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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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樣的景象也就是瞬間之事,他只覺得自己的精力飛快而逝,甚至來不及抵抗,就已經眼前一黑,什麽東西都看不到了。

似乎是鉆進來的那個“東西”已經把他眉心那寸許之地鉆了個遍,然後確認無法融合進入更多之後,便又鉆離了出去,留下了什麽不知道,但卻把他視力全部消耗殆盡了。突然就成為了一個瞎子的親兵捂著眼睛在地上哀嚎打滾,在他身邊,星塵沙暴掠過後這類的人比比皆是。

九十一、天下衛道

“他……他們這是怎麽了?”

高據於城關之上,手心裏捏了滿把的汗,蘇定方看著不戰自敗的叛軍,延綿一片地倒下,不太敢確定地問身邊的親兵。

這場戰事從開打就很詭異莫名,而且非關戰力,好像是冥冥中另有鬼神之力左右的戰局。

蘇定方眼見那片可怕的星塵沙海掠向了敵軍後方,中帳的位置。

帳前驚慌失措地站起了一人,穿黃金甲,戴紫金冠,正是廢太子李忠。

如果只是普通的戰鬥,蘇定方應該趁這時候揮軍而上,拿下廢太子,立下不世之功的,可是這戰局太過詭異,他不敢妄動,但卻忍不住激動起來,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這廢太子遭遇親領魔軍反噬的下場,這樣,即便不是親立戰功,但還有命搬師回朝,來日覲見聖顏時稟報也有個說法。

誰知這時只見原來趴臥在太子跟前的一條黑犬豎著耳朵聳立起來,躬著背,張大了嘴,卻聽不到它發出什麽聲響,地上的黑影卻朝著它那邊匯聚,幾乎只在轉瞬,那條黑犬面前出現了一個血肉骨池,池內腥臭頂風十裏,血霧中哀哭不斷,有如那傳說中把人置於磨盤之中,輾成肉泥的“等活地獄”現於人間。而那黑犬自身卻已變成了巨大的、山一樣的存在,每一縷黑色的毛發之間都崩裂出火苗,燃燒著,把靠近的星塵沙海和著底下的血肉骨泥融煉成奇怪的形狀。

李淳風守在後土千變陣後方掠陣,自然比城關上的蘇定方還先一步註意到了這個變局,一眼之下他突地想起這就是袁天罡跟他提過的,魔龍已經請得獵犬星化禍鬥而出,身上自帶天火,除燒毀凡間俗物之外,還能用來融煉魂魄,制造禍星。

被它融煉後的星塵附在了自血肉沼澤湧出泥人之上,那幾乎是模仿了女媧,但實際效果卻背道而馳的、另類的“造人之術”。這樣被弄出來,直接以人的血、肉、筋、骨揉捏而出的焦黑泥人,被七魄融煉入體後,眨了眨眼睛,蘇醒了過來,簡直有如惡鬼直接現世。

貓靈手上的“輪回盆”對它們再無吸引——這樣的死肉惡靈無可輪回,除了背水一戰,毫無退路。

地獄再現人間,諸人頂上,翻雲手一手遮天的上空,隱隱響起了悶雷。

天道之罰似乎也已經嗅到了此處有異,霹靂驚雷正從天際趕來。

更要命的是,李淳風此前用覆山盤把《後土千變陣》從長安京郊移來,聽得劫雷,卻與天上的翻雲手起了呼應,覆卷翻垂,絲嚴合扣,儼然有如一個欲合上口的蚌殼。

——這是一個玉石俱焚的局!

這種讓人熟悉的算計和設局,讓李淳風回想起了在石臺山封山之前,他與袁天罡的討論和猜測。

魔龍的為人和處世極象他們此前認識的人——前隋的“國師”蕭吉。

隋破,他屍蛻而去,留下六趾焦屍掩人耳目,真身卻是奪了人間天子那一縷頹敗了的龍氣離宮,開始真正地墮魔以謀成事。半個甲子之前,玄武門生變,魔龍行跡始敗露,宿土派聞風而動,結果它同樣狠絕無比的親生兒子淩子玉偷偷代師出征,竟歪打正著地把它的魔功體打滅,兼之也打亂了它的計劃。但它留一線魔魂於世,仍舊偏激而執著地陰謀策劃著一切。

