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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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讓魔龍改造出來的那些魂魄雜亂的兵士，還能借由這生機，更頑強地熬過魂魄相噬的酷烈，存活下來。可這樣的人魂獸魄混雜著寄生的奇兵生存下來，為魔龍所用，豈不是更有悖於他們的初衷，反而讓魔龍借機把勢力做大了？
智魄雖然有博聞之智，卻看不太透他這步棋後續之招。
不過以他對廟鬼的了解，只要別人問了，他又有心情解釋的話，絕對直接了當，絲毫不賣弄。
“沒有以利誘之，怎麽可能讓魔龍鉆洞。”
果然，廟鬼很直接了當地開口，不帶半點賣關子的猶豫：“我只說有天龍地脈才能讓我行動自如。魔龍自己想到了天龍山的生吉之氣，能讓他訓養的那批寄養妖魂獸魄之人更好地活下來——否則，最初他就不會盯上那附近的鎮子和山上的村寨。要不然，單為一個我，恐怕還驅使不動現在的魔尊。”
雖然廟鬼是不喜歡性情狡詐之人，但他行兵道，亦有兵不厭詐一說。
“你是真的要帶上那些魔兵出征？”
智魄看著天邊隱約升起的炊火黑煙，在陰郁的天色下看，倒象是欲起的硝煙戰火，不無擔憂。
“帶啊，怎麽不帶！此生何願，但求一戰！”
廟鬼說得酣暢淋漓，好像真的很渴望手掌兵符，萬千軍士在握，征伐沙場，槍挑蒼穹。
“別告訴我你沒留有後招在天龍山。”
看他這意氣風發中又帶一點少年頑皮心性的明快，智魂就知道他帶兵是真的要帶，可是卻又等著看笑話似的，留有什麽捉弄人的手段在後頭。
“留了！”廟鬼一挑眉，對智魄這種能輕易就看透一切的智慧也是佩服的，不過那個後招……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地向智魄耳語道：“但那是個天意。天意若不垂憐稚幼，以護佑蒼生，則合應魔起人滅。”
“你什麽意思？”
智魄神色一動，伸手想捉住他問個清楚。
但還沒等廟鬼回答，兩個人都神色一稟，不再交談。
這個小小囚籠內的氣壓驟然低沈，黑霧如有實質一般壓地過來，然後倏地一收，在室中現出一個瘦長如骷髏的黑影。
魔龍！
而且他不再是一個可笑的、吹脹灌豬尿泡似的存在了！
廟鬼與智魄對望了一眼，同時警惕起來。
那個時候，就要來了麽？
魔龍已經一件一件地完成了它的謀劃布局，看它今天這樣子，它已經準備好為自己的現世驚天之局，宣告正式開戰了。
“明日你們隨柳奭去拜見太子。三日後點將，揮師北上。”
果然，那把低沈沙啞的嗓音自黑霧中傳來，黑色罩布之下，頭顱處顯出金色的龍瞳，威積極盛，不容反抗。
室內沈重的氣壓壓得所有東西都要為之俯首低頭，可是智魄憊懶地往地上一躺，病虛之態倒也沒讓他這動作顯得太過狼狽。而廟鬼身邊青光纏繞，硬是支持著他沒有伏跪下去。這寧折不彎的脾氣，看起來就算是魔龍讓他和那些青木一起斷了，也絕不低頭。
好在魔龍也不是專程來跟他較勁兒的，龍威一顯即收，只是要讓他們知道輕重，不是要讓他們在戰前受到損傷。
“你找到了龍骨。”
廟鬼看著裹在重重黑霧裏，隱約閃現暗金色光芒的骸骨，有點震驚。
竟然真給他找到了！只是那副龍骨也並不完整，缺頭少尾的，當世真龍天子竟然有不成龍的逆反之子，倒讓魔龍有了可乘之機。
不過，一切都順利進行，甚至因為久違地感覺到空無一物的身體裏，有了骨骼支撐的存在，魔龍明顯認為今次有望成功，入世之心更熱切了。
八十一、謀臣武將
頹垣敗壁的院子被修葺過之後，有點了氣派。
雖然不能說是煥然一新，但比此前荒涼如野的模樣，景象已大不相同。
李忠坐在正殿的屏風之前，看著柳奭領著人從院門一步邁入，立刻起身相迎。
——說也奇怪，打從那晚他下定決心，把那封討武檄文送到柳奭案頭之後，也不知道是因為心定了，借此奮起背水一戰，還是把酒戒了怎地，人也精神了不少。背脊骨挺挺的，好似又重新煥發了他之前太子元服時的意氣風發。
柳奭是帶著兩個人來向他舉薦的。
一老一少，一壯一弱。
仔細看時，那白發的男子並不老，只是壯年而滿頭華發。身材壯碩，平凡的面貌不甚起眼，就象是山中隨便可見的獵戶，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如天上的星子般，好似有智慧的光芒時時閃爍。
而那少年，其實是個相對文弱的青年，俊秀的面龐叫人見之忘俗，只是不知怎地泛點青氣，有點病態的美感。然而這病嬌青年的氣勢卻不弱，風骨更是奇佳，站在堂下如一桿標槍似的，神采奕奕的，極是精神。
柳奭向他大力舉薦此二人堪可勝任北征將軍，以及軍師謀士之職務。
軍中之事李忠其實並不太懂，雖然他於太學之中學過不少軍事謀略之兵書，可那都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但他也知如要舉事，軍中戰將與謀士往往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缺一不可。
當下長施一禮，向那壯碩的白發漢子示敬，問道：“不知將軍如何稱呼？”
“……”
那白發漢子還未做答，就聽到一聲冷哼打斷他們的虛禮。
“錯了，你要拜的將軍是我。殿下可稱我為韓王孫。”
卻是旁邊那看上去俊美非常、公子哥兒似的人物直接幹脆地開了口，雖然口氣冷淡，但並無戲謔之意。
“這……？”
這病態青年是將軍，難不成這看上去四肢發達的壯漢倒是來求任謀士一職的？
李忠有點目瞪口呆，這兩人的外在形態和實際內在也相差太遠了吧？！
“咳，在下東……冬從溯，願與韓將軍一起投效太子，為太子殿下謀成大事。”
那被打斷了述禮的白發大漢也沒惱，斯文地回了一禮，這樣不著痕跡地委婉解釋，介紹他二人的來歷。
恰到好處的說明，化解了此前因為誤解和直言一度產生的尷尬。
“那就是韓將軍，與冬居士了。”
李忠忙與他們重新見禮。
本來那自稱韓王孫的青年無理打斷，出言不遜，是讓他有點在意的。
但被貶以來，他遭的冷遇也太多，這點無禮也還不算什麽。
更何況那張俊秀的面龐，斜挑的眉鬢，隨便一眼瞥來，都有如含情相挑，實在叫人生不起氣。
就是……他真的能勝任將軍一職嗎？
看上去也沒幾兩肉，武力值能不能服眾尚未可知。
堂下，與他抱同等疑問的人很多。
最不服氣的就是前並州刺史王積薪，當前太子李忠領著人與堂下諸人一一見禮時，他毫不客氣地“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大聲道：“此前你們傳女人要當皇帝，也夠稀奇了。現在又領個伶憂小倌來當將軍，豈不更可笑？”
一語未了，王積薪魁梧的身軀，竟然就被人當胸揪住了前襟，單手拎了起來向外一拋，直接便給掄到了殿門外的臺階之上。
“！”
瞬時間，滿堂震驚。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向那十米開外，正掙紮著一時爬不起來的王積薪。
呆滯的眼神再脧拉回來看著粗魯野蠻、一言不合直接動手，完全不跟人講理的俊秀年青人——尤其上下打量了好幾番那病嬌的小身板兒——實在想象不出他從哪裏爆發出這麽大的力氣。
