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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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當初魔龍還是黑龍的時候,嫌他龍也不全須首尾,人也不十足成人,直接抽了他的龍筋,簡單粗暴的處理模式,導致淩子玉長年在人間修行的結果就變成了兩個極端——為人身時,龍筋僅作為護主法器,徒具龍象,卻實力不強,主要疑陣唬敵所用。而,龍筋一旦重新安放入體,完全恢覆原貌,便是徹頭徹尾的化成龍獸——世上再無淩子玉這個人!

他以為他已經做好了這破釜沈舟的最壞打算。

可是,當一只冰冰涼涼的狐爪子牽著他的手的時候,他才豁然發覺,其實他比想象中的更留戀這凡俗的人世間。

一定是被那軟弱的生魂害的!

否則,莫說胡可的手只是松松地拖住他的手,就算是拿刀子架在上面一動就會砍斷他手,他也一定把自己的想法貫徹到底。

五十六、魔光一現

淩子玉定定地看著架在自己手上那只小了一號、更顯秀氣的爪子,突地一反手,握了回去,此前被他強行嵌入的龍筋松懈蹦彈,瞬間,他臉上的龍相褪去,那龍筋自被鍛造成法器之後,已然擁有器靈,此刻迫不及待地化成一條軟軟的小白龍,泥鰍似地往泥裏一鉆,躲起來了。

——它看起來並不想自我消失,與主人合體。

胡可掙了一掙,卻沒有掙得脫,不由得惱怒地瞪了過去——他對這個如魔似妖的“淩子玉”一直懷有一種即畏且憎的態度。這個和“林雨”,甚至和另一個“淩子玉”都完全不一樣!他是骨子裏就刻著瘋狂與固執的“原初”。

現下,這個“原初”毫不避閃地回視他的怒瞪,眼中有一瞬間的愧疚閃過之後,便是更堅定的執著,然後就默默把頭轉開了不再和胡可對視,但是牽著的手卻沒有放開。

他們這邊的眉眼官司還沒打完,天邊的異象已經迅速漫延。但,出人意料的是,魔龍卻並沒有在此地現身。

西方的黑雲卷挾著腐朽而不祥的氣息,龍吸水一樣地從遙遠的天空伸到水面,與海面的相柳一線相牽,墨點一樣的雨滴打落在相柳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也不知道魔龍用了什麽做誘餌,此前不肯與禍鬥妥協的相柳竟然瞬間受到吸引,象是咬住了魚餌的巨大水怪,循著“龍吸水”下方、極強氣旋自然辟出的中空通道回溯而上,很快,巨大的身軀卷入、消失在黑雲之中。

與此同時,與之對戰的禍鬥也在黑雲遮天蔽日的掩飾下消失,危機一解除,腳下的《後土千變陣》立刻裂開了口子,息壤和那積窪的海水,被它當成能量與變陣的一種,也不知道儲蓄到哪個結界之境去了,地面上又恢覆了平靜,綠茵茵的稻苗生長、抽蕙、結實,若非天空仍有一輪血色的不祥之月照耀,剛才出現的峙與戰局簡直就象一場惡夢。

“它如此輕易退卻,日後必有更大的圖謀。”

紅月之下,褪去如劍鋒般淩厲的神情,面目立刻平和柔順下來的淩子玉又似換了個人。

閉起的雙眼似乎把“目力”都只集中到額心那枚“天目”上了,白光閃耀之間,似乎有一束星光在那天目中柔柔地向上溢出,於是,他仰起頭便能清楚地看著天上那輪紅月,以及其邊上迅速黯淡的一顆又一顆星子——如果說,一顆星子的黯去,代表一個靈魂的消逝,剛剛自願和魔龍簽下魔契的妖物們,此刻恐怕最後悔的,就是這世上並無“後悔藥”可賣吧?