而,身為前隋國師,他藏頭露尾地居於隋宮之中那麽多年,這些個法器的使用,自然是比他們清楚得多。

“翻雲手”、“覆山盤”,翻天覆地之能,遇上天道,只求自保,必然抱合成團。

眼下之局,除了搶快解決掉眼前的敵人之外,還得能闖出兩件法器自然合抱而形成的困境。

而,就算能闖出困境,外頭緊接而來卻是霹靂雷霆的天誅——魔龍算無遺漏,就是要讓大家都得死在這裏。

李淳風心急如焚。

本來,這戰局一變再變,雖然經歷幾度翻轉的艱辛,卻也一切向著有利人族的事態發展——魔龍不在現場,廟鬼陣前倒戈——但禍鬥以及等活地獄的出現,才讓他明白了為什麽魔龍敢放心地不在這兒主持戰局。

那狡猾、又制霸的魔龍早給這裏定下的是兩敗俱傷的困死之局。

它把所有人的註意力吸引到這裏——人世間除魔衛道之士的主要力量,甚至李淳風都已經把壓軸的大陣都用在這邊了,結果卻也只得被魔龍變數層出不窮、卻不將身以涉的設局給擺布了。

這一批人世間最頂尖的、敢於反抗他的人,就算沒死在石磨地獄召出的惡鬼手下,也將死於天道毫不留情的絕地誅殺之中。那之後,它奪得淩子玉的身體,行走於這世間卻再無對手。

那之後的天下……徐徐圖之,必唾手可得。

李淳風這邊心念電轉,想得很多,卻還沒能思定而後動。

屹立在廢太子前面,威嚴得有如黑色巨石一般的禍鬥卻以獸性的敏銳感覺出一絲不對勁兒了。

魔龍走前殷殷相托,是把這邊的主戰場都交由它來壓陣,也提醒過它要註意並非真心相助的廟鬼,可是卻從來沒有說過:這“等活地獄”陣與它的天火星塵融煉出的惡鬼現世會引來天罰,更連提都沒提過天上的“翻雲手”會和李淳風使用的法器“覆山盆”起反應,眼看著就要絲嚴密合地上下漸漸靠近合攏。

被圍困可不是身為“災星”的禍鬥所願意看到的,它比起顧慮頗多的人類,有的是無與倫比的決斷力與行動力。

指揮著地獄惡鬼般的死肉惡靈向前掠殺,禍鬥反身就把廢太子叼住,牙隙之間唾沫也皆有如巖漿火焰,直把他皮肉燒得滋滋做響。

廢太子李忠駭極大叫:“你想做什麽,我是太子,承命於天……”話猶未盡,禍鬥竟是直接把太子丟到了血肉骨池之中,張口將一口極精純的天火噴吐過去,整個血池便熊熊燃燒起來,好似在進行一個古老的奠祭儀式所升起的火堆一般。

這一下事出突然,廢太子身後的柳奭和王積薪齊齊跳了起來,他們沒想過魔龍留下來的一條狗,竟然敢做如此大不韙之事,更重要的是——失去廢太子李忠,他們的起兵如何還能名正言順?

“你這孽畜,快把忠兒拉上來!”

“你幹什麽啊?”

禍鬥才不理這些反應遲鈍的家夥,這一口天火噴出去之後,焚龍子以祭天,那火焰竟然是金黃色的焰心,只是燃燒到邊角就變成了紫黑色,並不能燒穿天上那越壓越下,烏雲蓋頂一般的翻雲手——廢太子身上的龍脈並不精純,沒能達成它想要的效果。然而它心思轉得極快,守著那魔焰,兩只前爪踞地,昂頭長嘯。

“嗷嗚——!”

這黑犬是起兵之時,不知從何而來,可是卻異常威武,廢太子鬼迷心竅一般養在身邊的,平素裏無人能聽到它叫喚。這下子突然嗥叫起來,帶動著一種原始而獸性的魔力。

它這一再催促的嗥叫聲過後,太子座後,有四人突地起了急驟的變化。

前中書令柳奭胸前綻裂開來,臉上生毛,腋下生翼,一只斑爛大虎便平空出現在地上,重疊著取代了人類的位置,柳奭臉上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在空中稀薄地消失。

