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可汗的異族男子彪悍而曉勇，建牙帳在雙河和千泉，總領十姓部落，控制西域各國，進攻唐朝的庭州等地。

那是一場血戰！

自漫天黃沙中看出去，也如今天一般的面前只餘地獄場景，伸出手去，於昏潰的視線中看得到自己的手業已被鮮血染紅，但，露著白骨的手指仍堅定地握緊了長刀，咬著牙，迫不及待地將一張張搖晃在眼前的臉孔撕碎。

戰到了近身面對面，以血肉之軀相拼時，沒有什麽戰法、戰術、軍陣！腦中早已失去了理性，失控般只能以最原始的血腥氣去滿足自己殺戮的欲望！

武器被打掉了之後，就用露著白骨的手去扼殺——奇怪，為什麽這一瞬間覺得，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覺，就是能用自己的雙手抹殺一切的快感？

蘇定方恍惚了。他疑惑地舉起自己的手看，在那紅光籠罩下，那雙手居然不再是一雙青筋突暴，長起了老人褐班的手——依稀又回覆到了最青壯時期，皮膚光潔，肌肉虬紮有力的那雙手。這樣一雙手要扼殺對面的敵軍將士，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兒！

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去，扼住離自己最近的一個人，扼住他毫無防備露出在自己面前的脖子，無論他是敵是友，他只是瘋狂地想再品嘗一次，生命被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喵！”

洪亮的一聲貓叫，好似還有一只肉墊般的爪子在額頭上一拍，震回了他的神智。

蘇定方第一時間腦子遲鈍地在想：戰場怎麽會有貓？然後勉強運轉起來的神智開始擺脫魘惑，渾噩的眼睛轉動了一下，這才大驚失色地看到自己剛剛所幹的事——他那枯老而骨結粗大的手，緊扼住的，是近身保護自己親兵的脖子！

人人面上驚恐，不知是因為天上烏雲之下出現的那丸暗日，還是因為主帥突然發瘋，伸手便要扼死自己的親兵。

其實仔細看時，城墻之上，隨著那輪烏紅暗日的出現，有異狀的人不止蘇定方一個。

只是他受的影響最大，也最受人矚目而已。

隨著那一聲震魂攝魄的貓吼，出現在城墻之上的，還有一個羽扇方巾的青衫文士。

“李郞中？”

蘇定方倒是認識此人的，定了定神之後，先給人見了禮。

若不是他親身經歷，此前沿途所聽傳聞，都言廢太子李忠領了一只妖魔之軍，還有偷天換日之能，他嗤之以鼻，斥為荒唐之言。

親身經歷了，才驚覺的確有妖邪在廢太子軍中效力，適才那種平白無故引人入魘的本領，絕不類凡人。

現下見得被今上親封的“皇帝秘閣郎中”的李淳風出現，心中略感安定。

這服侍過兩代君主的李郎中也是個奇人，說不出他的年歲，但似乎從先皇到現而今的皇帝，他的長相和年齡就一直沒甚大變化。

“蘇將軍，久見了。”

李淳風頷首為禮。

隨著他的出現，不久前還充斥在耳邊的廝殺聲、呼喊聲都消失了，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他略微有些不適。然而，此時的寂靜，只能是更強烈的暴風雨沖刷前夕的平靜，因而顯得無比猙獰。

蘇定方驚異地向城墻下方看去，卻震驚地發現那人間地獄，那殘肢斷體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當然，這只是個假象，轉眼之間，腳下的土地現出場景叫他畢生難忘。

高山連著海一般，阡陌縱橫在城墻腳下湧現，原來只餘焦骨與鮮血的土地好似被一個巨大的棋盤所取代了。

與此同時，遮天蔽日的烏雲也被收縮到那一方棋盤所現的土地之上。

二者之間似有所關聯，甫一出現就牢牢地聯系在了一起，自成一方天地。

在那天地之外，烏雲之上，另外有一個鮮紅的太陽，隔著烏雲卻無法穿透過去，與下方暗色紅丸隔著烏雲上下相映，有如一天二日，端的無比詭奇。

與此同時，剛剛消失的嘶吼、拼殺、慘嚎聲重新出現，只是……蘇定方細心觀察了一下，所有的戰局都未再邁出那個言設了陣法的棋盤之外，而且場上拼殺的軍士也變成了著六色羽衣，在棋盤上巧妙結陣的道士。