那不是真能取代太陰的月亮,而是吸納魂魄練蠱般養器的“魔魂丹”。

魔龍的規矩一向是——留下最強的為我所用,至於其他,不過是他漠視的弱小工具而已。

而他不戰即退,只怕是真的找到了可侵占淩子玉這具身體的辦法,所以才分外珍惜,不肯輕易損傷。

淩子玉能想通這點,袁天罡大約也註意到了。是以在黑雲極具威壓地出現,卻只是遠遠在天際一現即退之後,袁天罡緊鎖的眉頭打成了個擰起來的死結,一直沒能松開。

淩子玉轉過頭來,用無神的雙眼“看”了一眼自己憂國憂民的師父,苦笑了一下,伸手一召,從地裏召出那躲起來不肯見人的器靈——小白龍不情不願地化回軟軟一束龍筋,盤繞在他的掌心,隱沒回識海之前還控訴地“啾啾”哀鳴了兩聲,這才膽戰心驚地鉆回去了。

看來剛剛那一出,除了一意孤行的“那家夥”外,沒有人讚同這麽絕決的辦法!此刻占據了身體的覺魂抿了抿唇,終於把無神的目光“看”向了還被自己牢牢牽住的胡可,神色中,後怕與愧疚短暫閃爍過後,便是滿滿的溫柔:“還有,他想說:‘謝謝你。’”

如果不是還有胡可,主魂真的鐵了心要化龍搏命一擊,無論勝負輸贏,他與林雨也全都沒有後悔藥可吃。

“哼!”

胡可冷哼一聲,撇開頭去,要不是林雨那個膽小鬼出不來,卻通過兩人系魂的紅鸞線傳來幾乎灼人的火急求救,他才不想出面阻止那個比惡鬼更可怕的淩子玉。

而且剛剛還主動牽他手了,呸呸呸!

胡可嫌棄地把手一抽——這個“白光版”的淩子玉也不是什麽好人,跟那個兇神惡煞一體兩面。就不知道為什麽主魂和覺魂都一個兇一個奸的情況下,生魂所化的林雨卻會是這麽膽小心慈的一個軟蛋?

被他嫌棄的這個淩子玉嘆了一口氣,倒也沒說什麽,眼睛閉了閉,就連額間天目的光芒都偃熄了,下一刻,那個黏人又膽小的林雨就浮到了表面,一把攔腰抱住胡可的腰——他是真的害怕,怕得有點打抖——在他有可能選擇的範圍內,想都沒想過要變成一只野獸,在黑暗的海底終此一生,也許人識也就漸漸與獸同化。

一直撫須思考應對魔龍的對策,僅用餘暇關註到這邊情狀的袁天罡也無語了。自己這天才徒弟,一撕三魂,還撕得這麽有個性,脾氣稟性全然不同,想讓人錯認都不可能,活生生還原了道祖一氣化三清,化出三位真仙上人的場景——只除了他道行實在還不夠,無法直接分化出三個化身,於是三魂共用一身,這人可不跟得了臆癥似的,一突兒淩利似刀,一突兒奸滑似鬼,一突兒膽小懦弱。

被迫與他結了“鬼契”的小狐貍從生魂而入,牽動覺魂,觸及主魂,三魂之間的隔離隱約開始松動,有了牽連之後,便有重新融合的可能。

“老頭兒,快管管你徒弟!”

八成也覺得被林雨緊緊抱住太丟臉,胡可轉頭就沖著站在一邊的袁天罡嚷。

才不管人家是什麽名滿天下的大相師,在他看來,調教徒弟沒教好,肯定就是師父的責任,而且必定是一輩子的——人類不是有那麽一句話叫“一日為師,終身是父”嘛!

“徒兒,我們不如來賭一把:我賭經過了今夜的試探,明天必定會有不速之客找上門來。”

袁天罡摸了摸鼻子,他也覺得目前這徒弟的舉動太丟臉——不過對他老人家來說,打從“撿”到了淩子玉後,那娃娃一直都是張冷臉,白瞎了這頂好的長相,現在皮下換了蕊子,時不時就能有不同的表情也不錯,給師父瞧個新奇也蠻好。

好在林雨只是怕被自己人撂倒,也害怕會真的從一個“人類”蛻變成只有獸識的古獸,對魔龍的一切還是很上心的,當下從胡可單薄的胸膛擡起頭來,悶悶地道:“我覺得它今晚不象是為我們而來的。倒象是為了收走相柳而特地跑了這一趟。”

在天龍山魔龍就有主動贈予相柳一滴魔血的行徑,當時直接就把淩子玉的主魂都給算計了。

“是嗎?”袁天罡仰頭望天,在紅月之下,詭異的流星雨一直持續地自天際劃過,忍不住喃喃道:“這天,就快要變了。”

五十七、天命詔旨書

第二天。

隨著勝業寺的鐘磬在山林間鳴響,渾厚的詠經聲取代了晨起的啾啾鳥鳴。

一個小沙彌奔跑在佛寺響履的長廊上,急促的步履聲打斷了固有的念誦節奏,他跑到大殿前,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直接推門打斷了主持方丈領導眾僧的早課。

“方丈,仙童那邊……出事了!”