巫女媚兒聽得這一聲嗥叫就已經心生不吉預兆,及時向東逃逸,可那一聲聲狼嗥象是在腦中響起,不是拉遠距離就能避過,“嘩啦”一聲她只覺得自己腰部以下的雙腳又合成了一條巨尾,好容易用無數少女做“生養基”養好的姣好面容,腦後隱約閃現了一枚裂口巨蟒的頭顱,但還沒來得及取代那顆螓首,又因為她不單只是相柳的後代,還是吞噬了祖先魂珠的巫女,於那蟒頭一現,立刻分別向兩旁邊逸出,於左右雙肩之上各自生出四個偏小的蛇頭,拱護著中間一顆美女的頭顱,詭異中又帶著分外妖艷。

王積薪痛苦地哼叫了一聲,頭顱與四肢都漸漸向內收縮,背上拱起,整個人化成了一個無頭顱、無四肢,只有一張巨口生著利齒,卻又如背上有著龜殼的怪物。

隨著這嗥叫發生變化的第四人卻是個外表壯實,臉上有一道陳年舊疤的獵戶打扮的壯漢。他兩條腿幾乎並成一條,臉上的疤放出紅光,儼然有如臉上生了一張尖嘴,全身通紅地向外漲大,每一個毛孔都透出著紅色的毫光,倒好像整個人突然生出了一身華麗的火羽,象是個鳥類的怪物模樣。

“窮奇、九嬰、混沌、必方……四兇?”

李淳風看著對方陣中四人的突變,他們是被禍鬥以龍子為祭,焚魔焰以通天,換取星力,直接逼出了魔龍此前植入溫養在他們魂魄中的獸魄原型。

與傳統的四方神獸白虎、青龍、玄武、朱雀一一對應,卻全是山海經中有記載的不祥之物。

他們四個身上擁有最強大的獸魄,現形之後就身不由主地向四方奔赴,以這最原始而兇狠的形態,去沖擊那四個方位的壁壘,掙紮著不讓“翻雲手”與“覆山盤”完全閉合起來。

局內人人自危,交戰的雙方除了那些從地獄召出來的死肉惡靈只會不停擇人而噬之外,勉力抗擊的道門子弟卻都不住地偷眼打量現在身為道門領袖的李淳風,怕是也只等他一聲令下,先放下眼前的戰局,協助那四方兇獸撕破此間禁錮,逃出生天,再做日後打算。

李淳風看了看天空中還在努力想控制住那些妖魂獸魄, 卻徒勞無功的貓靈;再看看禍鬥已經停止煉制融合,依舊呈現一片星塵沙海彌漫在空中,只管掠奪入侵普通人體軀幹的魂元魄元。

那一片要命的古獸妖魄,失去控制,離開此間,就不知要為禍多少凡人百姓。要命的是無聲無息,人獸共融,除之不盡,後患無窮。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卻已無沈痛難取舍的糾結情緒,反而以一種極之堅定的神情,朗聲道:“吾即為道,天道乃至天下之道皆為吾道。吾取道義而舍生,天下道義亦同!”

他這聲音清越激昂,遠遠地傳播開去,在“翻雲手”與“覆山盤”上下合扣的廣袤空間回蕩,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道門弟子心中一凜,如受當頭棒喝,齊聲應合:“吾即為道,天道乃至天下之道皆為吾道。吾取道義而舍生,天下道義亦同!”

言畢,不再瞻前顧後,不再關註那四方兇獸撞擊之處,是否會讓這方戰界沖開裂隙。也不再害怕懸於頂上的赫赫天威,是否會在誅邪殺惡的同時誅連自己。

每一位道門中人都只管承擔起自己的職責,心無旁騖,除魔衛道!大批的道門弟子從後方向前掠陣,殺向那片死肉惡靈;更有人舍身而上,陷入那片星塵沙海之中,打坐跏跌,抱元歸一,竟是以己身為祭,困守那些兇靈惡獸的魂元魄元。

九十二、螢月之光

“喵?”

貓靈在空中一時間有點發慒。它只是靈獸,取得定魄骨盆後也只是想嘗試一下威能和自己能做到的程度,卻從未以想過李淳風等人,竟然肯為同是人類的凡夫俗子犧牲至此!