天上那正宗的紅日照下的光，映正了李淳風放在身邊一面看上去有點眼熟的鏡子。鏡面曲折地映著陽光，方棋盤戰場上的場景攝入了鏡面之中。

蘇定方不名所以，看看場上的對陣，再看看鏡中倒映出來的對陣人物，這才大吃一驚。

烏雲之下，對陣的雙方看上去都是普通的人類，區別只是道士和軍士。可是在鏡中映出的雙方，一方仍是人類，著各色道袍的道士，可他們所執劍相向，與之對戰的，卻是各種形色各異的“異類”！

比如說，此前他見到過死而不僵的那個軍士，鏡中映照出他在人類的身軀之後，拖了一條長長的蛇尾；而那個掏人心肝的壯漢，在鏡中就是一只黑熊附在了人身上。還有更多奇形怪狀，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來的怪物，它們藏在人的身上，藏在人的五臟六腑，甚至藏在人的影子裏。

更讓他觸目驚心的是，他竟然還在場上這些異類之中，認出了好幾個是舊時的同袍——那些忠君義膽之士，曾經被俘時哪怕受盡折磨也不降不叛的戰將，竟然就這樣占據身體的異類所操控了，成為對方的棋子。

“這……”

這竟然真的是一只妖魔之軍！

雖然人數不及廢太子十萬大軍的十分之一，但一想到他們的威力……蘇定方不寒而栗。

他的三十萬大軍被對方高明的將領打散，接下來的肉博戰對方卻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這些外形看似常人，內裏卻是兇禽猛獸的東西上陣，更是大挫己方銳氣。

而剛剛那一瞬間紅丸升天時造成的恍惚……如果在那個時候，有異類要占據自己這邊還算正常的軍士的身軀，那簡直是不堪設想！——不，對方其實已經在這麽做了，只是己方毫無知覺，也沒有任何防範。

回想起剛剛那一幕，蘇定方頓悟過來，那就是險些連自己都著了道的邪魔妖術！若不是有李淳風及時無比地出現！

蘇定方一背的冷汗涔涔而下，對著李淳風納頭便拜。

若真是被魘住了，沈湎在過去的回憶中，那時真被對方做了手腳，弄得跟場上那些被異類寄居的將士一般，那他這副老臉……丟盡了不說，也會禍及在長安的家人，可真謂是晚節不保！

“蘇將軍不必多禮，我等也只是盡人事之後，唯聽天命了！”

李淳風也不便和他解釋太多，只是見城墻之上的軍士中，有不少是剛剛被魔魂丹所吸魂攝魄的，現在一臉迷茫，意識混沌，只是萬幸自己來得早，這一批將士還來不及被置換出妖魂獸魄寄體。

只得輕輕驅動肩上那只靈貓，讓它先去安撫目前這批還沒著道的。

“喵~”

那只小小的梨花貓身上浮現出巨大的貓影——任何再可愛的動物放大了一百倍，它張開嘴鳴叫的時候都十分怕人。

若不是看著它跟著李淳風一起出現，蘇定方剛剛飽受驚嚇的老心又險些承受不住就要撥刀。

然而隨著它這一聲接一聲，似幼貓在喉嚨裏撒嬌般咕嚕的叫聲之後，對方陣營中，在那暗色紅丸之下，有一枚極不起眼，在紅丸祭起後有如行星般繞其而轉的白色小盆子猶豫著停止了轉動。

那個輪回盆一停下，在烏雲中看到似點點星芒一樣的淡色光團就停滯在半空不動了，那只巨大的貓影閃電般地竄出去，歡快地在空中撲螢火蟲般把那些小光團撲下來，然後帶著一條熒光帶一樣的巨貓又回到了那只小梨花貓身上，四爪並用，或在別人肩上一拍，或者當頭一爪，動作敏捷而毫不猶豫地一路跑跳過來之後，那些怔忡直立出神的軍士就好似回了魂。

“好樣兒的！”

李淳風也忍不住誇讚了它一句。帶貓靈來針對魔龍使用“定魄骨盆”換魂一事，簡直好用到非常！

尤其是它還是個活的靈魂分辨器，只一眼之下便已經分清軍士所被攝走後缺少的魂魄部位，一爪子拍下就已經將捕回來的那處魂魄覆位——這一手得天獨厚的術法比起魔龍只能驅動一個死物，而且勾魂攝魄都不顧別人死活地蠻幹，精準度和成功率要大多了。