這聲稚嫩的通告讓方丈敲木魚的手一頓,打亂了刻板的節奏。主持方丈與幾位長老交換了個眼神,到底還是放下早課趕赴上客堂。

畢竟小仙童是謫貶人間的仙人之子,又得當今天子親自下詔,允其至勝業寺開壇宣講的貴人,如果出了差遲,這等於直接掃拂了天子的顏面,可萬萬使不得。

方丈攜著六位長老急匆匆穿林而過,沿著繞湖的長廊,趕向那幽靜處的湖心禪室。

可還沒趕到地方,就被靜室外的異象驚了一下。

昨天還是靜水無波的小月湖,現下竟然長起了一叢又一叢的並蒂蓮花。

荷葉連叢,葉大如蓋,花過人頭。

而那蓮花品色奇異,竟然每一叢都是並蒂雙生,這倒也罷了,奇的是雙生的花頭全是一黑一白兩個花苞,相背相依。

方丈等諸人還驚疑未定,不知道禪房中發生何種變故,令得異象悄無聲息地在寺中發生,難怪前來待奉的小沙彌一早就被驚到了。

突地,天邊一抹鮮紅的晨曦自東而現,地面線上紅日象鹹蛋黃似地露出一條邊弧,池中墨白蓮花迅速擡頭,生機昂然的花蕾膨脹著,於頂端微微張開一線,透出蓮香,卻無一朵綻放。隨著天光越來越現,那朝陽一點一點地自地平線上挪出來,小圓、半圓、曲圓,在這過程中那些墨白蓮花一直靜靜地伺立著,象昂首企盼良人灼熱目光撫慰的佳人,那麽羞答答卻又傾心以待。最後,隨著朝陽終於擺脫了地平線的挽留,紅得耀眼的一輪圓日一躍升空,滿池墨白蓮花瞬間競相怒放,蓮香濃郁,中人欲醉。

方丈等人還未從這異象中回過神來,那湖心禪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從中邁步而出的,卻是不再是個稚齡童子,而是個志學之年的朗朗少年。

比起那稚嫩得讓人心生愛憐的小小童子,這少年看上去卻老成穩重了許多,但那一股靈華透頂而出,其人氣質溫潤如玉,這倒是做不得假。

只是這一夜之間便長大了十歲,天降的神通讓人目瞪口呆,除了望塵拜伏之外,莫敢做其他之想。

已經跑到門邊的小沙彌“咦”了一聲,眼尖的他看到仙童身後,緊跟而出的另有一個黑衣少年,面容蒼白,似有病容,眼神中卻帶了一種奇怪的陰狠與貪婪,見著外面來人,他咧嘴一笑,下巴好似裂到了耳根,然而,就在小沙彌不敢置信地揉一揉眼定眼再看,卻根本毫無異狀。

門內安安靜靜走出來的一白衣一黑衣兩個少年,容貌相似,氣質各不相同,各有精彩。

先前見過的仙童出得門來,平靜無波的眸子掠過面前諸人,上前一步,憑水臨風,便發金聲、啟玉齒,石破天驚就那麽一句——

“唐三世後,女主武皇。”

聞言,方丈等人齊齊變色,這就算是仙詔,也不可拿這大唐天下來做預言。

更何況方丈侍奉過大唐兩代君主,是知道先皇心病的。

太宗晚年受困於戰事、家事,心中一直郁郁。

高麗一役讓他深受箭傷折磨,無法痊愈的箭傷又讓他時時午夜夢回時驚魂,總覺得是在玄武門下被射殺的親兄親弟怨氣所至。

外憂之餘,又有內困。長子李承乾和七子李祜先後作亂,圖謀帝位。太宗不得已連殺二子,老來心中也是悲涼。

太宗到皇寺聽高僧大德宣經講議時,不止一次和方丈主持密談心事,雖然太宗心目中十分想立“恪英類父”的吳王,卻又被長孫無忌等重臣所阻,只得立長孫皇後所出的嫡三子李治為太子。因其性格軟弱,日夜憂心。

