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病少年，嘆了一口氣，返手把自己的弟子攔下了。

——他看得分明，小兔子已經足夠好心，沖出去之後有意無意之間，以桂枝銀輝直接切斷了月樹明輝之外、此前所有曾經被禍鬥影子黏粘上的一線黑影。現在所有人都可以安全地圍簇在月桂樹的光輝之下了。

禍鬥除了他們之外，是再也無法弄到活祭當“燃料”了。

而那對有情人打算以身相殉，也不想彼此分離。

“月得！你快回去！別管我！”

那禍鬥魔星的星焰足以銷融魂魄，這一燒就是什麽都不可能留下，見著小兔子沖了出來，馬獵戶拼了命，把有所記憶，屬於自己“人類”的殘餘魂魄擠到最前方，依舊試圖阻止他的靠近。

“馬大哥，我再也……再也不要和你分開了！”

小小的月桂枝，在它的光線還沒有黯淡下去的時候，小兔子沖到了恢覆成人類上半身形貌的愛人身邊，小心翼翼地舉起那仍散發出光亮的桂枝，憨憨地求他。

禍鬥也不著急。

月桂別土離枝，總有神力用盡的時候，更何況它本來就是想通過更長久的折磨手下的獵物，去引誘不忍心沖出來的下一個填替。

“傻孩子！”

只是後山揀回來的，讓自己存了私心才去照顧的少年啊！

他見不得人的念頭都還沒來得及讓那天真慒懂的小小少年知曉。

可是那少年心性直如小動物般的純真，只是一點點的好，他便要豁出了性命來相陪了。

感覺得到那少年笨拙、又羞澀地回應了他之前還沒能親上去的半個吻。

月桂枝銀輝照耀的小小光暈之中，白發白眉的少年和僅殘餘半個身體、另一半還在一點點消融的成年男子相依相偎。豁出了命只求這半刻溫存的畫面，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綣繾纏綿，即便有違人倫，卻讓人不敢有任何貶斥之念。

眾人只怔怔地瞧著那快被黑暗包圍，只餘一線光明的情人。

任誰都知道，那一線光明若滅，小兔子也就無可避免地要被禍鬥的黑暗吞噬。

突地，馬獵戶為了忍痛在地上摳挖的手抓住了一個堅硬的弓弧。

那是王積薪所化的混沌身死後，留在原地的東西——王家先祖所制，以神龍（巨蟒）朱蛻削制的雙曲弓。

身為獵戶，張弓使箭簡直有如融入骨血般的自然。

讓小月兔渡了一口氣過去，突然就有了力氣的馬獵戶於地上擡起半截殘軀，擰腰將小小少年擁在懷裏，取下他手中尚帶著月輝的桂枝，把著他的手，張弓，搭箭。

“嗖”一聲飛羽破空利響劃破死一樣的寂靜，那猶帶著一線銀輝的桂枝正正穿透了背負著血池火堆祭天而上，真身在空中、僅以黑影噬人黑色犬只的咽喉。

那一枝月桂的殘餘光輝以飛快的速度在那黑犬體內擴散，地上的黑影頓時也如中了一箭般地迸裂開來，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嚎，在這小小陣界中消失不見。

那只活體的黑犬被這一箭之威射入它身後的火堆裏，轉瞬高起的火苗終於舔上了天幕，洞開一孔的那裏透下了明明月光。

很快，真正帶著太陰之力，洗滌一切汙穢的皓月之光自那一孔而入，一線直射地面，擴散開去，此前那可怖、直如人間地獄般的影響便清朗地消融了。

九十四、天呼地應

太陰之力一經註入，立即引發此間地脈如潮汐般起伏回應。

一道如泉般的青影從地面之下，不為人知地註入到那月桂樹的根部，有了生脈的支持，又得月光之力的撫慰，那株小玉樹般的月桂越發歡實地成長起來，轉眼在這陣界中長成了參天大樹，一枝枝，劃破了陰霾的慘雲，也托舉著貓靈和被它聚攏在身邊，無法轉世去惡的各種兇魂惡魄向上，似乎在祈求以月星之力，洗滌它們的罪惡。

而這祈福似乎真的靈驗了。

月光如洗般輕撫而下，地上卻有淡青色，生機勃勃的脈息向上沖涮不止。

那本來五光十色，但都透露出一股子晦暗不祥霧瘴的魂元魄元一點一點地透亮起來，似乎又恢覆了生機與活氣，它們有點畏縮地聚攏在月桂樹冠之中，搖擺著，象是月桂枝結起的五光十色的果實。

