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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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卻並非毫無通達渠道。
只是，在這宮中時日久了，見慣了命運在頃刻之間傾覆的事兒，他還需要掂量一下，這樣的援手值不值得伸出。
以及，會不會累及自身安危。
“公公，如我能度過此次厄難，必定給您豐厚回報！我知道一個人的秘密，如果我能起覆，假以時日，將來太監總管的位置就是您的！”
見王福順意動，武媚知道她的哀兵之策起效了。她的口才一向很好，又擅長示弱於敵，以弱勝強。
她附唇過去，在那掖庭宮的掌宮宦官耳邊誘之以利，也不知道嘀嘀咕咕和那從五品小宦官說了些什麽，想來不外是“富貴險中求”之類的動人話語。最終，那神色變來變去的宦官咬了咬牙，點頭匆匆離開。
披散著一頭黑發，身著素白衣裙的未來女皇仰首望天，雙掌合什對著遠方雷電赫赫的蒼穹喃喃禱告，她的神情虔誠而專註，全然沒有普通婦人對這詭異天象的驚恐與害怕。
林雨剛剛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現在下意識地隨她的動作擡頭，頓時吃了一嚇。
在秦鏡展現的兩極幻境之中，群脊拱護的正中，代表著唐時政治中心和國家象征、也代表著人皇最高權力所在——大明宮的金鑾殿頂之上，一條頭上無角的牝龍，正威嚴地盯著他看，豎瞳中探究的意味濃重。而在它身下，青丘之國境內，最高的山峰之上，火山噴發，一只火紅的雌狐正被包裹在烈火之中，似乎沈睡未醒，九尾如羽扇般圍布身後，恰好與上界的牝龍龍尾相銜，上下二界似通還無的相連，造成如此異象。
不過，最讓林雨吃驚的是：那盤據在金鑾殿頂之上牝龍竟是條火龍，盤於木梁之上，跳脫了李家水龍之脈，但腹中微隆，又已孕育了一枚龍子在內，龍卵在腹中隱閃青光，位置恰好在廡殿頂寶珠之位。
水火相濟，以木結梁。
無怪乎武氏應了這麽多重劫難，雖幾經建言廢立，官家始終對她不離不棄，想來“二聖臨朝”也就是這之後不久的事——看那牝龍都已經盤到大明宮正殿上了。
天生，與命定，已昭然若揭。
只要她平安度過王皇後這一難，後事遂順，龍象命格遂定。
林雨在廡殿頂上正觀鏡中之“境”，結合他於後世所看到的各種正史偏史，志異博聞，暗自揣測。
也許是他想得出神，忘了屏住呼吸。
四下裏極靜的情況下，被人體察出了細微不同。
“誰在上面？”
一道帶了探究意味，清脆的女聲在他所藏匿的殿頂正下方響起，差點沒把林雨嚇得滾落下去。
六十五、命運多舛
被突然響起的詢問驚嚇住。
手忙腳亂之下秦鏡在廡殿頂上一磕，“鎮眼”之鏡與鏡面分離，平展延伸在上方夜空的幻境一收，看上去一切並無異樣。
林雨這才定下了神，趕緊把贓物“秦鏡”往芥子袋一收，運了個“緩降訣”，從殿頂跳下，緩緩降落在未來的女皇面前，單手一禮，仍掩不住語氣裏輕微的激動：“貧道見禮了。”
“你這小道士為何夜半出現在掖庭宮殿頂上？是何圖謀？”
武氏倒也沒如一般婦人般失口驚叫。
而，長孫無忌等人為防止有人替她奔走傳遞消息，這小偏殿早清空了其餘宮人，倒也沒驚動旁人。
“我……哦，不，我師父知道娘娘有一劫難，是以夤夜入宮，並命我保護娘娘。”
林雨撓了撓頭，總覺得這武媚要真如史書所寫，心思慎密，說話綿裏藏刀，那他還是先把師父的名頭搬出來，免得一時言語不慎，徒招禍端。
“你師父是誰？”
武媚今年三十一歲，已為今上孕育一子一女，小女出月不久便意外夭折，正處失女傷痛之期，猛可裏又遇飛來橫禍，隨日出而來的“天命詔旨書”引發君主之疑。形勢逆轉，一日之間，她從見憐愛惜的寵妃變成了誤國殄民的妖婦，傾刻反轉的命運讓她性命懸於一線，又把她逼到垂死一搏的絕境。她精神卻未全垮，卻也疲憊了。
這下打眼看著屋頂上跳下來一靦腆俊秀的青年，又說是來保護自己的，失笑之餘倒還真沒什麽殺心，只是疲憊地想坐下來，和一個普通人一樣，隨便找個人做傾訴的對象。
“我師父……袁天罡。您應該認識。”
林雨見她招手，沒受過什麽古時“尊卑上下”儀訓的他躊躇了一下，倒也沒什麽心理壓力，直接在她下方的臺階坐了下來，倒有點疑惑：這未來的女皇，好象為人很客氣和藹，半點也沒有史書上寫的殘酷專制啊？
“相師袁天罡？呵呵。”現在還只是武媚的武則天笑了笑，回憶地說：“應該是他認識我，我不認識他罷。”
那個傳說之中的“繈褓相面”，她母親在她小的時候有當成笑談似地轉述給她聽，但到她大了，卻嚴令禁止武府所有人提起了。
特別在她入宮之後，母親耳提面命的“低調”，讓她在太宗的後宮裏一直是一個品階不高的才人。
可那時候她多年青啊，而且天性剛烈如火，寂寞與野心遇上了一個優柔寡斷的皇子，她與他，在先帝的病榻前都迫不及待地纏綿，那時候，她以為她擁有了愛情，而這帶著皇權的愛情，會給她庇佑。
然而，隨著先帝駕崩，心上人登基，卻仍讓她在感業寺裏隨著青燈消耗自己的青春與生命，足足兩年。
她不甘心把餘生都葬送在那裏，為了能掙出頭，能重新回到愛人身邊，她甚至不惜與魔鬼訂下交易。
回想起那冰冷而滑膩的“儀式”，武媚打了個冷顫，把思緒拉回現實，有點不屑，又有點感時傷事，面上卻看不出激憤情緒，平淡地閑閑道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你們這些相士、天師，總以為窺破了天命。又想指揮別人的命運。如果沒有你們，我或許也到不了今天這境遇，但有了你們，我的命運起伏多舛，真是成也一句讖緯，敗也一句讖緯。若要依我說啊，這命運，還是得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才做得準，否則，交給誰，都是危如累卵，傾刻顛覆。”
她有點絮叨，為今天又一幕大起大落的命運，和眼下還不知道能否有轉回生機的困境。
昨夜還在與她柔情蜜意的丈夫，今天因為一句引發心病的讖緯，任由她被人拖拽帶走，一整天都不聞不問。
此刻的她，還沒有那勢傾朝野的野心。但，極度的不安全感，卻讓她開始醒悟，不能把命運完全交到別人手裏——哪怕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天，她傾心以待並托付終身的良人。
“娘娘也不必過度憂慮，現下，就算是聖心一時不能回轉，但念及娘娘的身孕，總不至於會馬上要了娘娘母子性命，且放寬心。”
林雨沒想到傳說中的武媚會是這樣一個憂愁而善感的小女人，一時間對“則天大帝”那種小心翼翼的應對，和恭敬奉承的心態有點回轉不過來，只得呆呆地接了句嘴，力圖安慰她：今次絕不會有性命之憂，可放寬心。
“咦？”聽得他無意間接嘴的一句，武媚的神情變了，訝異、陰狠、與不敢置信一一從眸底掠過，最終，閑閑問出口來，卻是一句極淡定的普通問詢：“小道長精通歧黃之術？”
“歧黃？”林雨楞了楞，反應過來，赫然道：“我不會醫術。”
“那便是仙門能掐會算了。”
“也……也還好吧。”
林雨本來想誠實地回答她自己也不太會掐算，不過想起師父名聲在外，只能含糊其辭。
“原來令師徒真有這樣的本事，此前是武媚妄斷了。”
他雖然應得很心虛，可是卻換來武媚凝重的端身一禮，唬得他趕緊站了起來，有點茫然自己剛剛說了什麽，就值得未來的女皇給自己見禮賠罪。
他不知道的是，他剛剛無意間一口道破的“娘娘又已有身孕”一事，就是剛剛武媚向王公公附耳道去的殺招。
才夭折的小公主出月未久，按說普通人家也不會立刻再孕育下一胎。只是武媚聖眷極濃，這幾日身子倦怠便已有所感，這脈還沒讓太醫診過，是以這僅是母體有感的一胎，除了她自己，應當無人知曉。
可這麽個年青的小道士——看上去並未嫁娶，不可能懂女人家的事；他自己也親口承認不通歧黃之術；那……除了他師門一脈相承的相面之術，相得極準、極精深，一照面就相出自己有孕之外，別無他解。
武媚往深裏想，小時候還被家裏拿來當笑談的“繈褓相面”為什麽大了母親就不讓說了，進了宮後甚至對此事完全諱莫如深。
除了怕犯君王之忌外，更多的是因為她母親本身，就相信這一通相面的“精準”。