一次微服私訪中,偶得見坊間高人,展示了一冊神秘莫測的《天星演軌圖》,其中,讓太宗憂心不安的,便是那一句讖緯示警——“唐三世後,女主武皇”。

唐之三世,當應在他最不放心的軟弱太子李治身上。

太宗晚年多疑,也皆因此讖緯而起,他甚至在宮內宮外進行了不止一次大排查,凡是跟讖言中有關於與“武”字掛勾的宮女、臣子都被清理出來,輕者罷黜流放,重者直接砍頭。這種迷藏游戲似的大屠殺,直殺到一個名叫李君羨的臣子才告終止。

貞觀二十二年,太白金星再一次白天出現,太蔔令占星所得天象雲:“女主昌也。”

這是個讓人憂心的星卦結果。在那之後的一次宮宴之中,酒興酣熱之際君臣相嬉略失分寸,一聲“五娘子”讓座下大臣都哄笑起來。

卻原來席間有一武官,乳名喚做“五娘子”。

這“五娘子”大名李君羨,雖有軍功,為人卻很低調,一直默默無聞,不顯山不露水。

席間一場哄笑,還逼著“五娘子”跳了一出胡旋舞後,太宗倒是記下了此人。再細細探查其出身來歷:李君羨家為洛州武安人,官至武連郡公、武衛將軍,典掌禁軍、宿衛玄武門,無一不與太宗忌諱的“武”字相關。能武且擅舞,這一切,都恰巧應了天星演算的結果。

於是,太宗到底找了個借口,把這男身女命的“五娘子”賜死。

說也奇怪,此人一死,頻頻日現的太白金星之惑便消失了。

太宗始覺心安。

他為君賢明一世,老來卻因這塊心病而多造殺孽,但仍不後悔。自覺已為兒子、也為李唐的江山社稷斬除了禍根。

可沒曾想,那一句曾讓天子憂心的讖緯之言,今日又浮出水面,再現人間。

詔告者,還是今上賞識的仙家童子。

而且今時不同往日,太宗時期的“女主武皇”,還能用個乳名“五娘子”的武官以平息君王之惑,現在再被重提的“女主武皇”,在有心人聽來,絕不做第二人想。

——那個聖眷極深,出宮為尼都能重返後宮的武氏!現拜封二品昭儀,可出入禦書房,代天子行詔擬令的女中堯舜!

這一聲詔告,若傳出去,便是把後宮中的戰爭,挑向了“社稷江山傳承”這塊李唐懸疑多年的心病上來。

而,現在宮中局勢最是微妙。

聖人正因小公主離奇死亡之事,心中怪罪王皇後,對武氏俞加親密愛憐,大有廢後另立之念。

卻不知這民間再次泛起的“女主武皇”讖緯傳達上聽,又會在這後位廢立之爭上,起到何等作用?

然而,卻輪不到他們多想,隨著墨白蓮花齊放的異象引人驚詫,向這邊聚攏的僧人、香客、民眾也越來越多。

那一聲仙人綸音如風掠過竹梢,雁過留音,早已經在人群中傳播開來。

後宮局勢勢必隨之生變!

進而,一石擊起千層浪,影響各方正在觀望與角逐的勢力。

五十八、讖緯之惑

“唐三世後,女主武皇。”

那一句讖緯轉瞬就傳遍了整個京城,袁天罡苦著臉面對聞訊而回的李淳風。

今天他們可算知道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是什麽滋味了。

星演算圖,一切都朝著他們此前推算出來的變軌而行。

從袁天罡二十八年前到武家給當時還在繈褓中的幼女看相,到李淳風於貞觀二十年給太宗進言獻策:李家龍脈將斷,這已經是不爭的天象昭示。而女主代有天下,以其母體孕育李氏血脈,明截暗繼之的陰脈“隱龍”格局已經布下。

