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天下君主都深深忌諱的女子。

當然，他還“聽說”了袁天罡師徒也被天子厚賞，以國士之禮相待，卻不放他們離開長安了。

正好，把袁天罡羈絆在宮中，自己便可在其他地方放手繼續策劃破局的下一步。

魔龍見柳奭已經被安撫了下去之後，依舊是用淡然的語氣問道：“陳王的元服之禮，也該準備起來了吧？”

“忠兒的元服之禮？”柳奭諤然，此前為鞏固王皇後地位，而讓她過繼了母親出身低賤，連嬪位都沒有的劉氏之子——也就是李治的庶長子為嫡子。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現下王皇後後位都受到威脅了，亂糟糟的情勢之下，誰還會記得去操辦一個野孩子的元服之禮，去賀他成年？

“鳳子龍孫，成人才可代表有傳承資格，才會有龍氣庇佑，即可昭示‘太子’這枚棋子仍牢牢掌握在你們手中，也可提醒一下皇上，他還有並非武氏所育的兒子。”

魔龍詭計多端，一計不成，後繼無窮。

他已經開始了試探，那麽，見步行步，同時收納更多的、可被安插擺布的棋子，並伺機吸納那些鳳子龍孫身上龍氣，就是他現而今要做的事。

“哦，那好吧，我去安排。”

聽信了他的話，柳奭想想也有道理。以李忠的元服之禮做試探，一石二鳥，正好探探皇帝的口風——就算自己的親外甥女實在不得君王的寵愛，但孩子到底是皇帝親生的，又是先皇當年親為之賀生的今上長子，光只有“太子”名頭而沒得實際地位，那可不行。

“柳大人也不必急著走，今日的‘早課’雖然上過了，但偶爾上一下‘晚課’加固功體也好。”

魔龍含笑挽留輕易就被自己說服的中書令。

“如此甚好。”

柳奭臉上立刻露出欣喜與貪婪之色，欣然走到外頭霧蒙蒙的院落中心，盤膝坐下。

魔龍見他就位之後，手一揮，一個奇怪的法器出現在掌心，白森森的材質應當是某種動物的骨頭，圓溜溜的底部平滑地轉著七粒顏色各不相同的珠子。

那七枚珠子開始均速地運轉起來後，帶動了整個院落的氣場。

以它們為中心，在雲霧之海的水底攪出了一個小小的旋渦，在魔龍手中運轉起來的動靜雖然不大，但越是向外延伸出去，便是越是強勁。

遍布在院落中的黑雲灰霧立刻就隨之有了運轉的軌道，一束又一束的霧氣註入柳奭的頭頂，他的神識游離於五體之外，興奮地追逐著那些光幻陸離的魂珠，貪婪地將追得到的都一一吞噬。

魔龍註目手中的“定魄骨盆”。看著在裏頭滾動的七顆魄珠，最大的一顆顯出已經腋下生翼，額上生睛，完全象是一頭長著飛翅老虎的“窮奇”模樣，唇邊露出幾不可察的一絲笑意。

任那只“窮奇”寄生於人魄，並貪婪地追求更強大的力量，魔龍自一片嚎哭悲鳴之中閑庭信步，順手打開了右首第一間，用鬼榕木材搭建起的一個單獨的囚籠。

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地不動的人，魔龍卻也沒有一點憐惜，手指一動，空氣裏生出的黑影直接就把那人拽了起來。

被他提起來的男子滿頭白發，披覆蓋臉，自發隙間露出的一雙眼睛“咕嚕”亂轉，一突兒赤紅，一突兒翻白，一突兒又瞳孔放大至整個眼眶——看上去這憨厚長相的男人正處於一片極度的混亂之中。

“再裝就沒意思了，老朋友。”

魔龍閑散地把玩著手中的“定魄骨盆”，順手在盆底一敲，那一顆已經成型的“窮奇”魄珠就被他激得彈跳了出來，大張的虎口虛虛遙對那全無神智的人，隨時一副“關門，放虎”威脅。

窮奇可是上古有名的兇獸，外形似虎，前爪腋下生有雙翼，食人，猶喜從人類頭部食起，最擅攻人神智。

拿蘊養“窮奇”的魄珠去威脅掌管人神智的智魄，手執“定魄骨盆”的魔龍顯然已經看透了這房間主人藏拙的伎倆。

“吼~”

