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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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在夕陽下露出金黃的檐脊。
明黃與大紅的色調在暖黃的光線中熠熠生輝。
林雨十分興奮，因為他沒想過自己能親眼看到大唐的政治與權力中心的原貌。
僅在圖書館留存的、帶著古舊書籍所特有的蕓香草味兒的書頁上，他瀏覽過這座華麗宮殿的資料。
看的時候，也許是出自於對一個史上最華麗強大且開明皇朝的向往，他有細細地研讀過有關大明宮的一切史跡。
大明宮的“大明”，取自《詩經?大雅》：“文王有明德，故天覆命武王也。文王，武王相承，其明德日以廣大，故曰大明。”其名之喻，以周文王的勤政賢明作為榜樣，體現對君主帝王的一種自我鞭策。
而與此同時，大明，也代表著太陽，日出煌煌，帝王之威。
林雨跟在袁天罡身後走過那長長的甬道，雖然沒敢明著四處張望，但眼神還是忍不住四下亂飛，飛速地掠過他感興趣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
袁天罡嘴唇動了一動，卻沒出聲阻止他這有點帶了稚氣的行為——此前的淩子玉一直是個沈默得有點陰郁的孩子。他算出徒弟的天命極為暴戾險惡，便用盡了一切辦法去鍛煉他、讓他變得更強，以迎戰命運。直到那孩子沈默地選擇代他赴死，也一直遏抑著感情，陰晦地什麽也沒說。
那之後，他長久地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對徒弟關心不夠。
夕陽之下，一道如利箭般的光芒直射過來，雖然那光一閃而沒，卻讓林雨莫名驚悸，停下了腳步，擡頭向城門上方的樓檐看去。
一直關註著他舉動的袁天罡也即時停步，好讓自己徒弟這有點冒傻氣的行為不那麽突兀。
他們倆這一同時停步，便早驚動了前方領路的總管太監王伏勝。
職位相當於後世領導身邊的頭號大秘，王總管是知道最近聖人有心事不好對外人言說。
而這個“不好對外人言說”的心事，在今天達到了懷疑的巔峰。
一早從勝業寺起的頭兒，那什麽“天命詔旨書”從仙童口中頒布，外頭的風言風語馬上就飛起，傳得連宮裏頭也不得安寧了。
大臣們沖進宮裏，在殿上吵了近一天，而今上卻罕見地誰也不想見，獨把自己一個人關在玄元皇帝廟裏，連晚膳都沒有進。直到接了“皇帝秘閣郎中”李淳風及時雨般飛鴿使來的密訊，才頒了今天的第一道口諭，召袁天罡入宮覲見。
當然，他也做足了功課，早得知袁天罡是聞名天下的相師，又是在二十八年前，游方並州時，在武家給二子二女相面、並流傳出那句“龍瞳鳳頸，極貴驗也！”的源頭——李淳風在這個時候舉薦他進宮，只怕就是為紓解皇上的心病而來。
見袁天罡師徒停步，雙雙舉目關註城樓上一塊高懸的明鏡，王伏勝生怕這風水相術大師要說出這布置有什麽不妥來，忙先賠了一個笑，解釋道：“那古銅寶鏡還是在大明宮初建之時，由修建土木工匠從地裏挖出來的。有人認得是秦始皇曾經用來清除異己的鎮國之寶，又叫‘秦鏡’，能照人心腑，分辨忠奸，還能回溯歷史。先皇正是因此鏡感悟出：‘夫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鑒，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這三鑒至理之言，所以命人始修大明宮。當今聖上在宮城竣工之後，又特特命人將這塊‘秦鏡’掛在城樓之上，一是追思先帝之言，內明忠奸，外懾妖邪，二是有寶鏡鎮守，也讓君主牢記上頭有‘明鏡高懸’，行事須一派正大光明！袁大師您瞧著，這擺設沒什麽問題吧？”
這王總管跟在帝王身邊久了，擅察顏觀色，且為人圓滑極會說話。
先是解釋過了這寶鏡的由來，再把先皇訓喻搬了出來，而後說這是當今聖上為追思先皇之意而特地懸掛於城樓之上，最後才問這名聞天下的風水大相師，是否覺得此鏡擺設方位有何不妥之處……
這一番緣由正大光明地擺出來，是個人也不會輕易對皇家的布局有所指摘。
“明鏡高懸，天地可鑒，日月可表。這是明君的格局，無甚不妥。”
袁天罡自然也不會強駁王總管的面子，打了個哈哈應付過去了。
一行人從鏡下的城門魚貫而入，向宮城北角而行。
走了很遠，林雨依舊覺得，透過城樓上厚實的青磚，其上方的明鏡中，依舊折射著一道雪亮的寒光，利箭似的扣於弦上，將發未發地對準自己。
“道長，陛下心緒不佳，也只召見了您一人，您看是否讓小道長在偏殿小坐奉茶，咱家也好回覆聖命。”
要說這王總管真是長了七竅水晶心肝的人。他奉旨請袁天罡入宮，見領旨而來的除了袁天罡還多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小道士，卻也沒當場駁回一個讓人難堪。直到了即將面臨聖駕之前，這才客氣而委婉地重申了皇命要求，卻又不失禮數地另僻他室接待高人的弟子——他也不敢得罪目前皇上急欲召見的高人。而且，他想得更深遠：萬一袁天罡和君上的對話中提及其他，屆時只怕還得專門引薦。
袁天罡自然無有不可，點了點頭，嘴裏卻客氣道：“王總管您別管這孩子，讓他去會會廟裏的法師，也多長點見識。”
得他這一句，王總管也是不敢輕慢，叮囑了個徒弟專門跟著，看小道長有什麽需要，幫忙跑腿遞個話兒，這才領著袁天罡叩門進殿見駕去了。
六十一、賣雨的瘋道人
林雨跟著小太監進了偏殿，迎門就被人一把揪住了前襟。
撲上前來的是一個身著海青道袍、頭戴一字巾的瘋道人，看上去竟象是個夥夫，臉孔被煙熏得烏黑，耳旁全是泥垢，也不知道幾天沒洗過臉了，攔腰抱住了人就是不放，嘴裏吱吱嗚嗚地道：“這可算是來了！今日陪道爺手談之人就是你了，誰也奪不去！”
林雨吃了一驚，才想掙紮，突然間覺得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心中一動，便也停止了掙紮，轉頭看向帶自己進門的小太監，無奈道：“小公公，這可怎麽好？”
那領路的小太監竟然沒敢上前來拉開這狀似瘋瘋顛顛的道人，反而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給他施了一禮，才開口道：“雨真道長，這是總管帶來的貴客，您還是找別人陪您下棋吧。”
“我不管，我就要他，就要！”
這瘋道人平日在殿中肯定是個耍橫無賴的主兒，旁人竟然拿他一點都無可奈何。
面面相覷之下，眾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這瘋道人一手拖了林雨，就興沖沖地往邊上設了棋盤的耳房去了，進門還把大門重重一關，“哼”地一聲，很是囂張跋扈。
林雨等他關了門，又想嬉皮笑臉地往自己身上掛，這才開口道：“師兄，你怎麽到這裏又成了什麽雨真道長。”
聞言，那個瘋顛骯臟的道人手下動作頓了頓，把半披在臉上的亂發挽起，又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汙垢，露出一張皮膚黝黑、眼睛卻明亮如星子的臉。
他無言地看著一口就道破自己身份的小師弟，想摸到人腰上的手順勢向下，一拍自己大腿道：“哎，你怎麽這麽快就認出我來了？”然後又解釋道：“我這不是化個名麽。永徽二年西突厥攻入庭州，又正逢西州大旱，軍糧供給不足，皇帝小兒為求雨都急紅了眼，親自去東方擇地做壇，取土造青龍做法，三日無功而返。而我不過聽李師叔之建言，在龍輦回宮的必經之路上裝瘋‘賣雨’——嘿，不得不說李師叔這觀天象本領真是出神入化！我‘賣雨三厘’給皇帝，當天下午那雨就下來了，不多不少，就浸過西州旱田地面之上三厘……然後皇帝小兒就把我帶進宮了。”