而此刻，剛剛以武力倏然發難的青年，卻很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掌，拍拂掉掌中不存在的灰塵，淡淡地道：“長著熊的身子、豬的腦子不會好好說人話，偏要在人前裝著自己是個人，這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
這種在廟堂之上仗著祖萌帶過幾天府兵的家夥，完全就不接地氣，也從來不知道兵營就不是個給你講理的地方。
權勢並不能讓他們信服。
作為異起之軍，用武力以最快速度征服，讓他們對你心生懼意，那是立威成為軍中將領的第一步。
爾後，分化、教訓、同化、融合，與軍士同食同寢、共同進退，克戰難關當身先士卒，去獲得他們的敬意，這才是軍中領袖的才能。
他曾經離那個耀眼的理想很近，也拿出命去拼過。但最終止步於以“愛”為名義的囚籠。
但現在，還有誰能攔得下他？
廟鬼掃過一圈殿內瞬時靜悄悄沒了聲音的人——那些“共商大事”的謀逆之臣們。
頓時明白為什麽就算麻煩至極，哪怕得再當一次鉆地泥鰍，魔龍也還是要請動他下山。
魔龍太明白自己拉攏到的是什麽樣的貨色。就算它可以移魂植魄，但那種天生的將領才能，它沒在這群人身上找到。
它要的是成功，不是那種花團錦簇的表面文章。
“光有幾膀子力氣算什麽，有本事，跟老子用米籌木圖*比戰！”
狼狽地從地上掙紮爬起來的王積薪，活象是只曬著太陽被掀過去、好容易才翻回身的烏龜。要命的是這只烏龜還不知死活、不肯縮頭，依舊梗著脖子跟人叫囂，要比拼領軍作戰才能。
“米籌木圖……”廟鬼眸色冰冷，走過王積薪身邊時一個掃腿又把人掀翻了過去，一腳踢得他“咕嚕嚕”一路滾下了石階，末了走到跟前居高臨下地用腳尖定著他的胸口，淡淡地道：“爺爺不用那種紙上談兵的玩藝兒！我只手底下見真章。三日之後，拿不下房州都督府，我便從你胯下鉆過去。”
說著，他自行從王積薪身上搜走了兵符，把人一腳踢開，出得門去交接兵權。
王家精心培育的三千府兵，自門口全程窺得王積薪在階下無力翻身的狼狽與窩囊，竟一言不發，整裝齊束跟著廟鬼自去了。
在門外並不露臉地打探這一切，一條朦朧的暗影隨軍而行，後至於河中旋渦處潛伏下去一閃而沒。
隨後，跨橋而過的大軍人人頭上一條黑氣沖天而起。
三千魔軍，征伐天下，斬龍奪運！
*米籌木圖：古代沙盤，用於推演軍情。
八十二、悖逆不軌
連日陰霾在大明宮城頭頂的天空堆積不散。
似乎把一張陰冷、潮濕，一擠就陰得要掉出水的諾大棉被罩在了皇城之上，窒悶得叫人呼吸不暢快。
多日不見陽光，平日裏三光再朗的宮殿，似乎就從暗影裏、從墻根下、從櫊櫃的縫隙間，生出許多細小的魑魅魍魎來，人心惶惶的，見面也低著頭，擠不出個笑臉。
座上天子的臉色也陰得快要滴出水來，拿著下面加急奏報的八百裏文書龍顏震怒。
“梁王被貶房州不到二月，竟然造反？！”
這個被廢的太子李忠，他自認還是很清楚自家兒子個性的。生母無甚品階，生性懦弱，那個孩子也一直不起眼，是個軟弱無主見的主兒。
這樣的孩子說他敢揭竿自立，跟父皇爭奪天下，他是不信的。
可是看到送來的文書上寫著的前太子起義檄書：“討武伐逆，以清君側。”
仍是恨得差點一掌拍碎了龍案一角的擱筆青玉架。
討武，揮軍北上。
征伐他的天子的正妻，大明宮的女主人，一國之後！
這和明晃晃地把征討的劍指到他臉上，有什麽不同？
“逆子！”
李治這一動了大氣，纏綿難愈的頭風病又犯了，目眩頭暈的跌坐在龍椅上，臉色當即不對付起來。
唬得太醫令立刻召集醫丞等人，擁簇著皇帝往寢宮去了。
施針、用藥，好容易讓面色?白的皇帝緩過急怒攻心的那陣沖腦淤血，才給他疏導散氣，外頭宮燈高挑著，一聲遞一聲的傳報，鳳輦儀仗已經停在了門口，著鈿釵襢衣的武後步履匆匆，顯然是剛剛得了消息，立刻就趕過來了。
緩過氣來的皇帝有氣無力的揮一揮手，示意其餘人等都退下，只留下帝後單獨相處。
“媚娘，你來了。”
李治暈花了好一陣的眼睛漸漸恢覆清明，這才看清楚匆匆趕來的武媚，細白的手指上猶沾染著禦墨朱紅的渲色，顯然是此前代聖上在禦書房披閱奏折所留下的印記——她竟然比一個男人還勤勉，代風疾時時發作的自己處理政事有條不紊，施緩政於繁繩，樣樣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這陣子的奏章披閱，政事處理，竟沒讓外臣看出端倪來。
看著這樣的妻子，李治的眼神從鋒利如刀，也漸漸柔和了下來，嘆了口氣，原本的問責變成了埋怨：“忠兒反了。我之前就說你對皇後與淑妃手段過於殘忍，有心人將這件事告訴了忠兒，他打著討伐你的旗號，已自房州起兵。兩天之內便攻下了房州都督府。”
“陛下的皇後是我。”端端坐在他病榻邊的武媚神色不變，即使聽得前太子起兵之事，矛頭指向自己，也仍條理分析，侃侃而談：“回心殿那兩個庶人，陛下也說過她們‘陰謀下毒’，她們對付臣妾的手段防不勝防，臣妾也只是想在陛下回心轉意之前，提前超度了她們。”
她看一眼顯然是回憶起前情，面色猶有不忍的皇帝，加重了語氣：“至於廢太子李忠——謀反的罪臣，無論用什麽借口，也只不過是一個野心家，給他謀逆的罪行，套上一件看上去合理合情的外衣。”
“可是忠兒……我一向懂他，他不至於真的要反。”
到底也是他的第一個孩子，雖然一向不被重視，可他還記得那個孩子小時候的樣子，那黑如點漆似的眼睛一直默默地追隨著自己，得自己一個回眸招手，立刻就小狗似地跟上來，緊緊地牽著大人的後擺，把小臉埋在裏面，嗅一嗅父親身上的親情味道，擡起頭來，怯怯的、展開一個羞澀的笑。
這樣的孩子……身上流淌著他的血液，仁愛寬厚一脈相承。
“陛下，天家無父子！”可是，對面的武媚很快就打斷了他被拉回悠遠時空的暇思，她一向是理性的，甚至有些霸道的……必要的時候，她的手段比男人更殘酷暴烈與尖銳：“廢太子謀反，便已經說明他有逐鹿問鼎之心。若是成功，他就是正義的仁君，來日史書工筆，會描寫得他無比堅定隱忍，因此而得以成事；若不成功，皇上才是可以把他是否謀反的定罪，寫到史書上的那只‘手’。”
她說得很直白。對皇帝說出自己對這件事的全部看法，就是——“成王敗寇”。
她甚至沒用任何隱晦和象征的說辭，就這麽直接地告訴皇帝不狠下心處理這件事的結果，天家夫妻，就象普通民間的夫婦那樣，不留存餘地和秘密。
最初，她吸引自己的特質也就是這份直白和熱烈的情感，現在，這卻成了讓他畏懼的存在。
那個天命詔旨書……李治咬了咬牙，扶著仍留有陣陣暈眩的頭，問道：“那你待如何處理？”
“我來之前已經代擬好了一道旨，只等陛下過目。”
武媚早有準備，甚至連領軍人選，軍糧調撥都已經想好了。
“媚娘，真的要這麽做嗎？”
一行一行看下去，李治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這樣直接而尖銳的對抗，便是全無父子親情可言的一場殺戮——目前來看，還是他弒子的勝算大些。
“陛下，當斷不斷，必受其害！若任其坐大，形成一股勢力，到時候天下群雄會相擇而選，倒不如一開始就下決心剿滅之。”
“……”
剿滅……這是把那孩子當做流寇匪首處理了的語氣。
但，她所說的“天家無父子”這句話倒是不假。
父親與祖父，父親和伯父、叔父……
李治警醒著，也許這就是他們李家的宿命。
血脈親情裏，有著互相殺戮的天性！
“留他全屍吧。”