那逐漸變大的窮奇魄珠張開嘴無聲地嘶吼，就象一只惡犬對著面前的對象開始威脅狂吠。

對面那癱軟的漢子終於有了反應，眼珠子轉了轉，不再是失去主心骨的樣子，隨著眼神漸漸清明，他的氣質和氣勢都發生了明顯的改變。

雖然外表還是一個憨厚而粗糙的山間獵戶，但神情卻象是博覽群書的飽學之士，敏黠和睿智的神彩從那一雙眼睛裏透露出來，雖然身處逆境，又已成為階下之囚，卻依舊淡定從容。也沒急著掙開挾脅自己的黑色霧氣，曬然一笑道：“原來是你。久見了，龍君。”

“不是叫我‘毒龍’嗎？真是客氣了，智聖。”

他的平和卻沒有換來魔龍相應的態度，魔龍尖銳地笑了一聲，重重黑霧之後，一雙金黃色的豎瞳突地顯露出來，直接盯視著對面那人的眼睛。

六十九、舊識

面對面的直視，眼神的對撞猶如針尖對麥芒，可對面那雙眼睛的神彩並沒有被壓抑下去，只是漸漸的，顯露出了疲憊。

魔龍適時收回了龍瞳。精神力的損耗對智魄來說，相當於人類消耗的體力，人類的力量與上古神獸相比，無論體力、還是精神力都顯得過於渺小。

可是智魄好像渾然不在意繼續挑釁這個自己明顯不敵的龍君，喘息了一陣子，笑道：“早知道把你逼入古井，也還是讓你茍且偷生至今，當初就應該想更好的辦法以杜絕後患。”

“哼哼。”

聽到智魄揭自己的短，魔龍短促地一笑，剛剛收回去的龍瞳又浮現出了黑霧之外，黃金瞳在這黑霧之中散發出光芒，象一輪小太陽似的，烤得智魄無處循形。

為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智魄苦笑道：“不過你的出現倒是很好地給我解了惑。我一直奇怪怎地我身死卻魂魄不入輪回，流連於世不去，必是有夙世的恩怨未結之故。”

當年君臣合計，讓一條黑龍自鉆了古井，並蓋封其上，黃符加蓋天子印示令以幽禁之，以陰陽五行之術馭使，使其以堂堂龍獸之尊，卻被迫象泥鰍一樣的在地下打洞鉆鑿，終於鑿通高祖斬白蛇而導致、大漢江山被攔腰截斷的龍脈山脊，是以外戚王莽奪權纂位之後，僅僅只得了江山十六年，便死於綠林軍起義的戰亂之中。

智聖為自己的君主策劃籌謀，自認為漢家天下已經鞠躬盡瘁，死後不得安然轉世，便知不對勁兒。

為自己算了一卦，只模糊算得：“故舊未消，輪回不可彌消其怨”，是以他只好半是自嘲，半是無奈地成了一抹在山間游蕩的孤魂野鬼。

不久後得見廟鬼，也是舊故人，還以為自己的“故舊未消”是應在他身上，結果卻並非如是。廟鬼的故舊有緣從來就與他無關，二人不過是廟堂之上共待一主，且稟性不同，偶爾針鋒相對、同殿為臣的存在。

而且，一個被稱為婉孌佞臣，一個被稱為俳憂郎官。

今番與廟鬼再次合作，舍身使計深入敵後，得見魔龍，才恍然大悟自己被仇怨羈留於世的緣由。

曾因誤信於他而被設計陷害，堂堂龍獸之尊卻為人所馭使。那之後黑龍性情大變，時時生擇人而啖之，噬盡血肉，殘忍兇暴，招致天降怪罪責罰，只能在人間各種妖魔結界裏東躲西藏過日子。

它千萬百計地逃過了天道的責罰，憑著一腔的怨憤，墮魔也沒被完全消滅，禍延至今。

沒想到自己這一舍身深入敵後，就引出了這麽一個天大的夙世仇敵，智魄苦笑地看了一眼墻角——那裏，是他為確保能和廟鬼通聯，住進來後便在那邊又加繪了“圓光術”的加布陣圖。

