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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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敢，我的主人只怕娘娘這幾年過得太順風順水，已經忘記了曾經有過的約定。是以用傀儡小戲，提醒娘娘一下。更何況娘娘福澤深厚，這麽點小風小浪，不也沒影響您的寵眷麽？”
那毛臉怪也不知是在人間混跡久了，還是本身就是個人，說起話來還真是不顯山不露水的，綿軟裏藏著骨頭，威脅中又帶著示好。
只是武媚一感覺他眼睛的看著自己，特別是那過分圓大的眼睛餘光掃過自己的肚子，就總疑心他們還想再帶走自己的孩子。
“現在就說你們的要求！如果這次的要求還是要帶走我一個孩子，我現在就絕不與你們善罷甘休！”
武媚把匕首亮在了身前，那把先皇所賜的禦器，長不及七寸，劍身和龍骨韌度極高，薄得象冰片一樣的刃身雪亮，看上去近似半透明的冰，裏頭隱約可現有繁覆的符紋流動。
“哈哈，”雖然一個女人的力氣不算什麽，但這匕首好像有點門道。似乎憑本能感覺到了危險，那前來當說客的毛臉怪也收斂了幾分，幹笑道：“娘娘何必動氣。只是我家主人當年把龍氣借寄予你，委實也傷了元氣，需要更多的龍氣修補真元也是不假。娘娘舍不得自己的親兒，這不還有別的人選嘛……”
魘魔的眼珠子一轉，依舊是笑瞇瞇地循循善誘。
“別的……人選？”
武媚怔了一怔，在這當口，這夥惡魔提出別的人選，她腦中自然浮現出剛剛才在殿上見過，少年得志、玉冠袞服的年青人：“你是說……太子？！”
那是王皇後的依仗，也會是自己未來的敵人。
把敵人送入惡魔之手……自然比讓自己再損失一個親生骨肉要容易接受得多。
“娘娘如有決斷，在下有一計可獻。”
見她神色幾經變化，最後卻一咬牙，象是下了狠心。
魘魔趕緊不失機地湊上前去，在她耳邊獻計。
同時，心裏也為主上恩威並施的狠招拜服——雖然小公主並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奠品，但卻依舊通過植在武媚腦中的魔核下達指令，讓她親自下了手。通過那個教訓，讓這個聰敏、堅強、且富有野心的女人輕易就服了軟。
這種手段，連它這慣常出入別人惡夢的都不得不佩服。
“我會想辦法讓太子失寵，至於逼他造反……庶長子陳王李忠太過懦弱，未必能成事兒。”
武媚不愧是武媚，敢與妖類密謀著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仍能冷靜自持，且抓住要害，分析她們要對付的人之性格。不過，一個“庶”字就已經充分說明了她並不認同今日太子的正宗，這也是她為保親子，而果斷拋出的棄卒。
“娘娘只管在宮內使力，宮外之事，我們另有安排。”
那只毛臉怪諂笑著，很高興自己又完成了一件使命。
“那我就靜候娘娘佳音了！”
尖銳的笑聲隨著他彎身一躬遠去。
直起身來的小吏，臉上的黑毛肉眼可見地消失，而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維持著笑瞇的弧度，眨一眨再睜開，便恢覆成了正常的人瞳。
太液池中，那一輪紅月不知什麽時候業已下沈收斂，紅光籠罩下，霧影綽綽的夢境也完全消失，楞怔在當地的，是一個光著腳丫子的從六品小官，他戰戰兢兢地一擡頭，看見面前立著手執利刃做防衛狀態的武昭儀，嚇得趕緊伏拜了下去，兩股戰戰，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只拼命磕頭求饒道：“下官酒後失儀，也不知怎麽就走到了這裏，如……如有沖撞娘娘，下官百死難辭其咎！”
跪在地上的小官拼命回憶，可他的記憶完全是模糊的，只記得昨夜喝醉見了一輪紅月，其後就好像在做夢一樣。可是他是怎麽進的宮，還進到了宮苑之內，卻完全想不起來。
“滾！”
武媚對這種小官自然沒什麽好氣。
恰在此時，給她遣走的宮人也陸續回來了，看著眼前的情景詫異道：“娘娘在這種地方和個下官說什麽？”
見她神色疲憊，只揮了揮手，示意讓那人離開，趕緊著給他指點了角門的方向。
不過娘娘竟然沒怪罪擅闖宮闈之人，也不呼喝叫起禁衛軍來打殺之，許是因為懷著身孕，心生慈悲，不想見血罷。
善良的宮人存著這樣的疑思，擁簇著武媚自去了。
等這些人都離開後，淩子玉從藏匿處閃身而出，飛快地翻出了城墻，辨認了一下方向後，很快就找到了角門。
恰好，那猶兩股戰戰，搖晃著腦袋、步伐不穩的小官剛剛自角門出來。
淩子玉藏在暗影裏也不出聲，極有經驗地遠遠地綴上了蹣跚著離開的小官。
七十三、吉物化兇
那踉蹌地滾爬出宮門的小官似乎還有著很深的宿醉，東搖西晃地一個人走在清冷的月光下，拐到城郊一處偏僻臭水塘處，突地撲地而倒，轉瞬間，就成為了臭水塘水面上飄著的一具浮屍。
未幾，屍身上浮起一個更為茫然的魂兒，正四下張望著，完全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突地，也不知水中還是哪裏，斜次裏躥出一只眼睛圓大如貓、嘴鼻向前尖突如獾的怪物，三下兩下跳到浮屍之上，直接張嘴，以鋒利的尖嘴把屍體的背部鑿開。
清冷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照上去，照耀出那撕開了官服的浮屍胸膛之中，脊骨處斷裂開來 ，內部的心與肺已經被掏走了，而此刻，剩下的那些內臟器官也正被那尖嘴的怪物一拱一拱地掏了出來，嘎嘣幹脆如嚼豆幹般地嚼了下去。
月光照耀下，那無影的魂兒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似乎終於想起了那缺失的心、肺的去向——似乎是在昨夜，他醉酒，撲倒在池子裏，被倒嗆得近乎窒息，於半醉半死之間，感覺有個怪物拱進了自己的身體裏，便也如今天這樣，嗆到水腫的肺和一副心肝被活生生地從體內掏了出來，當著自己的面被怪物吃了下去，然後那怪物就安然憩於自己的身體之內，取代了原本的器官，好像一場夢一般，一切如舊。
本來不應該再有感覺的魂兒突然就回憶起那時的畫面，再看著現在繼續被嚙噬的其他器官，一時間，感同身受的痛苦、不敢置信、和憤怒恐懼的表情一一從他半透明的臉上流露，他似乎終於想起來要反抗，可是猙獰發紅的光芒才在淡青色那魂的臉上一閃，那只怪物便歡快地撲上來，張開尖嘴用力一吸，那道微紅的魂影兒就象一條紅帶子似的，也被它吞噬進肚子裏去，做完了這一切之後，它饜足地丟下被吃空內臟的屍身，輕快地蹦噠著，自浮游著無數臟物的水面跳到了池塘邊上。
它離開後，那臭水塘就打起了小漩渦，那具被拋棄的身體在水中迅速被卷了進去，還沒完全被拖到漩渦底部，就已經幹癟、融解，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一切都在月光下消失得幹幹凈凈。
淩子玉沒有再繼續追蹤那只怪物，而是皺眉站到了臭水塘邊上，甚至不嫌臟地伸手撈了一下水面，撚了撚手指間的黏滑程度以判斷其成分，然後就無視惡臭怔在池邊想事情。
林雨對剛剛那只跳走的怪物好奇死了，可是他就算想跟，沒有淩子玉的身手，估計也跟不上。
於是也放棄了自己主宰這具身體的想法，不過還是忍不住把心裏的疑惑問出了口。
