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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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強,但也未必強得過魔龍。那他還有什麽才能是魔龍看上,而必須請動的呢?

七十七、頹垣廢址

房州,前太子自梁州二次被貶,貶居之地。

前太子.李忠丟下手中的酒杯,半醉半醒地倒在石階之下,仰面看著上方陿促的天井,透過枯椏斜枝,一輪圓盤似的月也被分割得支離破碎。

自熬得通紅的醉眼中看去,那一輪月竟是紅的,血紅!

李忠嗆咳著,終於把因酒醉嘔吐卡在喉嚨裏的穢物吐出去之後,爬起來繼續找酒,完全沒有感覺到此間環境和氣氛之詭異。

或者說他就算察覺到了,也並不在乎。

還有什麽比心死更讓人頹喪的事兒呢?

元服大禮那一天,漢白玉臺階上,朝發而映入眼簾的滿目陽光,就是他此生所見的輝煌了。

那一天的他少年得志、意氣風發、萬眾矚目——光芒耀眼得仿佛是一場並不真實的夢。

他身為庶長子,母親出身卑微,到死連個名位都封不上,慒懂著從一個婦人的手中,被交接過繼到另一個婦人的手中。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是枚棋子。

可是,卻沒想過這枚棋子被棄用得這麽快,甚至,都沒能輪到上場廝殺的那一刻。

大好的青春年歲,就要在這荒涼之地虛度了……

這麽一想,他就恨得紅了眼。

如果他一直符合庶子身份,默默而不引人註目地成長,此生湮滅於巍峨宮殿不見天日的角落也就罷了。可是他明明見過那麽明光鋥亮的陽光,有過那麽光明無限的前景——沒有什麽比給予了希望再把它奪走更殘忍的事!那樣的墮落不叫失望,而是絕望的深淵!

那個女人……那個甚至沒有正面交鋒,就讓他失卻太子身份的女人!

李忠扶著破舊的門廊,恨得指甲都摳到了那年久腐朽的廊柱裏去。

廊檐下掛燃著白紙糊的燈籠,朦朧暧昧的光也是黯淡的,和大明宮那明澈暖暈的光完全不一樣。

這裏甚至還比不上梁州,在那裏好歹也還有一所象樣的宅第安置他這個前任的廢太子!

李忠扶著柱子又幹嘔了一陣子,正因為連酒都找不到了而暴躁,此時大門外竟然響起了敲啄之聲。

是那個這陣子常上門來找自己的門下小舍人吧?呵呵,沒了太子名位,又不受父皇待見,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遠遣梁州,不日又接詔命,另遷房州之際,李忠自己都知道自己是起覆無望了。也無怪房州都督除了第一天客氣客氣地拜會了一次之後,便再也不涉足這間除了晦氣,便一無所有,空蕩蕩的宅子。

那剝啄的敲門聲很是執著,李忠再怎麽不宵與不耐煩,到底也還是挪動了腳步。

失去了顯貴的身份,還擔著隨時有可能發生的災禍,所有人都對他敬而遠之。從梁州匆匆再次被貶房州,他連個打理家務的下人都沒有留下,一個人,守著一間空宅子,他……也著實寂寞了。

蹣跚著醉步走到門口,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又是那僂佝著背的小舍人,只是今晚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月光的緣故,暧昧的紅色月光照耀在對方臉上,讓他看上去和平常那種面青唇白、畏畏縮縮的樣子略微有些不同,反而有點獐頭鼠目的狡猾感。

而在他身後,落後一步處,有一位戴著帷帽的紅妝女子,嬌嬌嬈嬈地站著,雖然瞧不見臉,但暧昧的月光游走之下,她每一寸肌膚都象是活的。

“你到底所圖為何?”

女人?他竟然還給自己帶來了女人?!

李忠卻並沒有高興,反而有一種被徹底藐視了的不快感。

幼年失怙,成童被廢。

昔年所學治世經國之要,現在卻要被酒色所代替,是個人都認為他理所應當地墮落了麽?!