魔龍的龍瞳隨他視線朝那邊深看了一眼，已經混跡人間上千年的它早非昨日吳下阿蒙，只一眼便識出那處的陣法，二話不說一手伸出，指尖輕劃，改造了智魄設在那處的小圓光術，變成了可逆互轉的循環陣法。頓時，此術法通傳對面廟鬼的影象也清晰地投映了過來，魔龍神色不變，對著前朝分別設計過自己的一文一武兩個仇人，冷冷地開口道：“你們的選擇只有一個——與我合作！要麽，求死不能！”

魔龍冷森森的口氣，讓突然間就面面相覷的廟鬼與智魄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們都知道這墮魔的龍獸已經全瘋，也知道除了死之外，擁有“定魄骨盆”的魔龍，有上千種殘酷的手法折磨與玩弄他們的魂魄。

連死都不得解脫的話，還有什麽是比這更可怕的？

已經分別在這山中游蕩了近千年的他們不怕身死魂消，但卻對被羈留人世，還得不死不滅，魂魄飽受折磨有著極度的畏懼。

“當然，你還可以逃……至於他嘛……呵呵，他能扛住三天不向你求救的話，我就算他有種！”

魔龍盯視著對面象貓一樣炸毛，背都躬起來的廟鬼，一揮手，輕易地就把智魄所寄魄的大漢舉了起來，黑霧凝成的手直接穿透肌膚，象是最溫柔的情人的手，一一撫過“馬堂兄”七輪寄魄的位置，就只見他臉色一會兒發青，一會兒發紅，然後直接吐出一口苦膽水來，軟綿綿暈了過去。

“你待怎地？”

廟鬼退後了一步，但卻沒有逃開。武將的勇氣與尊嚴讓他硬撐著不肯輕易背親棄友。

“借你之能，代我領兵，魔道三千，斬龍奪運。”

魔龍的眼中驟然釋放出狂熱的執著。

它一次一次功敗垂成，又一次一次被人設計，於曾經在所有生物的頂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它而言，戰勝天道才是它畢生最大的成就與追求。

它手上有“定魄骨盆”可將人妖之魄置換；而通過虐殺王氏家族所供奉的巨蟒“神龍”，所練造出的“魔魂丹”則如養蠱一般地提供了一個又一個無比強健的魔魂妖魄；通過犬星噬月，與一些上古之獸簽訂了血契……以上種種作為，讓它在短時間內打造出一只戰隊——外形類似人族、卻完全混了妖魄的奇兵，但他卻知道自己還少了一個能帶兵領隊的武將。

以人類的將領，去打人類的軍隊，才有更大的勝算，也才能名正言順地贏來這個天下，坐上那天之驕子寶座，去逆轉命運，改造天地。

“如我不允呢？”

廟鬼皺眉，試探魔龍被拒絕的底限。

“‘他’的處境想必你不放在心上。”魔龍淡淡地說著，手上白森森的骨盆轉了一輪，智魄所托身的馬堂兄身上浮起一個淺綠色的靈珠，正怯怯地在空中游移著，好似有點茫然自己目前的處境，魔龍手指輕彈骨盆，盆中最大一顆、已經於珠體內浮現出窮奇的靈珠升空，直接一下就把那顆小靈珠吞噬入體，馬堂兄的身體立刻眼見著衰老下去，片刻後須發全白。而場外，院落中心的柳奭則一臉的愜意，象是剛剛吃了十全大補丸。

“我可以讓這具身體失去五感，卻依舊把‘他’封在這身體之內。讓他知道什麽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關在魔魂丹裏的經歷，想必他會時時懷念的！”

剛剛被魔龍挑出來的，是一枚“精魄”，失去了精魄的供給，智魄隨之衰微。

可衰微卻不至死！

廟鬼沈默了一晌，仿佛已經感受到了智魄那種但求一死，也絕不想被人魚肉的心情。

可是……就連“死”，有時候對某些人來說，也是一件奢侈的事兒呢！

由人及己，想到目前自己現在不生不滅的狀態，廟鬼再度嘆氣——老鬼雖然討厭，但老朋友是真的沒一個就少一個了。

廟鬼嘆著氣考慮了自己目前的立場，心已經軟了，嘴裏卻道：“我的確是不把他的死活放在心上。不過這人間許久沒去，想必也蠻好玩的。只有一點——我的力量只被限制於寺廟的方寸之地，天龍之巔，你想讓我下山帶兵，只怕是有心無力。”