自然，這一幕在旁人看來驚異無比，看著已經僵立不動的軍士在一只小貓的跳縱攀爬下紛紛回魂。這一事被廣傳開後，還在後世被穿鑿附會為：貓若從新死之人身上跳過，會令其魂魄異動，詐屍而起。

當然，這是後話，且按下不提。

————

*柘：即古時候的甘蔗。《楚辭?招魂》：有柘漿些。後世王夫之註之雲:“柘,與蔗通。

八十九、烏雲暗日

“喵~”

做完了這一切，貓靈殷切地盯著紅丸邊上，凝滯不動的小小白色骨盆，喵喵叫著表達自己的夙願。

李淳風安撫地摸了摸它，眼睛也盯著烏雲下方的紅丸，在籌劃破解它，卻又不至於讓裏面的兇魂惡魄暴動的辦法——如果這東西的用途確如林雨遁物追蹤所見，那裏面必定還存在大量被養蠱一般，沒有置換出來的妖魂獸魄，以及大量的人類的魂魄。

他們在城墻上忙著救助普通人，城墻下的戰局卻不容樂觀。

李淳風已經調度手上所有可用之衛道之士。

可是，戰局從一度膠著變成了單方面被壓著打。

李淳風門下的六爻門弟子們對付普通妖魔還沒這麽棘手，對付這種人身獸魄的怪物，卻難免有些束手束腳，放不開了。

主要是並不能確認這些被魔龍換魂的人，是不是還能再換回來，變回普通人類。

修道之人，除魔衛道是本份，可萬一除的不是魔，而是人，那豈不成了大舉屠戮，一是問心有愧，二是將來於德行也有虧。

李淳風微一沈吟，心下了明白了弟子們的顧慮。擡眼望向高懸於烏雲之下的魔魂丹，用一種“雖萬千人而吾往矣”的慷慨態度，向貓靈請教道：“若我能破此魂丹，你能否讓裏面的魂魄各歸其主？”

“喵喵喵~！”

聽得他想正面杠上那神秘莫測的法器，貓靈急得喵喵直叫，突地省悟過來李淳風聽不懂，趕緊一個打滾，又變成那個黥面帶斑紋，皮膚黝黑的少年，開口道：“裏面的……不一定還能用。那個東西，很可怕！危險！”

如果不是忌憚那東西，它早撲上去搶回母親的頭骨了，那東西有著一種很黑暗與暴戾的屬性，會影響靠近它的人或物。

無論人、妖、獸，如果情緒只被黑暗和暴戾所主宰，那麽離瘋狂，也就為期不遠。

魔龍暴戾成性，嫣知不是不自覺間深受其影響的緣故。

雖然一只貓在眼前變成了一個少年，這妖異現形也夠驚嚇，但已經接受過太多驚嚇的蘇定方等人麻木了，他至少知道這是李郞中帶過來，救過命的福獸。

“我且盡力。”李淳風看向下方，覆山盤引導出的《後土千變陣》戰場，他的人仍在小心翼翼，若不是陣法精奇，恐怕已經吃了大虧。而且，越拖延時間久，那枚魔魂丹對人的影響也越顯著。他已經看到平素非常老成穩重的一個弟子，面露不耐，然而就是這一時的心浮氣躁，生生被對面豹一般倏起發動突襲的人撕扯下了整條右臂。

“你也盡力照顧好小友，我們各盡其力，各展其能！”

說著，李淳風把怕遇危險照顧不及，提前收到懷裏的小兔子掏出來放到貓靈懷裏，長笑一聲，禦劍而起。

宿土派與六爻門多年交好，宿土派宿命使然，隨時準備著以命換天，六爻門卻如春風化雨，教化育人。袁天罡與他的性子也恰好是相輔相成，袁以其剛烈，是主戰的不二人選，一向文士打扮羽扇綸巾的李淳風總是在後方運籌帷幄，並不沖鋒陷陣。