——而且好吃好喝地供著。知他瘋顛，卻也無人敢輕慢，直成了這皇家道觀的一霸。
“哎，那你整這麽瘋瘋顛顛的臟樣子給誰看啊？”
林雨得解了第一個疑惑，馬上又產生了新的疑惑。
石子軒給他的印象雖然不修邊幅，但還是愛好整潔的。現在這一副臟樣子，身上老泥刮刮只怕有兩斤重，也難為內苑的道士們忍受他。
“這你又不懂了吧？”石子軒笑嘻嘻地一轉身，頭發披散下來後，這個人臉是朝前還是朝後都看不太清楚，他就以這麽一副癲狂的樣子，笑道：“我這個樣子，只要找個身材差不多的普通人稍做打扮一下，都有八九分相似，如果我要離開宮中，隨便找一個替身頂替就成。緊急狀態下打暈個小道士往他臉上抹灰身上塗泥放墻角躺數個時辰都不成問題，不然怎麽給師門傳遞消息？”
雖然日常看起來難看了一點，可那是非常方便且好用的瘋道士身份啊！
石子軒不無得意。
林雨往細裏一想，倒也不由得不佩服這思想總是運籌出奇的師兄。
這瘋癲的外表倒是一個大好的身份掩飾，只要夠臟，身量差不多，誰都可以是這大皇城內苑紮眼存在的“瘋道人”。而且，他無論做出任何奇離古怪的事兒——比如一見面就硬要拉一個陌生人陪自己下棋，都沒有人覺得奇怪——因為他瘋嘛！
不過，想想他入宮的年限，這棋子布得也早，李淳風和自己師父的手段果然算無遺漏。
林雨嘴上不說，心中是極為佩服的。
“師父今次居然直接帶你進宮了，看來是事態有變。”
石子軒嘴裏說著話，手上也沒閑著，幾個堆在墻角不起眼的瓶瓶罐罐被他堆徹起來披上衣服，把蠟燭往那小臺桌前一亮——在窗外看來，這房中只有兩個安靜對弈的人影。
而且也不知道他使了個什麽法術，那兩個假人居然會有模有樣地動手指下棋，雖然動作僵硬，但光看影子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做好了掩飾的工作後，石子軒從房頂把一塊厚重的純黑幕布一拉，瞬時間把房間分成內外兩個分隔。而那幕布上所繡的“匿息術”卻也藏匿了他們的身影與聲息，要在這裏進行密談倒是無比方便。
“說吧，這次又想我幫什麽忙？”
石子軒顯然是習慣了這樣另辟蹊徑的情報交換方式，內外隔離好之後，便在這內幕之中又點了支蠟燭，這才放松下來，看向被自己一手行雲流水造“木馬流牛”式人偶震住的林雨，心道：這小師弟換了個芯子之後是真慒懂可愛了許多，只可惜，總歸不是心頭那粒想忘也忘不了的朱砂痣……
不過沒等他把這個想法宣之於口，燭光一爆，地上的影子微微一閃，就聽到對面的“林雨”冷淡地開口道：“我要你做大明宮城墻上那面‘秦鏡’的仿品，越快越好。”
“咦，師弟你怎麽好像突然就變了個人似的？”
石子軒伸手就想往林雨額上探查溫度，卻被一只蒼白的手更快地中途攔截打斷。那兩指一並恰到好處不肯多一分出力的打斷，冰冷的態度和面癱的表情，一種讓他悸動到戰栗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師弟，是你？”
這一聲“師弟”，可就不象對林雨那種隨意口花花無遮攔的輕慢了，聲音裏微帶了顫抖，顯然是不相信有朝一日還能真的親見那個美麗又冷酷的“好師弟”活生生站在他的眼前。
“嗯。”
冷淡而漂亮的眼睛有如琉璃，眼底帶有淡淡紅光，疏離得絲毫不近人情。
石子軒後退了兩步，險些要跌出他特別在屋內一角設下的小小結陣。
心神一晃才又趕緊把腳收回來，石子軒的表情古怪極了。
他確認眼前這“師弟”與此前在石臺山所見時不一樣了，在他以為自己的“師弟”永遠不會再出現的時候，他突然借屍還魂般地開口對自己說了話……不，也不對，這身體其實還是他自己的，就是……他根本沒想過淩子玉的主魂居然也沒被萬千劫雷打散，還能有朝一日，冷淡地對自己提出要求。
石子軒在那雙漂亮的眸子定定地盯視之下，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已經把他剛剛開口要的“秦鏡”仿品做好了——反正那鏡子他天天進出都得看上好幾回，模式熟得很——趕緊討好地雙手奉上。
一切都是他多年前非常熟悉的一貫流程。
“謝了。”
淩子玉也一如既往地少有表情，接過鏡子揣進隨身芥子百寶袋，緊了緊衣袖，把隱身符往衣襟上一別，沾水畫咒驅動，整個人頓時如一道輕煙般地消失在空氣中。
“師弟你要去幹嘛？”
石子軒追問的話語完全沒有得到回應。
那個人一向自有主張，決定的事立刻去做，毫不拖泥帶水，整個人把感情和表情克制得有如卡尺，絕不多給一毫一厘的回應。
撫摸著被兩根手指打得微紅了一塊，不疼、卻熱辣辣地有些發麻的手背，石子軒感覺胸腔裏，死在多年前雷雨夜的那顆心，又活潑潑地跳動起來，那種酸酸楚楚的感覺不疼，熱辣辣地有些發麻，黝黑的臉龐也幾不可見地微微發紅起來。
六十二、秦鏡
淩子玉避開了巡衛輕飄飄地落在了城樓上。
他的直覺一向很精準。
那面鏡子給他的感覺並不簡單，有一種非常熟悉的“東西”吸引著他的註意。
在計算過巡衛巡查時間之後，他在兩隊衛兵相背而向離開的瞬間空檔，手腳極快地把真“秦鏡”收到了袋子裏，然後把石子軒做的贗品掛了上去。
磨得極光的鏡面清淩淩地映射著月光，交替的明暗之間，好似有什麽動物的眼睛眨了一眨。
這略有異於平常的現象引得遠遠的一隊衛兵加快了腳步向這邊巡查，卻又疑惑地止步於城門之下，雖然打頭的禁衛軍小隊長敏銳地感覺這裏好像有什麽不同，可是目光一一掃過他所熟悉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好像又並沒有找出什麽不同。
如果非要說那種讓人產生惶恐的疑惑，大約就是此地氣場……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小隊長撓了撓頭，決定不要去理會那些無緣由的感覺，這陣子宮裏宮外的怪事已經夠多的了，明鏡高懸的大明宮為真龍天子居所，龍氣充盈以護佑著這片聖域，怎麽可能有不祥之氣出現。
淩子玉等這一波人也走了，確認掛上去的贗品“秦鏡”短時間內不會被人發現真貨被調了包，這才如風吹紙鳶般地向皇城西北一角掠去。
雖然他並不知道那邊就是掖庭宮所在之地，但登高望氣，只有那一片最是暗晦和陰冷，他急需找個偏僻的地方，去確認那面“秦鏡”之中的秘密。
幾個起縱之後，淩子玉躲到了掖庭宮西邊的殿頂之上，這地方果然極陰冷，皎白的月光照在瓦上，竟然也只產生白滲滲的感覺，完全不似皇城一派的富麗和熙之氣。
不過此地的好處便也在於其幽僻之極，全然不聞人聲。不必擔心會有頻繁的巡夜之舉。
淩子玉簡單地劃了個結界以防萬一，便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裏把那面“秦鏡”取了出來。
那鏡子烏沈烏沈的，鏡背上有著繁雜而精細的雕工，有些深入辟裏的紋路金光閃現——竟是用純金打造的鏡框圈架。
背面刻著的銘文是一篇篆書，鏡子背面正中刻著五個大字：“朕為始皇帝”！——乃秦皇自立時的豪邁之語。
邊上一圈小字，就著月光依稀辨認，所書大意為：朕統六國，天下歸一，築長城以鎮九州龍脈，衛我大秦、護我社稷。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朕在，當守土開疆，掃平四夷，定我大秦萬世之基！朕亡，亦將身化龍魂，佑我華夏永世不衰！此誓，日月為證，天地共鑒，仙魔鬼神共聽之！