“我自有辦法，讓天龍山的生吉之脈延及你所征戰之處。”

見廟鬼這算是妥協了，魔龍思付了一下，緩緩開口說出自己對這個實際問題的解決之道。

“可是只有地脈，最多只能保證我行動無礙而已……”廟鬼暗中嘖了下舌，對他這移山拔海的能力很是吃驚，但面上卻不顯露出來，仍在討價還價。

“只是帶兵而已，你不需要天龍之巔的庥蔭之力。”

魔龍一口就道破了他神力的來源，並劃定了對他的使用範圍只在領將帶兵，直接婉拒了他多餘的要求。

“……好吧。”

沒想到自己的本源被看得這麽透，廟鬼覺得自己該重新掂量一下雙方的力量懸殊了。

魔龍達到目的之後，做事倒是很幹脆利索。才跟廟鬼討論完，一揮手，重重的黑霧掩去了圓光之術的陣符，廟鬼再怎麽想通過那個小術窺探這邊的情形，也只能看到一片濃濃的黑山霧海而已。

他現在不好下山，又怕派醜和尚下山打探消息成了肉包子打狗，一籌莫展之下，踱著步繞到後山去看小蠻蠻蛋。

那小家夥依舊在沈睡。

天龍山所孕育的生機很好地修補著它的先天不足，它又胖大了一圈，厚實而柔韌的蛋殼依舊好好地保護著它，只是它睡之前選擇的樹洞卻已經不夠位置了，樹洞內粗糙的樹節根瘤已經要摩擦到它的蛋皮。

廟鬼啞然失笑，打了個響指，在他手中變化自如的青藤蛇一般地出現，這會卻變成了一個杵型的法器。法器的頂端、藤頭上一點亮晶晶的，好像是天然鑲嵌有一顆透明的水晶，水晶之中，有一處溶洞空隙，裏面晶花群生擁簇著，花叢中有水波微晃，象是天然封存在水晶中的水。

這神奇的“石包水”倒是件厲害的法器，只是輕輕一碰觸那株被小蠻蠻蛋選中的青木，那樹便枝葉舒展地快速生長起來，樹洞的容積也增大了，讓將將要被擠著的小東西很舒服地倒仰在裏面，小蛋皮繼續一腆一腆的，不知今夕何夕。連有人在它身邊各種走動和擺弄東西都沒察覺到。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女媧越神族創世造人，化生萬物，庥蔭福址也只是希望所有的種族都能在此求生一線生機，繁衍生息。可惜了……”

廟鬼一夜勞作到天亮。隨著一輪紅日自天龍山山坳噴薄而出，這才喃喃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聲，身影隨日照抵達此間而消散。

這一天一夜之間，發生了很多的事。

但，這僅僅只是胡越之禍的前兆。

七十、元服之禮

天地之間，一線晨光照耀在光潔如玉的漢白玉奠臺上。

端正跪於下方的青年行畢了禮，站起身來，合體的袞冕服已取代昨日的空頂黑介幘雙童髻玉導絳紗袍，初晨的陽光琢玉爍金一般落在他的臉上，那少年得志的樣貌十分英俊。

陽光打上去時，膚質肌理看上去竟然象是透明的。嘴角和下巴還沒有須，毛茸茸卻顯得十分光潔，充滿著朝氣。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隨著司儀禮官一聲長祝，太子李忠的元服之禮宣告禮成。

隨後的謝恩宴，由皇帝親旨，贈在大明宮舉辦。

雖然說自唐之後，漢晉時上至帝王下至百姓家的行冠禮儀式重要性已經大大減弱。盡管《開元禮》中詳明地幹規定皇帝、太子加元服的儀制，但除在在貞觀五年，李治自己所行的冠禮之後，皇家子弟行冠禮基本不召集群臣以賀，也鮮少讓史官記載於史料了。

可是這波譎雲詭的大明宮太需要一個隆重而盛大的儀式，以便盡快讓大家忘記曾經的劫難——忘記自這宮中夭折的小公主，忘記涉及王皇後、武昭儀等人的後宮之爭，以及，在皇家佛寺現身、假傳天命詔旨的妖異……重重陰雲雖然未曾散去，但和平安定的局面卻不可不維護。