而要驗證這一命運的她自己，從不信命、不服命，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打從感業寺逃出生天之後，她就無處不感覺到了冥冥中有那麽一雙撥弄她命運的手。
或者應該說……魔爪？
回憶要觸及到她被封禁的某處，嘎然而止地停下了，還想跟林雨再說些什麽的武媚諦聽得外間傳來的喧嘩，果斷地就住了嘴。
轉身，素白的衣裙在電光照亮的庭院打出一個漂亮的旋兒，象是一朵在荒野地上仍努力揚起傷枝怒放的花兒，勇敢地去迎接她又一次發生轉機的命運！
遠處，明黃得亮眼的鑾輿匆匆而來，似乎在轉眼間就到了殿門。
“媚娘！”
來不及等隨駕太監躬身擺好杌凳，那劍眉星目，鼻直唇厚的當今聖上踩著他的背就直接跳下來了，有點迫不急待地走向了這個比他大了四歲，卻讓他傾心依賴的女子。
她在他身邊是母親，是妻子，有時候也是嬌蠻的小女兒，他們分離過，卻因敵不過互相的思慕而又重新走在一起。
明黃的袖子疊上了素白的衣裙，他一把把伏跪在地上的女子挽了起來，小心翼翼的。
身後跟著的是太醫官和提藥箱的醫正。
掖庭宮洞開的大門外，急急跟來的還有一堆紫袍的、紅袍的大臣們，不過沒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綴在外間觀望著此間情形。武媚擡眼看去，如秋水般平靜無波的眼神一個一個掃過那些跟來的大臣們：顧命大臣、太尉長孫無忌，宰相韓瑗，中書待郎來濟，諫議大夫褚遂良……奇怪的是，倒不見擁立王皇後最積極與忠心的，王皇後親舅、中書令柳奭。
不過，她記下了。這些人，不管是想看她的下場，還是看她的笑話，今後，都當十倍奉還！
她柔弱地仰著笑臉面對皇帝，在聽到跪診的太醫低聲稟報：“確為喜脈，恭喜皇上，恭喜娘娘。”之後，臉上的神色更增添了幾分母性光輝。
“媚娘，你受苦了。我險些……險些又疑了你，還差點害了我們的孩子。”
李冶憐愛地把她擁在懷裏，見她穿得單薄，示意身邊的掌事太監遞了一件披風，親自抖開給她披上。堂堂一朝天子做起這事來，也如普通人家的夫君一般。
“陛下，還得多謝袁天師和他的弟子。”武媚在出門之際，早看見鑾輿旁邊站了一個著紫金法衣、仙風道骨的長須道人，她頓足，矜持而友好地向那邊微一頷首——在傳言中，她與這名振天下的相師早已相見過。不過在她，今天這才算是第一次看見。機靈如她自然識得這結善緣的機會，輕輕順水推舟，把好處分給這將可能給自己帶來莫大助力的神術仙師：“若不是袁天師見機在先，派了他的弟子來這兒保護我，可能陛下……就見不著我了。”
那年青的皇帝這才註意到冷清的院落內還有一人，正傻乎乎地向這邊看，眉頭一皺，還顧不上責怪那人的不知禮儀，目光越過他看到階上的偏殿，正梁懸下的三尺白綾……摟武媚的手緊了緊，柔聲寬慰道：“的確也是袁仙師師徒護衛有功，朕當以國士之禮待之。”
君無戲言的一句嚇怔了林雨，他有點無措地看向自己的師父，袁天罡唇角露出一個笑，淡定地示意無妨。
六十六、君心難測
其實當今聖上，李冶會出現在這裏，也是經歷了一番掙紮的。
早起那經由仙童之口頒布的《天命詔旨書》在民間流傳開來之後，緊急要求覲見的大臣們吵個沒完。
太尉長孫無忌、宰相韓瑗等人堅持此事事關天命，自然寧可信其有，寧錯殺也無放過！中書令柳奭身為王皇後親舅，不便說話，但暗中使勁兒肯定少不了。
身為皇帝的李治被這一幹元老大臣壓制得死死的，一時間又是憋氣，又是難過。
天子久坐不言，最後更被長孫無忌一句：“太宗皇帝將宗廟社稷交付與您，您卻因傾心於一個後宮罪婦就動了婦人之仁，不合禮法之極！”直言相激。
一怒之下惡血沖頭，目眩頭暈，為躲清靜，只得暫避退到玄元皇帝廟休憩。
幸好此時，他親封的“皇帝秘閣郎中”、奇人李淳風傳來了訊息，卻是向他舉薦另一個奇人——自隋時便已名震天下的風水相師袁天罡。
這袁天罡的傳奇，他在年幼時曾隨太宗秘訪民間，早就聽說坊間傳聞。當時就在少年的心目中留下了神秘莫測的印象。
而長孫無忌他們拿捏著不放，一定要“殺武”的另一個由頭，便是袁天罡給武家四個孩子相面，於三十年前留下的贈言。
——武媚，就是傳言被相出“龍瞳鳳頸，極貴驗也！”的武家第四個孩子。
據傳，後頭還附有更僭越的贈言：“惜乎為男，必若是女，實不可窺測，後當為天下之主矣！”
“女為天下主”的讖緯，據說便自那時起流傳。
——一個女人能當皇帝這種傳言他倒也是不信的，當時就直斥為無稽之談。
但，此前明睿過人的太宗信過。
而且，今日一早，勝業寺傳報，仙童親口宣詔了那句讓人犯忌諱的讖言。
緊跟著大臣們就吵上殿來了。
生性猶豫寡斷的李治被吵得頭痛無比，無法抉擇，正好可以見見這位奇人，紓解一下心中的疑惑與郁結。
結果，被他急宣進宮的袁天罡倒還真敢直言不畏，甫一照面就說他的確相出過這樣的命格。
但李冶還來不及震驚和憤怒，就被他下一句進言震懾住了：“陛下是覺得李家宗祠得以傳承切要，還是罔顧天命由得江山他姓切要？”
“……”
沒有皇帝會不在意自己的社稷宗廟傳承，可是，把一個聽起來荒謬之極的“女主天下”與“江山他姓”放到一起，這就說明了其中另有玄機。
江山落入旁人之手，輕則掘皇陵、燒宗廟，重則前朝九族同誅，再無血脈留傳以燃點後繼香燈。
孰輕孰重，這不是可放在一個計量上相提並論的。
李治皺起的眉還不及展開，袁天罡第二番更勁暴的直言便是：“其實此讖緯太宗皇帝曾與吾友淳風密談過。當時吾友直誎：‘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幾頗有慈心，為禍或淺。今借使得而殺之，天或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當時太宗皇帝以為然，我覺得聖上或許也以為然。”
“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
李冶本是個聰明人，又是極懂得韜光養晦的君主，細嚼了這讖緯全部含義，不由得悚然而驚：“您的意思是說：我朝天命如此？就算我下狠心要去剪除……她。今後仍會天降王命之主，在我晚年奪勢？”
“在下早年踏遍九州大地，梳理地脈勘察多時，李唐龍脈之上有兩道坎劫，暗與星圖相合。畢竟王朝起覆更疊，所導致的殺屠之事不可避免……天理循環總是環環相銜，陛下也不必過慮。”
“如果我要真下狠心剪除……”李冶比了個手勢，“那天下勢是否會有大改變？”
袁天罡面對著難得一臉狠戾的君主，搖了搖頭，輕嘆道：“來不及了，現在有妖邪覬覦在旁，傷了她，便也傷了李唐的根本，得不償失。”
“我大唐治世清明，天下太平。更何況朗朗乾坤，怎地會有妖邪？”
年青的君主自是不信的，可是好像專為打他臉而來，外面傳來一聲驚天的霹靂雷響，於殿側柵格中看出去，半空中，於東方的天空，勝業寺佛塔之上，真現出個妖邪來。
——九頭、人臉而蛇身，面目猙獰。
李冶握緊的拳頭攥得發白，訝然道：“這是相柳？”
身為治世天子，三皇五帝之類的古記史書他是讀過的。而且少年時期《山海經》這類的雜書他也是愛看的，讀的還是西漢末年劉向編定的版本。
突然出現在繁華都城之中的怪物特征明顯，又是在五帝世本裏出現過、臭名昭著的妖邪，自然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接下來的發展簡直讓他怒火攻心，他親自詔封，並送往勝業寺的仙童，竟然是那上古妖邪的庇佑。
天子之怒，非同小可。
眼見著顏色雪白，親自推門而出、擡腿就往大明宮城樓上走的皇帝，總管太監根本不敢攔。
候在政事堂的大臣們也被驚動了。
一時間，半個大明宮的人奔走起來，一反平素入夜後的寧靜和祥。
雖然東方一半的天空交織著霹靂閃電，但當大明宮城樓上出現那一抹明黃的天子服色時，原本驚慌失措的低嚷吵鬧聲就消減下去了。
大臣、太監、宮女，一同地伏跪下去，兢兢戰戰仰望著半空中詭異的戰局。
凝於他們眼角處、佇立於城樓的明黃身影，無言的代表了一種堅定——人間天子，無懼妖邪！
直至雷收妖滅，連帶著仙人之姿的仙童也一同湮滅，眾人才垂下了仰到酸痛的脖子。
一時間誰也不敢說話。
尤其是那些帶著自以為從《天命詔旨書》窺得天意，急急覲見的大臣們。
如果“仙童”和妖邪是一夥兒的，那麽，他早上所頒布的聖語綸音，豈不就是……妖言禍眾?