這豪情萬丈的“天地誓”被一圈龍飾紋符咒圍繞，鏡邊配飾淺雕為水上蔓枝連花，鏡首有一塊鴨蛋大的花苞缺失，淩子玉摸了一遍，感覺上面的符紋很是覆雜，他也沒能從師門的古書殘卷裏印證全部。
既然背面的咒紋不得其解，那這鏡子給人的古怪感覺不會是在那光禿禿、以照鑒人影的正面吧？
這麽想著的淩子玉把鏡子翻了個面兒，卻愕然發現整體拓展成圓型、紛繁覆雜的鏍鈿花紋中，嵌著的卻是一面黃澄澄的方型銅鏡。
月光之下，鏡中所映的，並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抹倒影，奇怪地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鏡中的倒影也做了同一動作。只是，明明面對著鏡子，卻只照出了相反的倒影，就好像……鏡中另有一個掌控著時空的精靈，在笨拙地學著鏡外人的舉動，卻又傻傻地忘了鏡內鏡外，完全是相反的兩個界面。
他有點不確信地從臉摸下去，手才放到心口，突地鏡光一閃，鏡中所映，卻是白骨森森的胸腔，內裏心肝脾肺腎，無一不見，只有一點特別奇怪的是，鏡中之人心臟裂分三瓣，其上，有血線般的紅絲纏縛，仔細看時，三瓣心臟一紅一白一青，顏色大有差異，如三片各不同色的桃型花瓣，拱攏含苞般地聚在一起，才覺得驚異莫名，鏡中光華一閃，竟是把月光凝練成了一柄冷峻明澈的寶劍，直刺出來，透胸而過，不偏不倚地穿刺了他手所捫上的心臟部位。
淩子玉反應已經極快，眼角一掠過利芒劍光就已經立刻閃身相避讓，可他能避過穿透真體的劍光，卻沒能讓映入鏡中的心臟也避開鏡中同時刺向心扉的劍氣，於是感覺心口一陣絞痛，本來由他操控得穩穩當當的身軀軟軟倒伏，一向為他所用的護體法器小白龍立刻纏繞上來，將受傷的他拖回識海深處以療傷。
“……”
沒想到才一個照面就被這古鏡暗算了！
晉時葛洪所著《西京雜記》所雲：“高祖初入鹹陽宮，周行庫府尋得秦時方鏡，廣四尺，高五尺九寸。表裏有明，人直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捫心而來，則見腸胃五臟，歷然無硋；人有疾病在內，掩心而照之，則知病之所在。又有邪心，則膽張心動。秦始皇常以照宮人，膽張心動者則殺之。”
那秦鏡照人，正照則見倒影，以手捫心初可照見五臟六腑，進可照人膽魄忠魂以辨識忠奸之傳說居然是真的。
淩子玉撫著胸口緩緩倒下去的時候，腦中只來得及閃現這樣的念頭，然後就又讓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呃……”
突然感覺自己手腳終於又聽使喚了的林雨是在一陣強烈心悸中“醒”來。
睜開眼，就看到那讓他感覺極不舒服，似有利箭扣於弦上的鏡子就拿在自己手上，嚇得他差點就想把手上的鏡子摔出去。不過，現在好歹也能大致意識到這具身體，在非他主控時發生了什麽，林雨鎮定下來，把鏡子反扣，看著上方空缺的一個鴨蛋大的位置神色古怪。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在鏡姬通過“鏡像”渠道讓他初返唐朝時，便在隋朝那個落難公主的寢室內，砸碎的梳妝臺鏡子滿地殘骸中，“揀”到過一面大小剛好跟這個缺口相符的“鎮眼”，而且上面的花紋恰巧也是蔓枝蓮花苞。
這麽想著的他，到底還是把揀到就拴了紅繩系在脖子上的那枚“鎮眼”拿了出來。才想比劃一下看大小合不合適，這兩者之間卻好似天然自帶吸力似的，才虛虛放上去，就聽得機簧入殼的“哢”一聲輕響，那枚“鎮眼”與秦鏡背面的鏡框螺鈿縷雕紋絲壁合，就連其上的蔓枝蓮都從頭到尾，銜接的線條毫無阻滯，流暢得跟它原本就應該長在那上頭一樣。
這面“鎮眼”的小鏡子一放上去，林雨就感覺手中的鏡子在發燙，有一種游龍的脊鱗刮過手心的感覺，鏡背的凸顯的金龍紋浮游起來，游向前方，尾部活潑潑地甩了一下，竟然好像就鉆到鏡子裏面去了。
把林雨唬得趕緊又把鏡子照回了正面，想看那條龍游到了哪裏。
這一轉回正面，就看到鏡子中，有什麽動物的豎瞳眨了一眨，整面鏡子好像“活”了起來，不再是死物。
那突然變得無比沈重的鏡子把自己穩穩地架在了宮殿的廡殿頂脊之上。平衡地，保持著與下方的大千世界僅餘一線的支點。
然後，以那鏡面為切割面，無邊的蔓枝法蓮從夜空中蔓延出去，象是有一片廣袤無邊的海——那海水的顏色很奇怪，一眼看去，便是在落日餘暉照耀之下，表面泛著金光、而底下卻是幽碧寧靜的海——就這麽突兀地浮顯在宮殿的脊梁之上。
也虧得淩子玉找的這地方，是宮中最冷僻和安靜所在。而且多為罪人居所，白日裏做活一刻也不得安寧的人們，晚上倒是睡得死沈，沒半個人出來看到這小小方界之內的奇觀。
林雨自己驚呆了，低頭看鏡，鏡中的眼睛再眨了一眨之後，一條赤金流焰的金龍就浮現出了水面，在它身下，鏡面形成的耀金沈碧的海水之中，顯現出的倒影卻是一條青鱗寒光的蒼龍。
金龍身後的是巍峨的皇城，全都漫延在“海水”之中——當然，只有那小山脊似的各層次金殿廡頂浮於水上。
與之相應，蒼龍的身後卻是一片延綿的青山，一座座倒影似的與皇城的金殿廡頂遙相呼應。
金龍與蒼龍之間阻隔了一方鏡面，隨著鏡底的符紋浮現到如水一般的鏡面，漸漸現出的是一個花紋古樸而威嚴的大門。
林雨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瞬間回憶起來，這就是淩子玉曾經想去叩開的青丘之國的大門。
人世都城，與青丘之國的國門，竟是互為表裏？！
若非有完全被激活的秦鏡現出鏡界兩分之“境”，這秘密恐怕會一直掩藏下去吧？
難怪淩子玉這麽執著地想讓青丘之國接納那游戈到人間的古獸妖魂——的確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去處了。
不過他還來不及仔細探查這個突兀浮現於眼前的兩界之“境”，東方的天空一道雪亮的閃電霹靂，水桶粗的光柱照亮了半個京城。
六十三、仙魔同誅
滾滾烏雲傾壓而來。
在城東邊的佛塔之上，隨著電光閃現，半空中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圖騰——冗長的蛇身盤纏佛塔而上，上方有九個連著蛇頸的人頭，面目猙獰而神情各異。
佛塔聖地，電光閃耀，明暗間可觀直如地獄妖邪從浮圖中出的情景，是個膽小的人見到就要嚇哭了。
突地，雲層之下，在那妖邪對面，冉冉升起一輪小小的明月，小月亮的月光只照得一箭之地，卻與天上慣覺見的太陰星，所散發出來的光芒一般無二。
與電閃剌目的佛塔周圍相比，那小月亮柔柔的月色如銀光鋪地，柔和寧靜，安撫人心。受到驚嚇的人們不由自主地退守到有月光照耀的地方。
人潮退離，讓那處陷空之後，天上的閃電驚雷好似有人指揮似的，有條不絮地在那方落下。
半空亮起的電光，一突兒似三叉戟、一突兒似九齒釘鈀，總之不讓下方那妖邪能全身縮回佛塔以避雷劫。
這異動，半個京城的人都被驚動了。
皇城之中突然就多了很多急急奔走的人，大明宮城門洞開，一抹亮眼的明黃出現在城樓垛口之上。
天上的閃電驚雷更急了，萬千光劍密如雨下，那九頸人頭巨蟒再無可避，嘶吼一聲接著一聲，似乎在急促地催促著什麽。
被它催得急了，第十三層的佛塔緩緩走出一個人。一個靈光沖頂，儀態非凡的翩翩少年，白衣被雷電驚掠起的風吹得獵獵而動，好像隨時使可乘風而去的天人之姿。
他甫一出現，就引發了不少人的低呼：“仙童？”
這兩天在長安城，誰的風頭還能勁得過得天子封詔，一夜成長，金口一開就傳了《天命詔旨書》的仙童？