一時間,似乎有一種極之崇敬的感動要從它的心口湧出,靈體之內,那處與外在骨器相應的虛靈之盆下方,生出一枚小小的靈核來,靈核雖小,卻完全取代了它心臟的部位,跳動著,運轉起來,攪起了了陣小小旋風,那旋風雖然小,卻非常堅韌綿長,如龍吸水般探向那片兇靈惡獸魄元所形成的星塵沙海,與它們較著勁兒,誓要把它們收攏吸納入“定魄骨盆”,再通過底部的輪回,以一世世輪轉之力,加以凈化。

“喵喵?”

天空中的貓靈心口連著那片魂魄之海,靈動的眼睛卻眼尖地看到地面上有一個小白團團,在一蹦一蹦地朝著南方跳躍前進。

小月兔精?!

它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安全的城關上溜下來了,居然不逃,反而跳進了混亂的戰場,還意圖橫跨整個戰場跳到戰陣的最南方去。

貓靈目前不敢造次亂動,只得喵喵叫著提醒地上的李淳風——那只老實得要命的小兔子突然調皮了!

李淳風聽得它示警,左右環顧了一下,可是戰場一片混亂,那只小小的白毛兔子的行蹤,豈是那麽容易捕獲。

可只是這一左右顧盼,李淳風就瞧見了又一個自己門下弟子幾乎被消耗盡了魂元力量,倒在那片星塵沙海之中,盛怒之下,挺劍向血池火海中的禍鬥殺掠而去。

“呵。”

絲毫不關心場中戰局,在所有魔物之中魔能僅次於魔龍的禍鬥擡起血紅的眼睛,看向了這不自量力的人類。

不過這一眼,倒是讓它察覺,敢於一人沖殺上前的這個人族倒不是個普通人。

身上有著極精純的道元,約麽已經是陸地半仙似的人物,如果把這樣的人也獻祭於血池,或者那因為“燃料”不足,且不夠精純,無法洞穿上方魔龍所設法器的天火,就能擁有足夠的力量了。

裂開的嘴滴落比巖漿還滾燙的唾液,躬著背站起來的犬只體大如牛,身後拖著比山還巨大而凝重的影子,這不是凡間的魔物。

禍鬥的真身為天上月前一顆星子,魔龍以收集的殞星殘體相邀,又特地在日環食的時候找到了其投映在地面的黑影,精華凝聚,星宿下凡,魔龍以奪得天下後必許其封地為酬,令得這原本就極不安分的魔星留了下來,但它與太陰之力是此消彼漲,也不敢多聲張,是以平素派出去的都是以碎片所點化的小犬,魔星真身,倒是嚴嚴實實地隱藏於大軍隊伍中,這一下驟起發難,其身上所隱含的魔威,不比魔龍遜色多少。

李淳風甫一靠近,便感覺自己沖動大意了。

那黑犬在前方狼奔豕突、健矯騰挪倒也罷了,更要命的是它身後那巨大的黑影,竟然對靠近的人或物有莫名的吸力,影子若被其沾染而上,便如同鐵屑陷入了磁石的引力範圍,初時並未感覺這個影響有多嚴重,但漸漸的,每一次舉劍都要花更大的力氣,劍尖受影響而滯緩了不少,殺招完全釋放不出來,反而漸漸受其牽制。

待他驚覺那影子的操控力已經超出了前面用來故布疑陣的活犬,那被控制的青罡劍劍鋒有如鬼使神差般地指向自己的咽喉,引得旁邊的弟子驚呼一片。

“去!”

好在李淳風見機得快,立刻就棄了手中之劍,手上精妙的幾道陣符施出,催動腳下變陣,息壤之山與靜海齊出,瞬間與那禍鬥犬星拉開了距離,只是……腳下的影子仍詭異地被粘連在那犬只身後的黑影處,拉得長長的,卻延綿不絕地一線相牽,並沒有完全脫身。

危難當前,他反而鎮定了下來。隔著山與海的距離和那兇星遙遙對峙。

諾大的戰陣天幕低垂,極目而望,天與地的邊緣已經漸漸合攏。

禍鬥派出去的兇獸雖然兇悍,但畢竟與正統的四方守護相比差了不少,即使齒爪齊上、尖喙奮鑿,也沒能把這四方之位給拿下。

他看到了,對面的禍鬥自然也看到了。

沈默了一響,對面那只黑犬終於開口,似乎極之不願與人有交易和對話:“爾等何必困死於此。”

那禍鬥魔星只覺得此間的有道之士皆都是瘋子。

它特特停下了融煉死肉惡靈之法,不擴大戰團,不與對方繼續正面交戰,就已經是隱忍示好,想暫時和對面的道士們休戰,先共同努力破了魔龍設下的這個局,逃出生天,再做計較。

卻不曾想那些人簡直比魔龍更瘋狂,舍卻了性命和一身的修為不要,甘心守護潼關之後,那些普通得死後連魂星都黯淡到近乎看不見的凡人!