這一聲長笑，難得地展現出了他豪氣沖天的另一面，場中弟子士氣一振，一掃此前畏首畏尾、瞻前顧後的疑慮。

李淳風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一道清風，輕快而決然地馳向那烏雲下的暗日。

越靠近，越覺得空氣中充滿了黏稠如漿的凝滯感，那粒魔魂丹已成氣候，身周道道紫光閃電縈繞，擁有肉身之物等閑靠近不得——皆因其為魂丹反噬妖蟒肉身成器，它怨恨一切還能擁有血肉之軀的存在。

一旦被它的紫光閃電擊中，輕則失神，重則離魂，而那丸球對魂魄卻有著莫可名狀的吸引力，一旦被吸入，則只能如盅般被蓄養，暗無天日之中掙紮，直到養育出某一類的蠱王之後，下一批再被放進去，如是循環往覆，它的怨氣也戾氣也越來越重。

李淳風避讓過數道暗紫色電光，只是每靠近一分，那紫電就密匝一分，要命的是，他找不到可以向這枚圓球進攻的缺口。

圓，天地混沌初始的狀態，最飽滿而充滿張力的應擊，它看似全無防範，哪個點都可以是漏洞，可是若一旦攻擊向其中一個點，全部的力量就會在那被攻擊的一點上反擊出來。

找不到破綻，就無從進攻，因為從哪個角度進攻效果都會是一樣的。

李淳風如逐風一葉，輕飄飄地繞著那紅丸的外圍轉了好幾圈，越轉越被吸得向它靠近，空氣裏那種凝滯感也越來越沈重。

許是那器亦有器靈，他靠近產生了威脅感之後，魔魂丹對下方戰局的影響就明顯減輕了。

至少他門下的弟子已經一臉如釋重負，能專心演陣抗敵——他們不能確定對手還是不是人，不敢直接下殺手，但幸好本門最擅長用符陣，不殺死對方，但用陣法困住對方還是有能力自保的。

見自己的努力還是有點成效，李淳風一咬牙，繼續繞著那魔魂丹一圈一圈地轉，誓必找到突破點一擊即中才肯罷休。

驀地，眼角滑掠過一抹黑影，與那紫光閃電不同，那影子也不知道從哪裏被放出來，是一個模糊而殘缺的東西，甚至分辨不清它到底是人還是妖。

李淳風心中一凜，連人帶劍便將那東西攔腰斬開。

被他如風般切成兩半的“東西”可能是才剛剛被從魔魂丹裏放出來，也不知是機緣巧何還是怎地，劍風掃過，上方那圓球還來不及合攏上的開口被劃了一道，緩慢地蠕動著卻沒有完全閉合到一起。

李淳風立刻不失機地朝那裏發起了搶攻，孰料，那麽一個法器，因為吸收了太多的魂念魄力，竟然也懂得了誘敵使計，李淳風才一擊向那缺口，順他一擊之力向內凹陷了幾分的圓球又猛地向外一彈，“卟”一聲更爆烈地向外張開的口子好似一張嘴似的，一連串森冷的影子從那裏面，如一陣勁風般刮了出來，直接把空中的李淳風迎頭擊得向下沈了一沈，並下意識地避開了風口。

可這一避開，他才驚覺自己被一丸球給耍了。

潮水般湧出來的魂魄之靈懸立在半空，密密匝匝地圍繞著、拱護著，讓他感覺自己就此失陷入了一潭冰冷黏膩的水中，連禦風之術都失卻了效用，完全無法在那之中挪騰閃動，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一線紫色電光“嗞嗞”地匯集了力量，就要迎頭擊下。

地上的貓靈瞬間嚇得變回原型，一只巨大的、以靈虛狀態存在的公貓尾巴上的毛都全豎起來了，弓起了背，發出了淒厲的“喵”的一聲，那懸浮在空中的“定魄骨盆”似有感應，向這邊方向緩緩地降落了幾尺，又遲疑地被魔魂丹的引力吸住。

貓靈顧不上這許多了，直撲出去在空中踩著雲團幾個墊步，直接撲到了那潔白的骨器前方。

“喵~！”

它發出的吼聲簡直要震開胸腔，那由額心一點熒光亮起，一個67狀扁平的盆子在貓靈腦殼內勾勒出形狀，盆底回轉之輪下垂，停在貓靈心口之處，隨著它的催動，心口處的輪回盆小小地搖擺著運轉起來。而，這件顯現在貓靈半透明的身體之內，和那半空中潔白骨器相契合的輪廓亮了起來後，簡直象是在照著影子一般地互為表裏。