“這……太子,可不是我所圖為何。而是您太不計較了。”

出乎意料,今晚看起來和平常真的不一樣的門下舍人,竟然搓著手,大起膽子直面回覆他的話了。

“住口!”一聽到那個曾經讓他風光無限,現在卻是個犯忌諱的詞,李忠第一反應就是扭頭向左右探查,生怕有細作埋伏在這荒野宅院,記錄下他任何的不恭與報怨言錄,飛馬傳回上京。

“呵。”輕且柔的嬌笑自門下舍人身後的帷帽中發出,那一把妖媚的嗓子開了口,說出的話卻不是甜嗲得象糖似的讓人起膩,而是糖稀中裹了刀渣子般毛刺刺的:“我當京都來的天潢貴胄定是個風姿出彩的人物,所以才特特前來一見。卻沒想到,也只不過是一個鼠首僨事,懦弱無能的普通人而已。”

“哼,你又懂些什麽?一介女流之輩而已!”李忠到底少年心性,被一個語氣很刁蠻的年青女性直接擠兌,一時沒忍得下氣,直接一步就邁出了院子。

站到了門外兩人面前,站到了月光之下。

他身後,破敗的雙扇門“砰”一聲合攏了,門上張貼著已經舊得發白的秦叔寶和慰遲公門神像微弱地閃了一下光,卻很快被不知何處彌漫而起的黑霧壓蓋。

李忠一步邁出,這才感覺院子內外似乎是兩重天地。

一輪血紅的滿月近在頭頂處懸掛著,荒涼的夜景,好似洪荒宇宙初開,沒有一點生機與活氣。

也不知何處吹拂來的風中帶了淡淡的血腥氣,卻又混合著女人身上馥郁的脂粉香,小刀子一樣涼颼颼的往人身上刮。

這……不太對勁兒!

李忠身上雖冷,可是卻汗出如漿,酒也醒了大半。

定睛看去時,他察覺和平常不一樣的門下小舍人果然是已大不相同。

今天這個畏縮得連門都不敢進的佝僂瘦小的小吏,臉上長了一重黑褐相雜的毛,鼻子尖尖地向前挺著,眼睛又圓又大,象黑夜窺視著人間那不祥的眼。

這樣一個長相不似人、醜怪之至的男人身後,那戴帷帽的女子緩緩地撩起自己帽檐那一圈薄紗。

鮮花般姣好的面容,額心正中卻有著黑靛刺青的一片蛇鱗,端端讓她從顧盼多情的嫵媚嬌娃,變成了巧詐陰狠的蛇蠍美人。

李忠後退一步,幾乎是一跤摔倒在他的院門前。

讓他害怕與吃驚的不是那女子不同尋常的刺青額黃,而是她的長相。

如果口鼻再方正些,眼神不是這麽的善睞多情,而是從中透露出睿智與堅定的話,她……她活脫脫就是年青了十歲的武媚!當朝已儼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七十八、逆謀龍骨

“你……你們!”

再怎麽酒醉糊塗,李忠也知道不對勁兒了,顫抖的手指向對面,眼睛驀然瞠大,被小吏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看著,他就夢魂失守,傾刻間陷入到一場荒唐而淫靡的夢魘裏。

似乎被裹在了一團暧昧的紅雲裏,他說不清自己現在的處境是在現實還是在夢裏。那酷似他最憎恨畏懼的女人蛇一樣地纏上來,糾纏得他跌跌撞撞地後退。

被他自己撞開的大門向內打開,被黑霧蝕過的門畫又被灑了一層粉色珠光的齏粉,一時間門扉畫上兩位開國護主的門神就變成了一副長著紅臉蛋、呆膩滑稽的小醜模樣。

李忠被她糾纏著,正欲從朽敗的廊橋穿過院中那小小的水池之時,一頓足的功夫,那朽木竟然無法承受兩個人疊交於上的重量,從中斷裂開了一個洞,兩個赤條條的人就這樣掉落到了池塘之中。

那池中之物滑膩、黏稠,觸感也不似水,倒好像是可隨意塑形的泥沼,帶著血腥和古怪的氣味,李忠也不知道自己院子裏的近乎幹枯的水池是怎麽冒出這麽一塘臭水的,可是身陷其中,由不得己。

他幾乎是帶著怒意和瘋狂發洩的意味,在下方的女人身上放縱自己。

意亂情迷間,渾然不知在血池之上,有人隱晦施法。血池之中,有一條血線自他足踝處起,挑開了他脊柱上的皮膚,於那副已經被整個後背豁開的骨血中,自肩胛兩處皮肉翻轉處,空中,有那麽一副黑色的爪子輕輕一提,淩空捉起了一副金光閃閃的龍脊骨。