地上的小小月使，離月甚久，受了月光照耀之後簡直欲身化光練，歸心似箭。

可是他卻咬牙忍住了，非但如此，還硬生生地降低了身形，變回一只體型更小的兔子，死死地咬住馬獵戶的衣袖，不肯隨著那道它曾經無比期盼的月之光途回去。

“他這個樣子，今世是不可存活了。但好在魂魄未滅。以月之力凈化，以地之生機吉脈沖涮，來世仍有盼可入輪回。他既是我的山中子民，我自會照拂安排。你便放心回去吧，否則他心願難消，不肯閉眼，活著受罪。”

一雙碧青色凈履出現在小兔子紅寶石似的大眼睛之前，彎下腰來的青年意態風流，衣袂飄飄，卻是在禍鬥起禍之初，便在場中立而不去的廟鬼！

他竟然沒死？！

在眾人疑問的眼光中，形如鬼魅出現的廟鬼倒不置一詞。

只輕輕彎腰掬捧起那只小小的月兔，在它的長耳上輕輕拂動，也不知道還跟它喃喃許諾了些什麽，那執拗的小兔子到底松開了咬住馬獵戶衣袖不放的口。

馬獵戶深情地看了它一眼，嘴巴張合著，好像在說：“等我回來找你。”這最後一句遁離之語。

喉頭“咯咯”兩聲，只剩半截身子的馬獵戶伏地而倒，在地上湧生出的青光的撫慰下，遠離了痛苦，竟是嘴角帶笑地闔目去了。

目送他去了的那一瞬間，有那麽七個小而晶瑩透亮的小小魂魄光珠被廟鬼抄在手中，小小月兔環視了一同被掬捧在廟鬼的掌心，圍繞自己緩緩轉動的七色光珠，朝廟鬼點了一下頭，雪白的皮毛輝映著月光，飽吸了盈月的能量之後，那團起身小小一只的兔子在那片月光中消融成練，如一絲銀線般，穿越星河，奔月而去。

廟鬼低低笑了一聲，用力一頓足，地上青光大盛，無數的青藤有如蛇蔓，交織著，在月光之下迅速地給蒼黃大地披上一層綠衣，那層綠衣追逐著月之光芒，貼地面向外交疊渲染而出。

在太陰之光普照大地，並與地面生命力最強勁的藤蔓合力施為之下，那曾經以為是困死之局、覆山盤與翻雲手所網羅的小小結界不攻自破，豁然開朗的夜月星空出現在劫後餘生的眾人面前。

潼關之外，曾經被鮮血染紅的黃沙竟然放眼一片盈盈青綠。

土地上，黃沙掩骨的將士們得到了一座座青冢，小小墳塋之上，還只是新鬼的將士們帶著或迷茫、或擔憂的神情，默默地回望他們付出了性命為之守護的潼關。

——潼關不破，長安，依舊萬世長安！

臉上露出欣慰笑容的將士越來越多，借由廟鬼在此地引發出山洪一樣爆發出來的大地煥生之力，他們雖然身陷囫圇而死，可死後能回看一眼自己為人時誓死捍衛的城關——城關依舊固守，臨終心願皆了。

很快，那鬼魂就化成了五光十色的小小魂珠，與廟鬼手中的魂珠一道，接受太陰天星吸引之力，向上升騰，流淌入浩瀚星河，以北鬥七星的旋回之力為引導，在漫長的寂寂星河流淌之中，安靜地等待轉世投胎的機會。

一個又一個，戰死的將士們在綠地墳塋之上現身，回望城關，了結心願，化做星魂。

這場面莊誠而悲壯。

城關之上的守關大將軍蘇定方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天地人魂的交接——那些將士裏，有自己熟悉老將面容，也有自己不熟悉的稚嫩兵士面孔，無論哪一個，魂之初現，略略回憶了曾經的經歷，片刻迷茫之後不得不接受自己身死的事實，有些悲憤，有些哀傷，但……最終的動作竟然都是整齊劃一地回轉過那半透明的魂魄之身軀，仰望城關，嘴邊露出一個了然而欣慰的微笑，然後安心離去。