他的面容、長相早被頂禮膜拜的信徒爭相描畫和傳誦。
他一出現，那天降的霹靂驚雷似乎都有意識地避開了他的位置，倒也還真驗證了他“天人之子”的身份。
只是，這麽一位“天人之子”這麽巧合地出現，難道是要以自己的身份和血統去庇佑那醜陋邪惡的妖物麽？
眾人心中不約而同的浮起這個疑問。
當然，也有人小小聲地申辯說：“仙童也許就是替天行道，下凡來消滅妖邪的。”
然而那九頭巨蛇一見他出來，而且雷電見之則避，立刻就纏繞著把他團團供在中心，這下子，那雪亮的電光只在他們周邊落下。
而對面那不離不棄的小明月，更是把周邊群眾聚攏在安全地帶，讓這個被電光照亮的佛塔尖端，被圍觀得有如一個光明洞徹的舞臺。
滿天的霹靂電光與下方不動不避的仙童對峙著，在這樣明顯的無言回護之下，任誰都可以瞧出——仙童的出現，真不是來殺妖降魔的，他在實打實地給了妖魔庇佑。
“仙童……怎麽會和妖邪在一起？”
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民眾的置疑聲也越來越多。
本來對“仙童”一言一行都深信不疑的百姓感覺受到了蒙蔽和欺騙，而九天之上的霹靂驚雷盤旋著，遲遲不肯落下，似乎代表著天道也在猶豫——是不是應該把這背叛天道的仙童也一同正法？還是把仙魔都一同放過？
在天雷在夜空中盤旋，遲遲未下的時候，地上有九個黃衣道人突然齊齊禦劍而起，目標整齊而統一地各取一個蛇頸之上的頭顱。
他們的角度刁鉆異常，而且顯然是對這大妖有所研究的。一部分人取目而擊，一部分人攻擊鼻子、嘴、甚至頭顱之下與蛇頸相連的部位。
無一不是這大妖相對應的那個頭的弱點所在。
而且這九個道人都是悍不畏死之死士，有一個身體都被蛇頸之上的巨口所噴吐的火焰燒得半焦，卻仍堅持不懈地攻擊頭、頸相連接的部位，一下、兩下，如螻蟻撼樹，螳臂擋車，看得底下的人又是驚呼又是佩服，當然也更對這害人的妖邪更懷了仇恨之心。
在這九個道人的努力不懈、輪番急攻之下，那妖邪終於是讓獸性取代了理智，熊熊燃燒的怒火讓它忘了只有緊簇在中心的仙童才是它的庇佑，追出去的蛇頭如九根藤蔓般在漆黑的夜空舒張開來，爾後，等候多時的天雷借機直擊而下，將那九個猙獰而醜陋的頭顱一一擊中。
一個接一個軟垂下來的頭頸，彎曲地倒懸下來，垂掛在佛塔周圍，那冗長的蛇軀之前盤塔盤得極緊，現在也未能松開。
於是，在金光熠熠的佛塔的掩映下，九頭巨蟒的死狀有如奇異生物枯萎的花瓣，那在中心被拱著當“蕊”的仙童，在九個頭一一被降滅之後，整個人突然流露出一種無法言說的死氣。
就象是……突然被毒液猛烈倒灌沖刷的精美容器，白得如瓷一樣的肌膚瞬間靛青發黑，爾後，裂紋遍布。
好似有一聲輕輕的“哢嚓”聲在夜空中響起，那片刻之前還是仙人姿儀的仙童，已經爆裂成千萬塊濃漿碎片，彌散在夜空中消失不見。僅餘一股說不出惡心的腥臭氣息在空中隨風散布——那失去了邪魔依傍的仙童，就象是惡之花所供養出來的頹敗的漿果，花消失的時候，果也不覆存在。
這一出驚天的逆變看得人目瞪口呆！
“……”
林雨心知：這便是李淳風去履行他職責的結果了。
兵行險招，他冒險選擇了在勝業寺開辟戰場，用死士以九博一的犧牲，在這個流言開始的源頭，最高效率的解決了問題。
李師叔這一翻身仗打得漂亮，但師父這邊呢？
林雨有點惶惑。
袁天罡面聖之後就一直沒有消息傳來，一向任意妄為的淩子玉的主魂自作主張，去偷換了秦鏡。
那麽……他們特特往宮裏一行，打算力保的武氏昭儀，現在命還在否？
心中才浮出這個疑問，突聞“吱呀”一聲，林雨藏身的殿頂之下，掖庭宮的角門被從裏打開了。
一位素妝宮嬪端端正正地從門中邁步出來，朝著大明宮方向叩首，向被驚動的掌宮宦官開口道：“勞煩公公代為啟奏陛下：上下通誠者，則暗相信而不疑；其誠不通者，則近懷疑而不信。武媚冤枉，陛下心昭。”
聽得這一句擲地有聲的開場白，那女音雖然清脆婉轉，但語氣凜然不輸男子。
在殿頂的林雨僵住了，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如果他沒聽錯，下跪那名宮嬪，自稱“武媚”——武媚娘？！
他他他，他這是見到一個活體的、未來大唐女皇本尊了麽？
六十四、以弱示人
此刻，皇城上下一同被東方夜空中，仙魔同誅的一幕震住。
小小一座冷宮雖然也被驚動了，但罪人們一向是膽小的，敢出來走動的人不多。
角門前一跪一立的嬪妃和掌宮宦官各懷心思，完全不知道殿頂上方還有一個窺視者。
被她叩拜行禮的掌宮宦官趕緊著把人攙起來，臉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道：“武昭儀，您這也是知道的，我就一個從五品的待監，哪能直接覲見天顏啊？”
“王公公不必推諉，我知道您一定有辦法把我的話傳給聖上。武媚流落至此，不過受流言所累。更何況剛才異象，整個宮城都能瞧見，聖心必能回轉，只求王公公助力，他日我必報公公大恩！”
地上擡起頭來的女子方額廣目，雖周身無一件荊釵首飾點綴，素凈的面容仍顯極姣好而嫵媚。神情中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說明她即便處在極弱勢的地位，也沒有失去冷靜從容——正是幾經起落，卻總能轉危為安，傳言之中的“命顯極貴”之人——昭儀武氏。
只見她順著這掌宮宦官扶她起身的動作，極快地把一個小絲綢帕子布包塞到對方手裏，輕聲道：“今日事發突然，身上只得這幾件首飾，公公不要嫌禮薄。”
“這……可不敢受您的禮！”
於是，那個大名叫王福順，史書上記載繼王伏勝後成為聖帝後身邊第一人——未來的總管大太監——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小從五品宦官惶恐了。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宮中炙手可熱的得寵嬪妃求他這點小事，那還真不算什麽。但今晨，伴著朝陽升起時，突然流傳入宮的“唐三代後，女主武皇”天命詔旨書，再加此前太宗為一個捕風捉影的“武”字就開展的清宮除異己行動……以長孫無忌、柳奭等為首的顧命大臣們立刻就抓住了這個機會，大肆進言。
這才有昨日的二品昭儀，在無任何過失預兆的情況下，被羈押到了掖庭宮。
“公公，您也知道我的處境。現在的我，和以前您幫助過的那些可憐人並沒有什麽不同。流言，僅僅只是因為流言，她們就想能蒙蔽聖上，草菅人命！公公，我有一個兒子，又剛剛失去了一個女兒，您……您也知道，在這宮裏，沒娘的孩子，是多麽可憐！”
武媚言辭懇切，侃侃而談。今起事發突然，驟然被拖拽到了冷宮，身邊又無一個可信可依之人，她冷靜閉門思慮了一天，也盤算了一天，但“天命詔旨書”這要命的流言，卻不是現在的她，一介弱女子能反抗的，聖上若是真信，無論她再怎麽巧言善辯，那架在頸上的鋼刀，要落下來也只是一道口諭的事兒。
鋼刀懸於頸側，讓她夜不成寐。
是以，剛剛在光線昏暗的宮室之中，一打眼看到外間夜空突發的妖異之狀，一向果敢而剛強的她，立刻就不失機地開始了自救與反擊。
好在這個從五品的宦官她倒也認識，在感業寺的時候，路遇的、過代冷宮嬪妃上香的好心公公——幸而這點交情，王皇後一黨並不知情——所以她才敢冒險一試。
因事起倉促，她把身上不多的首飾都已經盡數當成了金帛謝禮，現在脂粉不施、荊釵全無的她看上去狼狽而柔弱，端得是無比可憐。
“這……”王公公猶豫了。