而那些帶著血腥味兒的肉泥又很快地填補和愈合著那具身體,整個詭異的過程似緩實疾,而李忠的神魂受夢魘所控,精魂又全糾纏在與身下巫女交合的放縱之中,竟渾然不覺開骨吸髓的痛楚,他只感覺得到自己在欲仙欲死之際,背上一陣癢痛——在他已經渾噩的神智中,那並不比被女人用尖利的指甲抓撓更痛楚——有什麽東西被抽了出去,隨即,又有別的東西被填塞了進來,可是沒等他分出神去思考這些不對勁兒的地方,前方已到了緊要關頭,他嘶吼著,全身一陣抽搐,在一片溫柔緊窒之中一瀉如註,頹然倒下的身體微微抽搐,顯現在月光之中,肩背以下全是一片焦黑繪就的骷髏枯痕,眼神中卻是放空後的茫然。

…………

一副隱約閃透著金光的骷髏骨架掩映在黑霧重重的鏡中。

鏡外,有一個霧氣一樣,散漫得不成型的“東西”,幾乎有點迫不及待地拋下了黑衣黑布外罩,鉆到了那副骨架裏,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下,那副骨架竟然沒有被過份陰郁的魔氣侵蝕而產生孔洞。在那副骨架的約束之下,無法依附一物,凝聚成實體形狀的黑霧,約略有了點“人”的樣子。

門外有稟報聲響起。

那具有了行動意識的骨架伸手一勾,地上的衣物也就妥帖地穿戴在身上了。雖然還是沒有飽滿的血肉把衣服穿出個形狀,但再也不似從前,一團汙糟濁氣把衣服撐皮筏似的,撐出個過度飽脹又滑稽可笑的形狀。

“進來。”

粗嘎低沈,自黑霧之中、骷髏骨架之上,發出了魔龍的聲音。

同時尖尖的指爪一揮,卸去了門的所設的禁錮。

進得門來的是那妖嬈的巫女媚兒。

她服食先祖相柳的魂丹之後,進境非常之大,現在已經儼然是魔龍手下數一數二的得力幹將了。

進門一眼就看出魔龍此時形態已經和平常大有不同,她當即盈盈伏跪下去,口中恭敬賀道:“恭喜尊上!”

回過頭來的魔龍臉還是藏在霧氣之下,玩味的眸光自黑霧後一閃而逝,但今天這戰利品甚合它意,心情大好之下又是一揚手甩了枚丹丸給巫女,賞她昨夜操辦實事之功。

“謝尊上!”

巫女恭敬地頷首稱謝,卻沒再如以前那般,得魔龍賞賜就立刻貪婪地吞下服用,而是握在手中,不引人註目地岔開話題道:“尊上,其實李忠那樣無用的前太子,還需要留他性命麽?”

若不是要留李忠性命,她們昨夜根本不需要這樣設局,還大費周章地麻醉他的神智以取骨換骨,直接讓一個被廢棄的棋子死在荒野,取走他身上可用物件更方便容易得多。

“他可不是無用。雖然李唐目前真是條病龍,但他到底還是可應合天局,成為我斬龍奪運的助力。”

太子,曾經最接近真龍天子的不二人選,魔龍煞費苦心經營這麽多年,終於得到了一具可堪使用的龍骨。惜乎李唐目前真的是條病龍,太子之尊,身上合用的也就那麽點東西,跟他此前在隋宮找到的秘籍所提及之功用,相去甚遠。

“尊上的意思是?”

巫女不解。

她自從親力親為地替魔龍跑腿辦事,並接觸到魘魔之後,才知道魔龍一方面明面裏扶助王皇後、柳奭等人;另一方面,卻通過魘魔與宮裏的武媚也有暗中聯系。

她雖然不懂魔龍的謀劃布局,可是卻也知道這樣一身兩頭,近適二家,所打的主意從來就不如明面上的那麽簡單。

而且,魔龍手段之狠辣,翻臉之無情——她家老祖宗受誘惑投誠,相柳大妖,上古之獸,表面上看已經是魔龍一人之下、不可世出的第二強力人選,可一轉眼落敗了時,便被毫不憐憫地處理掉了。

吞下那顆魂丹的她始覺有一種不安的後怕,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可賣!