鎮守邊關，身死魂寄！

蘇定方忍不住熱淚縱橫，兵胄不解，單膝跪地。

旋即，自蘇將軍而下，城關之上跪倒了一排又一排的將士，發自內心地以送別烈士之禮敬，目送那一批忠魂的離去。

做完了這一切之後，廟鬼的身形晃了一晃，雖然仍立足於當地。他的身影也極之黯淡，似乎隨時也欲消遁於天地，可是身影雖淡，卻仍是不會消逝，那抹黯淡的影子向城門上招了一招，那面此前被李淳風放置其上的秦鏡閃了一閃，沈入城樓之中，再出現，竟是在潼關城門之前，立起了一個青銅大門。

蒼龍鎮守，古樸而華麗的紋飾閃著華麗流光，只是雙扇門緊閉，正是淩子玉此前扣而不得其門而入的青丘之國國門。

蘇定方等凡夫俗子看不見那兩境封鎖之門。

李淳風和一幹修道之士卻看得見，廟鬼身邊的智魄更是看得見——此前李淳風獨挑上魔魂丹，廟鬼眼見著叛軍潰逃，身為將領在陣前以無作為倒戈時——智魄立刻就明哲保身地退讓到了人群的最後。

那之後場中戰局幾經翻轉，直到最後大勢終定。

這期間他一直偷眼旁觀就正正立在中場的廟鬼。

他安靜地立在那裏，如同化身成一截朽木枯藤，也如高高在上無悲無喜俯瞰人間的神佛。

他似乎不打算插手任何一方，好像凡間界無論誰輸誰贏都無動於衷，就端看人族他們自己，能拼殺出個什麽樣的未來。

最後，當馬獵戶那逆轉翻局的驚天一箭，射殺禍鬥天狼，洞穿魔雲天幕，引得太陰之光又重新普照這片九州之地時，廟鬼終於動了。

非但動了，還一動就調用了他所有的威能，化釋此間將士暴戾血戰、同類相殘所產生的怨力，特別是那些並不知曉真情而為魔龍賣命，死得稀裏糊塗的兵卒們，他征召來的煥生之力用以度化這殺場上的兵士之魂，這本已超過了他可負荷的極限。

這還不夠，他這般盡心費力換得人族將士之魂恢覆，得入輪回之後。又出乎人意料之外地，還企圖去做另一件不是他能力可及的事兒。

廟鬼……從決定征伐潼關起，就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兒。

這種不管不顧的樣子，體現在普通人身上，如果非要用來形容的話，那就是——完全不想活的瘋子，臨死前決定怎麽暢快怎麽來！

可是他……明明死不了啊！

衰竭而不至死，他也曾直言那種不老不死不生不滅的狀態是一種懲戒。

那他突然的瘋狂除了讓他自己更難受之外，還能有什麽用呢？

智魄沒能想得明白，於是靜悄悄掩到他身後，和同樣不解的李淳風等人一起看向那緊閉的大門。

廟鬼仍是不管後果如何，大量施耗天龍山與他僅有一線相牽的能量，只管把生機之力註入秦鏡。至於他自己是不是還維持得住，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受了九州地界的生機之力沖涮之後，那青丘國界之門上，一一浮現的動物卻好似活了。

首先睜開眼的便是上方盤踞的鎮守青龍，它甫一睜目，便怒目圓睜，自門上掙脫而出，沖著遙遙躲在眾人之後，甩著蛇尾滑溜溜逃走的九嬰而去。

青龍身為神獸，且鎮守東方，見著這麽個冒牌貨的四兇之一，自然而然怒從心起，向著那方奔沖而去。

智魄隨著那游龍矯健的身影，這才看到那些人類將士的忠魂都已經隨著太陰之力上溯流入天河，可那些被魔龍抽取並粹練過的妖魂獸魄，卻依舊好不可憐地掛在月桂樹冠上，黯淡地閃著微光。

無處可去，無可輪回。

這一批星塵魄海依舊存於現世，只怕遲早還是會出禍端——它們不能在人族為主的輪回體系得到徹底償願與凈化，卻又是一股極大的能量，貓靈並不能完全掌握它們，而它們卻也不會輕易消失，如有朝一日被“有心人”利用起來，又是一支詭異莫明的突起魔軍。