李治閉了閉眼，點頭同意的同時，心裏是不無悲憫的。
他以為這樣就已經為那孩子的生命劃下了終結的句點。
但……
接下來的戰局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梁王所帥之軍一路連捷，一個月之內連下五城，好幾戰以弱勝強，險勝得匪夷所思，可是他們畢竟贏了。
一路吞並著、掠奪著，隊伍竟然漸漸擴大。
全然不若此前大家所樂觀預見——廢太子起兵，要人只有那三千府兵，要糧草並無可靠供給——其事不出一月必敗的推斷。
嗅到了這其中不同尋常的、帶著血腥味兒的權貴之戰，各路群雄如同追逐嗜血鯊魚身邊的向導小魚群一般，另外有了計劃與打算——他們秘密提供幫助，雖然並不敢公然站出來反抗，卻不介意在廢太子成事之後分一杯羹。
而在這期間，流言紛起。
最離譜的是——據傳，廢太子李忠所領的是一只可擇人生噬，怪力無窮的妖魔之軍！所以他率領的大軍不需要糧草，打下來的城中，有的是普通民眾可提供血肉囓食。
這流言塵囂日上，竟然有州府縣令被嚇破了膽子，不敢與之對抗，直接棄城潰逃。
這戰敗消息接二連三地反饋回京城，戰報撂了一尺來高後，所有人都在觀望。
金鑾殿上，群臣也在相顧茫然。
一場眾人等著看笑話似的反叛，一場撼樹蚍蜉的垂死掙紮。
它怎麽就將將要變成政權的更疊，更年青的君主取代病弱父親的成功逆襲？
在更顯陰霾的大殿上，更多的流言止也止不住地流傳著。
“聽說，帶兵的是一個青面獠牙的僵屍將軍！”
“他們頭上個個頂著一輪紅色的天星，保護他們刀劍不入，毒氣不侵！”
“在打不過的時候，那些軍士會變身，變成豺狼虎豹，直接把對戰的將士咬死！”
“還會流傳瘟疫，讓我們的將士中邪！受到感染後成為僵屍，還會加入敵軍參戰！”
細碎的閑語匯成涓涓之流，沖擊著李治本來就耳鳴不斷的耳朵。
“放肆！”
廟堂之上，高高在上的天子終於坐不住了。
站起來，臉色凝重地欲制止群臣們公然在殿上的怪力亂神說。
“我大唐治世清明，無愧天地神明。更何況朗朗乾坤，哪來的什麽妖……”一語未了，他回憶起站在大明宮城樓上，親眼目睹的那場仙魔同誅，後面的話頓時語塞，說不下去了。
天子拂袖而走，掌事太監急忙高聲宣布“今日退朝”。
怒意勃發，辭輦一氣奔走的皇帝臉色虛紅，出了一身汗後，在一叢黃牡丹前站住了。
“你去……去把袁天師和李郎中請來。朕有事與他們商議。”
他低聲交待躬伏聽命的總管太監。
廢太子所率叛軍為妖魔之軍！
這個傳言有如此之多的版本，甚至不乏說起來有如親見的種種異象，除有好奇者穿鑿附會固各有說雲外，只怕也有三分真實的成分。
只是普通的叛軍倒也罷了，若真是妖魔齊俱，向人間君主發難，那可就得由專門的人士去解決與處理了。
八十三、意料之外
星河在夜空中緩慢地流斡。
每一顆劃過的流星都象是一顆閃亮的雨滴投入了悠長而平靜的河面，星河並未因此急漲，甚至也沒有因此而改變緩流的速度。
曾經，幾百甚至上千年，那條似乎是恒古有之、也恒古不變的星河一直如此。
緩慢地回斡，不動聲色地改變流向。
傳言中，星子對應著地上的人類。星軌的運程，則代表人類的命運。
但，最近這流星密集的程度有點過度集中且大量了，倏起的流星雨群急驟地沖刷著平靜的星河。
正如急雨打在水面，再平靜緩和的河流，表面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層層漣漪相遇、相撞、擴大，似乎也在昭示著人類命運在急驟地產生著扭轉，與改變。
“師父，好像外面有人來了。”
林雨跟著袁天罡和李淳風二人身後，落後半步處，站建木所攀高的一處高崖，跟著他們一起仰頭脖子仰望星空。
突地，感覺心神不定，回過神來，思緒從漫天星河中回溯，果然聽到院子外面有急驟的敲門聲。
他的觀星術遠不及兩位大師精深，也不太容易進到入定神游的狀態，是以一有幹擾，最先被驚醒的總是他。
“嗯。”
袁天罡漫應了他一聲，人雖然就站在咫尺半步之遙，那聲音卻象是從星空上面悠遠而散漫地回傳，意思是指他知道了。沒什麽事依舊先是弟子服其勞。
林雨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這點淺薄的術法遠不及兩位師尊，再入定也不可能。認命地離開了李淳風《後土千變陣》所造出來的星空境，一步邁回到真實的農家莊園小院子，果然聽得前院的拍門聲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他定了定神，去拉開門閂，一顆鋥亮的光頭便是在黑夜裏能自散發出光芒的光源——醜和尚險些一掌就要直接拍他臉上去了。
“苦大師？您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林雨瞬間把臉偏移開了一分三寸，精準地把臉挪出那蒲扇大掌範圍——那是淩子雨非常卡寸的瞬間應激行為——然後恢覆了正常的神態，奇怪地問看上去風塵樸樸，腳上的芒鞋都已經磨豁了前端的醜和尚。
醜和尚背著廟鬼的神像從天龍山離開之後，便毫無音訊。也不知他怎麽摸到這京郊賦閑的農家院子，如此神通廣大地找上門來。
“別廢話，我能找來自是有人指點。我要見天罡道長。”
醜和尚卻很謹慎，一閃身就進了院子，回頭立刻就關上了門。
林雨不明所以地跟著，才回到大堂，就已經見到袁、李二人也已經端端坐在桌前了，一見到他們，醜和尚也顧不上虛禮，單手把背上的佛篋解下來，從裏面請出來的，是青木雕就，廟鬼寄體的那尊天龍山土地像。
只是這木像已經黯淡了許多，身上有了許多裂紋。
不祥的黑氣罩籠著它，那一點生吉煥然的青氣只集中在額心處，留下的印記依稀象條連枝藤蔓的圖案。
醜和尚也不多話，端正坐在那木像後方，口中默默念誦，虛合的雙掌之間淡金色的佛光逸出，那尊木像吸收了佛印之後，突地青光大盛，逸出一抹淡淡的青影，雖然稀薄得象是一陣風吹一吹就會彌散，卻依舊是那風流不羈的神態，淺笑道：“宿土門主，又見面了。”
他這是和袁天罡打招呼，用的卻是很懷念的語氣。
似乎他所見過的“宿土門主”並不是眼前的這一位是的。
“尊者為何頹敗至此？”
袁天罡也很是吃驚。
雖然他並不算真正見過天龍山當代的鎮守，但宿土派與天龍山還是有點淵源的。
派中傳有“天龍生吉，因循往覆。如孕初生，不死不滅”之讖箓。可如今看這天龍山鎮守，大有一副將行就木而去的慘淡，不由得大驚失色。
天龍山所代表的九州天下生吉之氣，孕育之力，連山神鎮守都毫無靈氣與生機了，那就代表著神州大地這條生吉靈脈開始從源頭枯萎了。
“無妨。我被魔龍所馭，代征伐天下，逆天而為之，受到反噬是必然的。”
廟鬼一開口，便直接言明了他現在化體所在。
“什麽？！現在廢太子的領軍之將，是你？”
袁天罡何等明睿，立刻就抓住了廟鬼特地遣人前來，影像傳訊的用意。
用不著皇宮裏通傳報信，他也早聽說了廢太子自房州起兵，從最初的三千府兵，到現在手握十萬大軍，一路摧枯拉朽，隱然已有和當今聖上分庭抗禮，工力悉敵之勢。
他也遣人去戰前一線旁觀過廢太子的軍陣。
首領之人以青木雕刻面具覆面，普通的術士竟然也探查不到底下那人的真面目。
他以為是魔龍親自領兵，結果，卻是天龍山的現任鎮守為之。
但，要說他會投誠魔龍，這卻是袁天罡都覺得滑稽不可信之事。