有了皇帝這樣的授意之後。很快，大理寺僅以“乳母適外，稚兒於繈褓中窒息以亡”便把這案子了結，杖殺了乳母並將其家族流放。

是夜。

大明宮殿上張燈結彩，太子著袞冕服大禮向殿上的皇帝與皇後伏地叩拜，以謝父母親恩。

看著並坐殿首的帝、後二人，和已然開始擺脫稚氣，隱然具備青年銳氣的太子李忠，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樣子，長孫無忌等一幹重臣倒是十分欣慰。

武氏再怎麽得寵，也不過是隴西商賈之女。更身負那不可言及的讖緯之命，只可惜沒能在當時扳倒她，或是取她性命……在一派風平浪靜、喜氣洋洋中，陰謀與詭計也伴隨著杯觥交錯流傳。

酒過三巡，西席次座上的武昭儀便以有孕不適為由，提早自宮宴上告退。看著她撫腹略顯蹣跚的步伐，坐於臣子席位上的中書令柳奭給旁邊的人遞了個眼色，立刻有一個位卑職低的小官站了起來，裝著肚子痛的樣子也趕緊貓腰出了殿，負責引導他的宮人見只是個從六品的小吏，便也不太上心，指點了方向後也不守在廁門之外，只交待了一句沿燃燈長廊原路返回即可。

背過身的宮人沒有回頭。

所以也沒看到——夜色中，剛剛那還一臉腹痛情急、面色蒼白的小官臉上，浮現出了一雙綠瑩瑩的眼睛，瞳孔大如滿月，他身下的影子消失了，黑影好似融合到了軀體之上，瞬間就產生了奇怪變化的他佝僂下腰，躬著背，蹬掉了鞋子，似乎是手腳上都有著肉墊子般，悄無聲息地躍上殿頂，攀著櫞梁消失在宮城之內。

…………

林雨甩著有點過分寬大的羽袖，在宮宴上無所適從。

打從被安上了一個“護駕有功”的名頭之後，他和袁天罡一起被皇帝盛情挽留了下來，雖然也沒有專門下禦令限制他們師徒的自由，但隔三岔五的召見，讓人感覺與其出宮小住，不幾日再麻煩得要命的又被層層遞送進宮，還不如就在宮中清靜。

於是，他也就打著見習典儀的名頭，在皇城的道觀中暫居，與石子軒所扮的瘋道人一起修習功課。

至於袁天罡，高人的來去，估計連皇帝都無法拿捏，所以林雨充分了解了自己身價地位——在皇帝心目中，他就是個要留在視線範圍內，以便隨時可召令師門的人質。

當然，他在宮中這段時日，同時看不明白的還有古人的愛情觀。

明裏看，一方面，皇帝似乎對武媚情有獨鐘，出則同車，入則同寢；但另一方面，卻又恢覆了王皇後的名譽與地位，還欣然同意了中書令柳奭所提議的：鄭重為太子行元服禮，著禮部按制而行，在群臣面前顯示出皇後膝下有長子嫡孫，且是名正言順的太子。

帝王之術，最重要的便是權衡利弊，操縱人心！

至於其他……跟權力旁落比起來，對錯、黑白又有什麽重要？

胡亂想著這有的沒的，林雨為了逃酒尿遁了——沒錯，典儀完成後，大宴群臣，居然連道士席上都有甜甜的酒釀——這年代的道士生活條件還相當不錯。

穿著不習慣的全套鶴氅，他踉踉蹌蹌地溜出了偏廳。

不算短的時日適應下來，他已經算非常習慣了日常的道士打扮，可是這種皇家典儀上所使用的“仙服”，寬大得實在過分，出門被風一吹，再被過長的衣擺一絆，林雨立刻就五體投地的趴在門廊之外了。

“……”