這個局,從一開始她游說動巫哲,並出賣了天龍山靈脈,和葫蘆寨裏的鄉親們,妄想通過魔龍之力改造面目與命運時,就已經被卷入,想中途退出,那是絕無可能。

“我在抽取他龍骨的時候,順便用‘等活地獄陣’中肉泥煉骨給他安了一副反骨。”魔龍陰惻惻一笑,身上的骨架竦竦抖動,衣服一陣空豁豁地搖擺:“可惜這人膽子小得很,自己未必敢謀逆成事,不過倒和他親爹一樣,有著一副聽女人話的軟耳朵。你既然做下開頭,不妨再多多和他親近親近。柳奭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王熾薪所領的府兵也已經全部轉換上了妖魄獸魂,雖然起事堪用之兵是少了點,但卻全是聽我們號令的可戰之兵。而且戰局勝負,不在兵多兵少,而在於領兵之將,這能戰之將我也調遣到了。”

萬事具備,那場以“天下”為賭運的戰局只欠一個揭幕的由頭——有什麽比前.被廢太子不憤後宮妖婦所為,為嫡母王皇後討回公道更正義的一戰?

檄文都替他想好了:討武伐逆,以清君側!

“這……真的要反?”

巫女有點顫抖,她到底是小女子,從來未曾有這麽大的野心和野望。而且,要她去游說那被貶之後、只會終日醉酒的前太子造反,這難度也不小。

前太子脾性稟承其父,懦退軟弱,就算給改了命格,裝了反骨,也沒見有幾分火性兒。

更何況……魔龍拿這天下去圖謀自己命運之逆轉,涉及的人、事、物之多之廣,可按魔龍的脾性,從來都只管自己,並不在意與顧及他人安危。

與人族爭天下之主!

這事兒若成,過程中不知道得損失賠上多少;若這事兒不成……或者足夠強大者還能逃出一線生天,其餘的呢?

生命?

在只視強大者才有資格生存的魔龍面前,任何的生命,都只是孱弱如螻蟻的存在!

“有什麽好怕的?你為半妖之軀,還已經繼承了相柳之能,為人處事竟然還沒有一個人間的女子堅毅,敢於後宮弄權中殺伐決斷。”只一眼就看出她的猶豫,魔龍冷哼了一聲:“婦人之仁!”

“是,屬下無能。”

巫女媚兒被那飽含警告的龍瞳正正看了一眼,渾身發軟,她被魔龍視為可用的後發棋子,精心養著安逸太久,幾乎忘了魔龍從來都是個不容人忤逆的存在。

正發著虛想離開魔殿,去履行游說勸說前太子之職時,魔龍淡淡地叫住了她:“怎麽,這次的生肌丸你覺得可以不服了嗎?”

他竟然還註意到了她耍的小動作,把那賞賜的丹丸攥在手心,打岔分神後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丹丸藏到袖子裏的舉動。

“屬下不敢。”

巫女媚兒把那枚紅得發黑的丹丸放入口中,一仰頭吞了下去。

這次的丹丸一服下去之後,額心那點靛青色的蛇鱗便象是受了強酸侵蝕似的,掙紮著,隱現幾回後,到底徹底消隱了下去,換而代之,是一枚殷紅如血的胭脂痣,發燙地在額心凸浮而出——相柳留給後人最後一點的庇佑與野性,完全消失。

七十九、討武檄文

魔龍目送再也不敢生出退縮叛變之心的巫女走出魔殿,轉頭看著表面均裂,黯淡無光的鏡姬原身,冷冷地哼了一聲,一伸手,又召出那只魘魔來。

魘也是造幻境之魔,尤其喜歡棲身於鏡。要不是曾經有鏡姬的幫忙,他還制造不出這麽好用的夢使。

不過……一想到那個最初、也最成功叛逆了自己的女人,魔龍就一陣心煩意亂。

對那有點傻楞的魘魔揮了揮手,示意它再去一趟長安,入宮,入夢。就按自己的意思去辦——官逼民反,要讓李忠造反,武氏那邊還有後力可使。

他相信那個狠心的女人會照他所說的做。

…………

檐下風急。

風吹著染霜的鐵馬“叮叮”做響,象戰場上的馬蹄聲聲,金鎧鐵甲相撞擊的爽脆。

佝僂著腰背的男子半躺半臥地依在破敗的長廊廊柱上,仰頭望著檐角隨風起伏的鐵馬,手上拿著一盞酒,卻轉動著沒有喝。

半掩的大門被人一把粗魯地推開,發出“吱呀”一聲門軸澀轉,讓人牙酸的聲音。

——最近來的人有點太多了,這破舊門軸也該上油了。

坐臥廊下觀風起舞的李忠有點漠然地想。

“忠兒,不能再猶豫了!”