如武昭儀所言，他是不能直顏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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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黃與大紅的色調在暖黃的光線中熠熠生輝。
林雨十分興奮，因為他沒想過自己能親眼看到大唐的政治與權力中心的原貌。
僅在圖書館留存的、帶著古舊書籍所特有的蕓香草味兒的書頁上，他瀏覽過這座華麗宮殿的資料。
看的時候，也許是出自於對一個史上最華麗強大且開明皇朝的向往，他有細細地研讀過有關大明宮的一切史跡。
大明宮的“大明”，取自《詩經?大雅》：“文王有明德，故天覆命武王也。文王，武王相承，其明德日以廣大，故曰大明。”其名之喻，以周文王的勤政賢明作為榜樣，體現對君主帝王的一種自我鞭策。
而與此同時，大明，也代表著太陽，日出煌煌，帝王之威。
林雨跟在袁天罡身後走過那長長的甬道，雖然沒敢明著四處張望，但眼神還是忍不住四下亂飛，飛速地掠過他感興趣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
袁天罡嘴唇動了一動，卻沒出聲阻止他這有點帶了稚氣的行為——此前的淩子玉一直是個沈默得有點陰郁的孩子。他算出徒弟的天命極為暴戾險惡，便用盡了一切辦法去鍛煉他、讓他變得更強，以迎戰命運。直到那孩子沈默地選擇代他赴死，也一直遏抑著感情，陰晦地什麽也沒說。
那之後，他長久地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對徒弟關心不夠。
夕陽之下，一道如利箭般的光芒直射過來，雖然那光一閃而沒，卻讓林雨莫名驚悸，停下了腳步，擡頭向城門上方的樓檐看去。
一直關註著他舉動的袁天罡也即時停步，好讓自己徒弟這有點冒傻氣的行為不那麽突兀。
他們倆這一同時停步，便早驚動了前方領路的總管太監王伏勝。
職位相當於後世領導身邊的頭號大秘，王總管是知道最近聖人有心事不好對外人言說。
而這個“不好對外人言說”的心事，在今天達到了懷疑的巔峰。
一早從勝業寺起的頭兒，那什麽“天命詔旨書”從仙童口中頒布，外頭的風言風語馬上就飛起，傳得連宮裏頭也不得安寧了。
大臣們沖進宮裏，在殿上吵了近一天，而今上卻罕見地誰也不想見，獨把自己一個人關在玄元皇帝廟裏，連晚膳都沒有進。直到接了“皇帝秘閣郎中”李淳風及時雨般飛鴿使來的密訊，才頒了今天的第一道口諭，召袁天罡入宮覲見。
當然，他也做足了功課，早得知袁天罡是聞名天下的相師，又是在二十八年前，游方並州時，在武家給二子二女相面、並流傳出那句“龍瞳鳳頸，極貴驗也！”的源頭——李淳風在這個時候舉薦他進宮，只怕就是為紓解皇上的心病而來。
見袁天罡師徒停步，雙雙舉目關註城樓上一塊高懸的明鏡，王伏勝生怕這風水相術大師要說出這布置有什麽不妥來，忙先賠了一個笑，解釋道：“那古銅寶鏡還是在大明宮初建之時，由修建土木工匠從地裏挖出來的。有人認得是秦始皇曾經用來清除異己的鎮國之寶，又叫‘秦鏡’，能照人心腑，分辨忠奸，還能回溯歷史。先皇正是因此鏡感悟出：‘夫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鑒，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這三鑒至理之言，所以命人始修大明宮。當今聖上在宮城竣工之後，又特特命人將這塊‘秦鏡’掛在城樓之上，一是追思先帝之言，內明忠奸，外懾妖邪，二是有寶鏡鎮守，也讓君主牢記上頭有‘明鏡高懸’，行事須一派正大光明！袁大師您瞧著，這擺設沒什麽問題吧？”
這王總管跟在帝王身邊久了，擅察顏觀色，且為人圓滑極會說話。
先是解釋過了這寶鏡的由來，再把先皇訓喻搬了出來，而後說這是當今聖上為追思先皇之意而特地懸掛於城樓之上，最後才問這名聞天下的風水大相師，是否覺得此鏡擺設方位有何不妥之處……
這一番緣由正大光明地擺出來，是個人也不會輕易對皇家的布局有所指摘。
“明鏡高懸，天地可鑒，日月可表。這是明君的格局，無甚不妥。”
袁天罡自然也不會強駁王總管的面子，打了個哈哈應付過去了。
一行人從鏡下的城門魚貫而入，向宮城北角而行。
走了很遠，林雨依舊覺得，透過城樓上厚實的青磚，其上方的明鏡中，依舊折射著一道雪亮的寒光，利箭似的扣於弦上，將發未發地對準自己。
“道長，陛下心緒不佳，也只召見了您一人，您看是否讓小道長在偏殿小坐奉茶，咱家也好回覆聖命。”
要說這王總管真是長了七竅水晶心肝的人。他奉旨請袁天罡入宮，見領旨而來的除了袁天罡還多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小道士，卻也沒當場駁回一個讓人難堪。直到了即將面臨聖駕之前，這才客氣而委婉地重申了皇命要求，卻又不失禮數地另僻他室接待高人的弟子——他也不敢得罪目前皇上急欲召見的高人。而且，他想得更深遠：萬一袁天罡和君上的對話中提及其他，屆時只怕還得專門引薦。
袁天罡自然無有不可，點了點頭，嘴裏卻客氣道：“王總管您別管這孩子，讓他去會會廟裏的法師，也多長點見識。”
得他這一句，王總管也是不敢輕慢，叮囑了個徒弟專門跟著，看小道長有什麽需要，幫忙跑腿遞個話兒，這才領著袁天罡叩門進殿見駕去了。
六十一、賣雨的瘋道人
林雨跟著小太監進了偏殿，迎門就被人一把揪住了前襟。
撲上前來的是一個身著海青道袍、頭戴一字巾的瘋道人，看上去竟象是個夥夫，臉孔被煙熏得烏黑，耳旁全是泥垢，也不知道幾天沒洗過臉了，攔腰抱住了人就是不放，嘴裏吱吱嗚嗚地道：“這可算是來了！今日陪道爺手談之人就是你了，誰也奪不去！”
林雨吃了一驚，才想掙紮，突然間覺得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心中一動，便也停止了掙紮，轉頭看向帶自己進門的小太監，無奈道：“小公公，這可怎麽好？”
那領路的小太監竟然沒敢上前來拉開這狀似瘋瘋顛顛的道人，反而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給他施了一禮，才開口道：“雨真道長，這是總管帶來的貴客，您還是找別人陪您下棋吧。”
“我不管，我就要他，就要！”
這瘋道人平日在殿中肯定是個耍橫無賴的主兒，旁人竟然拿他一點都無可奈何。
面面相覷之下，眾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這瘋道人一手拖了林雨，就興沖沖地往邊上設了棋盤的耳房去了，進門還把大門重重一關，“哼”地一聲，很是囂張跋扈。
林雨等他關了門，又想嬉皮笑臉地往自己身上掛，這才開口道：“師兄，你怎麽到這裏又成了什麽雨真道長。”
聞言，那個瘋顛骯臟的道人手下動作頓了頓，把半披在臉上的亂發挽起，又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汙垢，露出一張皮膚黝黑、眼睛卻明亮如星子的臉。
他無言地看著一口就道破自己身份的小師弟，想摸到人腰上的手順勢向下，一拍自己大腿道：“哎，你怎麽這麽快就認出我來了？”然後又解釋道：“我這不是化個名麽。永徽二年西突厥攻入庭州，又正逢西州大旱，軍糧供給不足，皇帝小兒為求雨都急紅了眼，親自去東方擇地做壇，取土造青龍做法，三日無功而返。而我不過聽李師叔之建言，在龍輦回宮的必經之路上裝瘋‘賣雨’——嘿，不得不說李師叔這觀天象本領真是出神入化！我‘賣雨三厘’給皇帝，當天下午那雨就下來了，不多不少，就浸過西州旱田地面之上三厘……然後皇帝小兒就把我帶進宮了。”