天下間雖然偶有流言,卻從不妨礙天星運行的軌跡。

但魔龍這一下卻是通過仙童之口,把這一暗中布置擺到明面上了,暗棋變成了明棋,而他們數十年煞費苦心,在華夏九州各地布完以應星局的人手和勢力,就有可能因為民心倒戈,而化為泡影。

魔龍這一招兵不刃血,卻無比陰險狠辣。

是以還在各地游方的李淳風也聞訊而返,在京郊莊園這離政治權力中心最近的地方,繼續謀劃,應對下一步的變局。

林雨全程聽完了這延續時效長達三十年以上、布置遍布華夏九州的陰陽風水局,感覺自己才剛剛窺到陰陽陣法的皮毛,簡直無法跟這些大師的大手筆相比。

從後世的歷史書中,他當然知道武則天是成為了唐主女皇的,而且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但卻從未曾想過,這在陰陽演星術上,竟然也是兩位奇人不拘一格的奇招,以“天下”為局,敢跟老天下了這一盤詭棋制勝的棋局。

如果讓魔龍所掌控的勢力搶先引導了民意與民心,那麽,牝龍所隱育的龍脈被魔龍取代,李唐這一脈就將完全被掐斷,唐朝江山,可真覆盤無子,後繼無人了。

不過,雖然無法跟上兩位大師的思慮布局,卻不妨礙他以最直接的方式去想解決破招的辦法和思路。

於是,在兩位盯著星演圖苦惱不已的大師身後,他怯怯地舉手道:“師父,李師叔,既然大家覺得‘仙童’說出來的必定是天帝旨意傳詔人間,那麽,我們讓‘仙童’的身份不被承認,讓世人知道這只是個仙靈傀儡,打破仙童的神話,那不就讓仙詔成為一句空話了麽?”

此言一出,袁天罡與李淳風都“謔”地回頭把人盯住了,他們也是關心則亂,數十年的精心布置被人一朝從根源處捏起,抖落了出來,一時間倒沒想到還有這見招拆招、直截了當的絕妙好計。

“仙靈傀儡?”李淳風此前並不知道仙童的來歷,不過在他返京之後,特地趕赴勝業寺遙遙給“仙童”相過一面。的確仙胎靈骨,不是凡人。是以才感覺震驚,急匆匆與袁天罡商量對策。聽得這麽一說,立刻擡眼看向顯然掌握了一定信息量的林雨。

林雨從懷中摸出了那只抖抖索索的小兔子——“仙靈傀儡”之說,便是這月之精的小玉兔一口道出的。

而,仙童此前的身體狀況他們都是知道的,被相柳消耗殆盡,連靈魂都已經被消蝕成一捧魂砂,只是先天帶來的仙息不滅,還保有一口靈氣。這樣一個隨便一碰都要彌散掉的仙胎,如果不是有外助之力,絕對不可能成為萬眾矚目下的仙童,還又一次展現了神通,短短一天之內,以“仙跡”般的成長,換來愚夫愚婦無上敬仰的頂禮膜拜。

做足了這些前戲,把氣氛醞釀得足足的之後,仙童開口道出的那一句“女主武皇”,才引得朝野震動,眾人諦聽!

一時間,“殺武”、“保武”之議,成為民間與朝廷都分外關註的話題。

而且,不出意外的,此次“殺武”之聲已然占了上風——再怎麽說,朝堂社稷,還應該是男人的天下,如讓牝雞司晨,讓這麽多的士大夫、朝臣們怎麽接受得了?不單只是接受不了,光是想都無法想象!既有先皇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之舉,那這麽一個區區武氏,任憑再怎麽得天子寵愛,也是保她不住的。

林雨搖著變成了人依舊抖抖索索的小小白化病少年月得,問道:“你先前說過的,用仙童宿體,魔血,生吉之氣可造出仙靈傀儡。那這個傀儡要怎麽打破?”