來的人是柳奭,論輩分,他該叫人一聲舅公。

奇怪,最近腦子總有點鈍鈍的,好像身體有哪裏不太對勁兒,傷了元氣般的無力。

李忠站起身時,扶了一把廊柱,才阻止了自己軟泥般又想向下滑的趨勢。

突然產生了佝僂和畸形的脊背,怎麽挺也挺不直似的。以前沒這毛病的李忠自己也疑惑著——是這破地方的風水太差,還是他喝的酒實在太多,已經傷了根本?

“忠兒你怎麽又喝上了!”

一向以愛美長髯公柳奭也有點不修邊幅了。毛刺剌的紮張著在嘴角,象野獸的胡子,半點也沒有在人物風華的長安,處處透露著那種大權在握、溫潤而澤的君子之風。

動作也不似在東宮教導自己時那般斯文有禮,幾乎是蠻橫帶搶奪地從他手上取走那只粗陶的酒盞,狠狠地往地上一擲,酒杯濺碎成滿地殘渣。

“舅公。”

背上還是哪裏,麻癢難當的不適傳來,李忠蹭了蹭柱子,這才慢吞吞地施了一禮下去,心知肚明他要來說的是什麽。

這一個半月來,久無人問津的門檻要被人踩破了,以柳奭為首,竟然是話裏話外,勸他領兵,討伐武氏,以清君則。

名義和噱頭都給他打好了,可……這不是謀逆麽?

李忠可不傻。而且他生性懦弱,並沒有這樣振臂一呼的勇氣。

李忠背上一直騷癢著,可是那點癢並沒能癢到他心裏,他缺乏那種痛下決心的改變。

“忠兒,你不知道。宮裏傳來最新的消息——那妖婦……那妖婦竟然把你母後和蕭淑妃的四肢剁掉,挖出眼睛,使之目盲;用銅註入耳朵,使之失聰;並以喑藥灌喉,使之不能言語……然後再把她們的軀幹裝入甕中,露出頭部放置入廁。使蛆蟲啃咬她們的傷口,讓惡臭充盈她們的鼻端。”

“……”

李忠張大了嘴,喉嚨裏有什麽東西癢得直要噴吐出來。這酷刑他聽說過,呂後之妒戚夫人,自漢高祖死後,便用此法將那美艷絕倫的一代美人制成了這樣的“人彘”!

可這還沒有完,柳奭氣憤難當地繼續說了下去:“並且,這樣猶嫌不足,還在裝她們陶甕中灌註滿烈酒,日夜浸泡,稱為‘骨醉’!”

“……”

她還在前人的基礎上,有了殘酷創新的發明!

李忠悚然而驚!

王皇後雖然並不是特別喜愛他,可是他幼年失怙,得皇後撫養在膝下,特別是有父皇來看他的時候,那種溫暖的、香覆而柔軟的婦人的懷抱,他還是記得的。

那一個軟膩而溫暖的胸懷,現而今泡在烈酒裏成了一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爛肉?!

後背那點騷癢彌至心尖!武氏手段之酷烈,簡直超越前人,聳人聽聞!

而萬一她心裏還記掛著,曾經在王皇後膝下承歡的,還有自己這樣一個廢棄的“太子”……李忠臉色蒼白,又恨又怕。

頭一次放松了話頭,李忠喉頭聳動著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容……容我想想。”

“忠兒,你可真得為自己,也為我們好好想想了!”