青銅門上，青龍游戈而走，門上的各類印記也活靈活現起來，只是沒有這麽大的力量能夠脫離門上的咒符而出。

那扇曾經阻斷兩界直接關聯之門，似乎只差一線。

僅差那麽一線的力量，就能被打開了。

只要打開，青丘之國與九州之國兩界相通，青丘以各類妖獸為主，與人間界互為表裏，若肯開門接納，那便是那些妖魂獸魄最佳的去處，它們可轉生，可凈化，雖然身為惡獸，卻亦有道可循，有法則可管束，有天地去馳騁。

可是……廟鬼卻停下了。

他沈默地佇立當地，擡頭看向東方的天際，似乎在等一個命令，一個時機，又亦或，是一則訓示。

李淳風等人也不由得隨著他的視線，擡眼看向了寂靜的夜空。

西方的星河依舊在太陰之力的幫助下，吸納與凈化著人間的魂魄，東方的天空卻漆黑得連一顆恒星都未有顯現。

李淳風後知後覺地省起，袁天罡離開之初，急急奔赴的方向便是東方。

他宿土派必定是有特殊的印記在弟子身上，所以他追著淩子玉消失的軌跡，辨認方向，毫不猶豫。

魔龍始終沒有在潼關這個戰場出現過，即使放了禍鬥這樣的星魔在此主持大局，它也不可能不關心這裏發生的事，它沒能出現在這裏……除了被袁天罡和淩子玉絆在了別處，不作他想。

智魄卻不知道李淳風所想之事，他只擔心地看著廟鬼，今晚廟鬼這狀態完全不對，讓他疑心：下一刻，這陪了自己幾百年的鬼仙就要真正消失。

等了又等，依舊沒見他有更多的動作，智魄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在等。”

出乎意料的，廟鬼竟然回答了他。一直陪伴他的碧色長槍不見了蹤跡，他把雙手背在身後，用一種超乎尋常瀟灑的姿勢與態度，安詳地說：“等一個下定決心的天意，與傳承。”

九十五、三誓成願

林雨是在一陣全身上下無處不痛的不適感中醒來。

體內那股勃發的生機依舊滿脹，脹得要把他整個爆裂開來一樣，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向外流著血。更要命的是，這種毛孔舒張開來後，還有一股股陰冷的魔氣，如蟻噬蟲叮般地要堵回那勃發的生機而鉆進來，這一進一出，皆不順暢，讓他如受淩遲酷刑般地、打從每一個毛孔都痛不可當。

他想咬唇，卻發現連上下唇早就被咬爛了，牙齒“咯咯”上下碰觸了兩下，感覺已經酸軟得不象是還長在自己嘴裏了。

還能勉強有點視力的眼睛，看得見自己的上方是菩提樹延伸的濃陰，更上方，是已經快要西沈的圓月。

他猶記得淩子玉被廟鬼算計，被帶走的時候還只是傍晚——夕陽初沈，星河乍現，烏月將升未升的逢魔時刻。

現在卻已經圓月偏西，長夜將逝，耿耿星河欲曙天。

這麽說，這樣的酷刑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夜？

淩子玉的主魂與覺魂必是已經撐過了大半夜，實在已經不行了才輪到自己浮現出來掌控了身體。

林雨艱難地又轉動了一下眼珠子，他的耳朵裏汩汩都是水聲，想也知道是七竅都有血在流出，只是這麽殘破的身軀一時又死不得，躺在地上活受罪，竟然生生把淩子玉這麽兇悍的龍魂之主都熬得暈過去了。

向內裏探了探與其他二魂的聯系，只感覺彼此都無比虛弱，那一線相連的意志淡到幾乎不見。

林雨沒可奈何，一時不知是該慶幸這具身軀擁有各自分裂的三魂，意識能挨的時間也比普通平常的人多三倍好，還是該嘆息有魔龍在，這零碎的苦楚還不知道要捱到幾時，才算煎熬結束。

眼角劃過一道金光，林雨實在痛得沒辦法忍受，只能想辦法讓自己分心，拼了命地拿雖然被血糊住，但還勉強有點視力的眼睛追逐著那點點金光，竭力轉動著眼珠子，想看清楚身邊還正在發生的是什麽事兒。