“那怪物不但能吃人體內臟，也能直接吞噬靈魂，這兩邊通吃的東西是啥？”
“那是一只‘魘魔’。”
突兀地，淩子玉居然回答了他，平淡到完全無起伏的口吻，跟背書似的：“時逢大劫，方可催生出‘魘’。地生九魔，未必能生一魘，然一魘既成，其厲絕勝九魔。而且……這還是一只貘被虐殺後形成的魘魔。”
“貘？食夢貘？可……它不是吃惡夢的嗎？怎麽成了制造惡夢的怪物？”
林雨想了一想，終於想起“貘”這個字所代表的意義——一只出入於別人夢境之中，專食人惡夢的小獸。
“人，或有靈智之妖，及至有靈識之獸皆有可能成魘。只要讓其在將死之時，處於極大憤怒、怨恨和恐懼之中。其死後怨氣不散，怨力強者，能而生變。變可有三——一則可化厲鬼，二則可成惡魔，以上二種易成，最難者為三：越鬼、魔而成魘。皆因成魘條件極其苛刻，首先需怨念凝聚不散；其次屍體外觀須得保存原樣，腐爛風幹之屍會讓其怨靈生疑；最後，只有讓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兇靈附於其原身之上，方可形成魘。然一旦魘成，天下無人能拒其入夢，魘魔生於世，天地必有異變。”
“天下無人能拒其入夢？也是，夢境……曾經被喻為最不可碰觸之境，連仙聖都未必能掌控自己的夢境。我……我從書上看過這樣的故事：上清靈寶天尊玉宸道君雖有通天之能，卻也無法防止魘魔偷入其夢境制造混亂，後來也只能采取‘不睡’這樣的笨辦法來抑制魘魔，直至其首席大弟子以夢誘之，自願長眠將魘魔永困於自己夢境之中，才封印住了那頭魘魔。這麽說來，魘便是夢的入境之鑰，能隨意出入別人的夢中，甚至，用夢境殺人！”
那“自願長眠”的大弟子其實也是一種人身獻祭，他沒有死，卻和那頭魘魔一起永遠被困在夢裏——現在看來，那是一種比死更難受的抉擇。
“不止如此。殺人其實很容易，但魘魔卻讓人活在恐懼之中，這種威脅比殺人更卑下得多！如果讓惡夢主宰了人的意志，活人便是可供其任意驅使的秘密武器！”
淩子玉從這一點想到更多，貘本身就是以惡夢為食之物，現在成了魘魔，不說別的，光把它曾經吸食的惡夢不帶重樣地釋放在某個人的夢境裏，那就已經是極惡毒的精神折磨。用這樣的能力去威脅別人，更是一把殺人不必親自沾血的刀！
魔龍也不知道虐殺了多少生靈，最終弄出了這麽一個物盡其用的魘貘，神不知鬼不覺便可從別人想象不到的漏洞，繞過一切禁制與設防。
那只成魘的食夢貘經歷了死前的憤怒、怨恨、恐懼而附原身成魘。它要在人夢境中釋放夢魘，就得吸取同樣在死前無比憤怒、怨恨、恐懼的靈魂為食物給自己做補充。又因能自由出入兩界，所以越發兇殘，直接進化成了生可啖食人五臟六腑，死後還繼續吸食憤怒怨恨的怨靈以彌補損耗，兩界通吃的怪物。
而，把這樣一把殺人不見血的不祥兇刃，楔入到防衛森嚴的皇宮裏來，不得不說謀天思變的魔龍有預謀、有先見、有手段！
“可惜了！貘本來是難得的吉獸……”
淩子玉長久的嘆息。
自魔龍試圖染指華夏大地，且一再受挫之後，稟性中異於常理的部分被完全激發，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很多的妖族和獸族，命運都被迫改變。
“是啊，可惜了。”
林雨附合地嘆氣。
“唉……”
“唉……”
兩聲長嘆自渾濁的臭水塘邊響起。
此時，若還有其他人站在他身邊，必定會被嚇得不輕！
黑天半夜，孤零零一個道士站在骯臟的池塘邊一唱一和、自問自答，要命的是這問答居然還絲絲入扣！
這情景，落旁人眼裏，又是何等驚悚的存在！
七十四、治亂存亡
太子的元服之禮大典象曇華一現的夢。
那一天的熱鬧繁華，帝後共持，君臣同慶並沒有挽回王皇後及她背後的關隴貴族們一路頹敗下滑的局面。
未及一月，長孫無忌在《貞觀律》基礎上主持修訂《唐律疏議》期間，被人反告其在審理房遺愛謀反案時處事不公。因忌吳王李恪名望，且與其有舊怨，便誣稱李恪也參與謀反，故借此案誅殺皇室子弟以絕眾望，這樣的人並無資格主持修訂唐律大典。
且吳王李恪死前大罵謀逆留下的讖緯：“長孫無忌竊弄威權，陷害良善，祖宗有靈，必讓其宗族覆滅。”上達天聽。
天子方始知此案真相，龍顏大為震怒。
而同案被流放至嶺南的駙馬都尉執失思力，也於此時上疏，力證自己清白。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駙馬被流放之時，九江公主自請削除封邑，執意與夫同行。可金枝玉葉不堪忍受顛沛流離的流放生涯，竟病死在巂州。
執失思力寫了長長一封家書求告天子，書中歷數自己曾奉命招降渾、斛薩等部族的功績，後又言及多次隨軍征戰，先後大敗吐谷渾、吐蕃、薛延陀等戰功。最後哀泣當年高祖為表彰其功績，將九江公主下嫁與他，婚後夫妻恩愛，感情篤深，卻不料要經歷老來流放、喪妻之痛。而這一切的起因，僅僅是因為長孫無忌弄權，借案伐除異己。
李治聽聞姑母過世，觸動情腸，悲痛不已。
連帶著又疏遠了長孫無忌，柳奭等一幹外戚。
六月，後宮中又傳王皇後與其母柳氏行厭勝之術，欲針對武昭儀之幼子施術，武媚懷抱幼子哀泣面聖，皇帝敕禁王皇後之母柳氏不得入宮。
王皇後與武昭儀之爭完全撕下了最後的圍布。
接下來的一系列爭鬥叫人看得目不暇接。
因誕下二位皇子之功，皇帝欲將武媚由昭儀晉封為一品宸妃，但遭受到了宰相韓瑗和來濟的反對，最後不能成事。
同年七月，皇帝竟以“管束家人不嚴，以至邪術異端見用”這種小過，貶王皇後之舅父，中書令柳奭為遂州刺史。而且在他還沒抵達扶風，又因岐州長史於承素希旨稟奏柳奭途中多有怨恨之語，且行跡詭異，又再降旨貶為榮州刺史。
十月，中書舍人李義府為長孫無忌所惡，左遷壁州司馬。竟在次日叩閣上表，請廢皇後王氏，立武昭儀，以厭兆庶之心。
皇帝沒有采用他的建言，但卻收回了左遷之令，讓他繼續留用京中。
看到這樣的苗頭之後，宮中大臣迅速分成了兩邊站隊，禮部尚書許敬宗牽頭，並一些中興階層的小官崔義玄、袁公瑜竟然聯合請表上書，公然請求“廢王立武”，聲勢之大，儼然已成另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讓長孫無忌等一幹顧命重臣、關隴貴族分外警覺起來。
武媚，那個從佛寺爬回宮苑的女人，竟然真的能這樣一步一步憑著一己之力，做到了看似絕無可能的事情？
那句有關於她的讖緯，難道真不是被制造出來的“謠言”？
萬一真是天命……
新的謠言一波又一波地在京中密傳中，在新舊流言取代、交疊之間，王皇後到底還是被廢除了後位。與此同時，庶長子李忠亦被廢除了太子位，降封為梁王，並賜實封兩千戶，五色綢兩萬段，豪華宅第一座，授其出任梁州都督。同年，又改任房州刺史。
似乎只是在轉眼之間，在人事頻繁變動之後，長安直接變了一片天空。
亂，是一些人的惡夢，卻是另一些人機遇與奇跡。
亂糟糟局面之下，人人都自危著，也興奮著，在等待和迎接那一場不知道醞釀在何處的霹靂驚雷。
…………
烏沈沈的天地間時紅光閃爍，這是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兆。
烏雲之上，星海之中，有一顆明暗撲朔不定的紅色星子，掩於雲霧之中，靠得離紫微星很近。
極近。
近到兩處星光交相融匯，分不清是誰照亮了誰。
“她就快成功了。”
人際與權勢之間的爭鬥林雨不懂，但夜間取出秦鏡以窺萬物之真時，盤於大明宮金鑾殿頂的牝龍，已經於額心部位生出了一枚骨刺，以那為中心，骨枝分沿雙額角而上，似龍之生角，威儀頓生，儼然區別於蛟與蟒，再也不是凡物。