柳奭見他話頭松動,難得地不再繼續糾纏,而是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破窗紙裏透出粉紅色暖光的臥房,背著手自去了。

“骨醉……”

一想到那樣的酷烈殘暴之刑罰,李忠就驚恐慌亂得無法自持,下意識地去找酒,可是他的酒盞已經被柳奭擲碎了。他踉蹌著走到廊下的石桌上,舉起酒壇子打算喝下那忘愁的仙水,可是一舉起壇子,就仿佛看到有一雙幽幽的、瞠大的眼睛,自壇中向自己看來,嘴唇顫動著,卻說不出話。

“啊——!”

李忠嚇得直接砸了手裏的酒壇子。

這懦弱的廢太子知道,打從聽了那個故事之後,他是再也喝不下一口酒了。

可是少了那一醉可解千愁的酒液安慰,他以後的日子……該怎麽自欺欺人地過下去?

他擡頭看到臥室裏透出的粉色光芒,逃也似地沖了進去,一頭埋在那柔軟、高聳的胸脯上,感受著有一雙紅香軟馥的手圈了上來,溫柔地撫摸,給予他安慰。

“太子怎麽了?”

上方,那把聲音嬌媚而柔軟,一酥一撓的燙貼到人心裏去。

“……”

他不說話,只不管不顧地狠狠往她身體裏嵌埋進去,簡直恨不得把自己全身都埋進那消魂軟膩的地方去。

溫柔鄉,英雄冢。

大抵說的就是這樣,於女人身上,埋藏了男人所有軟弱的一處柔軟的丘陵。

“太子有煩心事兒?”

一時間雲歇雨收。那雙紅馥馥軟綿綿的手,在他背上輕撫著,似乎要把這幾天背上、肩上,從骨縫裏總感覺不適的騷癢,擴散到心裏。

“媚兒,你說,如果我為母報仇,算不算造反謀逆?”

李忠仍沒有擡頭。

他還記得先祖父給他起名叫“忠”時,所贈的賜言:“天下至德,莫大乎忠”——後來時任太子中舍人的上官儀教導他,“忠”這一字,是人對天地、真理、信仰、職守、國家及他人等都至公無私,始終如一,盡心竭力的負責完成份內義務的美德。

“媚兒只是小女子,不懂你們日日所議的天下大事。”上頭那把嬌柔的聲音這樣回覆他,帶了沾糖毒藥似的刷在他心尖兒上:“不過,媚兒以前聽太子說起過長安風光,感覺甚美!很想有一天能和太子一起站在大明宮城樓上,去俯瞰那裏的繁華風物,恢宏宮城。”

“繁華風物,恢宏宮城?”

那柔柔的嗓音所描繪的,就是在他記憶中最美好的景象。

李忠的手倏然攥緊了身下破敗如絮的藍縷被褥,那一瞬間,他下定了決心。

他不是想謀逆,不是不孝義!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初初映在大明宮臺階之上的陽光,再感受一次站在人生巔峰的由衷喜悅與自豪!

“媚兒,研墨,取我的筆來!”

他從女人身上站了起來,這回,那總是軟塌塌好像總也挺不直的背居然硬板了,著急地撕下一片白色的裏衫底袖,在上面奮筆而書。

“討武伐逆,以清君側!”

也不知媚兒有心還是無心,給他研的居然是紅墨,那血紅的八個大字落在布帛上,紅得驚心動魄,竟然意外地生出一股肅殺天地的血染風采。

八十、事往日遷

密室,鏡中。

柳奭躬身立在魔龍身後,看著破裂鏡中曲折傳來的鏡象,忍不住歡喜地咧開了嘴:“這事兒成了!”

他知道很快,那封檄書就會被密封著送到自己手上,成為最有力、也最正義的揭桿起義的戰書!

師出有名,何愁不能逐鹿中原,問鼎天下?

更何況……

柳奭已經猙獰得看不出人樣子的臉上多少流露點慘痛的真情來:“那女人的手段太毒辣了!我外甥女都已經是廢後了,她居然還不肯放過!”

那個也曾經鮮花一樣嬌俏,讓他們王、柳兩家都捧在手心裏的掌上明珠。

曾經貴為皇後,最終卻落得這麽個人不成人、鬼不象鬼的下場,他難得地被觸動情腸,心頭一陣酸楚。

“她的手段要是不毒辣,就憑李家病龍那一脈相傳的性子,你的‘忠兒’幾時才能成事?”