李冶仰望著東方妖邪雖誅，可依舊電光赫赫，天威昭然的夜空，久久沒有言語。
上天之子，也得得天寵愛，才能繼續當好在世的君主。否則，天道的處罰，便如同懸於頂上的驚雷，一擊而下，以它威赫的電光驚雷詮釋何為——
天誅！
在此之前，李治一直對袁天罡在密室裏直言以告的讖緯一事，執將信將疑態度。現下，被赤裸裸展示於眼前妖異之事震懾，且顛覆了整個認知。
李治如當年自己的父親一樣，站在這城樓上，采取一種俯看蒼生的態度，想了很多，很多……
袁天罡緊跟在他身後。自打從出了密室起，就一直沒有再出聲說話。
精明的他十分懂得引導的技巧，話只需要引個由頭透出個意思，李家這些以天下為己任的子孫自當能品咂出其中利害。個中深意，由他們自己領悟，那才是皇帝自己心裏認定的真理，比直接進言抒義的建策要中用多了。
諾大的城樓之上，除了並觀天象的當今天子、與當代奇人袁天罡，其餘閑雜人等一概不敢登上樓來。
李治的沈思直到被樓下的小小喧嘩驚擾，這才回過神來，疲憊地抹了抹眼睛，轉身問道：“什麽事兒？”
一直候在樓梯拐角的王總管立刻上前伏身稟報：“是……是武昭儀的姐姐，伏跪不起，一定要求見皇上。”
說著，他小心地擡眼窺視著當今天子的臉色，輕聲地問：“皇上是見，還是不見？”
李治的臉色在陰晴之間轉換了數回，最終，柔和下來，倦倦地又揉了一把臉，低聲道：“宣吧。”
很快，轉角上來一位素服宮妝女子，她綠雲鬢邊斜插一枚白銀素菊釵，以示為夫服喪，在宮人的引導下，她戰戰兢兢地上前來，雖然眉眼間與武媚有三分相似，可是氣韻溫婉，而且額頭還磕破了一處，暗紅的血好像在上面點綴成了一朵傷痛的花鈿，映著她雪白的臉，叫人見之生憐——正是此前武昭儀因懷孕不適，於一年前召入宮相陪的武家長姐，武順。
已經做了寡婦的她，比英氣嫵媚的妹妹更具有一位母親的特質，小公主誕生後便也沒即刻離宮，而是留下來幫著照料孩子。
“是你啊……”
見到她，李冶的脾氣就更發不出來了。低下聲嘟囔道：“你怎麽來了？”
“陛下，民婦冒死求見，只……只求您就算厭棄了我的妹妹，也請顧及她腹中又已懷有您的骨血，不要傷她性命！”
見到李治，她又插燭似的頻頻叩下頭去，聲聲泣血，柔弱得一塌糊塗，叫君主的心也軟得一塌糊塗，剛剛的怨氣怒火就象一個被戳破的氣泡般消了下去。燒上頭的怒氣一消，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剛剛說的意思：“你……你剛剛說什麽？媚娘又已有孕？”
他回頭看了一眼仍微閃電光的東方夜空，深吸了口氣，做出自己的決定。
“來人，擺駕掖庭宮。朕要親自把媚娘接回身邊。”
言語裏一往情深，好像他此前問袁天罡——“若下狠心剪除”這種殘酷決裂的話，並不曾出現過。
袁天罡自然也不會多言一句半句，那在玄元皇帝廟密室裏關於“武氏讖緯”的討論，就這樣隨著夜風吹拂而消失。
………………
*註：“天之所命，……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全句引自《資治通鑒》第一百九十九卷。
譯文大意為：此乃天命，凡人不能夠違抗。未來稱王的人是死不了的，反而白白地殺死無辜。而且從今後再過三十年，那個人也已經老了，也許該存有慈善心腸，禍害反而可能會小些。現如今，即使找到此人將其殺死，上天便會降生更加強壯的人來成為天下之王，屆時那人正值壯年，如果大肆發洩怨恨，恐怕陛下的子孫就沒有能幸免一死的了。”
據傳，太宗聽了李淳風的進言，思量許久，最終決定兩害相權取其輕，停下了尋找和殺害疑有代主天下之王者。從此不再過問此事。
六十七、邪魔歪道
並州。
依舊是黑雲慘霧的院落，雖然入口在一家不起眼的藥店，但連接的卻合該是人間地獄的大門。
一個紫服男子焦躁地在院落中走來走去，本來長須白面，儀態頗為俊美，可是時不時有粗大的咬筋從他面頰滾過，完全破壞了他斯文的儀表，看上去猙獰而兇狠。
“尊上怎麽還不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面皮又一陣抽動，好像不受控制似地想要去咀嚼空氣裏的某些東西當“食物”，但又生生克制住了。
那貪婪而兇殘的模樣，好似人皮之下，藏了一只猛獸。
“尊上在長安遭人暗算，不單只是受傷，還得打點善後，轉移實力，總需要點時間。柳大人何必如此焦急。”
軟軟媚媚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姹女魔音象是帶了沾了蜜的小刷子，專往男人心尖上涮，一酥一撓得叫人情生意動。
那紫服男子本來還對著囚籠裏人、妖、獸，各色都齊備的 “食品”在食指大動的，聽得這把聲音後，臉色瞬間陰沈了下來，臉上的筋絡不再抽動之後，倒也就恢覆成個中年美髯公的模樣。
他回過頭，果不其然就見到一個皮膚泛白，腰部生鱗，但臉上全是豁著血口、皮肉未長合的女子。
那把美聲再配上這張臉，生生叫人把被姹女魔音促生的情動給壓抑成了啞炮，是個男人都覺得窩火。
“為了這張臉，你連你祖宗都不要了？！”美髯公——中書令柳奭一開口就是沒好氣的諷刺，“相柳沒了不打緊，仙童說的話沒人信了，這才是要命的。”
本來以為兵不刃血就能讓那媚惑聖心的武氏倒臺，可誰知李淳風在勝業寺竟也布有伏手。用七曜三辰儀溫養出來的九把星劍，加一枚日輪，就把相柳給逼入了佛塔。
相柳伏誅那一幕他在家中看到了，原本是避諱，怕皇帝疑心是皇後動用娘家的勢力，特地不進宮中，只游說了長孫無忌等一幹元老大臣出面，結果，倒歪打正著地和此事摘清了關系。
心中大感不安的柳奭立刻就動用了魔龍留在他府中密室的傳送陣把自己傳送了過來，結果等了小半個時辰了，魔龍還是不見蹤影。
而且他聽魔龍的唆使，修煉的魔功，初時確實令他整個人都倍感精神，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在體內迸發似的，可是現在卻漸漸感覺到不太對勁兒了。
最難受的是無時無刻不存在的饑餓感，有時候讓他感覺自己已經不太象個“人”，而是一只“獸”，看著一切活生生的，有血肉的東西，都想生吞活嚼了下去，讓它們化成自己的血肉，自己的力量，哪怕有時候映入他眼簾的食物是——人。
“您也說‘相柳沒了不打緊’，”那蛇女媚笑著，臉上全是血紅的肉皮，她自己全然不覺似的，仍自以為是絕世大美女般妖嬈婀娜地走來，攀坐到了榻上，“那我自然也不必為它難過傷心。更何況——蛇性本淫，它那般活了上萬年的古妖獸有些個後代有什麽稀奇的，它也沒把後代當一回事兒啊！關在禁地之中沒能關照過我多少，近些年讓它能托胎而出，倒是勞煩我幫它尋的采補，受累還多些！”
她沒個正型地癱躺在榻上，向空中伸出了纖細的手，看著上面嫣紅的鳳仙花指甲，很滿意地吹了口氣。
只要不看她的臉，這體態、這聲音還真是個絕世媚娃。
柳奭皺著眉，發現自己已經不怎麽回憶得起來她三天前的樣子了——沒被魔龍下手改造前，那巫女依稀是個中年、面容僵板、毫無姿色可言的婦人。
但想到她本是用在仙童之後的“後招”——若仙童所傳的《天命詔旨書》能一舉解決了武氏便好，若不能，武媚至少也當被聖上疏遠。屆時這個“她”便是要帶入宮中，施展柔懷媚術去取代武媚在今上心中地位的。
只是……現在第一招就出師不利地失效！
柳奭焦躁地把拳頭咬在嘴裏，猙獰的樣子又象是只不安的獸。
又等了許久，空氣裏有一重凝滯的霧似的，甫一出現，整個院子的“氣”都承受了重壓。