似乎天從人願。下一瞬，那金光再次游走掠過他的視線範圍之內時，卻靠得很近。

林雨只看了一眼，就瞠大了雙目。

他他他……他看到一具金光閃閃的骷髏揮著一枚似龍爪一樣的武器，和自己的師傅袁天罡鬥成一團。

仔細看時，那金骷髏身邊全是黑得有如實質般的霧氣，龐大得幾乎無邊無界。

而那片霧氣……他吃力地轉動著眼珠子向下看，果其不然，那些霧氣也和自己相連著，仔細看時，袁天罡劍風一起，便如割韭菜般一茬又一茬地割斷著魔龍與自己的聯系，但誰人又能斬斷得了空氣呢？

他很想發出點聲音，讓袁天罡不要管自己了，或者幹脆一劍給自己個痛快。

可是喉嚨咯咯了半天，好容易能發出點聲音來，就是一聲慘痛的呻吟，結果讓袁天罡的劍更急了。

好幾次，他感覺袁天罡的劍風幾乎是貼著自己的身體擦掠而過，然而，肌膚裏，那種被一絲絲魔能從毛孔侵入的感覺卻並沒有減少一分。

林雨苦笑地躺在地上，默默蓄力，不敢再有多餘的動作與聲響——他的師父不知道父子血緣，單憑一柄青鋒劍是切不斷的，而魔龍顯然已經對淩子玉下手做了什麽，他感覺得到涓涓如流鉆到自己體內的魔氣，正旋轉著欲擰起一個氣旋，結果又攪動了廟鬼此前強註入他體內的生機，於是一起在他體內翻攪起來、卻各不相讓的兩種力量簡直讓他痛不欲生。

魔龍輸入的魔霧欲在他體內生成一個魔核，好加速他的魔化，形成魔體可供魔龍予取予求；可廟鬼此前搶先暗算淩子玉註入的生氣，似乎就是專克魔物的存在，雖然力量卻遠不及魔龍的霸道和龐大，但卻極有韌勁兒，似藤蔓般，攪進了魔氣形成的漩渦，一層一層如絲般潛伏沈澱，活生生攪了那魔氣欲就著氣漩凝結成核，使它總也融匯不到一塊兒，無法生成魔核。

魔龍顯然不清楚淩子玉的身體此前被廟鬼動了手腳，還以為容納的魔氣越多，凝成的魔核也就越強大精純，心中大喜，只不管不顧地全力傾覆過來，待它發現得有點不對勁兒，淩子玉身軀魔化一事已經進行得無法停止，而救徒心切的袁天罡也已經遁跡找來，它只得心分二用，一邊仍是不停地把魔力強行壓入那具已經無力反抗的身體，一邊卻和袁天罡鬥了個平手——主要是淩子玉那具身體的狀況讓它心焦，否則袁天罡雖然已算人間頂尖高手，卻也還不配是它的敵手。

眼見著翻翻滾滾鬥了大半夜，袁天罡多處受傷可是就是不肯退開，而它輸入淩子玉體內的魔能也不知怎地，就是無法侵入淩子玉的靈臺，仿佛他魂魄之間自有隔閡，本是擰成一股向裏鉆的魔源，每每到了關鍵時刻就散成了三處，這便好似繩股散開一般，不如凝成一處時有力。

它也嘗試了讓魔能直接在靈臺外凝成漩渦，如鉆頭般直接沖闖而入，可是另有一股極微小的力量，每每在它欲形成漩渦直接沖擊底部時，以柔細如絲的韌性又把那沖擊的力量拉回來了。

這下軟硬不吃，只把淩子玉的身體直折磨了大半夜，每一個毛孔都向外流著汙血，漸漸的也出氣多進氣少，可就是不肯乖乖就範。

魔龍怒極，冷哼一聲“起！”竟是把一具金光閃閃的骷髏骨架從黑霧裏拋了出來，直接附在淩子玉動彈不得的身體之上，而與此同時，林雨身下的流了一攤的血泊蠕動著，血汙融入土地，應合著他身上骷髏骨架的降臨，活生生變成了肉泥骨的沼澤，要命的是這沼澤直接就能融煉人的肉身，再重新捏塑出它想要的骨、血、肉，假以為人。

“等活地獄陣？！”

袁天罡的眼神追著那金光骷髏看過去，一眼識得這魔陣的厲害，不由得驚呼出聲。

魔龍本來是想好好處理自己兒子身體一事被一再打斷，眼下也已是怒極。眼看再被拖延，這其中的變數又不太好說了，於是不管不顧地要在太陽出來之前把淩子玉的軀體給拿下，哪怕是如捏泥人一般，打破了，和著它設計奪來的龍骨，混以其他人的肉泥填隙，也要把這合用的身體再造出來！