魔龍卻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挑出了武氏必須“毒辣”的緣由。

幾不可察地瞥了一眼鏡子的左下角,那裏,一個小獸血紅的身影,在那處嚼著的、似乎是人類的肢體,那種充滿了扭曲和驚恐的味道是最佳的佐餐,它吃得很是魘足。

兩面三刀之計比想象中的更奏效。

通過魘魔聯系、脅迫武媚,讓她親手去種下惡因,犯天怒人怨,果然是最佳的暗棋。

瞧著柳奭從原來只是憎恨武氏,想挽留他們關隴貴族的權勢和地位,到現在,主動願意游說前太子造反,站到了李家的對面。

而那個懦弱的前太子——在別人輪番上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游說全然無用的情況下,這一番恫疑虛喝,最後假借巫女之口誘掖獎勸,不也就很快上套地從了麽?!

反骨已生,起效之後倒不用擔心他的決心了。

就是目前這些烏合之眾得整合起來,交由專人訓練,才能夠出師大捷。

魔龍想著這點,柳奭也想到了——他畢竟曾經是朝中重臣,還官拜至相。

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出言獻策道:“尊上,府兵和流民的召集已經交由積薪在做了,可是這領兵之將……您真的放心交給一個毫無根基的黃口小兒麽?”

若真的要反,他們柳、王二家出力最大,自當牢牢把兵權握在手中,人選也早挑好了,前並州刺史王熾薪,其父在太宗時便已是出名的戰將,家學淵源,是可用的將才。

可是卻不曾想,魔龍有朝一日把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年青人領了來,讓王熾薪交出兵符,指定了由他去訓練兵士。

那些兵士柳奭也曾見過,在那小院之中,魔龍親自改造過後,那些漢子力大如牛,悍不畏死,這一支突起之奇軍,雖然現在人數不多,但均能以一敵十,而且還各有奇能,必可成勢!

萬一出奇不意可制勝,那將來的天下之主……

柳奭想著簡直心頭火熱起來。

魔龍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明白植了窮奇之魄後,他貪婪的胃口,已經不是小小院落的魂魄美食可以滿足的了。只是他還要窮奇另有用處,當下也沒有特別計較。

只淡淡地道:“那可不是普通的黃口小兒。他十六歲時就敢師從胡虜,不拘一格,以弱戰強,屢戰連勝!”

“這……”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但本朝有這樣的將領嗎?

見魔龍不悅,柳奭識趣地閉上了嘴。

然後,找了個借口早早告辭離開魔殿,專心等那份早晚要落到自己案頭的前太子檄武書去了。

…………

房州。

一間小而冷僻的獨門院戶,被灰蒙蒙的煙霧“鎖”在了正中。

在這不是囚籠,卻勝似囚籠的院落裏,有一對兒的難兄難弟落腳此間。

“我說,你這早晚都要把自己折進去的‘妙計’,不用也罷!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胡弄了這麽多人的!甚至連司馬……咳,居然也覺得你‘博識多智,言辭敏捷’?”

此刻,被魔龍盛讚“以弱勝強,屢戰連勝”的廟鬼正沒個正形地歪栽在窗邊。

翹著腳,無聊地撩逗正在休養生息以恢覆體力的智魄,就只差沒手上抓一把瓜子“咯咯”地嗑著,以增加他好事“三叔六公”的形象了。

“世人言說又有幾分能做準的。你不也是徒留艷名在後,卻無人真正懂你。”

智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能睜開了眼睛。他被當成威脅廟鬼的棋子,魔龍當著廟鬼的面兒抽走了身上精魄後,就一直無力振作,好容易因為廟鬼的到來,魔龍開恩又給他重新安放了一個進來,現下終於把新的七魄重新調適掌控好的他也有點疲累。

只是那精力急驟衰竭所導致的滿頭白發是沒辦法挽救了,但那雙眼睛一睜開,他身上的衰老和粗糙就不再是最吸引人的特質了。而且言辭敏銳,一開口就切中了廟鬼前生最大之憾事,罕見地讓他片刻失語。

智魄擡眼打量沈默下來的他。

——一個外表看去風流瀟灑的青年。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可再過千年百年,他也就只是這個樣子了。