“吾之故友誘敵被擒，魔龍以其性命脅迫之。吾二人合計，假意投誠，可知魔軍之起根發由。現已知其根由，故遣吾師侄一行，告之門主。”
難得正經起來的廟鬼接下來便直接說了他在魔龍軍中所見之事。
起先只有三千的魔軍，皆是被魔龍暗中訓養、調換過一些妖魂獸魄以增強戰力之人。
而後，他沒想到過的卻是，魔龍手上儲備了諸多法寶，象是鐵了心要借此成事。
自起兵之後，魔龍便日日祭出“翻雲手”，以此雲遮蔽日光，隨後便讓魔魂丹在陰雲之下橫行無忌，經這一遮天換日之後，魔龍再用手上的“定魄骨盆”將對方戰敗之軍士直接抽魂換魂，能熬過來的，基本已成異類，只能為魔龍驅使，熬不過魂魄抽取替換的，便被魔龍沈入等活地獄肉骨潭中。
有了這麽陰損而果絕的手段，再加上廟鬼的戰術，是以廢太子的實力越來越強大。更駭人的是：那些軍士雖然被抽取調換了某一個或幾個魂魄，除在力量或是別的一些方面更顯著突出之外，外觀大致與常人無異。
於是，這起先沒人看好的戰局，一路異軍突起地挺進，進而在外人眼中，一面倒地變成了：太子領軍討武伐逆，實乃正義之師，感召諸多將士陣前倒戈，而且不缺乏知名的將領——當然，他們皮下的“芯子”已然被換了一個的事實，外人無從得知——有了這麽大的震懾力，再加上妖邪流言的威懾，這只魔軍一個月之內便已擴展到十萬之眾，所向披靡。
“……”
聽完了魔龍的種種手段，袁天罡與李淳風二人面面相覷，感覺此前種種布置都為著從長計議而施為，現下的確被魔龍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奪運之步伐如此匆忙，倒正好是針對我們種種布置的弱點。”
李淳風思量了許久，不由得苦笑承認魔龍之強悍精明之處。
他們想以“女主代有天下”，以渡李唐龍脈斷絕之憂，但這事兒太過驚世駭俗，是以所有布置都意在徐徐為之，思定而後動。
然，後手準備得再充足，現在也遠不及魔龍借由一個廢太子，搶先發難，占盡先機，咄咄逼人。
“那……我們就這樣被動挨打？”
林雨有點惴惴，不過他惴惴的原因，是感覺到了主魂淩子玉的暴躁，他生怕這個狠絕的主兒，一言不合就搶了身體跑出去單挑魔龍。
“也不盡然。既然避無可避，那就迎頭一戰！雖然勝數也只能做五五，但總不至於束手待斃。”
袁天罡果然不愧是淩子玉的正牌師父，他思慮推算了種種，也只能認定當下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面對面的正面相逢，打個大勝仗，讓那種“正義之師”的影響彌消於無形——只有勝者，才有權主宰話語！
“也罷。人算不如天算。它是想逆天改命，我們是瞞天換命，終究要有一戰。”
李淳風看著豪氣頓生的老友，仔細想了想，也只得認同他的決斷。
想來魔龍拼命地使盡各種手段，提前搶占先機，也就是為了打亂他們的節奏和計劃，力拼一個五五贏面，各聽天命的決戰。
“好友，你的後土千變陣現下準備得如何？”
魔軍這般手段，普通的州縣怕是攔不住它們進攻的步伐。
袁天罡看著李淳風，把主意打到壓軸的大陣身上。
魔龍已經祭出如此手段，在各地調集人馬倉促迎戰未必可行，而且普通將士只怕也給它用移魂換魄大法給禍害了，白白折損人力。不如以逸待勞，就在京郊，伏兵攔截，啟動大陣，一舉反擊只怕勝算還大些。
“原本倒也無礙，可為之一戰。但現在天龍山生機流失得太快，地脈受到影響，所倚仗之‘後土’只怕會對抗不過魔龍一手遮天而成的‘變天’。”
說著，眾人皆不約而同地看向廟鬼，他為天龍山現任鎮守。女媧所創人世之地，天下生吉氣運之源。現而今被魔氣侵蝕，力量衰微，要重新煥發大地生機之力，恐怕不易。
廟鬼卻不以為意地笑笑，渾然不把自己的安危，以及肩上的重擔當一回事兒似的，卻是看定林雨輕笑道：“此前你所求之事，眼下倒是個契機了，只不知你肯？還是不肯？”
“我所求之事？”
林雨楞怔了一下，這才想起他和廟鬼提過的，求胡可覆生之事。
只是，當時的他三魂並未聯動，並不知道“淩子玉”所負之責任。而且又以為一去就要應對魔龍，以一個普通人去對抗魔族，無異於以卵擊石，是以當時是抱著慷慨赴死之心，說下那番話的。
現而今他三魂禁錮打破，這具身軀卻不是他一人可以做得了主，更何況淩子玉一心要對付魔龍，未必會如他這般輕易允諾，舍身以血肉奉供。
他這一猶豫，廟鬼也看出來了，淡笑道：“若不是心甘情願，勉強無用。白搭上性命不說，‘向死而生’才能啟動的機緣。情不夠真摯，便不足以感動天地，神力傳承大陣也不一定能打開，徒勞無功，有損無益。”
“我不是……”
林雨著急著想給他解釋自己不是怕死，而是現在這具身體的情況有變。
但，另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又在門外響起。
八十四、不速之客
“砰砰，砰砰！”
那敲門聲分外急促，而且因為裏間無有應答而越發用力。
後來顯得這並不是在敲門，簡直是在砸門了，隱約還聽得有槍戟頓地聲響起——來的人只怕還帶了一支肅整的軍隊。
“我今日前來，便是表明立場。我已決意放下鎮守之職，領魔軍斬龍奪運。將來如遇一戰，無論對手是誰，吾絕不留情，汝等也不必容情。馬足龍沙，征伐天下，此乃吾畢生之所願。”廟鬼向著眾人長揖一禮，表明了他既已選擇戰場，無論出師之名是否正義，他皆會盡其所能，但為一戰！
然而，在青光閃現、人影欲消失之前，他卻往額上一摳，自那藤蔓般的青印處摳下了一枚碧青的藤實，輕輕放於桌面，望定林雨微笑道：“你求一線生機，我留一線生機。用不用在你，其餘便看天意吧。”
青光彌散，醜和尚手中、佛光籠護的木像簌簌落成一堆木屑。
那一堆落下就成焦黑顏色的木屑當中，一枚碧青的圓果實分外顯眼。
他沒說這東西怎麽用，也沒說用了之後會怎樣。
袁天罡與李淳風對望一眼，一時也分辨不出這是個什麽東西，只得急急對林雨說：“既然給你，就先收起來吧。”
隨即，袁天罡長袖一拂，也不知解除了什麽禁錮，瞬間敲門聲頓止，自動向左右洞開的院門，望出去一片雪亮的刀光，一排整整齊齊的羽林軍拱護著兩乖輕轎，正正停在門口。
看上去，是宮中有人夤夜急急尋上門來，甚至不顧平日裏，迂回地藉由林雨通傳的虛禮。
可是宮中有變故發生？
還沒等他問詢，領頭的宦官便急急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袁仙師，李郎中，官家請你們即刻入宮呢。”
說是“請”，但這樣領兵相挾，就帶了勢在必得的意味了。
是什麽，讓那個異常重視自己“仁厚”名聲的君主亂了分寸？
不過，這個問題顯然不適合在這裏，在眾將士面前問出來。而且和個宦官是討論不出個所以然的。
袁天罡與李淳風放棄多餘的詢問，沈默地上了轎。
林雨和醜和尚躲在後堂，看著在閃亮的兵甲擁簇下，極簡素的兩乘輕轎悠然離去。
“我把訊傳完了，我要回去找他。”
幾乎是那些軍士一離開，性急的醜和尚立刻就向林雨請辭。
他本不願意離開廟鬼，但無奈，他天性服從於他已經習慣了。
眼下看著廟鬼的青木雕像在自己佛力護佑下仍散成了一堆木屑，心裏極度不安，只恨不得插翅飛回到廟鬼身邊。
“可是……苦大師，他叫你‘歸山’。”
在眾人被外面的態勢所影響，沒特別仔細留意之時，桌面上焦黑木屑散下的痕跡構成了鐵劃銀鉤的兩個大字——歸山。
這話顯然是給醜和尚留的。
廟鬼去尋他自己心中渴望的“道”，只求能酣暢淋漓一戰至死，卻不願意拖累了旁人。