“你居然把這東西從宮裏順出來了。”
站在他身後，收起了一套古怪而精致的觀星儀，專門選擇了烏雲遮天時機去相星的袁天罡與李淳風對望了一眼，他們倒沒想過那面秦鏡加上了“鎮眼”之後，便有這等功用。
林雨見他們非常有興致研究這面秦鏡所帶來的“兩極之境”，索性讓了開來，讓他們上前去看個仔細，心裏倒還記掛著一別久闊的老朋友：“說起來，天龍山還是沒有消息嗎？”
這段時間長安發生的事情多，他們忙，卻也沒忘記天龍山，和山下城中那家藥店。
可是袁天罡抽空專門過去處理的時候，藥店那個界點已然關閉，連老板都換了人，改開了棺材鋪子——魔龍實在聰明，他只是在藥店弄了個界點的出入口，但一旦決定撤離的時候，便果斷撤得幹幹凈凈，連後路都斷了，新開的店是棺材鋪，天生就帶了陰氣，病喪之人出入期間，早混淆了他曾經在那裏制造出來的陰詭氣息，想追蹤都無從查起。
天龍山徒留其山，靈氣一洩千裏，山中的花木都有些蔫蔫的，只在山頂的妙相寺中還留有一個靈眼以鎮山脈，打理寺廟的小和尚說醜長老背著木菩薩下山行腳參禪去了。
後山倒是有一片郁郁蔥蔥的青藤，攀巖搭樹的，長得很野，把一整棵菩提樹連帶整個山壁都包住了，山上別無長物。
這山上山下，一孕生靈山，一造妖魔境，就跟約好似的，福址、魔境一同消失，袁天罡心中起疑，可天龍山曾為女媧族所眷戀的孕生之地，出於對神族的謙敬，此地只合禮敬上香求神庇佑，起占掐算問卦等都不能通靈，算不得準。
袁天罡只好帶著一肚子的疑問又回了長安。
林雨不信這個邪，央著師父用禦月風行陣連夜送過來。找了、尋了，卻真的找不到一點蹤跡。
寺還在，那個讓他們歇過腳的破敗的小廟也還在，只是案上的木雕神像不見了，長久積灰的香案上，就那處留了個相對幹凈一雙腳印。
林雨有些失望，他以為廟鬼至少會留點訊息什麽的給他，結果什麽也沒找到，連小混蛋都在他手上丟了。
一想到小混蛋，再想到還在青丘之國火煉閉關中的胡蝶，林雨又是一陣頭痛——胡蝶要是出關了，問起紅鸞交待照顧的小混蛋，他上哪找拐了自家寶貝蛋的廟鬼去？
七十五、正義的小夥伴
然而，長安的情勢是真的吃緊，親眼見過妖獸出現在皇城的皇帝近來相當沒有安全感，林雨作為“人質”，他隔三岔五就得進宮露露臉，跑跑腿，祈雨祈福什麽的——當今聖上雖然有些綿軟懦弱，卻絕對聰明，他從不言及林雨背後的袁天罡及李淳風等人，卻篤定只要把林雨拿捏在手中，就等於把那兩位敢鬥上古妖獸的高人也拉到了自己這一邊。
“天龍山？”
聽了他這一問，李淳風倒先回答了：“我也親自跑了一趟，的確如你師父看到的一樣，魔境沒了，仙山也洩了靈氣。不過……”他探查的方式和別人都不太一樣，所以倒有些不同的心得：“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叫王宏的縣丞，王皇後被廢，多少王家的子弟都跟著罷黜了，他倒反升了官，在大理寺任從六品寺丞。還有那天晚上帶著禍鬥連夜拿你的剌史王薪熾，倒是降職了，左遷房州參軍。這二人我也分別去私下拜會了——當然，以游方道士的名義搭了幾句話。他們倒沒什麽，有意思的是，我隱約探到與天龍山同源的靈氣出現在房州。”
李淳風辦事極為心細，而且擅長聞一知十，他看東西的角度和絕大多數人不太一樣，所以同一件事情，別人沒任何發現，讓他去看卻能找出別人都看不到的線索。
不過提到天龍山，李淳風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天龍山生吉之氣沒了，小兔子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恢覆，唉。”
人族之母，女媧一族曾經棲息之地，天下最佳的孕生之所——天龍山的生吉靈氣有失，對天下蒼生的影響還沒有立刻顯現，但對那些仙靈吉物，倒是立竿見影。
小月兔打從協助李淳風到勝業寺收拾了相柳，天雷霹靂驚天一現，也不知道小兔子什麽時候被嚇破了膽，一直蔫蔫的，看上去就象只普通的兔子，化不回人形。
李淳風很是愧疚，他的確力保並沒有讓小兔子涉險，連一根兔子毛都沒有損傷，可是他低估了兔子的膽小程度——據林雨說那叫什麽“心理傷害”之類的鬼東西，他老人家沒有搞懂。
這種時候，如果天龍山還有那種讓萬物煥然如新的生吉之力，也許還能想點辦法，可是連天龍山都在那一天之後靈氣外洩流失，對仙家靈寵的修覆，他還真是沒什麽好法子。
見大人們都在嘆氣，貓靈又附到了一只梨花貓身上，伸出爪子去撥弄小兔子。
那只小兔子大大的紅眼睛睜著閉不上，也就瑟瑟發抖地僵在那裏，團成一個小小的白球球，由著它撥弄。
——小玩伴都哄不回來的小兔子，看來是真的嚇傻了。
貓一見到圓球狀的東西就瘋了，歡快地來回撲騰，小兔子也就軟綿綿地由著它欺負，倒是胡可看不過去了，他跳出來一手拍開那玩起來就沒個輕重的小貓，見被打落在地的小貓有點慒，感覺自己好像也有點欺負人，立刻變回了原型——一只比幼犬大不了多少的白毛小狐貍，攔在小月兔面前，兇惡地向貓靈吠叫。
林雨看著這毛絨三友，一場單方面無惡意的欺負很快就要變成貓狗大戰，好笑之餘，心情倒是有所和緩與放松了許多。
這陣子變局太多太快，他感覺自己就象是在大河中的一滴水，完全沒有改變或是逆勢而上的能力，只能隨波逐流。可是心裏卻又很著急，可能是因為與主魂已經有一線相通的關系，他總覺得那有自己一份沈甸甸的責任，卻不知道該怎麽去承擔，和，讓局勢盡快向好的方向發展。
這種焦躁卻無能為力的心情影響之下，可愛的毛絨絨簡直就是唯一的慰藉，所以這一看就又不由得出了神。
他看著胡可親自出面制止貓靈欺負小兔子，卻又覺得自己用比小貓高大不少的人型去成事也存在欺負貓靈的嫌疑，所以非常公正地用差不多大小的狐貍原型來一決勝負。
這小狐貍有著小孩子似單純好懂的心思，並且，也有著小孩子一樣單純而公平的正義。
他看著、看著，突地感覺心裏暖暖脹脹的，一種油然而生的喜歡溢滿了整個心扉。
這好像，不單純只是他的心情……
林雨微微一怔，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水上、水面、水下，僅有足跟處一線相牽的識海沙洲。
他低頭看著水面，水面有著非常象他的倒影，卻並不是他自己影子，那個白光版的覺魂“淩子玉”又是好笑，又是不屑地吐主魂的槽——“品味相當獨特，是吧？”
“……”
他嘲笑的應該是主魂那種溢滿心扉的“喜歡”的心情。林雨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自己和自己“面對面”這樣聊天說笑，沒敢作聲。
不過，雖然僅有一線相牽，他也感覺得到最底下那黑氣縈繞的小白龍——也就是主魂，羞惱地憤怒了，一頭拱在水面上，掀起一股黑色的巨浪。
覺魂卻不怕它，反而好像一個被欺負慣了的人終於找到反擊的樂趣，還要夥同別人欺負回去。
“要不是這個別扭的家夥喜歡人家又死活說不出口，還試圖反抗龍君，怎麽會搞出這麽多事來。”
覺魂平妥地躺在水面，看著下面被困許久的家夥，回想被塵封的記憶。
擁有龍力的主魂太強了，可是再強也沒能強過龍君。早年時，這樣的主魂完全壓制了命中三魂其二，那時候的淩子玉早慧而敏感，打從知道自己被生出來不過是為了讓龍君換體繼命，可憐的小小孩童是想過放棄的。而，如果他一開始就采取了放棄，沒有反抗龍君的心思，沒有夥同鏡姬為之籌謀，或者，今天的一切都不會存在。
可是一切事情都有發生的可能。