——而且好吃好喝地供著。知他瘋顛，卻也無人敢輕慢，直成了這皇家道觀的一霸。
“哎，那你整這麽瘋瘋顛顛的臟樣子給誰看啊？”
林雨得解了第一個疑惑，馬上又產生了新的疑惑。
石子軒給他的印象雖然不修邊幅，但還是愛好整潔的。現在這一副臟樣子，身上老泥刮刮只怕有兩斤重，也難為內苑的道士們忍受他。
“這你又不懂了吧？”石子軒笑嘻嘻地一轉身，頭發披散下來後，這個人臉是朝前還是朝後都看不太清楚，他就以這麽一副癲狂的樣子，笑道：“我這個樣子，只要找個身材差不多的普通人稍做打扮一下，都有八九分相似，如果我要離開宮中，隨便找一個替身頂替就成。緊急狀態下打暈個小道士往他臉上抹灰身上塗泥放墻角躺數個時辰都不成問題，不然怎麽給師門傳遞消息？”
雖然日常看起來難看了一點，可那是非常方便且好用的瘋道士身份啊！
石子軒不無得意。
林雨往細裏一想，倒也不由得不佩服這思想總是運籌出奇的師兄。
這瘋癲的外表倒是一個大好的身份掩飾，只要夠臟，身量差不多，誰都可以是這大皇城內苑紮眼存在的“瘋道人”。而且，他無論做出任何奇離古怪的事兒——比如一見面就硬要拉一個陌生人陪自己下棋，都沒有人覺得奇怪——因為他瘋嘛！
不過，想想他入宮的年限，這棋子布得也早，李淳風和自己師父的手段果然算無遺漏。
林雨嘴上不說，心中是極為佩服的。
“師父今次居然直接帶你進宮了，看來是事態有變。”
石子軒嘴裏說著話，手上也沒閑著，幾個堆在墻角不起眼的瓶瓶罐罐被他堆徹起來披上衣服，把蠟燭往那小臺桌前一亮——在窗外看來，這房中只有兩個安靜對弈的人影。
而且也不知道他使了個什麽法術，那兩個假人居然會有模有樣地動手指下棋，雖然動作僵硬，但光看影子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做好了掩飾的工作後，石子軒從房頂把一塊厚重的純黑幕布一拉，瞬時間把房間分成內外兩個分隔。而那幕布上所繡的“匿息術”卻也藏匿了他們的身影與聲息，要在這裏進行密談倒是無比方便。
“說吧，這次又想我幫什麽忙？”
石子軒顯然是習慣了這樣另辟蹊徑的情報交換方式，內外隔離好之後，便在這內幕之中又點了支蠟燭，這才放松下來，看向被自己一手行雲流水造“木馬流牛”式人偶震住的林雨，心道：這小師弟換了個芯子之後是真慒懂可愛了許多，只可惜，總歸不是心頭那粒想忘也忘不了的朱砂痣……
不過沒等他把這個想法宣之於口，燭光一爆，地上的影子微微一閃，就聽到對面的“林雨”冷淡地開口道：“我要你做大明宮城墻上那面‘秦鏡’的仿品，越快越好。”
“咦，師弟你怎麽好像突然就變了個人似的？”
石子軒伸手就想往林雨額上探查溫度，卻被一只蒼白的手更快地中途攔截打斷。那兩指一並恰到好處不肯多一分出力的打斷，冰冷的態度和面癱的表情，一種讓他悸動到戰栗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師弟，是你？”
這一聲“師弟”，可就不象對林雨那種隨意口花花無遮攔的輕慢了，聲音裏微帶了顫抖，顯然是不相信有朝一日還能真的親見那個美麗又冷酷的“好師弟”活生生站在他的眼前。
“嗯。”
冷淡而漂亮的眼睛有如琉璃，眼底帶有淡淡紅光，疏離得絲毫不近人情。
石子軒後退了兩步，險些要跌出他特別在屋內一角設下的小小結陣。
心神一晃才又趕緊把腳收回來，石子軒的表情古怪極了。
他確認眼前這“師弟”與此前在石臺山所見時不一樣了，在他以為自己的“師弟”永遠不會再出現的時候，他突然借屍還魂般地開口對自己說了話……不，也不對，這身體其實還是他自己的，就是……他根本沒想過淩子玉的主魂居然也沒被萬千劫雷打散，還能有朝一日，冷淡地對自己提出要求。
石子軒在那雙漂亮的眸子定定地盯視之下，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已經把他剛剛開口要的“秦鏡”仿品做好了——反正那鏡子他天天進出都得看上好幾回，模式熟得很——趕緊討好地雙手奉上。
一切都是他多年前非常熟悉的一貫流程。
“謝了。”
淩子玉也一如既往地少有表情，接過鏡子揣進隨身芥子百寶袋，緊了緊衣袖，把隱身符往衣襟上一別，沾水畫咒驅動，整個人頓時如一道輕煙般地消失在空氣中。
“師弟你要去幹嘛？”
石子軒追問的話語完全沒有得到回應。
那個人一向自有主張，決定的事立刻去做，毫不拖泥帶水，整個人把感情和表情克制得有如卡尺，絕不多給一毫一厘的回應。
撫摸著被兩根手指打得微紅了一塊，不疼、卻熱辣辣地有些發麻的手背，石子軒感覺胸腔裏，死在多年前雷雨夜的那顆心，又活潑潑地跳動起來，那種酸酸楚楚的感覺不疼，熱辣辣地有些發麻，黝黑的臉龐也幾不可見地微微發紅起來。
六十二、秦鏡
淩子玉避開了巡衛輕飄飄地落在了城樓上。
他的直覺一向很精準。
那面鏡子給他的感覺並不簡單，有一種非常熟悉的“東西”吸引著他的註意。
在計算過巡衛巡查時間之後，他在兩隊衛兵相背而向離開的瞬間空檔，手腳極快地把真“秦鏡”收到了袋子裏，然後把石子軒做的贗品掛了上去。
磨得極光的鏡面清淩淩地映射著月光，交替的明暗之間，好似有什麽動物的眼睛眨了一眨。
這略有異於平常的現象引得遠遠的一隊衛兵加快了腳步向這邊巡查，卻又疑惑地止步於城門之下，雖然打頭的禁衛軍小隊長敏銳地感覺這裏好像有什麽不同，可是目光一一掃過他所熟悉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好像又並沒有找出什麽不同。
如果非要說那種讓人產生惶恐的疑惑，大約就是此地氣場……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小隊長撓了撓頭，決定不要去理會那些無緣由的感覺，這陣子宮裏宮外的怪事已經夠多的了，明鏡高懸的大明宮為真龍天子居所，龍氣充盈以護佑著這片聖域，怎麽可能有不祥之氣出現。
淩子玉等這一波人也走了，確認掛上去的贗品“秦鏡”短時間內不會被人發現真貨被調了包，這才如風吹紙鳶般地向皇城西北一角掠去。
雖然他並不知道那邊就是掖庭宮所在之地，但登高望氣，只有那一片最是暗晦和陰冷，他急需找個偏僻的地方，去確認那面“秦鏡”之中的秘密。
幾個起縱之後，淩子玉躲到了掖庭宮西邊的殿頂之上，這地方果然極陰冷，皎白的月光照在瓦上，竟然也只產生白滲滲的感覺，完全不似皇城一派的富麗和熙之氣。
不過此地的好處便也在於其幽僻之極，全然不聞人聲。不必擔心會有頻繁的巡夜之舉。
淩子玉簡單地劃了個結界以防萬一，便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裏把那面“秦鏡”取了出來。
那鏡子烏沈烏沈的，鏡背上有著繁雜而精細的雕工，有些深入辟裏的紋路金光閃現——竟是用純金打造的鏡框圈架。
背面刻著的銘文是一篇篆書，鏡子背面正中刻著五個大字：“朕為始皇帝”！——乃秦皇自立時的豪邁之語。
邊上一圈小字，就著月光依稀辨認，所書大意為：朕統六國，天下歸一，築長城以鎮九州龍脈，衛我大秦、護我社稷。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朕在，當守土開疆，掃平四夷，定我大秦萬世之基！朕亡，亦將身化龍魂，佑我華夏永世不衰！此誓，日月為證，天地共鑒，仙魔鬼神共聽之！
這豪情萬丈的“天地誓”被一圈龍飾紋符咒圍繞，鏡邊配飾淺雕為水上蔓枝連花，鏡首有一塊鴨蛋大的花苞缺失，淩子玉摸了一遍，感覺上面的符紋很是覆雜，他也沒能從師門的古書殘卷裏印證全部。