他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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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魄雖然有博聞之智，卻看不太透他這步棋後續之招。
不過以他對廟鬼的了解，只要別人問了，他又有心情解釋的話，絕對直接了當，絲毫不賣弄。
“沒有以利誘之，怎麽可能讓魔龍鉆洞。”
果然，廟鬼很直接了當地開口，不帶半點賣關子的猶豫：“我只說有天龍地脈才能讓我行動自如。魔龍自己想到了天龍山的生吉之氣，能讓他訓養的那批寄養妖魂獸魄之人更好地活下來——否則，最初他就不會盯上那附近的鎮子和山上的村寨。要不然，單為一個我，恐怕還驅使不動現在的魔尊。”
雖然廟鬼是不喜歡性情狡詐之人，但他行兵道，亦有兵不厭詐一說。
“你是真的要帶上那些魔兵出征？”
智魄看著天邊隱約升起的炊火黑煙，在陰郁的天色下看，倒象是欲起的硝煙戰火，不無擔憂。
“帶啊，怎麽不帶！此生何願，但求一戰！”
廟鬼說得酣暢淋漓，好像真的很渴望手掌兵符，萬千軍士在握，征伐沙場，槍挑蒼穹。
“別告訴我你沒留有後招在天龍山。”
看他這意氣風發中又帶一點少年頑皮心性的明快，智魂就知道他帶兵是真的要帶，可是卻又等著看笑話似的，留有什麽捉弄人的手段在後頭。
“留了！”廟鬼一挑眉，對智魄這種能輕易就看透一切的智慧也是佩服的，不過那個後招……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地向智魄耳語道：“但那是個天意。天意若不垂憐稚幼，以護佑蒼生，則合應魔起人滅。”
“你什麽意思？”
智魄神色一動，伸手想捉住他問個清楚。
但還沒等廟鬼回答，兩個人都神色一稟，不再交談。
這個小小囚籠內的氣壓驟然低沈，黑霧如有實質一般壓地過來，然後倏地一收，在室中現出一個瘦長如骷髏的黑影。
魔龍！
而且他不再是一個可笑的、吹脹灌豬尿泡似的存在了！
廟鬼與智魄對望了一眼，同時警惕起來。
那個時候，就要來了麽？
魔龍已經一件一件地完成了它的謀劃布局，看它今天這樣子，它已經準備好為自己的現世驚天之局，宣告正式開戰了。
“明日你們隨柳奭去拜見太子。三日後點將，揮師北上。”
果然，那把低沈沙啞的嗓音自黑霧中傳來，黑色罩布之下，頭顱處顯出金色的龍瞳，威積極盛，不容反抗。
室內沈重的氣壓壓得所有東西都要為之俯首低頭，可是智魄憊懶地往地上一躺，病虛之態倒也沒讓他這動作顯得太過狼狽。而廟鬼身邊青光纏繞，硬是支持著他沒有伏跪下去。這寧折不彎的脾氣，看起來就算是魔龍讓他和那些青木一起斷了，也絕不低頭。
好在魔龍也不是專程來跟他較勁兒的，龍威一顯即收，只是要讓他們知道輕重，不是要讓他們在戰前受到損傷。
“你找到了龍骨。”
廟鬼看著裹在重重黑霧裏，隱約閃現暗金色光芒的骸骨，有點震驚。
竟然真給他找到了！只是那副龍骨也並不完整，缺頭少尾的，當世真龍天子竟然有不成龍的逆反之子，倒讓魔龍有了可乘之機。
不過，一切都順利進行，甚至因為久違地感覺到空無一物的身體裏，有了骨骼支撐的存在，魔龍明顯認為今次有望成功，入世之心更熱切了。
八十一、謀臣武將
頹垣敗壁的院子被修葺過之後，有點了氣派。
雖然不能說是煥然一新，但比此前荒涼如野的模樣，景象已大不相同。
李忠坐在正殿的屏風之前，看著柳奭領著人從院門一步邁入，立刻起身相迎。
——說也奇怪，打從那晚他下定決心，把那封討武檄文送到柳奭案頭之後，也不知道是因為心定了，借此奮起背水一戰，還是把酒戒了怎地，人也精神了不少。背脊骨挺挺的，好似又重新煥發了他之前太子元服時的意氣風發。
柳奭是帶著兩個人來向他舉薦的。
一老一少，一壯一弱。
仔細看時，那白發的男子並不老，只是壯年而滿頭華發。身材壯碩，平凡的面貌不甚起眼，就象是山中隨便可見的獵戶，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如天上的星子般，好似有智慧的光芒時時閃爍。
而那少年，其實是個相對文弱的青年，俊秀的面龐叫人見之忘俗，只是不知怎地泛點青氣，有點病態的美感。然而這病嬌青年的氣勢卻不弱，風骨更是奇佳，站在堂下如一桿標槍似的，神采奕奕的，極是精神。
柳奭向他大力舉薦此二人堪可勝任北征將軍，以及軍師謀士之職務。
軍中之事李忠其實並不太懂，雖然他於太學之中學過不少軍事謀略之兵書，可那都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但他也知如要舉事，軍中戰將與謀士往往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缺一不可。
當下長施一禮，向那壯碩的白發漢子示敬，問道：“不知將軍如何稱呼？”
“……”
那白發漢子還未做答，就聽到一聲冷哼打斷他們的虛禮。
“錯了，你要拜的將軍是我。殿下可稱我為韓王孫。”
卻是旁邊那看上去俊美非常、公子哥兒似的人物直接幹脆地開了口，雖然口氣冷淡，但並無戲謔之意。
“這……？”
這病態青年是將軍，難不成這看上去四肢發達的壯漢倒是來求任謀士一職的？
李忠有點目瞪口呆，這兩人的外在形態和實際內在也相差太遠了吧？！
“咳，在下東……冬從溯，願與韓將軍一起投效太子，為太子殿下謀成大事。”
那被打斷了述禮的白發大漢也沒惱，斯文地回了一禮，這樣不著痕跡地委婉解釋，介紹他二人的來歷。
恰到好處的說明，化解了此前因為誤解和直言一度產生的尷尬。
“那就是韓將軍，與冬居士了。”
李忠忙與他們重新見禮。
本來那自稱韓王孫的青年無理打斷，出言不遜，是讓他有點在意的。
但被貶以來，他遭的冷遇也太多，這點無禮也還不算什麽。
更何況那張俊秀的面龐，斜挑的眉鬢，隨便一眼瞥來，都有如含情相挑，實在叫人生不起氣。
就是……他真的能勝任將軍一職嗎？
看上去也沒幾兩肉，武力值能不能服眾尚未可知。
堂下，與他抱同等疑問的人很多。
最不服氣的就是前並州刺史王積薪，當前太子李忠領著人與堂下諸人一一見禮時，他毫不客氣地“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大聲道：“此前你們傳女人要當皇帝，也夠稀奇了。現在又領個伶憂小倌來當將軍，豈不更可笑？”
一語未了，王積薪魁梧的身軀，竟然就被人當胸揪住了前襟，單手拎了起來向外一拋，直接便給掄到了殿門外的臺階之上。
“！”
瞬時間，滿堂震驚。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向那十米開外，正掙紮著一時爬不起來的王積薪。
呆滯的眼神再脧拉回來看著粗魯野蠻、一言不合直接動手，完全不跟人講理的俊秀年青人——尤其上下打量了好幾番那病嬌的小身板兒——實在想象不出他從哪裏爆發出這麽大的力氣。
而此刻，剛剛以武力倏然發難的青年，卻很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掌，拍拂掉掌中不存在的灰塵，淡淡地道：“長著熊的身子、豬的腦子不會好好說人話，偏要在人前裝著自己是個人，這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