生下來就被困在鬼榕結界裏的小淩子玉有了一個小玩夥——在林子裏遇見的一只雪白的小狐貍，也不知道從哪個結界縫隙裏鉆出來的小東西，應該不是普通凡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還是只非常單純的吃貨。
只有被父母兄弟都寵眷得過分的小家夥，才可能有這樣的驕橫與單純吧。
小小的淩子玉交上了這樣一個朋友後，便經常溜出龍潭，偷偷地到貓容婆的鬼榕林子裏玩。
某天，在他用不似人的爪子，怕傷了小狐貍一樣地輕輕摸著它暖暖的皮毛，抱撲著在林子裏玩耍時，被貓容婆所豢養的妖偶們看到了，然後……那些類似於人、卻又擁有妖魄，比人類擁有更惡劣更放肆因子的小妖物們圍攻上來，對這只長了怪異肢體、年齡和身體都比他們更弱小的小孩子展開了一場集體性的霸淩。
起因僅僅只是因為他長得不象人，卻又無法完全化龍的怪異模樣。
小狐貍氣瘋了，這時候終於發揮出它天生血脈中的優勢——正宗天狐對邪祟小妖所自帶的壓制，小狗似地攆著別人跑，直到剩下那只最大妖偶，逼著它回來跟淩子玉一對一地一決勝負。
淩子玉雖然打得艱辛，可是，他居然打贏了！
躺在鬼氣森森的草地上，身邊散落的依舊是那些曾經可憐的孩子們的小飾品，淩子玉開心地抱著小小的白狐打滾。
那幾乎是他一生之中，最開心、最快樂的一瞬。
因為身邊的小夥伴有著單純而公平正義的心，並用它覺得最公正的舉動，讓他嘗試到了反抗強大的快樂。
也正是從那一刻開始，小小的人兒才意識到，反抗別人早已書寫下的既定命運，以微弱的力量一步一步有謀劃地去戰勝強敵，並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七十六、暗藏玄機
那之後的際遇……說服鏡姬，被魔龍抽掉龍筋，以人之形態出塵入世尋師問道，與魔龍決戰昆侖，被魔氣反噬，生了魔心吸入魔核墮魔毀道——期間艱辛不足一一為外人所道。
失道心墮魔之後，都還念念不忘他曾經交往過的小夥伴天狐，跑到青丘把人家捉了出來。
魔心左右著他的情緒與思維。
墮魔的淩子玉半瘋半顛，偏執而狠辣。隱約知道這只狐貍是自己做下一切決定前很關鍵的一環，卻記不清是因為什麽，它會如此重要，而且重要到能影響自己的心境？搞不清楚的情緒，弄不明白的敵人，先殺了再說！
殺了，做成鬼使留在自己身邊為我所用，也絕不可被別人奪走，當成威脅自己的弱點！
這最極端，最偏執的念頭一起，掩去了一切平和的可能。
於是，在小天狐五百年即將迎來狐生第一次蛻變之際，它被虐殺在成年之前。死前，只能把一個瘋狂而猙獰的道士面孔印在了自己的心裏。
短暫清醒過來的淩子玉抱著手上已經沒有溫度的小狐貍，那一瞬間的悲慟讓他的魔心全面潰決，失守的魔核簡直欲毀天滅地，而人間突起挑釁天道的強大魔能，引發了天道劫雷。
淩子玉不想反抗，在那樣的滿天霹靂驚雷中欲引身自戕。
鏡姬來晚了一步，但卻仍做了最後的努力，果斷地把淩子玉墮魔前曾嘗試阻隔的三魂聯系完全斬斷，並用己身的原型，用鏡面去承受了劫雷，自四分五裂的鏡面中強開鏡界之輪回，把三魂中的生魂抽出來，送以往生。
而林雨再從未來之世重返現世的契機，便是在此。
修補與胡可的關系是主魂私心想做的事。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此時、此刻，他們沒能阻止魔龍改命換天的一系列瘋狂舉動，留下大量擁有著妖魄獸魂的人輪回於世，未來，那些噬人而食的存在，隨隨便便就能將普通凡人拖往世間最黑暗的血池地獄。
三魂終於能一線相通後，這些曾經非常慘烈的過往晦密，一一浮現。
林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在喝了孟婆湯，一世一世輪回之中，他逃避開了許多責任，而真正的淩子玉，卻一直在現世煎熬著、承受著一切。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林雨仰起頭，卻意外發現頭頂上懸著兩枚灰不溜秋的珠子，兩枚珠子之間似乎自帶相吸又相斥的引力，這樣的動力使得它們不停地靠近又推離，在上方天空以緩慢的均速轉動著。
似乎是此前廟鬼擲到他頭上的那兩枚骨珠。
可是這兩個東西是怎麽穿透到他身體裏面來的？
“那是什麽？”
林雨記得廟鬼砸過來的時候這兩珠子砸得他直接暈了過去，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它們了。還以為在傳送的途中丟失在了某處。
“龍骨。此前被抽筋時，在腳後跟兩頭剜掉的跟骨。沒想到被魔龍刻上了陣符，還溫養了起來。”
覺魂看了一眼，識得這是當年魔龍下手時，順便從自己身上剜掉的骨頭。
雖然有點在意那到底刻了什麽陣符，可是一看上面那似魚似龍的圖案就感覺莫大的諷刺。
——不成龍！這句話幾乎是他童年的陰影。
林雨正在出神，突地感覺肩膀被人拍了好幾下，不是在內，而是在外，三個魂兒一起感覺到了。瞬間，那海面、沙洲與海底畫面消失，林雨回過神來，看見自己師父正不耐煩地推著他的肩膀叫他挪換個位置，別擋了圖。
定神一看，才發現，在他看著毛絨三友發呆出神的時候，兩老也不知道在秦鏡上使了什麽神通，讓他只可窺到皇城這小小範圍的鏡界，擴大到了九州。
而他此時所立之處，擋了一個州圖，所以袁天罡拍肩喚他走開。
至於已經分出勝負、匍匐在腳下的毛絨三友——胡可制霸之後，非常得意地蹲踞一旁邊，繼續盯著貓靈逗小兔子玩兒，小貓戰戰兢兢地伸舌頭給小兔子洗臉，小兔子……依舊乖巧得完全趴地不動！
袁天罡倒沒有想太多這些有的沒的——在他門下，大弟子石子軒非常喜歡小動物，所有照顧動植物的事兒都由他一手包辦，那只小兔子雖然傻了，可是能吃能睡，每天要啃三根廚間禦制的蘿蔔，比原來胖了一斤三兩，油光水滑多了。
他專註地看著秦鏡之上，正反相對的山川地理圖，正在一一梳理對應。聽見李淳風不經意間說起王家有人左遷降職到房州，下意識便去看左下角房州的山脈，這一看倒是有點奇怪起來：“好友，你有沒有覺得，這裏有一脈青絲，從並州，潛連到了房州？”
他的手指指點的兩處，在秦鏡平面上方的正圖是沒有任何異狀，可是顯現在下方的青丘之境中，的確有一道青氣漫延千裏地相通著，好似在兩州之間，地底長出了一根纖細翠綠的青藤。
如不是特別註目這兩處，根本就沒能發現那相連的一線綠絲。
“並州！天龍山的地脈洩到了房州？！”
李淳風過來也仔細地來回看，目光逡巡之間，兩人忍不住心有靈犀地發出同一聲驚呼！
能有這麽大能耐移山改脈，卻還做得悄無聲息，除了魔龍，不做第二人想。
可是他把天龍山的靈吉地脈綿延這千裏萬裏的，以他之能也只可做到游絲一線相牽，好像並沒有什麽大用。
不是生吉之氣大量聚集，並在天龍山那獨特的地脈環境中生成自可循環之靈穴，天龍山孕生之力的特殊功用就全然無用。
魔龍是不會做無用之功的，那他大費周章去搞這麽一出是為了什麽？
難道魔龍沒事喜歡在地下打洞？
袁天罡和李淳風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林雨，聽得這麽一說，有一個很模糊的念頭在心頭一閃而過，卻有點把握不準。
但有一點他卻是比袁、李二人了解情況的——那就是廟鬼。
廟鬼曾親口對他說過，他不能離開天龍山那寺廟的山頭方寸之地。
越向下，靈氣越稀薄，他的能力也就越受限。
莫非，魔龍千裏鉆營只為把他弄下山？