袁天罡飛身欲直撲過去，將淩子玉的身體拖離那已經變成“等活地獄陣”的血汙沼澤，但魔龍早有預料，在驅動陣法的時候早放出一活一死兩件器物阻攔在袁天罡面前。

活物，是那以食夢貘活屍化魔的魘魔；死物，倒是袁天罡曾經見過的，已經鏡面破碎成蛛紋網裂般的魔鏡——也就是鏡姬極度受損的原身。

那鏡子的器靈沒了，但本身仍是一件寶物，均裂開來的鏡面有如萬花筒一般，配合著魘魔施放出來的魘術，瞬間就把袁天罡迷了進去，他看得到的地上林立著大大小小的鏡面，鏡映中都有一個人舉劍向他刺來。他心中愈是著急，急著向淩子玉身軀所躺的那處肉骨地獄闖去，愈是繞不出那片鏡域，左沖右突之下，竟是與淩子玉越離越遠，最後那株變成血池地獄景的菩提樹也完全在視野中消失不見。他知道自己急躁之間中了對方的詭計，被魘鎮住了，越是想殺伐攻戰，越是被引入魘愈深——鏡面中倒映的全是他的身影，舞劍與自己為敵，只怕是要生生累死在這鏡林之中也出不得去。

袁天罡抱元守一，把青鋒劍豎於自己面前，卻不開拔，只闔目念詠道家的《清心咒》，一圈又一圈的青光自他身上散發出去，映射到那霧蒙蒙的鏡面之中，發出如急雨敲擊清洗般的“叮叮”之聲，那些似魔似幻的魘惑頓時也被洗得淡了許多，一時雖然還不能脫陣而出，卻顯然已經找對了破解之道。

如此破陣尚需時間，但……不知道這時間還足不足夠出去救人？

袁天罡心裏一急，鏡陣中清光頓消，又是黑霧迷漫，不見出路。心知自己此時真急不得，否則《清心咒》的咒念破除不了鏡陣不說，還會受其反噬，只得深吸一口氣，靜下心來，打坐念詠，一絲分神都不敢去想淩子玉現在的狀況和處境，只求盡快脫困。

林雨是瞠大著眼睛，直看著那挾了極重陰氣的骷髏骨架附著到自己身上的，那骨架也不知道魔龍使了什麽術法在上面，看似極堅硬的東西竟然酥軟地把自己抱住了。這副整個骨架張開來，把他的肉身包在裏頭，端的是與別人肉身生長，以肉、血、筋、絡包著骨頭的樣子正好相反。

但……這滑稽可笑的樣子也沒持續多久，林雨感覺得到自己的血肉似乎也在向下攤化，從後背開始，融化到那血池裏，那骨架……機靈靈在他身體上方轉了個身，形成和自己一樣的仰躺姿勢，竟然就這樣一寸、一寸、向下沈著，漸漸沈入了血肉之中，好似要硬生生把他原來的骨骼擠兌出去。

金色的骨架中盛放的滿滿全是濃黑的魔氣，隨著這骨架下沈，最原始、最濃重的魔能直接霸占入侵，原本還在他體內勉力掙紮，抗爭著保持平衡的生機之力卻扛不過這濃重的魔壓，象一條小蛇一樣，一絲一絲地向地下漫延，如果林雨還能有餘力關註那生機游走的方向，便可見它們全游向了菩提樹後方，那片被青藤包覆得一絲不露的山壁。

那絲絲縷縷盈盈生機不動聲色地加入了那片青藤，頓時整片石壁都潤澤得快要滴水一般的青綠。那片石壁有了水，微微地顫動起來，好似有什麽要在裏頭蘇醒。

然而，這一切林雨都看不到，感受不到。

他只感覺自己的骨骼要硬生生被擠出自己的身體，被魔龍用一副缺了頭的“龍骨”取而代之。

“呼……呼……”

