吧。我以魂換魂的功力支持不了太久。”

那淡青色,恢覆成鳩毒而死的鬼,死相不太好看,他在去往輪回之前,只利用那麽一點點時間,把淩子玉找了回來。

說著,把三色重疊的那魂魄向翊塵重組的身體裏一推,讓它們有身體做束縛,勉強又歸到了一處。

“胡……小可/胡可/小狐貍。”

三種稱謂一一自那冰綃一般的唇中艱難吐出。倒是不難分辨他們的習性。

結果,到了最後,也還是沒能讓他三魂合一,也許這樣一個人去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呢。

胡可有點茫然地這樣想著。心底,有一種遲鈍的疼痛。

“別難過。這輩子我大幸之事有二:一個,是認識了你。第二,是出世拜得恩師。如果沒有你們,我早就死了,也許死得悄無聲息,更毫無價值。所以無論是為師弒父,還是這次為你,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似乎三個魂兒終於又自混沌中能統一了意識,不再搶著跟他說話之後,“他們”,又變回了一個“他”。

一個甘以性命獻祭,共同誓願守護自己的——最無情也最多情的人。

“之前是我對你不住。今後,你要好好兒的……”

見胡可一直沒有說話,那具翊塵凝成的身體,勉力地擡起手來,輕輕地撫了撫他的頭——就好像多年前,在那鬼氣森森的榕樹子裏,一個四不象的孩子,用他醜陋的龍爪子摸到了雪白小狐貍的頭頂一樣,高興地展開了一個燦爛的笑——最初,也最純正的心情。

“認識你,真好。”

“我很高興。”

“一起做個好朋友吧?”

沒有說出來的話,隨著青光黯然而消失。

胡可著急地向前邁出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麽。

可一步邁出,原本空靈得無一物的身體就沈重起來,他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只向前一步,他就已經完美的附合在了那具用淩子玉的血肉所生翊塵、為他量身打造的身體之上。

儀式完成,祭臺崩塌消失。

在一團混沌的球體之中,他被安然送回了下界,借托植物孕蕾重生。

…………

胡可站在天龍之巔,沈默地看著下方的流嵐霧霭,壯麗山河。

久久都沒再說話。

他單薄卻又倔強地挺得直直的背影映在袁天罡眼中,卻是一派的孤清寂寞。

連洞觀世事的油滑老道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徒兒去了做師父的是傷心,可是好像所有的傷心都比不過這一個人似的。

那單薄的雙肩承擔著沈重的責任,他以後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長。

“小狐貍……”他忍不住出口喚他,見那雪白端麗的容顏回過頭來,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神氣,當下摸了摸鼻子,省起來這個人已經是當世天龍山鎮守,擁有半個神格的鬼仙,還當他是當初被徒兒帶上山似的叫人“小狐貍”好像不太妥。

袁天罡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正色問道:“尊者今後有何打算?”

“我要去豳州看看。昭陵被切斷的龍脈,雖然借由武氏以母體育孕以暗繼,另避蹊道,但那處的地脈不經梳理,我始終放心不下。”

胡可也正色地回答了他。

新生地脈,靈力充沛,九洲生機都仍在煥發之中,他的威能卻不是廟鬼那時一般萎靡。想想也是,廟鬼為漢時人,自漢以後,九洲分裂,三國兩晉十六國南北朝,而後好容易隋一統天下,卻只歷兩代便隋滅唐起,華夏生亂,仗打個沒完,廟鬼把所有生吉靈氣都拿去修補了地脈,搞得自己僅餘一個山頭當霸王的狼狽。

“那尊者珍重,我也自去和老友匯合,重整門下弟子,傳我道家之義。”

袁天罡站在天龍之巔,看著下方九洲生氣,也極是歡喜。不過想想此番對付魔龍,損失的道門弟子卻也不少,連最心愛的小徒兒也身死魂消,分裂的三魂到最後都沒合攏起來,又沒了鏡姬能強啟鏡界輪回之術,端的連個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了……一向樂觀堅強如他,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過,卻提也不敢再在胡可面前提自己的小徒兒一事,只拱了拱手,下山自去了。

走了幾裏地後頓足,回頭仰望。

群山之巔,胡可仍是保持著此前凝神觀望的姿勢在山頭上站著,白衣獵獵而動,居於高處,不勝清寒。#####我如果在這一章打上“全文完”會不會被打死?哈哈哈

九十八、尾聲

廣袤大地上總有各種流傳如織的鄉野奇談,那些關於神、仙、妖、怪的迷離傳說,有些湮沒在斷井頹垣間,有些卻自茶館酒肆的茶餘閑談中,添加了血肉,獲得了更豐富的形象。

這天,在南嶺老榕樹腳王家村走上十裏地的福田鎮,東頭一家茶館裏生意火爆,人人擠著頭要聽說書。

那說書的也是個奇人,九十三歲了,居然還身體硬朗,聲若洪鐘。

據說他是這茶樓主人的曾曾曾祖父,平常就住在王家村。小時有過奇遇,大難不死!這可不——後福綿長著呢!

他把自己的“奇遇”編成了傳奇志異,見天天氣好的時候就出來喝茶,順便講個古。

那故事就算有三分真實七分杜撰,有他諾大的歲數和豐富的人生閱歷在這鎮著,再傳奇的經歷也能讓人信服不已。

所以,福田鎮的人得了空,就愛上這家茶館,有幸見著王老爺子出來講古,可不就聽得如醉如癡!