可廟鬼那半鬼半仙的體質，就算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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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毛臉怪也不知是在人間混跡久了，還是本身就是個人，說起話來還真是不顯山不露水的，綿軟裏藏著骨頭，威脅中又帶著示好。
只是武媚一感覺他眼睛的看著自己，特別是那過分圓大的眼睛餘光掃過自己的肚子，就總疑心他們還想再帶走自己的孩子。
“現在就說你們的要求！如果這次的要求還是要帶走我一個孩子，我現在就絕不與你們善罷甘休！”
武媚把匕首亮在了身前，那把先皇所賜的禦器，長不及七寸，劍身和龍骨韌度極高，薄得象冰片一樣的刃身雪亮，看上去近似半透明的冰，裏頭隱約可現有繁覆的符紋流動。
“哈哈，”雖然一個女人的力氣不算什麽，但這匕首好像有點門道。似乎憑本能感覺到了危險，那前來當說客的毛臉怪也收斂了幾分，幹笑道：“娘娘何必動氣。只是我家主人當年把龍氣借寄予你，委實也傷了元氣，需要更多的龍氣修補真元也是不假。娘娘舍不得自己的親兒，這不還有別的人選嘛……”
魘魔的眼珠子一轉，依舊是笑瞇瞇地循循善誘。
“別的……人選？”
武媚怔了一怔，在這當口，這夥惡魔提出別的人選，她腦中自然浮現出剛剛才在殿上見過，少年得志、玉冠袞服的年青人：“你是說……太子？！”
那是王皇後的依仗，也會是自己未來的敵人。
把敵人送入惡魔之手……自然比讓自己再損失一個親生骨肉要容易接受得多。
“娘娘如有決斷，在下有一計可獻。”
見她神色幾經變化，最後卻一咬牙，象是下了狠心。
魘魔趕緊不失機地湊上前去，在她耳邊獻計。
同時，心裏也為主上恩威並施的狠招拜服——雖然小公主並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奠品，但卻依舊通過植在武媚腦中的魔核下達指令，讓她親自下了手。通過那個教訓，讓這個聰敏、堅強、且富有野心的女人輕易就服了軟。
這種手段，連它這慣常出入別人惡夢的都不得不佩服。
“我會想辦法讓太子失寵，至於逼他造反……庶長子陳王李忠太過懦弱，未必能成事兒。”
武媚不愧是武媚，敢與妖類密謀著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仍能冷靜自持，且抓住要害，分析她們要對付的人之性格。不過，一個“庶”字就已經充分說明了她並不認同今日太子的正宗，這也是她為保親子，而果斷拋出的棄卒。
“娘娘只管在宮內使力，宮外之事，我們另有安排。”
那只毛臉怪諂笑著，很高興自己又完成了一件使命。
“那我就靜候娘娘佳音了！”
尖銳的笑聲隨著他彎身一躬遠去。
直起身來的小吏，臉上的黑毛肉眼可見地消失，而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維持著笑瞇的弧度，眨一眨再睜開，便恢覆成了正常的人瞳。
太液池中，那一輪紅月不知什麽時候業已下沈收斂，紅光籠罩下，霧影綽綽的夢境也完全消失，楞怔在當地的，是一個光著腳丫子的從六品小官，他戰戰兢兢地一擡頭，看見面前立著手執利刃做防衛狀態的武昭儀，嚇得趕緊伏拜了下去，兩股戰戰，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只拼命磕頭求饒道：“下官酒後失儀，也不知怎麽就走到了這裏，如……如有沖撞娘娘，下官百死難辭其咎！”
跪在地上的小官拼命回憶，可他的記憶完全是模糊的，只記得昨夜喝醉見了一輪紅月，其後就好像在做夢一樣。可是他是怎麽進的宮，還進到了宮苑之內，卻完全想不起來。
“滾！”
武媚對這種小官自然沒什麽好氣。
恰在此時，給她遣走的宮人也陸續回來了，看著眼前的情景詫異道：“娘娘在這種地方和個下官說什麽？”
見她神色疲憊，只揮了揮手，示意讓那人離開，趕緊著給他指點了角門的方向。
不過娘娘竟然沒怪罪擅闖宮闈之人，也不呼喝叫起禁衛軍來打殺之，許是因為懷著身孕，心生慈悲，不想見血罷。
善良的宮人存著這樣的疑思，擁簇著武媚自去了。
等這些人都離開後，淩子玉從藏匿處閃身而出，飛快地翻出了城墻，辨認了一下方向後，很快就找到了角門。
恰好，那猶兩股戰戰，搖晃著腦袋、步伐不穩的小官剛剛自角門出來。
淩子玉藏在暗影裏也不出聲，極有經驗地遠遠地綴上了蹣跚著離開的小官。
七十三、吉物化兇
那踉蹌地滾爬出宮門的小官似乎還有著很深的宿醉，東搖西晃地一個人走在清冷的月光下，拐到城郊一處偏僻臭水塘處，突地撲地而倒，轉瞬間，就成為了臭水塘水面上飄著的一具浮屍。
未幾，屍身上浮起一個更為茫然的魂兒，正四下張望著，完全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突地，也不知水中還是哪裏，斜次裏躥出一只眼睛圓大如貓、嘴鼻向前尖突如獾的怪物，三下兩下跳到浮屍之上，直接張嘴，以鋒利的尖嘴把屍體的背部鑿開。
清冷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照上去，照耀出那撕開了官服的浮屍胸膛之中，脊骨處斷裂開來 ，內部的心與肺已經被掏走了，而此刻，剩下的那些內臟器官也正被那尖嘴的怪物一拱一拱地掏了出來，嘎嘣幹脆如嚼豆幹般地嚼了下去。
月光照耀下，那無影的魂兒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似乎終於想起了那缺失的心、肺的去向——似乎是在昨夜，他醉酒，撲倒在池子裏，被倒嗆得近乎窒息，於半醉半死之間，感覺有個怪物拱進了自己的身體裏，便也如今天這樣，嗆到水腫的肺和一副心肝被活生生地從體內掏了出來，當著自己的面被怪物吃了下去，然後那怪物就安然憩於自己的身體之內，取代了原本的器官，好像一場夢一般，一切如舊。
本來不應該再有感覺的魂兒突然就回憶起那時的畫面，再看著現在繼續被嚙噬的其他器官，一時間，感同身受的痛苦、不敢置信、和憤怒恐懼的表情一一從他半透明的臉上流露，他似乎終於想起來要反抗，可是猙獰發紅的光芒才在淡青色那魂的臉上一閃，那只怪物便歡快地撲上來，張開尖嘴用力一吸，那道微紅的魂影兒就象一條紅帶子似的，也被它吞噬進肚子裏去，做完了這一切之後，它饜足地丟下被吃空內臟的屍身，輕快地蹦噠著，自浮游著無數臟物的水面跳到了池塘邊上。
它離開後，那臭水塘就打起了小漩渦，那具被拋棄的身體在水中迅速被卷了進去，還沒完全被拖到漩渦底部，就已經幹癟、融解，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一切都在月光下消失得幹幹凈凈。
淩子玉沒有再繼續追蹤那只怪物，而是皺眉站到了臭水塘邊上，甚至不嫌臟地伸手撈了一下水面，撚了撚手指間的黏滑程度以判斷其成分，然後就無視惡臭怔在池邊想事情。
林雨對剛剛那只跳走的怪物好奇死了，可是他就算想跟，沒有淩子玉的身手，估計也跟不上。
於是也放棄了自己主宰這具身體的想法，不過還是忍不住把心裏的疑惑問出了口。
“那怪物不但能吃人體內臟，也能直接吞噬靈魂，這兩邊通吃的東西是啥？”
“那是一只‘魘魔’。”
突兀地，淩子玉居然回答了他，平淡到完全無起伏的口吻，跟背書似的：“時逢大劫，方可催生出‘魘’。地生九魔，未必能生一魘，然一魘既成，其厲絕勝九魔。而且……這還是一只貘被虐殺後形成的魘魔。”