下墜的脊骨扯著頭顱，什麽靈臺，什麽三魂隔閡，麻木取代了痛疼，隨著那骷髏的步步入侵，在他體內一直形不成魔核的能量反溯回到那骷髏架之內，亂攪的氣流不見了，絲絲縷縷入侵的魔氣直接被一腔魔能取代——黑暗的力量直接侵襲他的五臟六腑，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象是猛地一下，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沒有魔核，就要直接生出魔心來，尚留存的感覺就象是人的頭被強行摁到了水裏，雖然現在還勉強能屏息不吸氣，可是一旦憋不住了，反而會猛吸一大口水，沈溺得更加爽快。

這種荒唐得不知道說什麽好的境遇，讓他怕極反而鎮定下來了。

心臟被人攥住了不再跳動，身軀即將被融煉與融合，也許下一個瞬間，再呼吸上這口氣，這個身體、這個人也就不再會是他自己了……不知怎地，林雨就想起此前和廟鬼的約定——

“如身有不測，小道必會托人將屍身運返此山，區區之軀，筋、皮、骨、血皆可為你所用，只祈吾友得以重塑血肉之軀。”

當時廟鬼未允，後來特特派了醜和尚來見自己，以天龍山鎮守的名義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求一線生機，我留一線生機。用不用在你，其餘便看天意吧。”

或者……或者這就是那個“天機”了。

雖然也不知道把自己打暈的廟鬼現在在哪裏，但林雨認得頂上的菩提樹，和樹梢之後，微微露出一角青檐的破廟——廟鬼看上去是把自己弄到了天龍山？

是了，魔龍想借由他的軀體重獲新生，天龍山的生吉靈脈，只怕也是必不可少之條件。

只是，與其被惡魔奪舍、而失去這對自己已然無用的殘軀，不如以血肉供奉，求廟鬼兌現他的承諾，讓胡可重新得塑肉身。

至少，在這件事上，可以讓自己死得心、甘、情、願。

林雨努力地吸入了一口氣，一直無力的手指驀地生出一股力量來，把腰間所系的那枚青青竹管，並一個小小錦囊扯下來，放到自己心口之上。

餘生唯願，僅此而已。

他這一口氣猛地吸嗆而入，那浸泡在濃黑如水般魔能的心臟跟著大力一跳，在這漫天的魔壓之下還能自主跳動的心臟讓魔龍大喜，感慨果然不愧是自己的親兒子，這身軀果然可以為己所用，不必全然融解再塑！

林雨被完全入侵的魔能逼得無路可退，痛到快暈蒙的痛楚之中，感覺自己縮回了那彈丸之地的靈臺之內。在已經快崩潰的，目前還勉強屬於他的識海之內，那越來越小的一片沙丘，以及海面之影、海下之龍，依舊只有腳跟一線相牽的三魂對望一眼，卻好像都明白了彼此的意願與選擇。

而此時，魔龍守在上方，金黃色的龍瞳盯視著這即將唾手可得的身軀，見取自李忠的龍骨幾乎完美嵌入，最讓它喜悅的是淩子玉體腔內的縈繞了一層黑氣，可是變得漆黑的心臟卻依舊有力地跳動著，甚至不需要魔核為動力——它做到了，以等活地獄陣的肉泥血骨為引子，讓淩子玉的肉身在地獄之上被活體融煉，但最後卻精準地只讓他體內的凡骨脫體而出，其他全部卻絲毫無損地為自己所用！

看著只餘下頭顱部位尚與臉上皮肉黏連的親生兒子，魔龍眼中卻閃現著狂喜之色——那也是它有意為之，取李忠之龍骨只取了肩以下的部分，最重要的靈臺顱腦，須得由它親自操持。

見淩子玉明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再不把握機會那一口活氣就要自他喉管內散去，龍瞳在空中一閃，化做黑金色暗芒，盯準了那額頭靈臺部位就要侵入。

突地，三道低沈而語氣各不相類的願誓，自林雨（淩子玉）口中低低誦念而出。

“此為願誓，甘以血肉奉供，舍身相代。禱告諸神，祈吾友得煥重生！”

一誓。

“此為願誓，甘以血肉奉供，舍身相代。禱告諸神，祈吾友得煥重生！”

二誓。

“此為願誓，甘以血肉奉供，舍身相代。禱告諸神，祈吾友得煥重生！”