而且,最好得盡快、當著眾人之面打破,以解眼下武氏困局。不然等聖心被諸臣議定,一百個武媚都已經成了鬼魅了。

“仙靈傀儡也只是傀儡,一切行動受暗影偶師操縱。要打破仙靈傀儡,只能先消滅偶師。”

小兔子倒是在太陰處聽過這一耳朵八卦的。不過仙靈傀儡也算是個稀罕物,上千年都沒有被造出來了,這次也真算是機緣巧合,仙靈轉世還未出生就遇上了上古魔獸魂種寄胎,仙靈之氣長期受魔氣浸染,其後魔血植入便沒有全副反噬,反而以魔養仙,仙靈生機未完全斷絕,再加上被源源不絕引導而來的生吉之氣……一個看上去仙靈外露、佛道兩家都驗不出真偽,內裏卻完全被邪魔外道操縱擺布的“仙靈傀儡”就在世人面前出現了。

“偶師……相柳?!”

耐心地聽小兔子結巴完,李淳風曉一知二,立刻就聯想到他特地去相看的仙童身後,的確有一個黑衣少年寸步不離。

二人據說就如勝業寺滿池盛開的墨白蓮花一般,相依相伴。於是另有傳言:黑衣少年為白衣仙童的影衛,以防其受魔道覬覦。

而這黑衣少年,如無意外,就應是魔龍以魔血為誘,自《後土千變陣》中帶走的相柳。

袁天罡與李淳風對視一眼,明白彼此的想法——的確也沒有人比相柳更適合擔任仙靈傀儡的偶師一職了。它先是魂種寄胎,本身就跟仙胎有著息息相關的聯系,而後又在天龍山得魔龍一點精血,爆體之後那點精血反而讓它去蕪存精,把大量吞入的不精純之氣濾掉,體型縮到最小以人間之魔的形態繼命。

心甘情願投靠了魔龍的相柳在魔龍的改造下,竟然恢覆了七八成魔能,勉強維持住了人型。而留在仙童身邊,它真身又得煥生仙靈而轉出的死魂魔氣滋養,魔龍此計一石二鳥,它的枯榮之功恰如陰陽輪轉的黑白兩極,煥生機必有人得承擔死魂魔氣,偏卻找到無比合適的對象,對彼此都各有助益。由相柳當傀師,可不是正好與仙靈傀儡相輔相成,相伴相依麽?

說來說去,也正是因為袁天罡所屬的“宿土”一派在隋朝遇上的十二甲子輪回大劫時,並沒有以當代門主相祭,魔龍才在隋宮傾滅之際,借得一點殘餘龍氣,並找到了 “人皇”宮中所蓄的許多不傳之秘。

它偷得一線生機,隱匿起來精心謀劃布局,想借由當代天子的龍氣再生,屆時升龍格為真龍天子,即得天命所歸,天道也暫時拿他無可奈何,穩坐這本應屬於李唐一脈的後二百餘年江山。

五十九、江山賭運

算盤打得很好!

至此,魔龍的計劃已圖窮匕見。

它要這真龍天子的龍氣命格繼命,要親生兒子的身體借軀還陽,還引禍鬥西出,覬覦這江山以圖改運!

它來不及如袁天罡、李淳風般,在各地布下人手引導棋局,就直接蠻橫地用貓容婆的定魄骨盤去替換掉一些朝臣的“蕊子”,留下聽它號令的魔獸混跡人間。

而這種披著“人皮外衣”,內裏卻是兇魂獸魄的怪物們被批量生產出來,一旦擁立魔龍為天下主而得勢,這人、獸、魔之間的秩序頓時就被攪亂,人間即刻淪為地獄。

魔道行詭,莫衷一是。

而借由仙靈傀儡之口,把袁、李二人敢冒天下大不韙所布之局——想將李唐病龍之脈收入牝龍陰脈中休養生息,而把一個女人扶持上皇座——這種只能因勢就導、緩緩施就的後招,提前以“天命詔旨書”的形式向天下明告,便是它隱忍多時後,找到了一個最恰當的時機,後發制人,並直接吹響發起總攻的宣戰號角。

它也在賭!

它布局遠不及宿土教所帶領的陰陽術士一門精巧,運作時間長。

它就賭運氣,和民心所向。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這是一場豪賭!