既然背面的咒紋不得其解，那這鏡子給人的古怪感覺不會是在那光禿禿、以照鑒人影的正面吧？
這麽想著的淩子玉把鏡子翻了個面兒，卻愕然發現整體拓展成圓型、紛繁覆雜的鏍鈿花紋中，嵌著的卻是一面黃澄澄的方型銅鏡。
月光之下，鏡中所映的，並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抹倒影，奇怪地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鏡中的倒影也做了同一動作。只是，明明面對著鏡子，卻只照出了相反的倒影，就好像……鏡中另有一個掌控著時空的精靈，在笨拙地學著鏡外人的舉動，卻又傻傻地忘了鏡內鏡外，完全是相反的兩個界面。
他有點不確信地從臉摸下去，手才放到心口，突地鏡光一閃，鏡中所映，卻是白骨森森的胸腔，內裏心肝脾肺腎，無一不見，只有一點特別奇怪的是，鏡中之人心臟裂分三瓣，其上，有血線般的紅絲纏縛，仔細看時，三瓣心臟一紅一白一青，顏色大有差異，如三片各不同色的桃型花瓣，拱攏含苞般地聚在一起，才覺得驚異莫名，鏡中光華一閃，竟是把月光凝練成了一柄冷峻明澈的寶劍，直刺出來，透胸而過，不偏不倚地穿刺了他手所捫上的心臟部位。
淩子玉反應已經極快，眼角一掠過利芒劍光就已經立刻閃身相避讓，可他能避過穿透真體的劍光，卻沒能讓映入鏡中的心臟也避開鏡中同時刺向心扉的劍氣，於是感覺心口一陣絞痛，本來由他操控得穩穩當當的身軀軟軟倒伏，一向為他所用的護體法器小白龍立刻纏繞上來，將受傷的他拖回識海深處以療傷。
“……”
沒想到才一個照面就被這古鏡暗算了！
晉時葛洪所著《西京雜記》所雲：“高祖初入鹹陽宮，周行庫府尋得秦時方鏡，廣四尺，高五尺九寸。表裏有明，人直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捫心而來，則見腸胃五臟，歷然無硋；人有疾病在內，掩心而照之，則知病之所在。又有邪心，則膽張心動。秦始皇常以照宮人，膽張心動者則殺之。”
那秦鏡照人，正照則見倒影，以手捫心初可照見五臟六腑，進可照人膽魄忠魂以辨識忠奸之傳說居然是真的。
淩子玉撫著胸口緩緩倒下去的時候，腦中只來得及閃現這樣的念頭，然後就又讓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呃……”
突然感覺自己手腳終於又聽使喚了的林雨是在一陣強烈心悸中“醒”來。
睜開眼，就看到那讓他感覺極不舒服，似有利箭扣於弦上的鏡子就拿在自己手上，嚇得他差點就想把手上的鏡子摔出去。不過，現在好歹也能大致意識到這具身體，在非他主控時發生了什麽，林雨鎮定下來，把鏡子反扣，看著上方空缺的一個鴨蛋大的位置神色古怪。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在鏡姬通過“鏡像”渠道讓他初返唐朝時，便在隋朝那個落難公主的寢室內，砸碎的梳妝臺鏡子滿地殘骸中，“揀”到過一面大小剛好跟這個缺口相符的“鎮眼”，而且上面的花紋恰巧也是蔓枝蓮花苞。
這麽想著的他，到底還是把揀到就拴了紅繩系在脖子上的那枚“鎮眼”拿了出來。才想比劃一下看大小合不合適，這兩者之間卻好似天然自帶吸力似的，才虛虛放上去，就聽得機簧入殼的“哢”一聲輕響，那枚“鎮眼”與秦鏡背面的鏡框螺鈿縷雕紋絲壁合，就連其上的蔓枝蓮都從頭到尾，銜接的線條毫無阻滯，流暢得跟它原本就應該長在那上頭一樣。
這面“鎮眼”的小鏡子一放上去，林雨就感覺手中的鏡子在發燙，有一種游龍的脊鱗刮過手心的感覺，鏡背的凸顯的金龍紋浮游起來，游向前方，尾部活潑潑地甩了一下，竟然好像就鉆到鏡子裏面去了。
把林雨唬得趕緊又把鏡子照回了正面，想看那條龍游到了哪裏。
這一轉回正面，就看到鏡子中，有什麽動物的豎瞳眨了一眨，整面鏡子好像“活”了起來，不再是死物。
那突然變得無比沈重的鏡子把自己穩穩地架在了宮殿的廡殿頂脊之上。平衡地，保持著與下方的大千世界僅餘一線的支點。
然後，以那鏡面為切割面，無邊的蔓枝法蓮從夜空中蔓延出去，象是有一片廣袤無邊的海——那海水的顏色很奇怪，一眼看去，便是在落日餘暉照耀之下，表面泛著金光、而底下卻是幽碧寧靜的海——就這麽突兀地浮顯在宮殿的脊梁之上。
也虧得淩子玉找的這地方，是宮中最冷僻和安靜所在。而且多為罪人居所，白日裏做活一刻也不得安寧的人們，晚上倒是睡得死沈，沒半個人出來看到這小小方界之內的奇觀。
林雨自己驚呆了，低頭看鏡，鏡中的眼睛再眨了一眨之後，一條赤金流焰的金龍就浮現出了水面，在它身下，鏡面形成的耀金沈碧的海水之中，顯現出的倒影卻是一條青鱗寒光的蒼龍。
金龍身後的是巍峨的皇城，全都漫延在“海水”之中——當然，只有那小山脊似的各層次金殿廡頂浮於水上。
與之相應，蒼龍的身後卻是一片延綿的青山，一座座倒影似的與皇城的金殿廡頂遙相呼應。
金龍與蒼龍之間阻隔了一方鏡面，隨著鏡底的符紋浮現到如水一般的鏡面，漸漸現出的是一個花紋古樸而威嚴的大門。
林雨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瞬間回憶起來，這就是淩子玉曾經想去叩開的青丘之國的大門。
人世都城，與青丘之國的國門，竟是互為表裏？！
若非有完全被激活的秦鏡現出鏡界兩分之“境”，這秘密恐怕會一直掩藏下去吧？
難怪淩子玉這麽執著地想讓青丘之國接納那游戈到人間的古獸妖魂——的確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去處了。
不過他還來不及仔細探查這個突兀浮現於眼前的兩界之“境”，東方的天空一道雪亮的閃電霹靂，水桶粗的光柱照亮了半個京城。
六十三、仙魔同誅
滾滾烏雲傾壓而來。
在城東邊的佛塔之上，隨著電光閃現，半空中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圖騰——冗長的蛇身盤纏佛塔而上，上方有九個連著蛇頸的人頭，面目猙獰而神情各異。
佛塔聖地，電光閃耀，明暗間可觀直如地獄妖邪從浮圖中出的情景，是個膽小的人見到就要嚇哭了。
突地，雲層之下，在那妖邪對面，冉冉升起一輪小小的明月，小月亮的月光只照得一箭之地，卻與天上慣覺見的太陰星，所散發出來的光芒一般無二。
與電閃剌目的佛塔周圍相比，那小月亮柔柔的月色如銀光鋪地，柔和寧靜，安撫人心。受到驚嚇的人們不由自主地退守到有月光照耀的地方。
人潮退離，讓那處陷空之後，天上的閃電驚雷好似有人指揮似的，有條不絮地在那方落下。
半空亮起的電光，一突兒似三叉戟、一突兒似九齒釘鈀，總之不讓下方那妖邪能全身縮回佛塔以避雷劫。
這異動，半個京城的人都被驚動了。
皇城之中突然就多了很多急急奔走的人，大明宮城門洞開，一抹亮眼的明黃出現在城樓垛口之上。
天上的閃電驚雷更急了，萬千光劍密如雨下，那九頸人頭巨蟒再無可避，嘶吼一聲接著一聲，似乎在急促地催促著什麽。
被它催得急了，第十三層的佛塔緩緩走出一個人。一個靈光沖頂，儀態非凡的翩翩少年，白衣被雷電驚掠起的風吹得獵獵而動，好像隨時使可乘風而去的天人之姿。
他甫一出現，就引發了不少人的低呼：“仙童？”
這兩天在長安城，誰的風頭還能勁得過得天子封詔，一夜成長，金口一開就傳了《天命詔旨書》的仙童？
他的面容、長相早被頂禮膜拜的信徒爭相描畫和傳誦。
他一出現，那天降的霹靂驚雷似乎都有意識地避開了他的位置，倒也還真驗證了他“天人之子”的身份。