在曲折的某個通道邁步而出，黑衣黑巾，臉上依舊是一團黑霧的身影一擡手，先甩給了榻上的巫女一顆黑漆漆的丹丸。
“謝尊上！”
她立馬接了喜滋滋地吞下去，那丸藥入口即化，從肌膚毛孔散發出的黑氣如水般圍繞浸潤，象是極好的護肌生膚的滋養品，她的皮膚眼見著又柔滑了一層，皮肉翻綻的臉也開始有了點輪廓——下巴的部位長出了一層鱗片，包裹住了外翻的肉血，開始生造屬於人類的肌膚，而上半部分的臉，眼眶仍是糜爛的白筋與腐肉。
“她”嬌嬌地掩嘴一笑，那種瞧著惡心到別人很開心的樣子，似乎外貌的改變，也給她的性情帶去了極大的改變。
“尊上，仙童這事兒？”
柳奭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問勝業寺之後的事態變化。
在他看來，勝業寺這開局就已經棋差一招了，後面的事情發展未必能順利。
“早預料到了。只剩一捧魂砂的仙靈，和死靈差別也不大，不值得我把寶全押在他身上，耗費更多的魔力。”
沙啞粗嘎的聲音震動空氣，魔龍其實有點疲憊。
仙與魔本來就是不可共生為一體的存在，上仙墮魔，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魔物，他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以魔力滋養真仙，在沒有找到相柳承擔仙童煥發生機的死氣之前，他自己親自承擔了相應轉化而來的死氣——步子邁得急，仙童雖然是開局的試探，卻也不容中間有失——所幸承擔死氣對他的魔功有所助益，只是相應的，但對另一半卻也是折損，沒辦法象原來這般平衡，枯榮之間轉換自如。
後來把這部分魔力傳給了曾經寄魂仙胎的相柳，果然仙靈傀儡就非常聽話地可以操縱了。
這“爭天”開局所用的傀儡，雖然預料到了不會長久，卻也沒想到李淳風等人有如此堅定的決心，寧願折損九位金丹道人，也絕不往後退縮一步。
哼！
不過……懷疑的種子已經被激活了，表面上的和睦並不能完全彌消因此產生的嫌隙，局勢與境遇有改變，就有可乘之機。
天道，天道算什麽！也只不過是可利用的工具而已！
他這一沈默，臉孔又一直掩在黑霧後面看不清表情，柳奭與巫女也不敢輕易接口。
片刻之後，魔龍伸手擡起巫女的下頷仔細看了她的變化，滿意地道：“果然同源就是最好融合的基體。相柳的魂丹倒是對你大有助益。現而今看來，魂魄已固，容貌上再去找合適的‘填替’借你三分顏色，便已如凡人女子一般無二。”
“……”
剛剛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老祖宗的魂丹給吞了嗎？巫女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臉上卻完全不敢有所表現，顫抖地媚笑道：“媚兒今日所有，都拜尊上所賜。如非遇到尊上，媚兒此生，也只合該如巫哲般，守著一個不通時務的寨子，在山中不死不活地熬上三百年，然後無魂無魄地死去。……您看，媚兒連名字都是您重新幫起的，媚兒很喜歡呢。”
“嗯。”魔龍對這楚楚可憐的誠拜信服毫不動心，淡淡地道：“以‘媚’給你命名，也只是希望你盡快習慣這個名字。傳授你的姹女妍魔功好好研習，很快，就該能派上用場。”
“是。”
不敢再多言的巫女躬身一拜，就下去了。
六十八、試探
簡單打發了巫女之後，魔龍轉身面向柳奭。
雖然看不清他完全被黑霧遮掩的面龐，柳奭仍本能地感覺得到他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視著自己——那應該是一雙無感情冰冷的豎瞳，讓他感覺自己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
“你對我的安排似乎微議頗多。”
魔龍的口氣依舊平靜無波，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尊上，您也知道，我現在已經把大半個家族都拉下了水，已經顯示了足夠的誠意。可是皇後地位與處境依舊尷尬，聽說相柳被誅之後，聖駕親去掖庭宮接回了那武氏，以仙童之口放出去的《天命詔旨書》都無法動搖她的地位的話，皇後被廢，就是遲早的事兒了。”
失去了王皇後這個靠山，王家、柳家……以及他們背後，自東、西魏所壯大的關隴貴族勢力可就地位不保了。
“皇親國戚”這樣的名頭可是一把大大的保護傘，曾經的唐高祖李淵便也是在這集團中出身的，可是李家一枝獨秀，坐擁天下之後，就回過頭來想剪除掉前期扶持他上位士族勢力，不把打下江山的紅利給他們分享，他們自然也得奮起自保！
“出了這樣的事，天子還能毫無芥蒂地去親接武昭儀回宮，還特別讓她留在自己身邊，說是毫無嫌隙，說出來中書令大人你信嗎？心裏存的疑影越大，表面才會做得越周到，這不是你說過的——他們李家慣用的伎倆。”看了一眼終於開始用腦思考起來的柳奭，魔龍有點後悔給他移了個窮奇之魄。雖然威猛和勇氣有餘，可是卻沒有了之前精明強幹、善於算計的能力。而且老是被食欲驅動，害他不得不把越來越多的魔功用來壓制他魂魄中那頭貪婪的猛虎。
“明明心裏猜忌得不得了，卻還待她比之前更親厚，接回宮去同寢同食，說是照顧，還是方便就近‘監視’？”
魔龍進一步點明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收拾相柳和仙靈傀儡的殘局雖然用了點時間，但魔龍之所以久久未回大本營，卻是把更多的時間用在了宮裏，用在了打探消息之上。
所以，他“聽說”了當今天子與袁天罡密談過後，親自去掖庭宮接回了武媚——那個天命中所帶“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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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這宮中時日久了，見慣了命運在頃刻之間傾覆的事兒，他還需要掂量一下，這樣的援手值不值得伸出。
以及，會不會累及自身安危。
“公公，如我能度過此次厄難，必定給您豐厚回報！我知道一個人的秘密，如果我能起覆，假以時日，將來太監總管的位置就是您的！”
見王福順意動，武媚知道她的哀兵之策起效了。她的口才一向很好，又擅長示弱於敵，以弱勝強。
她附唇過去，在那掖庭宮的掌宮宦官耳邊誘之以利，也不知道嘀嘀咕咕和那從五品小宦官說了些什麽，想來不外是“富貴險中求”之類的動人話語。最終，那神色變來變去的宦官咬了咬牙，點頭匆匆離開。
披散著一頭黑發，身著素白衣裙的未來女皇仰首望天，雙掌合什對著遠方雷電赫赫的蒼穹喃喃禱告，她的神情虔誠而專註，全然沒有普通婦人對這詭異天象的驚恐與害怕。
林雨剛剛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現在下意識地隨她的動作擡頭，頓時吃了一嚇。
在秦鏡展現的兩極幻境之中，群脊拱護的正中，代表著唐時政治中心和國家象征、也代表著人皇最高權力所在——大明宮的金鑾殿頂之上，一條頭上無角的牝龍，正威嚴地盯著他看，豎瞳中探究的意味濃重。而在它身下，青丘之國境內，最高的山峰之上，火山噴發，一只火紅的雌狐正被包裹在烈火之中，似乎沈睡未醒，九尾如羽扇般圍布身後，恰好與上界的牝龍龍尾相銜，上下二界似通還無的相連，造成如此異象。