魔龍的勢力已經暗地裏侵吞了大部分王皇後娘家能在明面上出朝入仕的青壯,而其舅,當朝正三品大員,中書令柳奭更是已然入魔。

王、武之爭本來只是小小一場在後宮爭寵,聖眷意屬之舉而已,現在卻變成了雙龍爭天的開場。

此前,在後宮、在民間,都傳得撲朔迷離的“安定公主早殤案”就是已經燃起的導火索。

但現在這把火,最終燒向何處,卻不能確定了。

王皇後若贏,咬定了是武氏親手扼殺幼女,則武敗。敗則必死!失去了牝龍相扶持的當朝病龍也無可憑依,魔龍隨王皇後的勢力壯大後,入宮易如反掌。至於是親自坐上那把龍椅、還是在背後運作天下勢力……李唐龍脈被它攥在手中,改朝換代也不過順理成章之事。

若武贏……如果沒有“女主武皇”的天命詔旨書,或者她會有贏的勝算。有了這道“天命”,就等於提前宣告了她的死期。

袁天罡和李淳風在靜室中面面相覷。

林雨只提了一句擊殺相柳,他們卻想得更多,更周全。

但,事已不宜遲。

“在勝業寺擊殺相柳,讓‘仙靈傀儡’的真相在眾人面前現形,由你六爻教做來,能有幾分勝算?”

對望一眼過後,袁天罡和李淳風心意相通,當下袁天罡也不客套,直接問雖然辭官不做,但現在身上還擔著一個“皇帝秘閣郎中”閑職任命的李淳風,問他堂而皇之進入皇家寺院,然後出奇不意下手的勝率。

“勝業寺有我早前置下的七曜三辰儀,可暫借日月天星之力,實在不行,就把它引到後土千變陣中去……不過,還是在勝業寺解決掉比較好。”

李淳風做事謹慎,後土千變陣是他設在長安的大陣,傾註心力無數,也是他所依仗的最強大的後盾。

當然,袁天罡所建議的:就在勝業寺,讓仙靈傀儡、以及相柳在眾信徒面前現形!

——那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能讓謠言不攻自破,也能直接成為翻轉之局。

只是,他擔心那會是一場惡戰,也怕傷及普通人。

“對了,老友,煩你徒兒把那只小月兔借我一用。”

李淳風皺著眉在心中推演勝業寺之戰,絞盡腦汁地想既能讓大家目睹仙靈傀儡的真相、讓相柳當場伏誅,卻又保證不會誤傷民眾的辦法。

一擡眼,看著在外頭和貓靈又玩到一處的軟綿綿的小兔子,以及仿佛籠罩在它身上獨有一份兒的月光,腦中靈光一閃,倒是想出了一個可以在鬥獸緝兇時,以自然誘導的方式,保護民眾的好主意。

“借用?那最好得問過它自己。可是,它能幹什麽?”

林雨聽到了,就出去把小兔子抱了回來,小月兔目前雖然是跟著他,但他可不敢把這天妖當成自己的所有物。

小兔子精約略知道別人在說他,趕緊變回了那個白化病的嬌弱少年,緊緊地依偎在林雨懷裏,無辜的大眼睛叫人看了都心生憐惜。

林雨於是又僵硬了——這些毛絨絨的小東西變成了人後一個賽一個的水靈!還黏人!他到底是應該推開它以杜絕這暧昧的動作?還是伸手摸一摸它毛茸茸的長耳朵,安撫它讓它別害怕?

小兔子精膽兒小得要命,又失去了大部分神力,到現在還沒辦法和太陰星取得聯系,充其量也就是個會變成人型的、軟綿綿的小玩偶。

面對這樣一只膽怯的小兔子,李淳風也只能按捺下火急火撩的情緒,和藹地跟這臨危受命的小家夥商量:“一會兒伯伯要去對付一只大妖怪,可是呢,又害怕會有凡人被殃及受傷。所以,想借你身上這一分月光做個引導。到那時候,天地都會一片漆黑,天地間的光芒只有雷光電閃。而你,你只需要呆在我指定的地方——可能會離妖怪有點近,不過別怕——你只需要呆在那裏,釋放出你身上的月光就好。”

人的天性畏懼黑暗,趨向光明。而天下間,沒有比日、月之光更正大光明的存在了。

本來李淳風思來想去,對在勝業寺當著眾人面兒,出手消滅相柳,還得不誤傷民眾沒有信心,但現在卻有了。

雷光霹靂大陣之中,只要有那麽一線寧靜的月光存在,就會是普通人的指引與守護。

“……”

小兔子歪了歪頭,似乎沒能想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從林雨身邊鉆出來的胡可一見這姿勢就氣不由一處打來,一手把它推開,粗魯地用它能理解地話直接跟它下令道:“這老頭兒叫你跟他走,去救人,只要你呆著別動就行。”

“救人?救人我去!可是……”

一聽到救人,小兔子的眼睛亮了亮,立刻就答應了下來,然後嚅囁地扯著林雨的衣袖問:“那我們什麽時候能救馬大哥啊?”