好在裏頭外頭都正熱鬧著，也沒人看到他此時的狼狽。

此前，皇宮內的氣氛都太壓抑太陰詭，此刻，藉由一場盛大的慶典，宮中終於有平寧和緩的樣子出現，無怪乎人人都松了一口氣，高興得近乎放肆狂歡了。

林雨手向前伸，想扶住個什麽東西，借把力讓自己站起來。手一伸，一摸就摸到了掉落在暗處的一只鞋子。

久違的，屬於他的借物循蹤的能力瞬間湧現。

林雨看到黃色的琉璃宮瓦在眼前飛快地掠過，前方已經是宮墻長廊的盡頭，可那把鞋子丟棄在這兒的主人卻絲毫沒有停步的打算。

堪稱輕巧的一個懸掛飛躍，眼前的景色變換成了搖晃的樹枝，與旁邊一彎映著鱗鱗月光的湖水。

讓林雨警覺而起，感覺到極不對勁兒的地方是水中那輪明月。

他趕緊把那長而大、極不實用的“鶴氅仙服”除了下來，幾步轉出門廊，仰首望天——天上一輪明月皎白如雪！

而他分明記得，在“那個”鞋的主人眼中所見，湖中所映的月卻是妖異而不祥的紅月。

回想起幾次三番隨魔龍而現的那一輪紅月，林雨已經於王家的蟒皮弓之上知曉了它的由來——那就是一條已快修煉度劫的巨蟒，本體被妖丹反噬後形成的法器。

它一出現，必代表有人妖顛倒之事發生。

魔龍想趁這難得雙方休戰的時候，又搞什麽陰謀？

林雨站直了，著急地想立刻找尋那鞋子的主人，神思一恍惚之間，似乎有一陣鈍痛自心臟部位發出，他悶哼了一聲，想伸手撫摸，可是發現手又已經不聽“自己”使喚了。

淩子玉！那個被秦鏡照穿妖身後一劍洞穿了心臟，導致不得不潛遁下去休養生息的家夥，居然這時候跑出來，還強行奪取了這具身體的主導權。

於是，林雨眼睜睜地看著同樣的路線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飛速地掠過。

七十一、夢魘之使

簡直是驚險之至地躲過幾波巡察的衛兵，淩子玉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一叢太湖石後，利用石隙與湖石天然的洞眼，察看著前方湖畔發生的一切。

面前的太液池是禦花園中的西池，此間水霧彌漫，光線好像碰上了將之扭曲的屏障，以水為界，天上的明月在水中卻投出了紅月的影兒，月光與水波交織著，朦朧的霧氣讓這裏白天還不錯的景致看上去光怪陸離。

從宮宴上離開的武媚緩步而行，到了此地，她突地警覺起來，停駐了腳步，回頭吩咐貼身的宮人去給她取披風，又指使人給她取香包、拿蜜餞，一時間把身邊的人都支走之後，這個勇敢的女人鎮定地走進那個扭曲的結界，站在池邊，開口道：“出來吧。”

她竟然知道有人在此地設局，還膽大到獨自面對魔物？！

林雨震驚了，但操持這具身體的淩子玉卻連呼吸都沒變化一下，完美地隱忍潛伏著。

“五年不見，娘娘果然是已經貴不可言了。”

有些尖銳的聲音自花影下發出，從樹後繞出來的，是一個穿著低階品服的小官，鼻子尖得過分的臉上，生著一雙有圓大的眼珠子的眼睛，赤腳，腳趾前伸出彎勾一樣的指甲，人模人樣地躬身一禮，人與獸混生的模樣滑稽恐怖又不真實。

武媚卻象是曾經見過這類型的“東西”似的，僅是臉色白了白，身形微微一晃，卻堅強地挺住了沒有後退，依舊維持著冷靜的口吻開口問道：“不必多言，昔日我承諾可付的‘報酬’你們已經取走了。今日便是來解除我身上禁錮的吧？”

“娘娘言笑了，我們之間可不是一次性的交易啊！”

那似人，又非人的怪物輕笑著，象是一個惡夢才會出現的夢魘之魔。那一雙眼睛，直瞪視到人靈魂裏頭，把那片黑暗與虛蕪栽植到人心上：“更何況我們主人要的是龍氣，小公主雖然也是真龍天子的後裔，但貨不對版，自然還得加收利息的。”

聽得他這麽一說，全然不把自己相當於祭品一樣獻出的親生女兒當一回事。

一想到那早早夭折的孩子，武媚蒼白了臉，下意識地伸手護住肚子裏的另一個孩子，手背上浮出青筋，藏在身後的手已經握住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嘴上卻仍勉強地與之虛與委蛇道：“是嗎？你們已經取過利息了吧！否則，那個‘女主天下’的讖緯又怎地會被在百姓面前提起，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是你主人私下玩陰的手段！”