“貘？食夢貘？可……它不是吃惡夢的嗎？怎麽成了制造惡夢的怪物？”
林雨想了一想，終於想起“貘”這個字所代表的意義——一只出入於別人夢境之中，專食人惡夢的小獸。
“人，或有靈智之妖，及至有靈識之獸皆有可能成魘。只要讓其在將死之時，處於極大憤怒、怨恨和恐懼之中。其死後怨氣不散，怨力強者，能而生變。變可有三——一則可化厲鬼，二則可成惡魔，以上二種易成，最難者為三：越鬼、魔而成魘。皆因成魘條件極其苛刻，首先需怨念凝聚不散；其次屍體外觀須得保存原樣，腐爛風幹之屍會讓其怨靈生疑；最後，只有讓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兇靈附於其原身之上，方可形成魘。然一旦魘成，天下無人能拒其入夢，魘魔生於世，天地必有異變。”
“天下無人能拒其入夢？也是，夢境……曾經被喻為最不可碰觸之境，連仙聖都未必能掌控自己的夢境。我……我從書上看過這樣的故事：上清靈寶天尊玉宸道君雖有通天之能，卻也無法防止魘魔偷入其夢境制造混亂，後來也只能采取‘不睡’這樣的笨辦法來抑制魘魔，直至其首席大弟子以夢誘之，自願長眠將魘魔永困於自己夢境之中，才封印住了那頭魘魔。這麽說來，魘便是夢的入境之鑰，能隨意出入別人的夢中，甚至，用夢境殺人！”
那“自願長眠”的大弟子其實也是一種人身獻祭，他沒有死，卻和那頭魘魔一起永遠被困在夢裏——現在看來，那是一種比死更難受的抉擇。
“不止如此。殺人其實很容易，但魘魔卻讓人活在恐懼之中，這種威脅比殺人更卑下得多！如果讓惡夢主宰了人的意志，活人便是可供其任意驅使的秘密武器！”
淩子玉從這一點想到更多，貘本身就是以惡夢為食之物，現在成了魘魔，不說別的，光把它曾經吸食的惡夢不帶重樣地釋放在某個人的夢境裏，那就已經是極惡毒的精神折磨。用這樣的能力去威脅別人，更是一把殺人不必親自沾血的刀！
魔龍也不知道虐殺了多少生靈，最終弄出了這麽一個物盡其用的魘貘，神不知鬼不覺便可從別人想象不到的漏洞，繞過一切禁制與設防。
那只成魘的食夢貘經歷了死前的憤怒、怨恨、恐懼而附原身成魘。它要在人夢境中釋放夢魘，就得吸取同樣在死前無比憤怒、怨恨、恐懼的靈魂為食物給自己做補充。又因能自由出入兩界，所以越發兇殘，直接進化成了生可啖食人五臟六腑，死後還繼續吸食憤怒怨恨的怨靈以彌補損耗，兩界通吃的怪物。
而，把這樣一把殺人不見血的不祥兇刃，楔入到防衛森嚴的皇宮裏來，不得不說謀天思變的魔龍有預謀、有先見、有手段！
“可惜了！貘本來是難得的吉獸……”
淩子玉長久的嘆息。
自魔龍試圖染指華夏大地，且一再受挫之後，稟性中異於常理的部分被完全激發，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很多的妖族和獸族，命運都被迫改變。
“是啊，可惜了。”
林雨附合地嘆氣。
“唉……”
“唉……”
兩聲長嘆自渾濁的臭水塘邊響起。
此時，若還有其他人站在他身邊，必定會被嚇得不輕！
黑天半夜，孤零零一個道士站在骯臟的池塘邊一唱一和、自問自答，要命的是這問答居然還絲絲入扣！
這情景，落旁人眼裏，又是何等驚悚的存在！
七十四、治亂存亡
太子的元服之禮大典象曇華一現的夢。
那一天的熱鬧繁華，帝後共持，君臣同慶並沒有挽回王皇後及她背後的關隴貴族們一路頹敗下滑的局面。
未及一月，長孫無忌在《貞觀律》基礎上主持修訂《唐律疏議》期間，被人反告其在審理房遺愛謀反案時處事不公。因忌吳王李恪名望，且與其有舊怨，便誣稱李恪也參與謀反，故借此案誅殺皇室子弟以絕眾望，這樣的人並無資格主持修訂唐律大典。
且吳王李恪死前大罵謀逆留下的讖緯：“長孫無忌竊弄威權，陷害良善，祖宗有靈，必讓其宗族覆滅。”上達天聽。
天子方始知此案真相，龍顏大為震怒。
而同案被流放至嶺南的駙馬都尉執失思力，也於此時上疏，力證自己清白。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駙馬被流放之時，九江公主自請削除封邑，執意與夫同行。可金枝玉葉不堪忍受顛沛流離的流放生涯，竟病死在巂州。
執失思力寫了長長一封家書求告天子，書中歷數自己曾奉命招降渾、斛薩等部族的功績，後又言及多次隨軍征戰，先後大敗吐谷渾、吐蕃、薛延陀等戰功。最後哀泣當年高祖為表彰其功績，將九江公主下嫁與他，婚後夫妻恩愛，感情篤深，卻不料要經歷老來流放、喪妻之痛。而這一切的起因，僅僅是因為長孫無忌弄權，借案伐除異己。
李治聽聞姑母過世，觸動情腸，悲痛不已。
連帶著又疏遠了長孫無忌，柳奭等一幹外戚。
六月，後宮中又傳王皇後與其母柳氏行厭勝之術，欲針對武昭儀之幼子施術，武媚懷抱幼子哀泣面聖，皇帝敕禁王皇後之母柳氏不得入宮。
王皇後與武昭儀之爭完全撕下了最後的圍布。
接下來的一系列爭鬥叫人看得目不暇接。
因誕下二位皇子之功，皇帝欲將武媚由昭儀晉封為一品宸妃，但遭受到了宰相韓瑗和來濟的反對，最後不能成事。
同年七月，皇帝竟以“管束家人不嚴，以至邪術異端見用”這種小過，貶王皇後之舅父，中書令柳奭為遂州刺史。而且在他還沒抵達扶風，又因岐州長史於承素希旨稟奏柳奭途中多有怨恨之語，且行跡詭異，又再降旨貶為榮州刺史。
十月，中書舍人李義府為長孫無忌所惡，左遷壁州司馬。竟在次日叩閣上表，請廢皇後王氏，立武昭儀，以厭兆庶之心。
皇帝沒有采用他的建言，但卻收回了左遷之令，讓他繼續留用京中。
看到這樣的苗頭之後，宮中大臣迅速分成了兩邊站隊，禮部尚書許敬宗牽頭，並一些中興階層的小官崔義玄、袁公瑜竟然聯合請表上書，公然請求“廢王立武”，聲勢之大，儼然已成另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讓長孫無忌等一幹顧命重臣、關隴貴族分外警覺起來。
武媚，那個從佛寺爬回宮苑的女人，竟然真的能這樣一步一步憑著一己之力，做到了看似絕無可能的事情？
那句有關於她的讖緯，難道真不是被制造出來的“謠言”？
萬一真是天命……
新的謠言一波又一波地在京中密傳中，在新舊流言取代、交疊之間，王皇後到底還是被廢除了後位。與此同時，庶長子李忠亦被廢除了太子位，降封為梁王，並賜實封兩千戶，五色綢兩萬段，豪華宅第一座，授其出任梁州都督。同年，又改任房州刺史。
似乎只是在轉眼之間，在人事頻繁變動之後，長安直接變了一片天空。
亂，是一些人的惡夢，卻是另一些人機遇與奇跡。
亂糟糟局面之下，人人都自危著，也興奮著，在等待和迎接那一場不知道醞釀在何處的霹靂驚雷。
…………
烏沈沈的天地間時紅光閃爍，這是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兆。
烏雲之上，星海之中，有一顆明暗撲朔不定的紅色星子，掩於雲霧之中，靠得離紫微星很近。
極近。
近到兩處星光交相融匯，分不清是誰照亮了誰。
“她就快成功了。”
人際與權勢之間的爭鬥林雨不懂，但夜間取出秦鏡以窺萬物之真時，盤於大明宮金鑾殿頂的牝龍，已經於額心部位生出了一枚骨刺，以那為中心，骨枝分沿雙額角而上，似龍之生角，威儀頓生，儼然區別於蛟與蟒，再也不是凡物。
“你居然把這東西從宮裏順出來了。”
站在他身後，收起了一套古怪而精致的觀星儀，專門選擇了烏雲遮天時機去相星的袁天罡與李淳風對望了一眼，他們倒沒想過那面秦鏡加上了“鎮眼”之後，便有這等功用。