“世間道義由人取舍。人族若非有這樣的‘道’,這九州華夏早該是如妖獸類橫行一般,滿目皆違強淩弱的局面。吾等便是今日舍身,將以救群生之亂,去天下之禍,使強不淩弱,眾不暴寡,此即為吾生所修之道!”

李淳風這一番話說來,鏗鏘有力,倒叫對面那禍鬥魔星哂然無語。

是啊,人族,那麽弱小如螻蟻一般的生命,曾被妖族、獸族視為食物一樣的存在。誰知這麽弱小的群族,竟是牢牢地抱成了團,由強者帶領和照顧著弱者,最後竟然成為了立足九州的最繁榮昌盛的群族,占據著所有境界中最廣袤和肥沃的土地,繁衍生息,歷代不絕。

“如此,我便讓爾等以身殉道。看是你們的道義持久,還是我的星力持久。”

禍鬥不象魔龍,孤註一擲急謀成事。

遇險,它便直接放棄了人間界這塊肥美的土地。

而只要能破此間禁錮,有星力接駁,它便可回到那浩渺宇宙,雖然淒清寂寞,但存活個千年萬年卻不在話下。

言畢,它不再言語,只是突然發力,本來在地上下陷成沼的血池凝成血柱旋渦,升空而起,最上方仍是凝著紫青外焰的魔焰焚燒。

隨著禍鬥真身的上升,那山一樣高的黑影象是受到了暴烈激發,無聲無息地傾壓下來,在這絕地困陣裏蔓延開去,被它沾上的影子有如受無上重力吸引,影子被吸住了之後,那影子的主人也只得掙紮著滑向那魔焰熾高的火堆下方,被拉成長條的“等活地獄陣”裏的血肉骨粉黏連在一起,有如地面升起了一條“人柱”祭祀,不斷地把那血池高高托起。

有了這新的“燃料”不斷填充,那祭天魔焰筆直而上,用意很是明顯——禍鬥已經不想再理會此間之事,更不會念及這符陣之界中其餘人等的死活。它一門子心思想對付的是魔龍壓制於諸人頂上的“翻雲手”,只要能燒破一個洞隙,它就能調動原身的星力入侵,讓化型的星魂隨星力返天雖然不易,但卻總比困死在此要強。

李淳風劍起,卻斬不斷腳下與它黏連的黑影,尋隙再催變陣,可是任他在陣中呼山喚海,幾乎將千種變化神通一一使盡,諸個小境中被調出的莽莽叢林、高山大海卻都無法躲避那愈加濃重的黑影——禍鬥也已經全力以赴,它的真身原為星子,背負魔焰火光而投下了影,豈是這凡間小小一陣一境可以躲避。

驀地,在天地合攏,黯淡無光之中,自陣中最南角,有幾點瑩瑩之光冉冉而起,初時弱如螢火之輝,可是卻連綿不絕,寄月皎皎,清輝拂面。

眾人不由自主地向那方靠攏。

空中,早早見機避開那高舉的“魔焰祭天”火把,貓靈肚子裏、貓身周圍,縈繞了一片星塵魂沙,在空中完全呈現出了空靈而巨大的貓身。

移到那處,貓靈向下看清那處異常發生的情形,不由得失聲道:“小兔子?”

那處發出螢月之光的源頭,卻正是那只小小傻傻的玉兔。

它仍是處在驚嚇之中變不回來,卻好似受到什麽東西的吸引,橫穿了整個戰場,跳到了被禍鬥以星力喚出獸魄取代人身的那只“必方”腳下,用雪白的皮毛蹭了蹭那燃火的獨足,紅寶石般的大眼睛眨了一眨,突地落下淚來。

每一滴眼淚,都是一塊晶瑩剔透,閃現著微光的水晶。

它身為月使,流下的淚卻也不是凡物,林雨都曾經想收集它的眼淚,把那名曰“月之痕”的水晶拿來栽培桂子。

散落了一地的“月之痕”把必方足下的火焰澆熄。

那暴躁而火烈的怪鳥低下頭來,尖喙向下猛啄,堪堪要啄到小兔子皮毛的時候停了下來,血紅的眼睛瞪視著那腳下縮成一團的小東西,神情依舊暴烈,似乎這暫停的猶豫,只是在思考是要把腳下這小東西一喙子啄死好,還是張嘴噴吐火焰把它燒死好。

貓靈心都提起來了,小兔子那麽膽小,何苦要去招惹一只隨隨便便就能把它燒成烤兔的怪物。

“馬大哥,是我,我是月得!”