不過，最讓林雨吃驚的是：那盤據在金鑾殿頂之上牝龍竟是條火龍，盤於木梁之上，跳脫了李家水龍之脈，但腹中微隆，又已孕育了一枚龍子在內，龍卵在腹中隱閃青光，位置恰好在廡殿頂寶珠之位。
水火相濟，以木結梁。
無怪乎武氏應了這麽多重劫難，雖幾經建言廢立，官家始終對她不離不棄，想來“二聖臨朝”也就是這之後不久的事——看那牝龍都已經盤到大明宮正殿上了。
天生，與命定，已昭然若揭。
只要她平安度過王皇後這一難，後事遂順，龍象命格遂定。
林雨在廡殿頂上正觀鏡中之“境”，結合他於後世所看到的各種正史偏史，志異博聞，暗自揣測。
也許是他想得出神，忘了屏住呼吸。
四下裏極靜的情況下，被人體察出了細微不同。
“誰在上面？”
一道帶了探究意味，清脆的女聲在他所藏匿的殿頂正下方響起，差點沒把林雨嚇得滾落下去。
六十五、命運多舛
被突然響起的詢問驚嚇住。
手忙腳亂之下秦鏡在廡殿頂上一磕，“鎮眼”之鏡與鏡面分離，平展延伸在上方夜空的幻境一收，看上去一切並無異樣。
林雨這才定下了神，趕緊把贓物“秦鏡”往芥子袋一收，運了個“緩降訣”，從殿頂跳下，緩緩降落在未來的女皇面前，單手一禮，仍掩不住語氣裏輕微的激動：“貧道見禮了。”
“你這小道士為何夜半出現在掖庭宮殿頂上？是何圖謀？”
武氏倒也沒如一般婦人般失口驚叫。
而，長孫無忌等人為防止有人替她奔走傳遞消息，這小偏殿早清空了其餘宮人，倒也沒驚動旁人。
“我……哦，不，我師父知道娘娘有一劫難，是以夤夜入宮，並命我保護娘娘。”
林雨撓了撓頭，總覺得這武媚要真如史書所寫，心思慎密，說話綿裏藏刀，那他還是先把師父的名頭搬出來，免得一時言語不慎，徒招禍端。
“你師父是誰？”
武媚今年三十一歲，已為今上孕育一子一女，小女出月不久便意外夭折，正處失女傷痛之期，猛可裏又遇飛來橫禍，隨日出而來的“天命詔旨書”引發君主之疑。形勢逆轉，一日之間，她從見憐愛惜的寵妃變成了誤國殄民的妖婦，傾刻反轉的命運讓她性命懸於一線，又把她逼到垂死一搏的絕境。她精神卻未全垮，卻也疲憊了。
這下打眼看著屋頂上跳下來一靦腆俊秀的青年，又說是來保護自己的，失笑之餘倒還真沒什麽殺心，只是疲憊地想坐下來，和一個普通人一樣，隨便找個人做傾訴的對象。
“我師父……袁天罡。您應該認識。”
林雨見她招手，沒受過什麽古時“尊卑上下”儀訓的他躊躇了一下，倒也沒什麽心理壓力，直接在她下方的臺階坐了下來，倒有點疑惑：這未來的女皇，好象為人很客氣和藹，半點也沒有史書上寫的殘酷專制啊？
“相師袁天罡？呵呵。”現在還只是武媚的武則天笑了笑，回憶地說：“應該是他認識我，我不認識他罷。”
那個傳說之中的“繈褓相面”，她母親在她小的時候有當成笑談似地轉述給她聽，但到她大了，卻嚴令禁止武府所有人提起了。
特別在她入宮之後，母親耳提面命的“低調”，讓她在太宗的後宮裏一直是一個品階不高的才人。
可那時候她多年青啊，而且天性剛烈如火，寂寞與野心遇上了一個優柔寡斷的皇子，她與他，在先帝的病榻前都迫不及待地纏綿，那時候，她以為她擁有了愛情，而這帶著皇權的愛情，會給她庇佑。
然而，隨著先帝駕崩，心上人登基，卻仍讓她在感業寺裏隨著青燈消耗自己的青春與生命，足足兩年。
她不甘心把餘生都葬送在那裏，為了能掙出頭，能重新回到愛人身邊，她甚至不惜與魔鬼訂下交易。
回想起那冰冷而滑膩的“儀式”，武媚打了個冷顫，把思緒拉回現實，有點不屑，又有點感時傷事，面上卻看不出激憤情緒，平淡地閑閑道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你們這些相士、天師，總以為窺破了天命。又想指揮別人的命運。如果沒有你們，我或許也到不了今天這境遇，但有了你們，我的命運起伏多舛，真是成也一句讖緯，敗也一句讖緯。若要依我說啊，這命運，還是得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才做得準，否則，交給誰，都是危如累卵，傾刻顛覆。”
她有點絮叨，為今天又一幕大起大落的命運，和眼下還不知道能否有轉回生機的困境。
昨夜還在與她柔情蜜意的丈夫，今天因為一句引發心病的讖緯，任由她被人拖拽帶走，一整天都不聞不問。
此刻的她，還沒有那勢傾朝野的野心。但，極度的不安全感，卻讓她開始醒悟，不能把命運完全交到別人手裏——哪怕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天，她傾心以待並托付終身的良人。
“娘娘也不必過度憂慮，現下，就算是聖心一時不能回轉，但念及娘娘的身孕，總不至於會馬上要了娘娘母子性命，且放寬心。”
林雨沒想到傳說中的武媚會是這樣一個憂愁而善感的小女人，一時間對“則天大帝”那種小心翼翼的應對，和恭敬奉承的心態有點回轉不過來，只得呆呆地接了句嘴，力圖安慰她：今次絕不會有性命之憂，可放寬心。
“咦？”聽得他無意間接嘴的一句，武媚的神情變了，訝異、陰狠、與不敢置信一一從眸底掠過，最終，閑閑問出口來，卻是一句極淡定的普通問詢：“小道長精通歧黃之術？”
“歧黃？”林雨楞了楞，反應過來，赫然道：“我不會醫術。”
“那便是仙門能掐會算了。”
“也……也還好吧。”
林雨本來想誠實地回答她自己也不太會掐算，不過想起師父名聲在外，只能含糊其辭。
“原來令師徒真有這樣的本事，此前是武媚妄斷了。”
他雖然應得很心虛，可是卻換來武媚凝重的端身一禮，唬得他趕緊站了起來，有點茫然自己剛剛說了什麽，就值得未來的女皇給自己見禮賠罪。
他不知道的是，他剛剛無意間一口道破的“娘娘又已有身孕”一事，就是剛剛武媚向王公公附耳道去的殺招。
才夭折的小公主出月未久，按說普通人家也不會立刻再孕育下一胎。只是武媚聖眷極濃，這幾日身子倦怠便已有所感，這脈還沒讓太醫診過，是以這僅是母體有感的一胎，除了她自己，應當無人知曉。
可這麽個年青的小道士——看上去並未嫁娶，不可能懂女人家的事；他自己也親口承認不通歧黃之術；那……除了他師門一脈相承的相面之術，相得極準、極精深，一照面就相出自己有孕之外，別無他解。
武媚往深裏想，小時候還被家裏拿來當笑談的“繈褓相面”為什麽大了母親就不讓說了，進了宮後甚至對此事完全諱莫如深。
除了怕犯君王之忌外，更多的是因為她母親本身，就相信這一通相面的“精準”。
而要驗證這一命運的她自己，從不信命、不服命，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打從感業寺逃出生天之後，她就無處不感覺到了冥冥中有那麽一雙撥弄她命運的手。
或者應該說……魔爪？
回憶要觸及到她被封禁的某處，嘎然而止地停下了，還想跟林雨再說些什麽的武媚諦聽得外間傳來的喧嘩，果斷地就住了嘴。
轉身，素白的衣裙在電光照亮的庭院打出一個漂亮的旋兒，象是一朵在荒野地上仍努力揚起傷枝怒放的花兒，勇敢地去迎接她又一次發生轉機的命運！
遠處，明黃得亮眼的鑾輿匆匆而來，似乎在轉眼間就到了殿門。
“媚娘！”
來不及等隨駕太監躬身擺好杌凳，那劍眉星目，鼻直唇厚的當今聖上踩著他的背就直接跳下來了，有點迫不急待地走向了這個比他大了四歲，卻讓他傾心依賴的女子。