當年，她削發為尼，長伴青燈。不甘心接受這樣命運的她為求能從感業寺脫身，在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情況下，與惡魔訂下了交易。

對方承諾可寄借一絲龍氣，讓她藉由此脫困，但事後必會加倍索還，敢有推托，則以大唐江山為酬。

當時她一心一意只求脫困，鬼迷心竅之下，又以為那是個荒唐而不真實的夢境，便真的大著膽子，同意和這個自稱“魘使”背後所代表的惡魔簽訂了契約。

她踏進了血池，在池中被一條似龍似蛇的東西纏繞，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在水裏，有什麽輕輕地在她足跟處咬了一口，有一點痛，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酸麻軟脹自下而上漫延，好像血池中的水通過那點小傷口湧了進來，迷漫在她的身體血管之中。

最後，那給她帶來麻、脹、痛的熱流沖上額間，好似要在內部生出尖角頂開皮膚似的，可是最後那一下刺痛卻並沒有來臨，所有的感覺在湧向眉心的那一瞬間停下了。

然後，儀式結束。

她疑惑地撫向自己眉心處，可是卻什麽也沒摸到。

夢中的儀式舉辦後不久，新皇果然到寺裏看她來了。

並且春風一度之後，她就有了身孕。

她當時在佛寺的金身菩薩面前跪倒，撫摸著腹中孱弱但帶著蓬勃生機的小生命，感覺得到全新的生活就將在自己面前展開。同時，也頓悟了當時“魘使”在夢中跟自己說的，先寄借一縷龍氣的真正意思——便是讓她有孕，懷上龍胎，以“母憑子貴”的身份，重返皇宮。

想明白了這一點後，她對於“借”來的這一縷龍氣，懷了戒備之心。

雖然後來的人生一切順風順水——屬於她的長子出生，在王皇後與蕭椒妃的爭鬥中，她坐得漁利，卻總在心底的某個角落裏有著極度的不安，時時在午夜夢回的夢魘中惶惶不可終日——因為這得難得的人生命運的翻盤，是建立在一場夢魘之上，建立在與惡魔簽訂了契約之後！

她生怕有朝一日，那些以為是惡夢裏的“東西”，就會出現在面前，索取代價，甚至……帶走她的一切！

然而，一年，兩年，三年，她的長子在眼前健康快樂地長大，那個惡夢好像就真的是一場夢一樣的，過去了，忘記了就好。

幸福的日子總是流逝得很快。在她都快要忘記那個惡夢，真正以為那夢就只是個夢，眼前快樂而平實的日子才是真實的一切的時候，“惡夢”回來找她了。

在她懷著第二個孩子的時候。

孕期不適讓她睡眠並不安穩，那個曾經的夢境，一天延展一點，鑿穿皇城的守護，直到又把整個黑暗、荒蕪之地帶回到她的夢裏。那個長著一張毛臉，眼睛圓亮卻只透出更幽深黑暗的“魘使”站在她面前，笑嘻嘻地說：“卑下前來索取曾經被允諾過的‘報酬’。”

他們要她腹中的孩子！而且，不止僅索要一個胎兒，他們要活生生的、肥白小手小腳舞動的嬰兒。

她把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嬰，蘋果似的小臉，一逗就愛笑。

看著孩子無辜而天真的臉龐，她那時候下決心違背那麽一個荒唐的允諾，把它當成一個惡夢，無視夢中一日比一日加重的警告。

終於，有一天，惡夢不再是夢裏的事了。

那是一個懊熱的午後，昏黃的銅鏡取下了鏡袱，映出宮殿內華麗而繁雜的擺設，也映著她再為人母，溫柔而恬靜的笑靨。

鏡中，在她的身後，還投映著宮殿的小小一角——豐腴的乳娘輕搖小公主的搖床，輕聲呢喃著聽不懂的民謠，哄小小女嬰安靜午睡的溫馨場景。

她細細地對鏡梳妝，因為剛剛聽說皇後來過，探望了小公主，須得盛妝去謝恩。

可是不知怎地，鏡中的光線一個昏暗變化，情勢就好像倒過來了。她照著鏡子，卻象是在鏡子裏頭向外窺探著人似的，她疑惑地想眨一眨眼睛，可是那又圓又大的眼睛似乎不聽她的使喚，根本連閉都閉不起來。