半人半鬼半仙,在陽光之下顯得分外的蒼白,卻又不至於如普通鬼物那般消失。

從天龍山引導而來的生氣,讓他的肌膚都呈現出一種淺淡的碧色,不健康的膚色讓他看起來是孱弱的,帶著病態的美艷。從而讓人忽略了他的武力。

他的手若是握起槍來,那一戰之威,叫人見之難忘。

只是因為帝王的寵愛,和所有人的無端揣測,他無從實現自己的征戰殺伐之才能。

可就算在後世被傳唱成終日打彈弓、逐金丸的王孫紈絝,他在少年時那一場舍生忘死的鏖戰卻從不見諸於史端。

匈奴人那麽強悍,令漢兵節節敗退了三百餘裏,眼看著戰線就要壓到長城之後。他卻敢偷偷地向胡虜討教研習了一種新的陣法,於絕地反擊,從容有度地指揮殘兵,以弱勝強,大振士氣,十日之內連下三城,天子大幸,親出城以迎,拜為上大夫。

可在春秋筆法的《史記》裏,卻只得了一句:“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習胡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於鄧通。”——依舊只把他與一個嬖臣孌寵相提並論。

那之後他就是只被困在金絲籠子裏的鳥雀,權貴堂上的賞玩。更被王太後等外戚勢力所禪忌,此生再無能躍上戰馬,奔馳沙場,一展所能。

縱馬馳郊,看兒童貧苦,便以金丸彈射,假嬉戲玩鬧之名加以施舍,也只不過是他苦悶生活的一點遣懷。

智魄必須承認自己初時也是不懂這驕奢張揚的少年。直到他死,也還是覺得是他咎由自取——明明知道王太後的性子,卻偏敢要去出頭逞強,硬是讓武帝認回了太後在民間所生的前夫之女,把貧賤婦人移做金枝玉葉。

這種人人都知道犯忌諱絕口不提的事情,他想做就去做了,起因,不過是見流落民間的王女困苦無依,與他們家此前的身世、際遇相類。

他一生就渴望著正大光明,敢與之並肩作戰。

可他的身份、他的情愛、他的一切,讓他只能是個被潑了滿身汙水的佞幸之臣。

自以為智珠在握,可洞察人間百態,甚至在民間流傳故事甚多,雅號被叫“智聖”,自己也是死後才約略懂了點他。

說來可笑!

懂他,是因為死後也看到了自己被流傳開的種種“滑稽言論”——那與他的本意想去甚遠。

而且,自己死後蓋棺定論,史書定下的名諱是“俳優之臣”——那種專在宮廷表演滑稽戲雜耍的藝人,名聲僅在佞幸之上。

由己及人,在那一刻,自己才真正地有點懂了他。

廟鬼生前那樣寧折不彎的性子,那樣渴望光明從不畏戰的高調宣愛,只在帝王的枕邊成了一縷情色的渲染,更在後世史書中曲扭成了“與上學書相愛”、“善騎射,善佞”等等,只驕縱柔媚,一無所長的臠寵。

王太後要除他,君王急急求情,結果卻是“上為謝,終不能得,遂死。”——那個高傲的人甚至沒有等到見君王最後一面,就大口喝下了毒酒。

君王保他不得,那具被毒物侵得鐵青的屍骸還是被另一個劉姓子弟背走的——那個從來就不起眼的王族子弟,在廟鬼生前,卻是一次也沒能跟權寵一時的他搭上過話。可誰也沒想到,最後,卻是正是那個極之不起眼的劉姓王族子弟力抗太後,寧願舍身出家為僧,終身侍佛自願供奉,以化解含怨厲鬼為名,這才勉強把他的屍骨保全了下來。

也就才有了今天的天龍山鎮守,不死不生不破不滅的青木神君。

互相看了一眼,憶及往事,彼此都覺得有點沈重。

廟鬼振作了一下,把那些早應隨風消散的不快拋到腦後,想著當下之事,忍不住笑道:“我說必得讓毒龍再鉆一次地脈,你還不信。”

“我也是服了你!把堂堂上古龍獸馭使成了鉆地泥鰍,這種事我此生未敢想有二,結果你就做出來了!”智魄當然見機得快,立刻撫掌擊節,笑語迎奉道:“只是你這麽大費周章,要他引來天龍山地脈生機何用?”

千裏鉆營,天龍山再豐沛的生吉之氣到這裏也僅餘一線,起不了多大作用——頂多,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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