與那只怪鳥勇敢地對視上了,小兔子突地好像打破了因為害怕而給自己設置下的禁錮,在眾目睽睽之下化身一個白發白眉的白化病少年,哭著一把抱住那怪鳥的燃著火焰的巨頭,渾然不怕被它燒傷。

他急驟流下的淚把必方身上的火苗澆熄了一簇,又一簇,於那過分強大的上古兇禽的魄魂之中,竟然勉勉強強地出現了一個臉上帶疤,壯實精悍的男子形象。

他好像有點迷茫,又好像被那兇魄自帶的火焰烤得神智不甚清醒。

呆呆地看著哭得淚眼婆娑的少年,直覺地想伸出手來摸一摸他的臉,幫他擦擦淚,可是伸出來的卻是帶火羽的翅膀,他這才驚覺了自己體態變化似的,趕緊松開手,生怕自己身上的焰火把那嬌嬌弱弱的白化病少年給灼傷了。

“馬大哥,我終於找到你了。”

可是那小小少年卻不放手,他越流越多的淚似乎帶走了他體內的月神之力,一開始傷不到他的火焰逐漸產生了威力,本來毫發無傷的小手眼見著被炙烤得通紅。

“月得,你別哭。放手,快放手!”

見自己曾經心心念念想呵護在懷裏的少年如此,馬獵戶又覆暴戾起來,下狠了心要把他推開,可是這種暴虐的情緒才起,他已然化之為羽的雙手熾焰更盛,直接就燒焦了小兔子垂在腰後的一縷白發,而馬獵戶那精悍的面容就又要隱化到那鳥禽之魄中去。

眼見得月得止不住地哭泣,想起他的淚可以打滅自己身上的火,馬獵戶毫不猶豫地就把一雙火羽翅膀伸到他的頦下,去接捧那足可消滅他目前主魄魂元的淚。

那滴落下來的眼淚不夠多了,便俯下身去,去掬捧流散在地的“月之痕”所凝成的水晶,細小而尖利的晶體把他的華羽割得片片淩落,他卻也毫不在乎,大把大把地抓起那足以傷害自己的水晶,攥緊了,好讓那些晶體融出更多的水來,澆滅身上的兇禽魄元自帶之火。

終於,他可以用一雙傷痕累累,幾可見骨的手,捧住了白化病少年的臉頰,溫柔地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淚。

“不要哭。”

笨拙而樸實的安慰。

卻因為光是想輕輕碰觸一下對方,就得受盡傷害而難能可貴。

那一瞬間的碰觸與對視,離別得再久,發生過再多不可言說的隔閡,似乎也在雙手交握,肌膚相觸時冰雪消融了。

“馬大哥,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小月兔有點傻傻的,要不是這只“必方”身體裏確實有當初為了給馬獵戶驅魔降溫而植入月桂子,最初它都不敢篤定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我……這樣子……”

馬獵戶臉上掠過片刻的茫然,之後便是痛苦與難以置信的困惑。

他靈魂中植有小月兔所贈的月桂子,那微弱的神力冥冥之中保護了他,否則,一個凡人,怎可能擋過了的數波洗髓換魄的兇險,還留得個人的微弱魂魄與意志在內。

他回憶起在那間可怕、黑暗的囚籠裏,發生的一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而隨著他人魂的記憶逐漸回覆,必方之型貌就褪去得更快,只是那兇禽的魄力實在比人強上太多,馬獵戶維持著雙手及肩部以上的頭顱恢覆成人型,其他卻仍是鳥腹、獨足的怪異模樣。