她在他身邊是母親，是妻子，有時候也是嬌蠻的小女兒，他們分離過，卻因敵不過互相的思慕而又重新走在一起。
明黃的袖子疊上了素白的衣裙，他一把把伏跪在地上的女子挽了起來，小心翼翼的。
身後跟著的是太醫官和提藥箱的醫正。
掖庭宮洞開的大門外，急急跟來的還有一堆紫袍的、紅袍的大臣們，不過沒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綴在外間觀望著此間情形。武媚擡眼看去，如秋水般平靜無波的眼神一個一個掃過那些跟來的大臣們：顧命大臣、太尉長孫無忌，宰相韓瑗，中書待郎來濟，諫議大夫褚遂良……奇怪的是，倒不見擁立王皇後最積極與忠心的，王皇後親舅、中書令柳奭。
不過，她記下了。這些人，不管是想看她的下場，還是看她的笑話，今後，都當十倍奉還！
她柔弱地仰著笑臉面對皇帝，在聽到跪診的太醫低聲稟報：“確為喜脈，恭喜皇上，恭喜娘娘。”之後，臉上的神色更增添了幾分母性光輝。
“媚娘，你受苦了。我險些……險些又疑了你，還差點害了我們的孩子。”
李冶憐愛地把她擁在懷裏，見她穿得單薄，示意身邊的掌事太監遞了一件披風，親自抖開給她披上。堂堂一朝天子做起這事來，也如普通人家的夫君一般。
“陛下，還得多謝袁天師和他的弟子。”武媚在出門之際，早看見鑾輿旁邊站了一個著紫金法衣、仙風道骨的長須道人，她頓足，矜持而友好地向那邊微一頷首——在傳言中，她與這名振天下的相師早已相見過。不過在她，今天這才算是第一次看見。機靈如她自然識得這結善緣的機會，輕輕順水推舟，把好處分給這將可能給自己帶來莫大助力的神術仙師：“若不是袁天師見機在先，派了他的弟子來這兒保護我，可能陛下……就見不著我了。”
那年青的皇帝這才註意到冷清的院落內還有一人，正傻乎乎地向這邊看，眉頭一皺，還顧不上責怪那人的不知禮儀，目光越過他看到階上的偏殿，正梁懸下的三尺白綾……摟武媚的手緊了緊，柔聲寬慰道：“的確也是袁仙師師徒護衛有功，朕當以國士之禮待之。”
君無戲言的一句嚇怔了林雨，他有點無措地看向自己的師父，袁天罡唇角露出一個笑，淡定地示意無妨。
六十六、君心難測
其實當今聖上，李冶會出現在這裏，也是經歷了一番掙紮的。
早起那經由仙童之口頒布的《天命詔旨書》在民間流傳開來之後，緊急要求覲見的大臣們吵個沒完。
太尉長孫無忌、宰相韓瑗等人堅持此事事關天命，自然寧可信其有，寧錯殺也無放過！中書令柳奭身為王皇後親舅，不便說話，但暗中使勁兒肯定少不了。
身為皇帝的李治被這一幹元老大臣壓制得死死的，一時間又是憋氣，又是難過。
天子久坐不言，最後更被長孫無忌一句：“太宗皇帝將宗廟社稷交付與您，您卻因傾心於一個後宮罪婦就動了婦人之仁，不合禮法之極！”直言相激。
一怒之下惡血沖頭，目眩頭暈，為躲清靜，只得暫避退到玄元皇帝廟休憩。
幸好此時，他親封的“皇帝秘閣郎中”、奇人李淳風傳來了訊息，卻是向他舉薦另一個奇人——自隋時便已名震天下的風水相師袁天罡。
這袁天罡的傳奇，他在年幼時曾隨太宗秘訪民間，早就聽說坊間傳聞。當時就在少年的心目中留下了神秘莫測的印象。
而長孫無忌他們拿捏著不放，一定要“殺武”的另一個由頭，便是袁天罡給武家四個孩子相面，於三十年前留下的贈言。
——武媚，就是傳言被相出“龍瞳鳳頸，極貴驗也！”的武家第四個孩子。
據傳，後頭還附有更僭越的贈言：“惜乎為男，必若是女，實不可窺測，後當為天下之主矣！”
“女為天下主”的讖緯，據說便自那時起流傳。
——一個女人能當皇帝這種傳言他倒也是不信的，當時就直斥為無稽之談。
但，此前明睿過人的太宗信過。
而且，今日一早，勝業寺傳報，仙童親口宣詔了那句讓人犯忌諱的讖言。
緊跟著大臣們就吵上殿來了。
生性猶豫寡斷的李治被吵得頭痛無比，無法抉擇，正好可以見見這位奇人，紓解一下心中的疑惑與郁結。
結果，被他急宣進宮的袁天罡倒還真敢直言不畏，甫一照面就說他的確相出過這樣的命格。
但李冶還來不及震驚和憤怒，就被他下一句進言震懾住了：“陛下是覺得李家宗祠得以傳承切要，還是罔顧天命由得江山他姓切要？”
“……”
沒有皇帝會不在意自己的社稷宗廟傳承，可是，把一個聽起來荒謬之極的“女主天下”與“江山他姓”放到一起，這就說明了其中另有玄機。
江山落入旁人之手，輕則掘皇陵、燒宗廟，重則前朝九族同誅，再無血脈留傳以燃點後繼香燈。
孰輕孰重，這不是可放在一個計量上相提並論的。
李治皺起的眉還不及展開，袁天罡第二番更勁暴的直言便是：“其實此讖緯太宗皇帝曾與吾友淳風密談過。當時吾友直誎：‘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幾頗有慈心，為禍或淺。今借使得而殺之，天或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當時太宗皇帝以為然，我覺得聖上或許也以為然。”
“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
李冶本是個聰明人，又是極懂得韜光養晦的君主，細嚼了這讖緯全部含義，不由得悚然而驚：“您的意思是說：我朝天命如此？就算我下狠心要去剪除……她。今後仍會天降王命之主，在我晚年奪勢？”
“在下早年踏遍九州大地，梳理地脈勘察多時，李唐龍脈之上有兩道坎劫，暗與星圖相合。畢竟王朝起覆更疊，所導致的殺屠之事不可避免……天理循環總是環環相銜，陛下也不必過慮。”
“如果我要真下狠心剪除……”李冶比了個手勢，“那天下勢是否會有大改變？”
袁天罡面對著難得一臉狠戾的君主，搖了搖頭，輕嘆道：“來不及了，現在有妖邪覬覦在旁，傷了她，便也傷了李唐的根本，得不償失。”
“我大唐治世清明，天下太平。更何況朗朗乾坤，怎地會有妖邪？”
年青的君主自是不信的，可是好像專為打他臉而來，外面傳來一聲驚天的霹靂雷響，於殿側柵格中看出去，半空中，於東方的天空，勝業寺佛塔之上，真現出個妖邪來。
——九頭、人臉而蛇身，面目猙獰。
李冶握緊的拳頭攥得發白，訝然道：“這是相柳？”
身為治世天子，三皇五帝之類的古記史書他是讀過的。而且少年時期《山海經》這類的雜書他也是愛看的，讀的還是西漢末年劉向編定的版本。
突然出現在繁華都城之中的怪物特征明顯，又是在五帝世本裏出現過、臭名昭著的妖邪，自然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接下來的發展簡直讓他怒火攻心，他親自詔封，並送往勝業寺的仙童，竟然是那上古妖邪的庇佑。
天子之怒，非同小可。
眼見著顏色雪白，親自推門而出、擡腿就往大明宮城樓上走的皇帝，總管太監根本不敢攔。
候在政事堂的大臣們也被驚動了。
一時間，半個大明宮的人奔走起來，一反平素入夜後的寧靜和祥。
雖然東方一半的天空交織著霹靂閃電，但當大明宮城樓上出現那一抹明黃的天子服色時，原本驚慌失措的低嚷吵鬧聲就消減下去了。
大臣、太監、宮女，一同地伏跪下去，兢兢戰戰仰望著半空中詭異的戰局。
凝於他們眼角處、佇立於城樓的明黃身影，無言的代表了一種堅定——人間天子，無懼妖邪！
直至雷收妖滅，連帶著仙人之姿的仙童也一同湮滅，眾人才垂下了仰到酸痛的脖子。
一時間誰也不敢說話。
尤其是那些帶著自以為從《天命詔旨書》窺得天意，急急覲見的大臣們。
如果“仙童”和妖邪是一夥兒的，那麽，他早上所頒布的聖語綸音，豈不就是……妖言禍眾?