“今天要說的啊,就是‘胡公送子’的故事!”

見大家愛聽,這個故事又是受最多人追捧和喜歡的,王老爺子也不拿捏,一氣灌了一碗茶之後,拿蒲扇把桌子一拍,直接開場。

他說的故事,據傳,來自他小時候的親身經歷。

那時候啊,王家村,並福田鎮百十裏地鬧妖,妖物卻是一只長得象貓的老婆婆。

它會把小孩子哄誘拐騙去它的巢穴……

那故事新奇,開篇詭異而神秘,卻最後結局很好——有好心的神仙搭救,把所有的孩子都送回了家。這不有王老爺子這活生生的人證坐在這兒呢嗎?

“所以說啊,我這條老命都是胡公救的,他還把百十裏地被貓婆婆誘拐的小孩子都送了回家!說出來你們不信,田家村去年才過世的田翠花田家太婆,也是被胡公救過的!當年她還是個胖小丫,還騎在胡公脖子上啊,撒了一泡尿!”

這拿大家都熟悉的人做活例,自然又引發了一陣哄笑,大家想想田家太婆,也是活到了八十九歲高壽的人,死時也是個喜喪,各方鄉鄰都去了。

熟悉她的人的確也見過田老太婆別的神都不拜,就愛拜個蹲在樹根子底下的狐貍石頭像兒。

甚至有些愚夫愚婦覺得,從王老太爺這兒聽了這“胡公送子”的故事,再給田頭大榕樹底下的狐貍石雕上供誠心拜拜,回家就能有神靈送來子嗣,這套流程都快成福田鎮的祭祀之典了。

“那……太爺爺,我們也是胡公送來的孩子嗎?”

邊上,有個吃瓜的小童紮著丫角,年方四歲,聽故事聽了入迷,瓜都吃完了還傻傻地吮著手指,擡頭扯了扯王老太爺的褲腿兒,怯怯地發出這樣的疑問。

“是啊,你們都是胡公送來的孩子呢!”

王老太爺擼擼自己的胡子,慈愛地回答了那稚童的問題。

順手幫他揩幹凈了小臉,王老太爺端起桌上早被繼好的茶繼續慢慢地呷喝,表示暫歇告一段落。

之前聽得屏氣凝神的茶客們這才嬉笑著討論起來。

其中更有帶孩子出來趕鬧圩的一家子,逗弄著懷裏的孩子一臉自豪:“可不,我們這的胡公可靈驗了!拜男得男,拜女得女!不過啊,你們可得準備好雞去拜胡公喔,胡公最愛吃雞啦!”

“咳咳咳……”

那家男主人那句超大聲、蓋過所有議論的話語一出,茶店最邊遠的角落,一個全身皆著白色服飾的年青男子嗆咳住了,俊秀的臉看上去脹得微紅,十分狼狽。

在他旁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白胡子老頭兒,均是打趣地瞧著他,卻好像避諱著什麽不敢說話。

這一桌三人到茶館點了茶,也叫了菜,更誇張的是,他們叫的吃食全是雞。

一溜兒的紅燒雞、烤雞、蜜汁炙雞……可謂是開了一個雞的盛宴。

茶小二立刻麻溜地過來倒茶,生怕這位貴公子把自己給嗆著了。

只是他才靠過去,就見那公子的手極快地在袖子裏探出來的一個小東西頭上敲了一下,板著臉說:“你不許聽!”

然後那條白色的、筷子粗細的小東西就委委屈屈地縮回白衣公子的袖管中去了。

茶小二看得這一幕,感覺自己好象有點眼花。

這貴公子饌養什麽寵物不好,居然養了條蛇隨身帶在自己身邊?不過也不對啊,剛剛那條“蛇”好像頭上有角,長條型、軟軟的身子下,還有四只小小的爪子?

茶小二給三位都繼上了茶,摸著頭,疑惑地走開。

這一轉背兒的功夫,現在茶館裏討論的不再是“胡公送子”這樣的神異故事了,而是前任的則天大帝。

一個女人居然做了皇帝,改國號為“周”,這簡直是翻遍了史書都前所未聞之事!

怎能不朝野震動,萬眾矚目?

百姓們交頭接耳,聲音雖然小了下去,可是談性卻越發濃厚。

口耳相傳著皇帝家的秘莘私事,好像他們都確見其事似的——

高宗死後,皇後武則天幾度廢立親子,終於自己坐上了皇位。改國號為周,自稱為則天大帝。

不過幸好,雖然則天大帝她雖然時常夢魘,行事狠辣,任用酷吏,殺唐宗室,但卻非常勵精圖治,倒是代她懦弱的幾個兒子打理好了一片江山。

曾經一度被廢廬陵王李顯,啊,也就是則天大帝親生的第三個兒子,繼位後於神龍元年改周覆唐,給那個獨特又偉大母親立了一面無字碑——據說這也是則天大帝自己的意思:墓碑無字,功過是非讓後人去評論——李顯繼位後尊其母武則天為“則天大聖皇後”,以皇後身份入葬乾陵。

天家寶座好懸地在異姓之間轉了一圈兒,現在所坐在上面的,仍是李姓子弟,是為則天大帝第二子、睿宗李旦的親生兒子,三郎李隆基,也就是則天大帝的孫子。

李隆基定年號開元,尊道教為國教,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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