這種在廟堂之上仗著祖萌帶過幾天府兵的家夥，完全就不接地氣，也從來不知道兵營就不是個給你講理的地方。
權勢並不能讓他們信服。
作為異起之軍，用武力以最快速度征服，讓他們對你心生懼意，那是立威成為軍中將領的第一步。
爾後，分化、教訓、同化、融合，與軍士同食同寢、共同進退，克戰難關當身先士卒，去獲得他們的敬意，這才是軍中領袖的才能。
他曾經離那個耀眼的理想很近，也拿出命去拼過。但最終止步於以“愛”為名義的囚籠。
但現在，還有誰能攔得下他？
廟鬼掃過一圈殿內瞬時靜悄悄沒了聲音的人——那些“共商大事”的謀逆之臣們。
頓時明白為什麽就算麻煩至極，哪怕得再當一次鉆地泥鰍，魔龍也還是要請動他下山。
魔龍太明白自己拉攏到的是什麽樣的貨色。就算它可以移魂植魄，但那種天生的將領才能，它沒在這群人身上找到。
它要的是成功，不是那種花團錦簇的表面文章。
“光有幾膀子力氣算什麽，有本事，跟老子用米籌木圖*比戰！”
狼狽地從地上掙紮爬起來的王積薪，活象是只曬著太陽被掀過去、好容易才翻回身的烏龜。要命的是這只烏龜還不知死活、不肯縮頭，依舊梗著脖子跟人叫囂，要比拼領軍作戰才能。
“米籌木圖……”廟鬼眸色冰冷，走過王積薪身邊時一個掃腿又把人掀翻了過去，一腳踢得他“咕嚕嚕”一路滾下了石階，末了走到跟前居高臨下地用腳尖定著他的胸口，淡淡地道：“爺爺不用那種紙上談兵的玩藝兒！我只手底下見真章。三日之後，拿不下房州都督府，我便從你胯下鉆過去。”
說著，他自行從王積薪身上搜走了兵符，把人一腳踢開，出得門去交接兵權。
王家精心培育的三千府兵，自門口全程窺得王積薪在階下無力翻身的狼狽與窩囊，竟一言不發，整裝齊束跟著廟鬼自去了。
在門外並不露臉地打探這一切，一條朦朧的暗影隨軍而行，後至於河中旋渦處潛伏下去一閃而沒。
隨後，跨橋而過的大軍人人頭上一條黑氣沖天而起。
三千魔軍，征伐天下，斬龍奪運！
*米籌木圖：古代沙盤，用於推演軍情。
八十二、悖逆不軌
連日陰霾在大明宮城頭頂的天空堆積不散。
似乎把一張陰冷、潮濕，一擠就陰得要掉出水的諾大棉被罩在了皇城之上，窒悶得叫人呼吸不暢快。
多日不見陽光，平日裏三光再朗的宮殿，似乎就從暗影裏、從墻根下、從櫊櫃的縫隙間，生出許多細小的魑魅魍魎來，人心惶惶的，見面也低著頭，擠不出個笑臉。
座上天子的臉色也陰得快要滴出水來，拿著下面加急奏報的八百裏文書龍顏震怒。
“梁王被貶房州不到二月，竟然造反？！”
這個被廢的太子李忠，他自認還是很清楚自家兒子個性的。生母無甚品階，生性懦弱，那個孩子也一直不起眼，是個軟弱無主見的主兒。
這樣的孩子說他敢揭竿自立，跟父皇爭奪天下，他是不信的。
可是看到送來的文書上寫著的前太子起義檄書：“討武伐逆，以清君側。”
仍是恨得差點一掌拍碎了龍案一角的擱筆青玉架。
討武，揮軍北上。
征伐他的天子的正妻，大明宮的女主人，一國之後！
這和明晃晃地把征討的劍指到他臉上，有什麽不同？
“逆子！”
李治這一動了大氣，纏綿難愈的頭風病又犯了，目眩頭暈的跌坐在龍椅上，臉色當即不對付起來。
唬得太醫令立刻召集醫丞等人，擁簇著皇帝往寢宮去了。
施針、用藥，好容易讓面色?白的皇帝緩過急怒攻心的那陣沖腦淤血，才給他疏導散氣，外頭宮燈高挑著，一聲遞一聲的傳報，鳳輦儀仗已經停在了門口，著鈿釵襢衣的武後步履匆匆，顯然是剛剛得了消息，立刻就趕過來了。
緩過氣來的皇帝有氣無力的揮一揮手，示意其餘人等都退下，只留下帝後單獨相處。
“媚娘，你來了。”
李治暈花了好一陣的眼睛漸漸恢覆清明，這才看清楚匆匆趕來的武媚，細白的手指上猶沾染著禦墨朱紅的渲色，顯然是此前代聖上在禦書房披閱奏折所留下的印記——她竟然比一個男人還勤勉，代風疾時時發作的自己處理政事有條不紊，施緩政於繁繩，樣樣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這陣子的奏章披閱，政事處理，竟沒讓外臣看出端倪來。
看著這樣的妻子，李治的眼神從鋒利如刀，也漸漸柔和了下來，嘆了口氣，原本的問責變成了埋怨：“忠兒反了。我之前就說你對皇後與淑妃手段過於殘忍，有心人將這件事告訴了忠兒，他打著討伐你的旗號，已自房州起兵。兩天之內便攻下了房州都督府。”
“陛下的皇後是我。”端端坐在他病榻邊的武媚神色不變，即使聽得前太子起兵之事，矛頭指向自己，也仍條理分析，侃侃而談：“回心殿那兩個庶人，陛下也說過她們‘陰謀下毒’，她們對付臣妾的手段防不勝防，臣妾也只是想在陛下回心轉意之前，提前超度了她們。”
她看一眼顯然是回憶起前情，面色猶有不忍的皇帝，加重了語氣：“至於廢太子李忠——謀反的罪臣，無論用什麽借口，也只不過是一個野心家，給他謀逆的罪行，套上一件看上去合理合情的外衣。”
“可是忠兒……我一向懂他，他不至於真的要反。”
到底也是他的第一個孩子，雖然一向不被重視，可他還記得那個孩子小時候的樣子，那黑如點漆似的眼睛一直默默地追隨著自己，得自己一個回眸招手，立刻就小狗似地跟上來，緊緊地牽著大人的後擺，把小臉埋在裏面，嗅一嗅父親身上的親情味道，擡起頭來，怯怯的、展開一個羞澀的笑。
這樣的孩子……身上流淌著他的血液，仁愛寬厚一脈相承。
“陛下，天家無父子！”可是，對面的武媚很快就打斷了他被拉回悠遠時空的暇思，她一向是理性的，甚至有些霸道的……必要的時候，她的手段比男人更殘酷暴烈與尖銳：“廢太子謀反，便已經說明他有逐鹿問鼎之心。若是成功，他就是正義的仁君，來日史書工筆，會描寫得他無比堅定隱忍，因此而得以成事；若不成功，皇上才是可以把他是否謀反的定罪，寫到史書上的那只‘手’。”
她說得很直白。對皇帝說出自己對這件事的全部看法，就是——“成王敗寇”。
她甚至沒用任何隱晦和象征的說辭，就這麽直接地告訴皇帝不狠下心處理這件事的結果，天家夫妻，就象普通民間的夫婦那樣，不留存餘地和秘密。
最初，她吸引自己的特質也就是這份直白和熱烈的情感，現在，這卻成了讓他畏懼的存在。
那個天命詔旨書……李治咬了咬牙，扶著仍留有陣陣暈眩的頭，問道：“那你待如何處理？”
“我來之前已經代擬好了一道旨，只等陛下過目。”
武媚早有準備，甚至連領軍人選，軍糧調撥都已經想好了。
“媚娘，真的要這麽做嗎？”
一行一行看下去，李治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這樣直接而尖銳的對抗，便是全無父子親情可言的一場殺戮——目前來看，還是他弒子的勝算大些。
“陛下，當斷不斷，必受其害！若任其坐大，形成一股勢力，到時候天下群雄會相擇而選，倒不如一開始就下決心剿滅之。”
“……”
剿滅……這是把那孩子當做流寇匪首處理了的語氣。
但，她所說的“天家無父子”這句話倒是不假。
父親與祖父，父親和伯父、叔父……
李治警醒著，也許這就是他們李家的宿命。
血脈親情裏，有著互相殺戮的天性！
“留他全屍吧。”
李治閉了閉眼，點頭同意的同時，心裏是不無悲憫的。
他以為這樣就已經為那孩子的生命劃下了終結的句點。
但……