“喵喵~！”

在貓靈一再催動之下，那半空中的“定魄骨盆”動了，骨質輪轉盆居然跟貓靈體內的靈虛盆是一個頻律與方向。

在貓靈堅持不懈地嘗試支配那半空中的“定魄骨盆”後，倏地，李淳風就感覺到面前，以各種靈魂形成的泥沼有了一點松動，他來不及多想，立刻就順著那移開的空位填補了過去，身後的紫電落下，擊在一個也默默如流水般跟過來的魂魄之上，發出“啪嗞”一聲輕響，一縷黑煙在空中消散，被吸入頂上的烏雲之中，那就是一個靈魂最終的聲音。

被困於半空，在貓靈磕磕絆絆的幫助下，於重重的阻力和環繞那小小寰球閃爍的不祥電光勉強求得一線生機，李淳風皺著眉看又一個無知無識的靈魂在自己身後成為代替品。

他有些著急。

貓靈並不能如袁天罡一般，能知曉他的心意，並配合得天衣無縫。

魔魂丹這樣大量釋放出來的魂魄是還未來得及練蠱的普通魂魄，留下一個，便有可能讓戰場上已經被替換一魂或一魄的凡人恢覆正常一個。

可貓靈並不如修道之人一般，能體會到這種深仁厚澤的悲憫之心。

但值得慶幸的是魔龍顯然不在這個戰場之上。

否則它使用慣的“定魄骨盆”豈會這麽輕易就被貓靈召喚和掌控。

李淳風擡頭看向那滴溜溜在空中旋轉，張開了洞虛之口，愈發顯得詭異而不祥的魔魂丹，它仍在向外傾吐著大量的魂魄，如潮水般的噴湧經過了三波之後，那口子漸漸收緊——它畢竟只是有靈之物而已，並不太會玩爾愚我詐那一套。憑本能察覺到危險並釋放出裏面的東西來保護自己，就已經是它運用智謀的極致了。

裂口漸漸收緊，它即將恢覆成一個圓球模樣，紫電直刺向在魂魄擁擠的中心，李淳風方向直擊而下。

李淳風一咬牙，卻做了個讓人家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不再順從著貓靈艱難指揮出來的避退之路，讓那些呆滯的魂魄去代自己受死，而是召了疾風，托舉著自己疾沖而上，跳出了那泥沼一樣的環球地帶之後，一頭紮進了那個將將要閉合上的裂口中。

那道閃電追著他就進去了，眾人目瞪口呆地舉頭，只瞧得見那閉合上口子的魔魂丹又恢覆成一個無裂無暇的圓球模樣，只是現下那球的表面在一陣陣的顫抖，也不知道李淳風在裏面經歷著什麽。

但很明顯，魔龍不在，魔魂丹又被李淳風出奇不意地攻入了內部之後，無暇再向外釋放出對魂魄的吸引力之後，半空中的“定魄骨盆”完全被貓靈接管了。

用兩只前爪輕輕捧起半空中搖擺不定的骨器，貓靈瞬間感覺到了自己能力與此前相比，又大有不同。

器與靈的合一，讓它完全繼承了貓容婆當年的能力，它甚至不必用眼睛看，就已經能感受那些滯留在半空中的魂魄被吸引著，瑟縮而又迷茫地靠近。

在沒有取得骨器之前，它僅憑貓容婆傳承給自己的定魄之能，就能看到被抽取的靈魂，也無需借用任何外力，便可把被抽出去的靈魄拍回原主人身體。

這一下取得“定魄骨盆”骨器在手，它能感覺得到世間萬物的魂魄皆天然存在對這個輪回盆的渴望與向往，有了這麽個冥界的法器在手，人類的三魂七魄，獸類的二魂數魄，在它手裏眼中，都是輕易可擷取、調配之物。

尤其是獸類的魂魄。不同的獸類，它們也許具有完整的七魄體系，但是並不存在完整的三魂。大多數只憑著天然物種區劃，奉行著叢林原則，僅憑著兇殘的弱肉強食生存原則渡過一生。