李冶仰望著東方妖邪雖誅，可依舊電光赫赫，天威昭然的夜空，久久沒有言語。
上天之子，也得得天寵愛，才能繼續當好在世的君主。否則，天道的處罰，便如同懸於頂上的驚雷，一擊而下，以它威赫的電光驚雷詮釋何為——
天誅！
在此之前，李治一直對袁天罡在密室裏直言以告的讖緯一事，執將信將疑態度。現下，被赤裸裸展示於眼前妖異之事震懾，且顛覆了整個認知。
李治如當年自己的父親一樣，站在這城樓上，采取一種俯看蒼生的態度，想了很多，很多……
袁天罡緊跟在他身後。自打從出了密室起，就一直沒有再出聲說話。
精明的他十分懂得引導的技巧，話只需要引個由頭透出個意思，李家這些以天下為己任的子孫自當能品咂出其中利害。個中深意，由他們自己領悟，那才是皇帝自己心裏認定的真理，比直接進言抒義的建策要中用多了。
諾大的城樓之上，除了並觀天象的當今天子、與當代奇人袁天罡，其餘閑雜人等一概不敢登上樓來。
李治的沈思直到被樓下的小小喧嘩驚擾，這才回過神來，疲憊地抹了抹眼睛，轉身問道：“什麽事兒？”
一直候在樓梯拐角的王總管立刻上前伏身稟報：“是……是武昭儀的姐姐，伏跪不起，一定要求見皇上。”
說著，他小心地擡眼窺視著當今天子的臉色，輕聲地問：“皇上是見，還是不見？”
李治的臉色在陰晴之間轉換了數回，最終，柔和下來，倦倦地又揉了一把臉，低聲道：“宣吧。”
很快，轉角上來一位素服宮妝女子，她綠雲鬢邊斜插一枚白銀素菊釵，以示為夫服喪，在宮人的引導下，她戰戰兢兢地上前來，雖然眉眼間與武媚有三分相似，可是氣韻溫婉，而且額頭還磕破了一處，暗紅的血好像在上面點綴成了一朵傷痛的花鈿，映著她雪白的臉，叫人見之生憐——正是此前武昭儀因懷孕不適，於一年前召入宮相陪的武家長姐，武順。
已經做了寡婦的她，比英氣嫵媚的妹妹更具有一位母親的特質，小公主誕生後便也沒即刻離宮，而是留下來幫著照料孩子。
“是你啊……”
見到她，李冶的脾氣就更發不出來了。低下聲嘟囔道：“你怎麽來了？”
“陛下，民婦冒死求見，只……只求您就算厭棄了我的妹妹，也請顧及她腹中又已懷有您的骨血，不要傷她性命！”
見到李治，她又插燭似的頻頻叩下頭去，聲聲泣血，柔弱得一塌糊塗，叫君主的心也軟得一塌糊塗，剛剛的怨氣怒火就象一個被戳破的氣泡般消了下去。燒上頭的怒氣一消，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剛剛說的意思：“你……你剛剛說什麽？媚娘又已有孕？”
他回頭看了一眼仍微閃電光的東方夜空，深吸了口氣，做出自己的決定。
“來人，擺駕掖庭宮。朕要親自把媚娘接回身邊。”
言語裏一往情深，好像他此前問袁天罡——“若下狠心剪除”這種殘酷決裂的話，並不曾出現過。
袁天罡自然也不會多言一句半句，那在玄元皇帝廟密室裏關於“武氏讖緯”的討論，就這樣隨著夜風吹拂而消失。
………………
*註：“天之所命，……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全句引自《資治通鑒》第一百九十九卷。
譯文大意為：此乃天命，凡人不能夠違抗。未來稱王的人是死不了的，反而白白地殺死無辜。而且從今後再過三十年，那個人也已經老了，也許該存有慈善心腸，禍害反而可能會小些。現如今，即使找到此人將其殺死，上天便會降生更加強壯的人來成為天下之王，屆時那人正值壯年，如果大肆發洩怨恨，恐怕陛下的子孫就沒有能幸免一死的了。”
據傳，太宗聽了李淳風的進言，思量許久，最終決定兩害相權取其輕，停下了尋找和殺害疑有代主天下之王者。從此不再過問此事。
六十七、邪魔歪道
並州。
依舊是黑雲慘霧的院落，雖然入口在一家不起眼的藥店，但連接的卻合該是人間地獄的大門。
一個紫服男子焦躁地在院落中走來走去，本來長須白面，儀態頗為俊美，可是時不時有粗大的咬筋從他面頰滾過，完全破壞了他斯文的儀表，看上去猙獰而兇狠。
“尊上怎麽還不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面皮又一陣抽動，好像不受控制似地想要去咀嚼空氣裏的某些東西當“食物”，但又生生克制住了。
那貪婪而兇殘的模樣，好似人皮之下，藏了一只猛獸。
“尊上在長安遭人暗算，不單只是受傷，還得打點善後，轉移實力，總需要點時間。柳大人何必如此焦急。”
軟軟媚媚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姹女魔音象是帶了沾了蜜的小刷子，專往男人心尖上涮，一酥一撓得叫人情生意動。
那紫服男子本來還對著囚籠裏人、妖、獸，各色都齊備的 “食品”在食指大動的，聽得這把聲音後，臉色瞬間陰沈了下來，臉上的筋絡不再抽動之後，倒也就恢覆成個中年美髯公的模樣。
他回過頭，果不其然就見到一個皮膚泛白，腰部生鱗，但臉上全是豁著血口、皮肉未長合的女子。
那把美聲再配上這張臉，生生叫人把被姹女魔音促生的情動給壓抑成了啞炮，是個男人都覺得窩火。
“為了這張臉，你連你祖宗都不要了？！”美髯公——中書令柳奭一開口就是沒好氣的諷刺，“相柳沒了不打緊，仙童說的話沒人信了，這才是要命的。”
本來以為兵不刃血就能讓那媚惑聖心的武氏倒臺，可誰知李淳風在勝業寺竟也布有伏手。用七曜三辰儀溫養出來的九把星劍，加一枚日輪，就把相柳給逼入了佛塔。
相柳伏誅那一幕他在家中看到了，原本是避諱，怕皇帝疑心是皇後動用娘家的勢力，特地不進宮中，只游說了長孫無忌等一幹元老大臣出面，結果，倒歪打正著地和此事摘清了關系。
心中大感不安的柳奭立刻就動用了魔龍留在他府中密室的傳送陣把自己傳送了過來，結果等了小半個時辰了，魔龍還是不見蹤影。
而且他聽魔龍的唆使，修煉的魔功，初時確實令他整個人都倍感精神，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在體內迸發似的，可是現在卻漸漸感覺到不太對勁兒了。
最難受的是無時無刻不存在的饑餓感，有時候讓他感覺自己已經不太象個“人”，而是一只“獸”，看著一切活生生的，有血肉的東西，都想生吞活嚼了下去，讓它們化成自己的血肉，自己的力量，哪怕有時候映入他眼簾的食物是——人。
“您也說‘相柳沒了不打緊’，”那蛇女媚笑著，臉上全是血紅的肉皮，她自己全然不覺似的，仍自以為是絕世大美女般妖嬈婀娜地走來，攀坐到了榻上，“那我自然也不必為它難過傷心。更何況——蛇性本淫，它那般活了上萬年的古妖獸有些個後代有什麽稀奇的，它也沒把後代當一回事兒啊！關在禁地之中沒能關照過我多少，近些年讓它能托胎而出，倒是勞煩我幫它尋的采補，受累還多些！”