接下來的戰局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梁王所帥之軍一路連捷，一個月之內連下五城，好幾戰以弱勝強，險勝得匪夷所思，可是他們畢竟贏了。
一路吞並著、掠奪著，隊伍竟然漸漸擴大。
全然不若此前大家所樂觀預見——廢太子起兵，要人只有那三千府兵，要糧草並無可靠供給——其事不出一月必敗的推斷。
嗅到了這其中不同尋常的、帶著血腥味兒的權貴之戰，各路群雄如同追逐嗜血鯊魚身邊的向導小魚群一般，另外有了計劃與打算——他們秘密提供幫助，雖然並不敢公然站出來反抗，卻不介意在廢太子成事之後分一杯羹。
而在這期間，流言紛起。
最離譜的是——據傳，廢太子李忠所領的是一只可擇人生噬，怪力無窮的妖魔之軍！所以他率領的大軍不需要糧草，打下來的城中，有的是普通民眾可提供血肉囓食。
這流言塵囂日上，竟然有州府縣令被嚇破了膽子，不敢與之對抗，直接棄城潰逃。
這戰敗消息接二連三地反饋回京城，戰報撂了一尺來高後，所有人都在觀望。
金鑾殿上，群臣也在相顧茫然。
一場眾人等著看笑話似的反叛，一場撼樹蚍蜉的垂死掙紮。
它怎麽就將將要變成政權的更疊，更年青的君主取代病弱父親的成功逆襲？
在更顯陰霾的大殿上，更多的流言止也止不住地流傳著。
“聽說，帶兵的是一個青面獠牙的僵屍將軍！”
“他們頭上個個頂著一輪紅色的天星，保護他們刀劍不入，毒氣不侵！”
“在打不過的時候，那些軍士會變身，變成豺狼虎豹，直接把對戰的將士咬死！”
“還會流傳瘟疫，讓我們的將士中邪！受到感染後成為僵屍，還會加入敵軍參戰！”
細碎的閑語匯成涓涓之流，沖擊著李治本來就耳鳴不斷的耳朵。
“放肆！”
廟堂之上，高高在上的天子終於坐不住了。
站起來，臉色凝重地欲制止群臣們公然在殿上的怪力亂神說。
“我大唐治世清明，無愧天地神明。更何況朗朗乾坤，哪來的什麽妖……”一語未了，他回憶起站在大明宮城樓上，親眼目睹的那場仙魔同誅，後面的話頓時語塞，說不下去了。
天子拂袖而走，掌事太監急忙高聲宣布“今日退朝”。
怒意勃發，辭輦一氣奔走的皇帝臉色虛紅，出了一身汗後，在一叢黃牡丹前站住了。
“你去……去把袁天師和李郎中請來。朕有事與他們商議。”
他低聲交待躬伏聽命的總管太監。
廢太子所率叛軍為妖魔之軍！
這個傳言有如此之多的版本，甚至不乏說起來有如親見的種種異象，除有好奇者穿鑿附會固各有說雲外，只怕也有三分真實的成分。
只是普通的叛軍倒也罷了，若真是妖魔齊俱，向人間君主發難，那可就得由專門的人士去解決與處理了。
八十三、意料之外
星河在夜空中緩慢地流斡。
每一顆劃過的流星都象是一顆閃亮的雨滴投入了悠長而平靜的河面，星河並未因此急漲，甚至也沒有因此而改變緩流的速度。
曾經，幾百甚至上千年，那條似乎是恒古有之、也恒古不變的星河一直如此。
緩慢地回斡，不動聲色地改變流向。
傳言中，星子對應著地上的人類。星軌的運程，則代表人類的命運。
但，最近這流星密集的程度有點過度集中且大量了，倏起的流星雨群急驟地沖刷著平靜的星河。
正如急雨打在水面，再平靜緩和的河流，表面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層層漣漪相遇、相撞、擴大，似乎也在昭示著人類命運在急驟地產生著扭轉，與改變。
“師父，好像外面有人來了。”
林雨跟著袁天罡和李淳風二人身後，落後半步處，站建木所攀高的一處高崖，跟著他們一起仰頭脖子仰望星空。
突地，感覺心神不定，回過神來，思緒從漫天星河中回溯，果然聽到院子外面有急驟的敲門聲。
他的觀星術遠不及兩位大師精深，也不太容易進到入定神游的狀態，是以一有幹擾，最先被驚醒的總是他。
“嗯。”
袁天罡漫應了他一聲，人雖然就站在咫尺半步之遙，那聲音卻象是從星空上面悠遠而散漫地回傳，意思是指他知道了。沒什麽事依舊先是弟子服其勞。
林雨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這點淺薄的術法遠不及兩位師尊，再入定也不可能。認命地離開了李淳風《後土千變陣》所造出來的星空境，一步邁回到真實的農家莊園小院子，果然聽得前院的拍門聲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他定了定神，去拉開門閂，一顆鋥亮的光頭便是在黑夜裏能自散發出光芒的光源——醜和尚險些一掌就要直接拍他臉上去了。
“苦大師？您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林雨瞬間把臉偏移開了一分三寸，精準地把臉挪出那蒲扇大掌範圍——那是淩子雨非常卡寸的瞬間應激行為——然後恢覆了正常的神態，奇怪地問看上去風塵樸樸，腳上的芒鞋都已經磨豁了前端的醜和尚。
醜和尚背著廟鬼的神像從天龍山離開之後，便毫無音訊。也不知他怎麽摸到這京郊賦閑的農家院子，如此神通廣大地找上門來。
“別廢話，我能找來自是有人指點。我要見天罡道長。”
醜和尚卻很謹慎，一閃身就進了院子，回頭立刻就關上了門。
林雨不明所以地跟著，才回到大堂，就已經見到袁、李二人也已經端端坐在桌前了，一見到他們，醜和尚也顧不上虛禮，單手把背上的佛篋解下來，從裏面請出來的，是青木雕就，廟鬼寄體的那尊天龍山土地像。
只是這木像已經黯淡了許多，身上有了許多裂紋。
不祥的黑氣罩籠著它，那一點生吉煥然的青氣只集中在額心處，留下的印記依稀象條連枝藤蔓的圖案。
醜和尚也不多話，端正坐在那木像後方，口中默默念誦，虛合的雙掌之間淡金色的佛光逸出，那尊木像吸收了佛印之後，突地青光大盛，逸出一抹淡淡的青影，雖然稀薄得象是一陣風吹一吹就會彌散，卻依舊是那風流不羈的神態，淺笑道：“宿土門主，又見面了。”
他這是和袁天罡打招呼，用的卻是很懷念的語氣。
似乎他所見過的“宿土門主”並不是眼前的這一位是的。
“尊者為何頹敗至此？”
袁天罡也很是吃驚。
雖然他並不算真正見過天龍山當代的鎮守，但宿土派與天龍山還是有點淵源的。
派中傳有“天龍生吉，因循往覆。如孕初生，不死不滅”之讖箓。可如今看這天龍山鎮守，大有一副將行就木而去的慘淡，不由得大驚失色。
天龍山所代表的九州天下生吉之氣，孕育之力，連山神鎮守都毫無靈氣與生機了，那就代表著神州大地這條生吉靈脈開始從源頭枯萎了。
“無妨。我被魔龍所馭，代征伐天下，逆天而為之，受到反噬是必然的。”
廟鬼一開口，便直接言明了他現在化體所在。
“什麽？！現在廢太子的領軍之將，是你？”
袁天罡何等明睿，立刻就抓住了廟鬼特地遣人前來，影像傳訊的用意。
用不著皇宮裏通傳報信，他也早聽說了廢太子自房州起兵，從最初的三千府兵，到現在手握十萬大軍，一路摧枯拉朽，隱然已有和當今聖上分庭抗禮，工力悉敵之勢。
他也遣人去戰前一線旁觀過廢太子的軍陣。
首領之人以青木雕刻面具覆面，普通的術士竟然也探查不到底下那人的真面目。
他以為是魔龍親自領兵，結果，卻是天龍山的現任鎮守為之。
但，要說他會投誠魔龍，這卻是袁天罡都覺得滑稽不可信之事。
“吾之故友誘敵被擒，魔龍以其性命脅迫之。吾二人合計，假意投誠，可知魔軍之起根發由。現已知其根由，故遣吾師侄一行，告之門主。”
難得正經起來的廟鬼接下來便直接說了他在魔龍軍中所見之事。
起先只有三千的魔軍，皆是被魔龍暗中訓養、調換過一些妖魂獸魄以增強戰力之人。