林雨見他們非常有興致研究這面秦鏡所帶來的“兩極之境”，索性讓了開來，讓他們上前去看個仔細，心裏倒還記掛著一別久闊的老朋友：“說起來，天龍山還是沒有消息嗎？”
這段時間長安發生的事情多，他們忙，卻也沒忘記天龍山，和山下城中那家藥店。
可是袁天罡抽空專門過去處理的時候，藥店那個界點已然關閉，連老板都換了人，改開了棺材鋪子——魔龍實在聰明，他只是在藥店弄了個界點的出入口，但一旦決定撤離的時候，便果斷撤得幹幹凈凈，連後路都斷了，新開的店是棺材鋪，天生就帶了陰氣，病喪之人出入期間，早混淆了他曾經在那裏制造出來的陰詭氣息，想追蹤都無從查起。
天龍山徒留其山，靈氣一洩千裏，山中的花木都有些蔫蔫的，只在山頂的妙相寺中還留有一個靈眼以鎮山脈，打理寺廟的小和尚說醜長老背著木菩薩下山行腳參禪去了。
後山倒是有一片郁郁蔥蔥的青藤，攀巖搭樹的，長得很野，把一整棵菩提樹連帶整個山壁都包住了，山上別無長物。
這山上山下，一孕生靈山，一造妖魔境，就跟約好似的，福址、魔境一同消失，袁天罡心中起疑，可天龍山曾為女媧族所眷戀的孕生之地，出於對神族的謙敬，此地只合禮敬上香求神庇佑，起占掐算問卦等都不能通靈，算不得準。
袁天罡只好帶著一肚子的疑問又回了長安。
林雨不信這個邪，央著師父用禦月風行陣連夜送過來。找了、尋了，卻真的找不到一點蹤跡。
寺還在，那個讓他們歇過腳的破敗的小廟也還在，只是案上的木雕神像不見了，長久積灰的香案上，就那處留了個相對幹凈一雙腳印。
林雨有些失望，他以為廟鬼至少會留點訊息什麽的給他，結果什麽也沒找到，連小混蛋都在他手上丟了。
一想到小混蛋，再想到還在青丘之國火煉閉關中的胡蝶，林雨又是一陣頭痛——胡蝶要是出關了，問起紅鸞交待照顧的小混蛋，他上哪找拐了自家寶貝蛋的廟鬼去？
七十五、正義的小夥伴
然而，長安的情勢是真的吃緊，親眼見過妖獸出現在皇城的皇帝近來相當沒有安全感，林雨作為“人質”，他隔三岔五就得進宮露露臉，跑跑腿，祈雨祈福什麽的——當今聖上雖然有些綿軟懦弱，卻絕對聰明，他從不言及林雨背後的袁天罡及李淳風等人，卻篤定只要把林雨拿捏在手中，就等於把那兩位敢鬥上古妖獸的高人也拉到了自己這一邊。
“天龍山？”
聽了他這一問，李淳風倒先回答了：“我也親自跑了一趟，的確如你師父看到的一樣，魔境沒了，仙山也洩了靈氣。不過……”他探查的方式和別人都不太一樣，所以倒有些不同的心得：“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叫王宏的縣丞，王皇後被廢，多少王家的子弟都跟著罷黜了，他倒反升了官，在大理寺任從六品寺丞。還有那天晚上帶著禍鬥連夜拿你的剌史王薪熾，倒是降職了，左遷房州參軍。這二人我也分別去私下拜會了——當然，以游方道士的名義搭了幾句話。他們倒沒什麽，有意思的是，我隱約探到與天龍山同源的靈氣出現在房州。”
李淳風辦事極為心細，而且擅長聞一知十，他看東西的角度和絕大多數人不太一樣，所以同一件事情，別人沒任何發現，讓他去看卻能找出別人都看不到的線索。
不過提到天龍山，李淳風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天龍山生吉之氣沒了，小兔子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恢覆，唉。”
人族之母，女媧一族曾經棲息之地，天下最佳的孕生之所——天龍山的生吉靈氣有失，對天下蒼生的影響還沒有立刻顯現，但對那些仙靈吉物，倒是立竿見影。
小月兔打從協助李淳風到勝業寺收拾了相柳，天雷霹靂驚天一現，也不知道小兔子什麽時候被嚇破了膽，一直蔫蔫的，看上去就象只普通的兔子，化不回人形。
李淳風很是愧疚，他的確力保並沒有讓小兔子涉險，連一根兔子毛都沒有損傷，可是他低估了兔子的膽小程度——據林雨說那叫什麽“心理傷害”之類的鬼東西，他老人家沒有搞懂。
這種時候，如果天龍山還有那種讓萬物煥然如新的生吉之力，也許還能想點辦法，可是連天龍山都在那一天之後靈氣外洩流失，對仙家靈寵的修覆，他還真是沒什麽好法子。
見大人們都在嘆氣，貓靈又附到了一只梨花貓身上，伸出爪子去撥弄小兔子。
那只小兔子大大的紅眼睛睜著閉不上，也就瑟瑟發抖地僵在那裏，團成一個小小的白球球，由著它撥弄。
——小玩伴都哄不回來的小兔子，看來是真的嚇傻了。
貓一見到圓球狀的東西就瘋了，歡快地來回撲騰，小兔子也就軟綿綿地由著它欺負，倒是胡可看不過去了，他跳出來一手拍開那玩起來就沒個輕重的小貓，見被打落在地的小貓有點慒，感覺自己好像也有點欺負人，立刻變回了原型——一只比幼犬大不了多少的白毛小狐貍，攔在小月兔面前，兇惡地向貓靈吠叫。
林雨看著這毛絨三友，一場單方面無惡意的欺負很快就要變成貓狗大戰，好笑之餘，心情倒是有所和緩與放松了許多。
這陣子變局太多太快，他感覺自己就象是在大河中的一滴水，完全沒有改變或是逆勢而上的能力，只能隨波逐流。可是心裏卻又很著急，可能是因為與主魂已經有一線相通的關系，他總覺得那有自己一份沈甸甸的責任，卻不知道該怎麽去承擔，和，讓局勢盡快向好的方向發展。
這種焦躁卻無能為力的心情影響之下，可愛的毛絨絨簡直就是唯一的慰藉，所以這一看就又不由得出了神。
他看著胡可親自出面制止貓靈欺負小兔子，卻又覺得自己用比小貓高大不少的人型去成事也存在欺負貓靈的嫌疑，所以非常公正地用差不多大小的狐貍原型來一決勝負。
這小狐貍有著小孩子似單純好懂的心思，並且，也有著小孩子一樣單純而公平的正義。
他看著、看著，突地感覺心裏暖暖脹脹的，一種油然而生的喜歡溢滿了整個心扉。
這好像，不單純只是他的心情……
林雨微微一怔，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水上、水面、水下，僅有足跟處一線相牽的識海沙洲。
他低頭看著水面，水面有著非常象他的倒影，卻並不是他自己影子，那個白光版的覺魂“淩子玉”又是好笑，又是不屑地吐主魂的槽——“品味相當獨特，是吧？”
“……”
他嘲笑的應該是主魂那種溢滿心扉的“喜歡”的心情。林雨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自己和自己“面對面”這樣聊天說笑，沒敢作聲。
不過，雖然僅有一線相牽，他也感覺得到最底下那黑氣縈繞的小白龍——也就是主魂，羞惱地憤怒了，一頭拱在水面上，掀起一股黑色的巨浪。
覺魂卻不怕它，反而好像一個被欺負慣了的人終於找到反擊的樂趣，還要夥同別人欺負回去。
“要不是這個別扭的家夥喜歡人家又死活說不出口，還試圖反抗龍君，怎麽會搞出這麽多事來。”
覺魂平妥地躺在水面，看著下面被困許久的家夥，回想被塵封的記憶。
擁有龍力的主魂太強了，可是再強也沒能強過龍君。早年時，這樣的主魂完全壓制了命中三魂其二，那時候的淩子玉早慧而敏感，打從知道自己被生出來不過是為了讓龍君換體繼命，可憐的小小孩童是想過放棄的。而，如果他一開始就采取了放棄，沒有反抗龍君的心思，沒有夥同鏡姬為之籌謀，或者，今天的一切都不會存在。
可是一切事情都有發生的可能。
生下來就被困在鬼榕結界裏的小淩子玉有了一個小玩夥——在林子裏遇見的一只雪白的小狐貍，也不知道從哪個結界縫隙裏鉆出來的小東西，應該不是普通凡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還是只非常單純的吃貨。