饒是這樣,他也已經記起了很多事,記得自己身為人類的身份。

否則,縱觀西方如柳奭所化窮奇,北方王積薪所化混沌,哪裏還有半分為人的意識,在那處挖鑿得指爪流血,牙齒俱裂,卻也只是憤怒的咆哮連連,獸窮則嚙。

東方的九嬰前身為巫女,又有相柳魂珠助長功力,保留著一顆美女的螓首在主頭位置,明顯就比他們聰明多了。

她甚至游離了東方之位,探試著,繞開禍鬥的黑影,游蛇一般地向這邊慢慢挪近。

禍鬥在這一方陣局的天空看到了。

魔龍留在此間的隋宮舊物都是人間聖器,以它的魔能,星光竟然都穿透不過。

迫得它只能以“人柱”為祭,打定了主意要把魔龍禁錮在這方上空的法器“翻雲手”給燒穿。

可是那人柱越壘越高,卻因為“燃料”越來越少,血池火堆的火焰持續減弱,它早把狠呆呆的目光盯向了人群匯集之處,卻驀地,被那純正的月光之華刺了眼睛。

“嗚嗷~!”

它為月前之兇星,與太陰之力此漲彼消,積怨甚深。月為朔、晦力量極弱時,它必食月;月為望月正圓之時,它為月所映,便只是光色都極淡的黯星。

此時舉祭祀之火而上,此處陣局小界幾乎全被它的黑影向籠罩,突地得現月之光輝,還把剩餘的凡人幾乎全集攏過去了,怎不叫它怒意勃發。

九十三、有情祭天

上方一動,血池火堆移轉方向,如潑墨一般的黑影立刻便掩了過去,只要叫它粘上,那黯淡卻帶了極大重力的星宿力量便會把人黏住,一點一點拖到被拉長成柱的“等活地獄陣”中,讓它們成為魔焰的燃料,活生生的祭品。

它在空中這麽隨意一變動方向,西角柳奭所化的窮奇竟然受到波及,嘶吼著被拖向了等活地獄陣中,引得上方魔焰火花一爆,卻是倏然熾烈,連焰頭都高了幾分,有如一條生著火焰的犬舌,堪堪就要舔到上方“翻雲手”所形成的天幕——上古大妖,作為“燃料”卻是比普通凡人有效多了。

可憐柳奭,生前大半輩子養尊處優,大權在握,卻沒想一朝誤信魔言,死時連個人型都保不住,直接以兇獸的形體被拖向了等活地獄。兇獸無靈慧之魂,死後也不入輪回往生之界。

禍鬥一見,立刻把同樣的主意打到了它所逼化出來的四方兇獸身上,王積薪所化的混沌自不必說了,尚渾噩著就被解決掉了,為禍鬥熾焰再添一薪。

巫女媚兒所化九嬰,見這情狀,再也不遮遮掩掩,蛇尾一擺,飛速地游走,簡直有如地面飛龍般直接掠向陣界南角,朝馬獵戶所化之必方和小月兔處撲去。

——她看得真切,禍鬥的魔焰只差一點點就可以燒到天幕,如果只需要增添一只必方做燃料,那上方的困境便可解,急於脫身的禍鬥想必不會在此間多做停留。

“馬大哥小心!”

那只小兔子精連著見了兩個化形的兇獸被禍鬥這麽處理掉了,豈會不知九嬰的險惡用心。

見九嬰長尾一甩,使了個絆子就把獨足的必方摔到黑影的邊緣之地。

他立刻跟著撲了出去,張著兩只小手,把小小的身軀反而攔在了必方之前,昂頭勇敢地對抗上面如墨汁般傾壓下來的黑影。

清冷的月光自它身上升起,有了月光,那黑影便無法黏粘上身,便也保得它身後諸人安全。

然而,小月兔精的能力太弱了,那光一度是這黑暗裏明明如炬一樣的顯眼存在,但在禍鬥有意的覆壓之下,卻一點、一點地被那濃重的黑影吞食了去。

他從人型,到支持不住變回一只渾身皮毛雪白的小兔子,那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了。

眼見著那黑影就要黏連上小兔子的短尾巴——它依舊是膽小的,可是哪怕背過身去不敢看對面那只大怪物,也堅定地守護在了它心心念念的“馬大哥”面前。

“夠了!”

獨腳的必方跳了出來,自己一步便跳進了禍鬥制造出來的黑暗裏。

被禍鬥的星力催發,他身上的兇禽魄元又開始熾張,全身燃起烈火的巨鳥的確是魔焰最好的燃料,可是他傷痕累累的手卻還沒有變回鳥羽,他正忙著推拒張嘴咬著他手指不放開的小兔子。

“別被我連累……小兔子你要好好的!”