它們沒有修業，有天生的主獸魂元，及弱小的記憶魂元，但絕大多不具備掌管靈慧之魂元，這註定了它們是低人一等的動物。

而不同的物種，由於各種魄元的強弱不同，也就隨之產生各種不同的體質：如虎擅威猛，狐擅靈狡，兔擅跳縱。

這類的野獸死後，無修業也就不能進入輪回，死後身軀盡化塵土，再無傳承可言，幹凈得有如艷陽下直接曬化的雪，融入大地消失不見。

人類比起獸類，天然多了掌管靈慧的覺魂，三魂齊備之人便有了天然的優勢。且天道造物，冥冥之中分化出了獸類的魂元和人類的魂元是不同類型，原本絕不可直接互通有無。

可魔龍用輪回盆對魂魄的天然吸引的優勢，生生用魔化的貓容婆另造出的這件法器，完全打破了人與獸類之間的潘籬。獸類的魄元、甚至還有一些已經開啟了靈智的獸類的魂元，調配著直接加入到人類的三魂七魄體系之中，再加以可輪回的誘異，對這種族改變的不止是一點點。

貓靈高高在上，頂上是詭異莫名的魔魂丹，身邊是各種呆滯卻乖順的靈魄，但更讓它看得觸目驚心的是底下。

戰場之上。

九十、魂沙星塵暴

戰場之上的那些獸魄人魂的戰士，由於魔龍一味恃強，用的全是猛獸兇禽類的魄元，還全是用魔魂丹練蠱般優練出來，務必要最強大的那種。

由此形成了一人體內魂魄體系完全混亂，雖然以一魂之強大彌補了其他不足，勉強撐起了整個“人”，但一味消耗其他魂元魄元，除非有魔龍一直用養出來的另一些相應的去替換，否則只要有一個魂元魄元被消耗殆盡了，沒有及時補充，那整具身體崩潰也就是眨眼間的事兒。

而，魔龍這麽做，就等於把這批異變的人（獸）都牢牢地捏在自己手心之中，然後再用魄元做獎懲，讓它們絕無可有違抗之心。

它的想法瘋狂而變態，但是切實可行——只是需要大量的魂魄，人的、獸的、妖的，被它抽取出魂元魄元，然後有如養蠱般用魔魂丹粹練，粹練出來最強的，天然具備一定優勢，而那些弱小的，平庸的各類物種，只是在這個過程中被消耗掉的“養分”罷了。

貓靈環顧那些依舊呆滯，失去了魔魂丹的支配，又自覺接受“定魄骨盆”支配的各類魂元魄元。它們稀薄、存在感極其淡弱，面目已經模糊——這些就是要粹養出一個強大的精元，所被犧牲的“養分”。

可因為貓容婆死前的傳承，天然還擁有“回魄”靈力的貓靈卻能從那些模糊面目的魄元中，看到它們與下方魔軍戰士們的聯系。

只是貓靈也知道，這些殘魄大多數是回不去了——它們已經被養蠱一樣的粹煉消耗，癡癡呆呆，就算強行讓它們回到身體，原主人也很快就會因為一個過分虛弱的魄元被提前消耗殆盡，或病或瘋。

可不把這些魄元放回去，以天然契合的原始魂魄之間的吸引，把那些被魔龍強行楔入的魔魂妖魄換出，底下的魔軍就仍是魔軍，不會輕易被制服，而且還會越來越兇殘。任其發展下去，人世間充斥滿了這類人、妖、獸混生之人，戾氣橫生、殺人如芥也就是遲早的事。

一時間，貓靈把不定主意，要不要這麽做。

而且它也不能保證換出來的魔魂妖魄能完全乖順地被控制住。

畢竟那些魂元魄元都是被魔龍粹煉出來的最強者，魔龍對它們有天然的生物制霸，可它生前死後都僅僅是一只貓，管不住這些本來就兇殘，被養蠱練出來更嗜血殺戮的兇魄。

它們已經嘗到了強行占領人類身軀的好處，萬一完全失控，情況只會比被魔龍用各種法器控制和試探著制造混種更糟糕。它們甚至不會挑選與選擇，成功的幾率並不大，但它們仍只會天然地殺戮與吞噬，直到一再的“不成功”，把那兇魂惡魄的能量也消耗殆盡為止。