她沒個正型地癱躺在榻上，向空中伸出了纖細的手，看著上面嫣紅的鳳仙花指甲，很滿意地吹了口氣。
只要不看她的臉，這體態、這聲音還真是個絕世媚娃。
柳奭皺著眉，發現自己已經不怎麽回憶得起來她三天前的樣子了——沒被魔龍下手改造前，那巫女依稀是個中年、面容僵板、毫無姿色可言的婦人。
但想到她本是用在仙童之後的“後招”——若仙童所傳的《天命詔旨書》能一舉解決了武氏便好，若不能，武媚至少也當被聖上疏遠。屆時這個“她”便是要帶入宮中，施展柔懷媚術去取代武媚在今上心中地位的。
只是……現在第一招就出師不利地失效！
柳奭焦躁地把拳頭咬在嘴裏，猙獰的樣子又象是只不安的獸。
又等了許久，空氣裏有一重凝滯的霧似的，甫一出現，整個院子的“氣”都承受了重壓。
在曲折的某個通道邁步而出，黑衣黑巾，臉上依舊是一團黑霧的身影一擡手，先甩給了榻上的巫女一顆黑漆漆的丹丸。
“謝尊上！”
她立馬接了喜滋滋地吞下去，那丸藥入口即化，從肌膚毛孔散發出的黑氣如水般圍繞浸潤，象是極好的護肌生膚的滋養品，她的皮膚眼見著又柔滑了一層，皮肉翻綻的臉也開始有了點輪廓——下巴的部位長出了一層鱗片，包裹住了外翻的肉血，開始生造屬於人類的肌膚，而上半部分的臉，眼眶仍是糜爛的白筋與腐肉。
“她”嬌嬌地掩嘴一笑，那種瞧著惡心到別人很開心的樣子，似乎外貌的改變，也給她的性情帶去了極大的改變。
“尊上，仙童這事兒？”
柳奭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問勝業寺之後的事態變化。
在他看來，勝業寺這開局就已經棋差一招了，後面的事情發展未必能順利。
“早預料到了。只剩一捧魂砂的仙靈，和死靈差別也不大，不值得我把寶全押在他身上，耗費更多的魔力。”
沙啞粗嘎的聲音震動空氣，魔龍其實有點疲憊。
仙與魔本來就是不可共生為一體的存在，上仙墮魔，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魔物，他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以魔力滋養真仙，在沒有找到相柳承擔仙童煥發生機的死氣之前，他自己親自承擔了相應轉化而來的死氣——步子邁得急，仙童雖然是開局的試探，卻也不容中間有失——所幸承擔死氣對他的魔功有所助益，只是相應的，但對另一半卻也是折損，沒辦法象原來這般平衡，枯榮之間轉換自如。
後來把這部分魔力傳給了曾經寄魂仙胎的相柳，果然仙靈傀儡就非常聽話地可以操縱了。
這“爭天”開局所用的傀儡，雖然預料到了不會長久，卻也沒想到李淳風等人有如此堅定的決心，寧願折損九位金丹道人，也絕不往後退縮一步。
哼！
不過……懷疑的種子已經被激活了，表面上的和睦並不能完全彌消因此產生的嫌隙，局勢與境遇有改變，就有可乘之機。
天道，天道算什麽！也只不過是可利用的工具而已！
他這一沈默，臉孔又一直掩在黑霧後面看不清表情，柳奭與巫女也不敢輕易接口。
片刻之後，魔龍伸手擡起巫女的下頷仔細看了她的變化，滿意地道：“果然同源就是最好融合的基體。相柳的魂丹倒是對你大有助益。現而今看來，魂魄已固，容貌上再去找合適的‘填替’借你三分顏色，便已如凡人女子一般無二。”
“……”
剛剛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老祖宗的魂丹給吞了嗎？巫女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臉上卻完全不敢有所表現，顫抖地媚笑道：“媚兒今日所有，都拜尊上所賜。如非遇到尊上，媚兒此生，也只合該如巫哲般，守著一個不通時務的寨子，在山中不死不活地熬上三百年，然後無魂無魄地死去。……您看，媚兒連名字都是您重新幫起的，媚兒很喜歡呢。”
“嗯。”魔龍對這楚楚可憐的誠拜信服毫不動心，淡淡地道：“以‘媚’給你命名，也只是希望你盡快習慣這個名字。傳授你的姹女妍魔功好好研習，很快，就該能派上用場。”
“是。”
不敢再多言的巫女躬身一拜，就下去了。
六十八、試探
簡單打發了巫女之後，魔龍轉身面向柳奭。
雖然看不清他完全被黑霧遮掩的面龐，柳奭仍本能地感覺得到他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視著自己——那應該是一雙無感情冰冷的豎瞳，讓他感覺自己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
“你對我的安排似乎微議頗多。”
魔龍的口氣依舊平靜無波，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尊上，您也知道，我現在已經把大半個家族都拉下了水，已經顯示了足夠的誠意。可是皇後地位與處境依舊尷尬，聽說相柳被誅之後，聖駕親去掖庭宮接回了那武氏，以仙童之口放出去的《天命詔旨書》都無法動搖她的地位的話，皇後被廢，就是遲早的事兒了。”
失去了王皇後這個靠山，王家、柳家……以及他們背後，自東、西魏所壯大的關隴貴族勢力可就地位不保了。
“皇親國戚”這樣的名頭可是一把大大的保護傘，曾經的唐高祖李淵便也是在這集團中出身的，可是李家一枝獨秀，坐擁天下之後，就回過頭來想剪除掉前期扶持他上位士族勢力，不把打下江山的紅利給他們分享，他們自然也得奮起自保！
“出了這樣的事，天子還能毫無芥蒂地去親接武昭儀回宮，還特別讓她留在自己身邊，說是毫無嫌隙，說出來中書令大人你信嗎？心裏存的疑影越大，表面才會做得越周到，這不是你說過的——他們李家慣用的伎倆。”看了一眼終於開始用腦思考起來的柳奭，魔龍有點後悔給他移了個窮奇之魄。雖然威猛和勇氣有餘，可是卻沒有了之前精明強幹、善於算計的能力。而且老是被食欲驅動，害他不得不把越來越多的魔功用來壓制他魂魄中那頭貪婪的猛虎。
“明明心裏猜忌得不得了，卻還待她比之前更親厚，接回宮去同寢同食，說是照顧，還是方便就近‘監視’？”
魔龍進一步點明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收拾相柳和仙靈傀儡的殘局雖然用了點時間，但魔龍之所以久久未回大本營，卻是把更多的時間用在了宮裏，用在了打探消息之上。
所以，他“聽說”了當今天子與袁天罡密談過後，親自去掖庭宮接回了武媚——那個天命中所帶“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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