三誓。

林雨和淩子玉的主魂、覺魂分別發下死誓，瞬間，只見青、紅、白三魂自靈臺齊齊浮現，竟然將猝不及防的魔龍頂彈開去，沒等驚怒交加的魔龍反應過來再次侵入，淩子玉那漆黑的心臟猛地向內一收，幹癟了下去，胸口下陷，於那顆幹癟的心臟萎靡處，一枚碧青的竹管並一枚綠意熒熒的果實滾落，竹管洞穿了那敗絮般的心臟，那種子沿竹管滾落下去，落地便飛速地生根，在那堆如破絮般的爛泥骨肉中抽筍發芽——恰似那攤骨血化成了植物的養份。

須臾之間，林雨的身體之上，便生出了一截蒼翠的竹枝，嫩綠而堅韌的竹梢在他胸腔之內破殼而出。

遠遠看去，便是林雨還勉強維持著人型屍身之上，自心臟部位長出一竿碧青的翠竹。

——那便是廟鬼寄言謂之的：如求得天意應允，可有一線生機。

那翠竹竹鞭生得極快，轉眼就洞穿了林雨身下的“等活地獄陣”極快極深向下紮根，拼命汲取深埋在山脈之中的生機。

可是此山中的生脈幾乎無有留存，它向下紮得極深，也無甚收獲。

突地感應到了什麽，本來是專心向下生長的竹鞭，小青蛇般地擡起頭來，似乎感覺到有前方有生機溢滿流過的痕跡，但卻消隱了，只是沒有完全消失，只隱約在前方引誘著它。

幾道性急的竹鞭追著那消隱的生機氣息，就直接奔著菩提樹後的山壁而去了。

那盈綠成片的綠藤長久以來都是這天龍山分布最多、最廣的植物，一向霸道得很，但被這細嫩的竹鞭末梢攪擾，倒也沒有反擊，反而好像愛憐稚幼新生兒般地，扭了扭藤條給它讓了路，於是那生機勃勃的竹鞭便一頭紮入了山壁，越是向裏，那幾乎豐沛成汁的生機就越強烈，也不知道它向裏鉆破了什麽，只聽得“哢嚓——”一聲脆響，好似有蛋殼被敲破的聲音從山壁後傳來。

隨即，天龍山山脈震動，先是所有的生機都被一股莫名爆發的新生之力吸收，連石壁上的青藤都已經盡數枯萎，好像是此間本已彌留不多的生氣已經被完全地消耗殆盡。

爾後，仿佛是要填補此處突然形成的真空，一股洪大的、甚至是澎湃的力量，自傾斜的天際湧來，徘徊著，在天龍山山頭另造了一個雲峰。

“啾！”

隨著那闖禍的竹鞭從青藤包覆的山壁裏冒頭，一只青紅雙羽、睜著一雙圓大眼睛的稚鳥，從那自然形成的山壁鳥窩裏冒出了頭。

烏溜溜的眼睛很好奇地看著外面灰蒙蒙的世界，不解地歪了歪頭。

九十六、向死而生

“不好！天數有變！”

袁天罡被困於鏡陣之中，突地一陣心血來潮，立刻睜開了眼睛。起身欲再強行闖陣，卻也不知怎地，那鏡陣竟然已經自己破了，殘破的鏡身拼湊成一塊，被他用《清心咒》清洗過後的鏡面恢覆了清亮可鑒人的樣子。

遙遙見得鏡內有一宮妝女子，容顏姣好但極度憔悴，於鏡內斂身向袁天罡躬行一禮，青光再閃處，那面破碎得本就是拼湊起來的鏡子竟然擋在了林雨身前。

她才一過去，就聽得“鐺”一聲巨響，卻是替地上已經完全不能動彈，看上去生機全無的淩子玉擋下了空中一枚黃金龍瞳的一擊。

話說那魔龍也甚是倒黴。

起先，它分化了部分力量想在淩子玉體內形成魔核，再徐徐圖之，被袁天罡擾了。

爾後，它使出幾乎全部主力去侵入淩子玉的身體，並用上了“等活地獄陣”這種陰煞至極的後招，眼見得已經成功，淩子玉已死了九分，最後一分只等代表它意志的龍瞳沈入淩子玉的靈臺，那具身體便唾手可得，誰知龍瞳竟被淩子玉三魂沖出彈開，饒是魔威如它，也因為這靈魂直接對撞沖擊而短暫失覺了一刻。待得它再有行動力，下決心對淩子玉尚有留存的屍身侵占而入——反正殘破也不甚打緊，這具身軀有它可用的龍骨，還有可以容納它強大魔元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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