控制住了“定魄骨盆”的貓靈還在空中游離不定，卻不知李淳風被困在那魔魂丹裏已經經歷了許多生死瞬間。

他冒險搶入魔魂丹，想從內部尋找破壞它的辦法，從進入被視為入侵者之後，數息之間已險之又險地避過了數道九轉天雷——林雨曾經因“借物循蹤”的能力，靈識被困過在魔魂丹，見識過裏面的情狀，那混沌黑暗的天地只有那條“神龍”巨蟒死前魂見的一道道劫雷，以這樣霹靂驚雷的沖涮，就象刺激著池裏的魚得不停地溯流逆擊而上一樣，起到一刻不停的粹煉作用。

那時的林雨只是靈識誤入其間，感應了一下。李淳風卻是肉身而入，那反噬肉身被煉制成法器的妖丹對此十分敏感，紫電驚雷不要命般地向這邊打來，好在李淳風擺開的天罡步十分精巧，時不時令得攻擊自己的多方力量撞在一起，消耗幹凈。

其實也就是這魔魂丹是個死物，它若是真有靈智，只用一道電光追著李淳風不放，估計他反而無法脫身。只是它狂怒起來，只會更瘋狂地釋放那種悲愴而憤怒的能量，反而給了李淳風可趁之機。

只是——他必須不能分神地以精妙步法帶動追著自己打下來的閃電，讓它們互相撞擊彌消那足以致命的能量，並從中間不容發地避閃開去。

漸漸地，他也感覺疲憊了。

魔魂丹是個死物，它只會千年萬年地重現它遇劫時所遭遇的一切，可李淳風卻是個活人，活人就總有累的時候，而眼下這情形，哪怕他稍一分神，都有可能遭遇殺身之禍。

這麽危險的情態下，李淳風還是不得不分神去思考了。否則只顧著逃命，最後卻被活活拖累死在這裏面，也會成為另一個笑話。

只是他這一分神，有一處就避讓不夠及時，電光擦著他的身體打下，擊碎了他懸在腰側的一塊符木。

這一下雖然驚魂，倒讓他靈機一動，想起道書異聞錄有則雲：“雷電之欲劈人，可尋木，繞之以避，蓋因雷電見木則改弦，人或可保之。”

心念一定，他開始一邊繼續小心避閃，一邊握住被擊碎的那塊木符暗催道訣。

很快，在外間的人們目瞪口呆地瞧著《後土千變陣》突然變陣，一塊紫黑色的土地隨著變陣出現在那丸暗日底下，一株青葉紫莖的植物從那土地的中心生長出來，看上去細苗苗的小樹卻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它飛快地成長，幾乎也就是眨眼之間，頂端就已經鉆到那丸暗紅的“太陽”下方。

眾人還不明白這突然間生長出來的鉆天之木到底有什麽用，就突然看見上方那暗紅的圓球一個劇烈的顫抖，好像有驚天的力量在那球的內部對準它那一點直擊下來，又好似有幾千斤重的重錘在那處敲打，那被打擊到的樹木一顫就晃開了，然後又柔韌地彈打回那處球壁，這反覆彈打似乎讓裏面的什麽力量極其憤怒，向這處球壁集中打擊起來的力量也就更大了。

眾人正瞧著一棵鉆天樹一彈一彈地和一個暴跳如雷的圓球較勁兒納悶，又想著還被困在裏頭的李淳風——其實地上的陣圖之中，已經有幾個弟子禦劍到了上方，可是卻不得其門而入，也只得是圍著那圓不溜溜的暗紅色丸球幹著急。好在所有的魂元魄元都已經被貓靈通過“定魄骨盆”控制住了，而且所有的紫電雷光都被李淳風帶著沖回了球的內部，所以他們也只是上來巡察、警戒，並無危險。

突聽得“轟隆”一聲驚天巨響，那個圓球劇顫了一通之後，在下方被無數次敲擊的那處，被從內裏擊透穿刺的驚天霹靂沖開了，紫色的電光沿著紫色的木莖，飛快地向下鉆，激昂著沖到地面之後，又“嗞嗞”地被反擊回去，一時間電光狂舞，翻雲手所招來的那片烏雲之下，上下貫通的紫電把整個陣都籠罩了起來，魔魂丹被這電光沖涮得無法閉合，薄薄一層血紅的外衣越張越大、越來越稀薄——正如李淳風所預料的那樣，從內部擊破才是破解魔魂丹的唯一辦法。