只有被父母兄弟都寵眷得過分的小家夥，才可能有這樣的驕橫與單純吧。
小小的淩子玉交上了這樣一個朋友後，便經常溜出龍潭，偷偷地到貓容婆的鬼榕林子裏玩。
某天，在他用不似人的爪子，怕傷了小狐貍一樣地輕輕摸著它暖暖的皮毛，抱撲著在林子裏玩耍時，被貓容婆所豢養的妖偶們看到了，然後……那些類似於人、卻又擁有妖魄，比人類擁有更惡劣更放肆因子的小妖物們圍攻上來，對這只長了怪異肢體、年齡和身體都比他們更弱小的小孩子展開了一場集體性的霸淩。
起因僅僅只是因為他長得不象人，卻又無法完全化龍的怪異模樣。
小狐貍氣瘋了，這時候終於發揮出它天生血脈中的優勢——正宗天狐對邪祟小妖所自帶的壓制，小狗似地攆著別人跑，直到剩下那只最大妖偶，逼著它回來跟淩子玉一對一地一決勝負。
淩子玉雖然打得艱辛，可是，他居然打贏了！
躺在鬼氣森森的草地上，身邊散落的依舊是那些曾經可憐的孩子們的小飾品，淩子玉開心地抱著小小的白狐打滾。
那幾乎是他一生之中，最開心、最快樂的一瞬。
因為身邊的小夥伴有著單純而公平正義的心，並用它覺得最公正的舉動，讓他嘗試到了反抗強大的快樂。
也正是從那一刻開始，小小的人兒才意識到，反抗別人早已書寫下的既定命運，以微弱的力量一步一步有謀劃地去戰勝強敵，並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七十六、暗藏玄機
那之後的際遇……說服鏡姬，被魔龍抽掉龍筋，以人之形態出塵入世尋師問道，與魔龍決戰昆侖，被魔氣反噬，生了魔心吸入魔核墮魔毀道——期間艱辛不足一一為外人所道。
失道心墮魔之後，都還念念不忘他曾經交往過的小夥伴天狐，跑到青丘把人家捉了出來。
魔心左右著他的情緒與思維。
墮魔的淩子玉半瘋半顛，偏執而狠辣。隱約知道這只狐貍是自己做下一切決定前很關鍵的一環，卻記不清是因為什麽，它會如此重要，而且重要到能影響自己的心境？搞不清楚的情緒，弄不明白的敵人，先殺了再說！
殺了，做成鬼使留在自己身邊為我所用，也絕不可被別人奪走，當成威脅自己的弱點！
這最極端，最偏執的念頭一起，掩去了一切平和的可能。
於是，在小天狐五百年即將迎來狐生第一次蛻變之際，它被虐殺在成年之前。死前，只能把一個瘋狂而猙獰的道士面孔印在了自己的心裏。
短暫清醒過來的淩子玉抱著手上已經沒有溫度的小狐貍，那一瞬間的悲慟讓他的魔心全面潰決，失守的魔核簡直欲毀天滅地，而人間突起挑釁天道的強大魔能，引發了天道劫雷。
淩子玉不想反抗，在那樣的滿天霹靂驚雷中欲引身自戕。
鏡姬來晚了一步，但卻仍做了最後的努力，果斷地把淩子玉墮魔前曾嘗試阻隔的三魂聯系完全斬斷，並用己身的原型，用鏡面去承受了劫雷，自四分五裂的鏡面中強開鏡界之輪回，把三魂中的生魂抽出來，送以往生。
而林雨再從未來之世重返現世的契機，便是在此。
修補與胡可的關系是主魂私心想做的事。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此時、此刻，他們沒能阻止魔龍改命換天的一系列瘋狂舉動，留下大量擁有著妖魄獸魂的人輪回於世，未來，那些噬人而食的存在，隨隨便便就能將普通凡人拖往世間最黑暗的血池地獄。
三魂終於能一線相通後，這些曾經非常慘烈的過往晦密，一一浮現。
林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在喝了孟婆湯，一世一世輪回之中，他逃避開了許多責任，而真正的淩子玉，卻一直在現世煎熬著、承受著一切。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林雨仰起頭，卻意外發現頭頂上懸著兩枚灰不溜秋的珠子，兩枚珠子之間似乎自帶相吸又相斥的引力，這樣的動力使得它們不停地靠近又推離，在上方天空以緩慢的均速轉動著。
似乎是此前廟鬼擲到他頭上的那兩枚骨珠。
可是這兩個東西是怎麽穿透到他身體裏面來的？
“那是什麽？”
林雨記得廟鬼砸過來的時候這兩珠子砸得他直接暈了過去，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它們了。還以為在傳送的途中丟失在了某處。
“龍骨。此前被抽筋時，在腳後跟兩頭剜掉的跟骨。沒想到被魔龍刻上了陣符，還溫養了起來。”
覺魂看了一眼，識得這是當年魔龍下手時，順便從自己身上剜掉的骨頭。
雖然有點在意那到底刻了什麽陣符，可是一看上面那似魚似龍的圖案就感覺莫大的諷刺。
——不成龍！這句話幾乎是他童年的陰影。
林雨正在出神，突地感覺肩膀被人拍了好幾下，不是在內，而是在外，三個魂兒一起感覺到了。瞬間，那海面、沙洲與海底畫面消失，林雨回過神來，看見自己師父正不耐煩地推著他的肩膀叫他挪換個位置，別擋了圖。
定神一看，才發現，在他看著毛絨三友發呆出神的時候，兩老也不知道在秦鏡上使了什麽神通，讓他只可窺到皇城這小小範圍的鏡界，擴大到了九州。
而他此時所立之處，擋了一個州圖，所以袁天罡拍肩喚他走開。
至於已經分出勝負、匍匐在腳下的毛絨三友——胡可制霸之後，非常得意地蹲踞一旁邊，繼續盯著貓靈逗小兔子玩兒，小貓戰戰兢兢地伸舌頭給小兔子洗臉，小兔子……依舊乖巧得完全趴地不動！
袁天罡倒沒有想太多這些有的沒的——在他門下，大弟子石子軒非常喜歡小動物，所有照顧動植物的事兒都由他一手包辦，那只小兔子雖然傻了，可是能吃能睡，每天要啃三根廚間禦制的蘿蔔，比原來胖了一斤三兩，油光水滑多了。
他專註地看著秦鏡之上，正反相對的山川地理圖，正在一一梳理對應。聽見李淳風不經意間說起王家有人左遷降職到房州，下意識便去看左下角房州的山脈，這一看倒是有點奇怪起來：“好友，你有沒有覺得，這裏有一脈青絲，從並州，潛連到了房州？”
他的手指指點的兩處，在秦鏡平面上方的正圖是沒有任何異狀，可是顯現在下方的青丘之境中，的確有一道青氣漫延千裏地相通著，好似在兩州之間，地底長出了一根纖細翠綠的青藤。
如不是特別註目這兩處，根本就沒能發現那相連的一線綠絲。
“並州！天龍山的地脈洩到了房州？！”
李淳風過來也仔細地來回看，目光逡巡之間，兩人忍不住心有靈犀地發出同一聲驚呼！
能有這麽大能耐移山改脈，卻還做得悄無聲息，除了魔龍，不做第二人想。
可是他把天龍山的靈吉地脈綿延這千裏萬裏的，以他之能也只可做到游絲一線相牽，好像並沒有什麽大用。
不是生吉之氣大量聚集，並在天龍山那獨特的地脈環境中生成自可循環之靈穴，天龍山孕生之力的特殊功用就全然無用。
魔龍是不會做無用之功的，那他大費周章去搞這麽一出是為了什麽？
難道魔龍沒事喜歡在地下打洞？
袁天罡和李淳風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林雨，聽得這麽一說，有一個很模糊的念頭在心頭一閃而過，卻有點把握不準。
但有一點他卻是比袁、李二人了解情況的——那就是廟鬼。
廟鬼曾親口對他說過，他不能離開天龍山那寺廟的山頭方寸之地。
越向下，靈氣越稀薄，他的能力也就越受限。
莫非，魔龍千裏鉆營只為把他弄下山？
可廟鬼那半鬼半仙的體質，就算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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