而後，他沒想到過的卻是，魔龍手上儲備了諸多法寶，象是鐵了心要借此成事。
自起兵之後，魔龍便日日祭出“翻雲手”，以此雲遮蔽日光，隨後便讓魔魂丹在陰雲之下橫行無忌，經這一遮天換日之後，魔龍再用手上的“定魄骨盆”將對方戰敗之軍士直接抽魂換魂，能熬過來的，基本已成異類，只能為魔龍驅使，熬不過魂魄抽取替換的，便被魔龍沈入等活地獄肉骨潭中。
有了這麽陰損而果絕的手段，再加上廟鬼的戰術，是以廢太子的實力越來越強大。更駭人的是：那些軍士雖然被抽取調換了某一個或幾個魂魄，除在力量或是別的一些方面更顯著突出之外，外觀大致與常人無異。
於是，這起先沒人看好的戰局，一路異軍突起地挺進，進而在外人眼中，一面倒地變成了：太子領軍討武伐逆，實乃正義之師，感召諸多將士陣前倒戈，而且不缺乏知名的將領——當然，他們皮下的“芯子”已然被換了一個的事實，外人無從得知——有了這麽大的震懾力，再加上妖邪流言的威懾，這只魔軍一個月之內便已擴展到十萬之眾，所向披靡。
“……”
聽完了魔龍的種種手段，袁天罡與李淳風二人面面相覷，感覺此前種種布置都為著從長計議而施為，現下的確被魔龍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奪運之步伐如此匆忙，倒正好是針對我們種種布置的弱點。”
李淳風思量了許久，不由得苦笑承認魔龍之強悍精明之處。
他們想以“女主代有天下”，以渡李唐龍脈斷絕之憂，但這事兒太過驚世駭俗，是以所有布置都意在徐徐為之，思定而後動。
然，後手準備得再充足，現在也遠不及魔龍借由一個廢太子，搶先發難，占盡先機，咄咄逼人。
“那……我們就這樣被動挨打？”
林雨有點惴惴，不過他惴惴的原因，是感覺到了主魂淩子玉的暴躁，他生怕這個狠絕的主兒，一言不合就搶了身體跑出去單挑魔龍。
“也不盡然。既然避無可避，那就迎頭一戰！雖然勝數也只能做五五，但總不至於束手待斃。”
袁天罡果然不愧是淩子玉的正牌師父，他思慮推算了種種，也只能認定當下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面對面的正面相逢，打個大勝仗，讓那種“正義之師”的影響彌消於無形——只有勝者，才有權主宰話語！
“也罷。人算不如天算。它是想逆天改命，我們是瞞天換命，終究要有一戰。”
李淳風看著豪氣頓生的老友，仔細想了想，也只得認同他的決斷。
想來魔龍拼命地使盡各種手段，提前搶占先機，也就是為了打亂他們的節奏和計劃，力拼一個五五贏面，各聽天命的決戰。
“好友，你的後土千變陣現下準備得如何？”
魔軍這般手段，普通的州縣怕是攔不住它們進攻的步伐。
袁天罡看著李淳風，把主意打到壓軸的大陣身上。
魔龍已經祭出如此手段，在各地調集人馬倉促迎戰未必可行，而且普通將士只怕也給它用移魂換魄大法給禍害了，白白折損人力。不如以逸待勞，就在京郊，伏兵攔截，啟動大陣，一舉反擊只怕勝算還大些。
“原本倒也無礙，可為之一戰。但現在天龍山生機流失得太快，地脈受到影響，所倚仗之‘後土’只怕會對抗不過魔龍一手遮天而成的‘變天’。”
說著，眾人皆不約而同地看向廟鬼，他為天龍山現任鎮守。女媧所創人世之地，天下生吉氣運之源。現而今被魔氣侵蝕，力量衰微，要重新煥發大地生機之力，恐怕不易。
廟鬼卻不以為意地笑笑，渾然不把自己的安危，以及肩上的重擔當一回事兒似的，卻是看定林雨輕笑道：“此前你所求之事，眼下倒是個契機了，只不知你肯？還是不肯？”
“我所求之事？”
林雨楞怔了一下，這才想起他和廟鬼提過的，求胡可覆生之事。
只是，當時的他三魂並未聯動，並不知道“淩子玉”所負之責任。而且又以為一去就要應對魔龍，以一個普通人去對抗魔族，無異於以卵擊石，是以當時是抱著慷慨赴死之心，說下那番話的。
現而今他三魂禁錮打破，這具身軀卻不是他一人可以做得了主，更何況淩子玉一心要對付魔龍，未必會如他這般輕易允諾，舍身以血肉奉供。
他這一猶豫，廟鬼也看出來了，淡笑道：“若不是心甘情願，勉強無用。白搭上性命不說，‘向死而生’才能啟動的機緣。情不夠真摯，便不足以感動天地，神力傳承大陣也不一定能打開，徒勞無功，有損無益。”
“我不是……”
林雨著急著想給他解釋自己不是怕死，而是現在這具身體的情況有變。
但，另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又在門外響起。
八十四、不速之客
“砰砰，砰砰！”
那敲門聲分外急促，而且因為裏間無有應答而越發用力。
後來顯得這並不是在敲門，簡直是在砸門了，隱約還聽得有槍戟頓地聲響起——來的人只怕還帶了一支肅整的軍隊。
“我今日前來，便是表明立場。我已決意放下鎮守之職，領魔軍斬龍奪運。將來如遇一戰，無論對手是誰，吾絕不留情，汝等也不必容情。馬足龍沙，征伐天下，此乃吾畢生之所願。”廟鬼向著眾人長揖一禮，表明了他既已選擇戰場，無論出師之名是否正義，他皆會盡其所能，但為一戰！
然而，在青光閃現、人影欲消失之前，他卻往額上一摳，自那藤蔓般的青印處摳下了一枚碧青的藤實，輕輕放於桌面，望定林雨微笑道：“你求一線生機，我留一線生機。用不用在你，其餘便看天意吧。”
青光彌散，醜和尚手中、佛光籠護的木像簌簌落成一堆木屑。
那一堆落下就成焦黑顏色的木屑當中，一枚碧青的圓果實分外顯眼。
他沒說這東西怎麽用，也沒說用了之後會怎樣。
袁天罡與李淳風對望一眼，一時也分辨不出這是個什麽東西，只得急急對林雨說：“既然給你，就先收起來吧。”
隨即，袁天罡長袖一拂，也不知解除了什麽禁錮，瞬間敲門聲頓止，自動向左右洞開的院門，望出去一片雪亮的刀光，一排整整齊齊的羽林軍拱護著兩乖輕轎，正正停在門口。
看上去，是宮中有人夤夜急急尋上門來，甚至不顧平日裏，迂回地藉由林雨通傳的虛禮。
可是宮中有變故發生？
還沒等他問詢，領頭的宦官便急急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袁仙師，李郎中，官家請你們即刻入宮呢。”
說是“請”，但這樣領兵相挾，就帶了勢在必得的意味了。
是什麽，讓那個異常重視自己“仁厚”名聲的君主亂了分寸？
不過，這個問題顯然不適合在這裏，在眾將士面前問出來。而且和個宦官是討論不出個所以然的。
袁天罡與李淳風放棄多餘的詢問，沈默地上了轎。
林雨和醜和尚躲在後堂，看著在閃亮的兵甲擁簇下，極簡素的兩乘輕轎悠然離去。
“我把訊傳完了，我要回去找他。”
幾乎是那些軍士一離開，性急的醜和尚立刻就向林雨請辭。
他本不願意離開廟鬼，但無奈，他天性服從於他已經習慣了。
眼下看著廟鬼的青木雕像在自己佛力護佑下仍散成了一堆木屑，心裏極度不安，只恨不得插翅飛回到廟鬼身邊。
“可是……苦大師，他叫你‘歸山’。”
在眾人被外面的態勢所影響，沒特別仔細留意之時，桌面上焦黑木屑散下的痕跡構成了鐵劃銀鉤的兩個大字——歸山。
這話顯然是給醜和尚留的。
廟鬼去尋他自己心中渴望的“道”，只求能酣暢淋漓一戰至死，卻不願意拖累了旁人。
他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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