只是瞬時間，整個棋盤一樣的戰局被紫電籠罩，要命的是那電光似乎喚起了曾經在裏面被粹練過的魄元天然的恐懼，讓貓靈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在半空中爆裂開來的魔魂丹，以其最後的威能，直接把曾經被困在其中粹煉成蠱王的近萬個魂元魄元驚著了，眾人只見那本來還拼死頑抗的魔軍大隊瞬間僵直，爾後，紫黑的、腥紅的、近萬顆黯淡而不祥的星子四下逃逸開來，逮著人就撲而噬魂，試圖以人身為棧道，逃出那被魔魂丹的電光紫雲所籠罩的一方天地。

貓靈手足無措，只得一咬牙，做了它盤桓良久卻下不定決心的一個舉動。

“哇嗷~！”

類似幼兒啼哭的巨大吼聲從上方傳來，那聲音天然便勾動人心魂——貓兒的哭聲，與人類的幼嬰極其相似，而場下諸人，只要他（它）還曾經是個人，都會下意識地側頭尋找和查看哭聲傳來的方向。

隨著人人仰頭這麽一突兒的功夫，貓靈已經指揮著空中的殘餘魄元沖回原主人的身體，只是，有些過分虛弱的魄元甚至完全撐不起那具恢覆人類的身體，立仆倒地的就有近一半。

而兇魂惡魄們已經經歷過了魔魂丹的洗煉，不會完全聽受“定魄骨盆”的指揮。

這傷人於無影無形的妖魂獸魄擴散開來，並不分敵我。

貓靈這邊情勢告急，魔龍那邊本來還算正常的隊伍也受到了涉及。

可是陣前的將領，廟鬼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並不設法退兵或是結陣。

被他指使訓練慣了的叛軍面面相覷，卻不敢輕退後。

李淳風卻早已經指揮了六爻門下弟子嚴陣以待，守立在潼關門前，牢牢護住了身後的普通將士，以城關內那些哀哀百姓。

修道之士首要便是修補內元，及至強身健魄，那些妖魂獸魄的精元如星塵般鋪撒開來，卻不是能輕易就入侵得修道之士，魔魂丹的威懾猶如利劍懸頂，它們逃逸的惶惶然決心不改。於是，場面便呈了個一面倒的情形：只見各色星塵沙子，漫天掩地的朝著叛軍的方向掩奪過去。

肉眼可見的一場奪舍在叛軍中上演。失去了魔龍以各種法器調配控制著緩緩而為之的替魂換魄，失控的一場掠奪，代價就是消亡。

過分強盛的妖魂獸魄甫一上身，就不管不顧地侵吞相應的那處人的魄元，於是他身邊的人只能驚悚地瞧著好好的一個人，突地臉色變得猙獰，很快又消弱仆地。

叛軍一個接一個倒下，接下來是一片。

廟鬼卻淡然無視，不動不破有如佛相。只不過……他卻是比魔鬼更可怕的佛，對所敵視之人的生命漠視得有如拂去衣上一塵。他端正站在軍陣當中，冷冷的瞧著身邊屍骨堆積，不害怕，不回避，甚至連眼神都沒變過一分。

“主帥……你！”

跟著他的親兵感覺不對勁兒，才想上前詰問，卻突地感覺眼前青影一閃，似有物直接侵入了他兩眼之間，眉心處感覺一陣刺麻的微痛，再擡眼看時，整個世界好像都和他所認識的都不太一樣了。

無數的碎片在眼中匯集，分割而匯聚而的圖像，變成了無數割裂的顏色。而有些東西卻好像沒有了軀殼，直接露著各種筋絡骨架。更要命的是，他“看”得到的地都虛空了，地面下有奇怪的暗流在湧動，不停地湧向主帥的腳底，漸漸由青變成淤紅顏色，似乎在督促他該采取行動，然而他卻硬生生忍住了那越來越紅，幾乎已經是在他腳下煮滾沸騰的暗流，立定當地，回頭和“軍師”說了些什麽。

那親兵只感覺自己生出了無數雙的“覆眼”，在這樣的眼睛所視，軍師也不再是一個白頭的壯年男子，而化散成了數個顏色、面目各不相同，卻又交疊著重合而共存在一起的“人”，因為那“人”額上青光極盛，那些飛掠如蝗的星塵卻都避開了他，又向後掠殺而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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