只是，這麽一位“天人之子”這麽巧合地出現，難道是要以自己的身份和血統去庇佑那醜陋邪惡的妖物麽？
眾人心中不約而同的浮起這個疑問。
當然，也有人小小聲地申辯說：“仙童也許就是替天行道，下凡來消滅妖邪的。”
然而那九頭巨蛇一見他出來，而且雷電見之則避，立刻就纏繞著把他團團供在中心，這下子，那雪亮的電光只在他們周邊落下。
而對面那不離不棄的小明月，更是把周邊群眾聚攏在安全地帶，讓這個被電光照亮的佛塔尖端，被圍觀得有如一個光明洞徹的舞臺。
滿天的霹靂電光與下方不動不避的仙童對峙著，在這樣明顯的無言回護之下，任誰都可以瞧出——仙童的出現，真不是來殺妖降魔的，他在實打實地給了妖魔庇佑。
“仙童……怎麽會和妖邪在一起？”
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民眾的置疑聲也越來越多。
本來對“仙童”一言一行都深信不疑的百姓感覺受到了蒙蔽和欺騙，而九天之上的霹靂驚雷盤旋著，遲遲不肯落下，似乎代表著天道也在猶豫——是不是應該把這背叛天道的仙童也一同正法？還是把仙魔都一同放過？
在天雷在夜空中盤旋，遲遲未下的時候，地上有九個黃衣道人突然齊齊禦劍而起，目標整齊而統一地各取一個蛇頸之上的頭顱。
他們的角度刁鉆異常，而且顯然是對這大妖有所研究的。一部分人取目而擊，一部分人攻擊鼻子、嘴、甚至頭顱之下與蛇頸相連的部位。
無一不是這大妖相對應的那個頭的弱點所在。
而且這九個道人都是悍不畏死之死士，有一個身體都被蛇頸之上的巨口所噴吐的火焰燒得半焦，卻仍堅持不懈地攻擊頭、頸相連接的部位，一下、兩下，如螻蟻撼樹，螳臂擋車，看得底下的人又是驚呼又是佩服，當然也更對這害人的妖邪更懷了仇恨之心。
在這九個道人的努力不懈、輪番急攻之下，那妖邪終於是讓獸性取代了理智，熊熊燃燒的怒火讓它忘了只有緊簇在中心的仙童才是它的庇佑，追出去的蛇頭如九根藤蔓般在漆黑的夜空舒張開來，爾後，等候多時的天雷借機直擊而下，將那九個猙獰而醜陋的頭顱一一擊中。
一個接一個軟垂下來的頭頸，彎曲地倒懸下來，垂掛在佛塔周圍，那冗長的蛇軀之前盤塔盤得極緊，現在也未能松開。
於是，在金光熠熠的佛塔的掩映下，九頭巨蟒的死狀有如奇異生物枯萎的花瓣，那在中心被拱著當“蕊”的仙童，在九個頭一一被降滅之後，整個人突然流露出一種無法言說的死氣。
就象是……突然被毒液猛烈倒灌沖刷的精美容器，白得如瓷一樣的肌膚瞬間靛青發黑，爾後，裂紋遍布。
好似有一聲輕輕的“哢嚓”聲在夜空中響起，那片刻之前還是仙人姿儀的仙童，已經爆裂成千萬塊濃漿碎片，彌散在夜空中消失不見。僅餘一股說不出惡心的腥臭氣息在空中隨風散布——那失去了邪魔依傍的仙童，就象是惡之花所供養出來的頹敗的漿果，花消失的時候，果也不覆存在。
這一出驚天的逆變看得人目瞪口呆！
“……”
林雨心知：這便是李淳風去履行他職責的結果了。
兵行險招，他冒險選擇了在勝業寺開辟戰場，用死士以九博一的犧牲，在這個流言開始的源頭，最高效率的解決了問題。
李師叔這一翻身仗打得漂亮，但師父這邊呢？
林雨有點惶惑。
袁天罡面聖之後就一直沒有消息傳來，一向任意妄為的淩子玉的主魂自作主張，去偷換了秦鏡。
那麽……他們特特往宮裏一行，打算力保的武氏昭儀，現在命還在否？
心中才浮出這個疑問，突聞“吱呀”一聲，林雨藏身的殿頂之下，掖庭宮的角門被從裏打開了。
一位素妝宮嬪端端正正地從門中邁步出來，朝著大明宮方向叩首，向被驚動的掌宮宦官開口道：“勞煩公公代為啟奏陛下：上下通誠者，則暗相信而不疑；其誠不通者，則近懷疑而不信。武媚冤枉，陛下心昭。”
聽得這一句擲地有聲的開場白，那女音雖然清脆婉轉，但語氣凜然不輸男子。
在殿頂的林雨僵住了，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如果他沒聽錯，下跪那名宮嬪，自稱“武媚”——武媚娘？！
他他他，他這是見到一個活體的、未來大唐女皇本尊了麽？
六十四、以弱示人
此刻，皇城上下一同被東方夜空中，仙魔同誅的一幕震住。
小小一座冷宮雖然也被驚動了，但罪人們一向是膽小的，敢出來走動的人不多。
角門前一跪一立的嬪妃和掌宮宦官各懷心思，完全不知道殿頂上方還有一個窺視者。
被她叩拜行禮的掌宮宦官趕緊著把人攙起來，臉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道：“武昭儀，您這也是知道的，我就一個從五品的待監，哪能直接覲見天顏啊？”
“王公公不必推諉，我知道您一定有辦法把我的話傳給聖上。武媚流落至此，不過受流言所累。更何況剛才異象，整個宮城都能瞧見，聖心必能回轉，只求王公公助力，他日我必報公公大恩！”
地上擡起頭來的女子方額廣目，雖周身無一件荊釵首飾點綴，素凈的面容仍顯極姣好而嫵媚。神情中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說明她即便處在極弱勢的地位，也沒有失去冷靜從容——正是幾經起落，卻總能轉危為安，傳言之中的“命顯極貴”之人——昭儀武氏。
只見她順著這掌宮宦官扶她起身的動作，極快地把一個小絲綢帕子布包塞到對方手裏，輕聲道：“今日事發突然，身上只得這幾件首飾，公公不要嫌禮薄。”
“這……可不敢受您的禮！”
於是，那個大名叫王福順，史書上記載繼王伏勝後成為聖帝後身邊第一人——未來的總管大太監——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小從五品宦官惶恐了。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宮中炙手可熱的得寵嬪妃求他這點小事，那還真不算什麽。但今晨，伴著朝陽升起時，突然流傳入宮的“唐三代後，女主武皇”天命詔旨書，再加此前太宗為一個捕風捉影的“武”字就開展的清宮除異己行動……以長孫無忌、柳奭等為首的顧命大臣們立刻就抓住了這個機會，大肆進言。
這才有昨日的二品昭儀，在無任何過失預兆的情況下，被羈押到了掖庭宮。
“公公，您也知道我的處境。現在的我，和以前您幫助過的那些可憐人並沒有什麽不同。流言，僅僅只是因為流言，她們就想能蒙蔽聖上，草菅人命！公公，我有一個兒子，又剛剛失去了一個女兒，您……您也知道，在這宮裏，沒娘的孩子，是多麽可憐！”
武媚言辭懇切，侃侃而談。今起事發突然，驟然被拖拽到了冷宮，身邊又無一個可信可依之人，她冷靜閉門思慮了一天，也盤算了一天，但“天命詔旨書”這要命的流言，卻不是現在的她，一介弱女子能反抗的，聖上若是真信，無論她再怎麽巧言善辯，那架在頸上的鋼刀，要落下來也只是一道口諭的事兒。
鋼刀懸於頸側，讓她夜不成寐。
是以，剛剛在光線昏暗的宮室之中，一打眼看到外間夜空突發的妖異之狀，一向果敢而剛強的她，立刻就不失機地開始了自救與反擊。
好在這個從五品的宦官她倒也認識，在感業寺的時候，路遇的、過代冷宮嬪妃上香的好心公公——幸而這點交情，王皇後一黨並不知情——所以她才敢冒險一試。
因事起倉促，她把身上不多的首飾都已經盡數當成了金帛謝禮，現在脂粉不施、荊釵全無的她看上去狼狽而柔弱，端得是無比可憐。
“這……”王公公猶豫了。
如武昭儀所言，他是不能直顏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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