不知何處有風，吹拂著一陣陣的黑霧向她掩映而來，再看出去，梳妝臺上華麗的偏鳳釵瞬間被蝕銹了似的，塵土般地散落在桌面，拾也拾不起來。

然後，她明明沒有任何想法和動靜，卻能自鏡中親眼看見“自己”慢慢地走到門邊，輕聲吩咐乳娘去取新制的蜂乳，在乳娘離開後，那個仍是一臉溫柔笑意的“自己”竟然伸出了手，狠狠地掐上了那稚嫩的脖子。

手中的小臉很快憋脹、發紫，大大的、無辜的眼睛不解地看著母親一向溫柔的臉龐，胖手胖腳舞動著，很快，就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那是夢？好詭異的夢！為什麽大白天睜著眼睛就能做出這麽奇怪的夢？

似乎只是短暫的失神，她在掌心中感觸到柔軟而冰涼的肌體，驀地回神——剛剛在黑霧中“看”到的一切，就真實地發生在眼前，發生在她的手上。

她驚恐地從搖床上擡起雙臂，看向自己指節因使力而發白、映襯得十個指尖的鳳仙花染更加鮮紅，紅得似在滴血的雙手。

她甚至記得那手是如何掐下去，如何使力的。

可……那不是她，那絕不是她幹的！

猛然擡頭，向剛剛開始就不太對勁兒的銅鏡看去，可鏡中只映出了一張驚惶失措的臉——她自己的臉。

蓋好小被褥，拉下紗帳子，幾乎是憑本能完成的動作，在乳娘回來之前，她甚至端正地坐在鏡前完成了她的上妝，為了讓臉色顯得喜慶而自然，還特別用了馥紅香蜜的胭脂。

出門前想起了似的，輕喚了聲乳母，抱上小公主一同去給王皇後請安，謝皇後的探望與賞賜。

乳母答應著把手上的蜂乳放下，走到搖床邊，一掀簾子，撕心裂肺的驚叫聲響徹宮宇。

她急急走到床邊，在明亮的光線下，看著脖子上掛了皇後賞賜的小金鎖項圈兒，可是白胖的小臉卻憋紫，早已經沒有呼吸的孩子……

她慘叫一聲，身子一軟，直接暈了過去。

七十二、交易

而，扼殺親女那一幕，“他”，或者說是“他們”肯定看到了。

看著對面這魘使的眼睛，她回想起了那惡夢般的一切。

那圓又大，明亮如貓的夜瞳的眼睛！她明白他肯定從鏡中、或是從她無數次的惡夢中窺視到了那一切。

現在，“他們”甚至還走出了夢境，站在她面前成為了一個真實的惡夢。

這個“惡夢”，在她剛剛一走過來就意識到了——迎面吹來的湖風非常熟悉，混合了那仿佛只隱藏在惡夢裏所特有的味道，香甜、血腥、還有說不出的騷臭味兒，所以她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之後，趕緊先遣走了宮人。

她自己下定了決心要求一個解決之道，深吸了一口氣後，這才一步跨入，站在這裏，遍體生涼。

看著那飄蕩的淡淡黑霧，波光倒映，白日所有的欣欣向榮都被水中詭異的紅月映成了滲淡的荒蕪——眼前就是在她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夢魘之地。

她的勇敢給自己爭取來了一次“面談”的機會。

可是一見面，對方就貪婪地直言他們索要的不止是這些，還要更多，更多。

付出去一個孩子還不夠嗎？

她做錯什麽了嗎？只不過是想讓自己擺脫悲苦一生的命運而已。

纖細的手握緊了藏於袖中的匕首，那是她十四歲那年向先皇討來的，為了馴服一匹大宛獻來的野馬，她擁有了人生的第一件武器。

這武器也曾經是她最無助、最無望的時候，差點用來了結餘生的兇器。

所以，死都不怕，還怕什麽別的？

嬪妃與她作對，就與嬪妃鬥；男人與她作對，就與男人鬥；老天與她作對，就跟老天鬥！

區區幾個魔物，她一定能找到辦法，去解除它們對自己的控制。

面對著害怕、卻仍獨自迎敵的武媚，那只毛臉的怪物似乎還是有幾分忌憚的，它用圓大的眼睛望定對方的眼睛，幾乎是恭順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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