他拼命向前伸著雙手,被莫名的重力吸得往後傾昂的頭又現回了鳥頭,從尖尖的長喙中吐出一枚發著微光的桂子,用手把小兔子捧到那長喙之前,憐惜地,想把那枚月桂子哺餵回去。

可是小兔子緊咬著他的手指就是不松口,已經被黑暗吞噬了下半身的必方痛得顫抖,那枚月桂子自他們一喙一唇間掉落,掉落在滿地細碎的、閃著微光的月之痕之中,一閃一閃地,種子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滋養的水份,試探著撐開了少許種殼,發出萌茁之光。

“月之痕,可育桂子?”

李淳風註目那地上的種子,說出了和林雨一模一樣的話。

而此時,小月兔到底還是被力氣比自己大許多的馬獵戶撕扯開了。

那雙一向鄭而重之對待自己的大手,就這樣狠心、無情地,為了保住它一線生機與一條小命,狠狠地把它拋棄到地面上。

以為已經流幹的淚,又凝聚了大大一滴,自通紅的兔子眼中流出,滴落在地上的月桂子之上。

“啪滋!”

這一下,是人人皆能聽聞得到的種殼開裂聲響起。

那一度被侵吞到消失的月之光,就著這種子受了月之痕眼淚的滋潤,撐破了種殼生長出來,樹根飛快地鉆入到泥土之中,隨著它舒展開來的嫩葉,那皎皎的月光如同新生的希望一般,又重現在這被黑影籠罩的困境。

“嗚汪~!”

那本來已經延伸到此處的黑影被這光線照,受了極大灼痛般地慘嚎著縮了回去。

那挺拔如玉樹,飛速成長起來的月桂不是凡物,它本就是月兔從月宮帶下來的,月中桂樹的種子。也是月之光華的原生之力。有了那一樹月桂銀花,才能讓月亮在世人眼中看得見,並被盛讚一句:“皓月銀輝!”

植物不比動物,要經過交配、生育、生誕來傳承,在這種傳承過程中,血肉交融才可產育,生下來後代的形態體貌、及至能力都要受對方的影響,甚至會分弱始祖遺傳下來的力量。

植物就是植物,一顆植物的種子無論在哪裏生根發芽,它總是祖先最原始體貌和能力的完美再現。

那月中桂子一經生根發芽,在這黑天暗地的環境中,便如灼灼的銀色火炬般,輝映照亮了整個南方邊界。

這光芒一起,所有還存活在這戰陣中的生物,都下意識地向這邊聚攏了。

禍鬥不甘心又怨毒地看著這邊,月桂銀輝讓它的黑影無法輕易覆蓋過去,而上方,它明明只差那麽一點點,就能讓祭火燒穿天幕,卻功敗垂成。

它怨毒地、小心地、一點一點地焚燒著還剩下一半的必方——那被它黑影所黏連住的,最後一只獵物。

馬獵戶知道自己逃不掉,但更擔心小月兔精還想沖過來救自己,他簡直想直接撲到那待活地獄的屍山血海中被磨成齏,也不想因為自己受折磨而害得心上人中了敵人的圈套。

可是真的太痛了,連求死的力氣都沒有。那種一點一點刮磨,一寸一寸削腐的石磨地獄,上半身完好地不知道得茍延殘喘多久,才能完全得到死亡仁慈的救贖。

馬獵戶一聲也沒有吭,已經是皮肉潰爛、白骨一樣的手指卻深深摳到了地面。

無聲無息,在身周劃出了一片慘不忍睹的抓痕。

“不,馬大哥!”

小月兔慒過了最初的時間,雖然又被李淳風很快地護在了身後,可是看到那堅忍的漢子這樣受著折磨,也不出聲——他只是怕招惹得自己受不住而沖出去救他。

越是那樣為自己著想的漢子,越是讓人心痛!

小月兔返身折了一樹桂枝,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

那離樹的桂枝雖然也亮亮地閃爍著銀輝,可是桂花離枝後便在不停地灑落,若那桂枝的月輝沒了,小月兔的安危……

李淳風伸手出去,竟然一下子沒抓住動如脫兔的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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