“你幫這位伯伯做完事就回去救他。”

看著它可憐兮兮的小眼神,林雨到底忍不住了,還是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垂長耳,安撫地允下自己的承諾。

天龍山的傳送陣出了意外之後,緊接連著發生了幾件大事,簡直象是天意中要讓他專門往長安走這一趟似的,這目不暇接的造變中,林雨還真疏忽了答應過小兔子要去救馬獵戶之事。

不過,他也沒特別緊張。

一是廟鬼仍在天龍山盯著這件事,妙相寺的苦長老更不會丟下葫蘆寨的人不管;二是……他樂觀地想:如果相柳被解決了,那麻煩李淳風用禦風符送他們回天龍山去,和傳送陣的效果也差不多。

“嗯!”

得他保證,小兔子立刻用力地點了點頭,就地化回原型,由得李淳風抱走。李淳風用定身符把它的原身定住,再用一個小結界把它包裹在裏面,於是那個小小的圓球,升起來時滴溜溜就象一輪皎潔的小月亮,全身每一根毫毛都散發出白光的小兔子乖乖地呆在裏頭,一動也不動。

“小兔兒膽小,定身符只是讓它別受驚嚇跑跳。我會保證它安全的。”

見林雨有點不放心,李淳風特別解釋了一下。

“那好,你相機行事。”袁天罡見一切打點停當,那種勝券在握的自信又回到了老友身上,當下知道他那邊應該沒有太多意外,簡單叮囑了一句後,站起身來細細打理了一番自身上的行裝。

——那可真是把壓箱底的好貨都翻出來穿在身上的現身說法!

把從箱子底翻出的鶴羽高冠,披紫金法衣一一穿戴起來,那些也不知道是什麽絲織就的衣服一經上身,果然就應了“人要衣裝”那句話!袁天罡看上去端的是仙風道骨、品格清高,瞬間就從村野行腳相師,切換到了不世出高人的風範。

但,卻讓林雨換了一套常服,還把一張隱身符塞到了他手裏。

與李淳風相對一揖出門而去,袁天罡背影飄飄蕩蕩無比瀟灑:“我和小徒入宮,也是相機行事,務必得保全武氏性命。”

林雨被他扯著袖子緊跟而上,步履不停間只見金光閃閃的金絲銀線繡霞帔與自己淺藍粗布道袍交疊挨擠,師徒二人完全不是一個畫風的裝扮,一時間哭笑不得,非常不合時宜地想到二十一世紀常被人用來自我吐槽的一句冷笑話——

我果然不是師父親生的!

六十、大明宮

袁天罡步履很急。

李淳風那邊要處理的只是降魔,揭示“天詔”真相,以求挽回民意;而他這邊要對付的卻是比魔更難琢磨的玩意兒——聖心。

民意,與聖心。

這較量難以拈算勝負,兵分二路且貴神速才保險。

袁天罡擔憂地看了一眼現在三魂時有串聯的林雨,既然已經洞悉了魔龍在打這最佳容器的主意,還是得把徒弟帶在身邊最保險。

他現在只擔心——如果在宮內阻止不了魔龍,那狠絕的淩子玉會果斷先讓魔龍侵體,再把它困於體內,作好了與它同歸於盡的打算。

唉,這麽陰狠的個性也不知道隨了誰!

就算是出自於他幾乎未曾好好相處過的父神龍君,自己也帶著他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的感化教育,授道解惑,卻解不開天性血脈裏一脈相傳的暴戾之氣麽?

不過,觀之其他二魂,尤其是自稱叫“林雨”的那家夥出現的時候,又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兒。可惜這孩子主魂中隱含了龍魂,主魂之強,完全彈壓了其他二魂的存在——這麽看來他完全撕裂三魂倒也是個機緣。失去了主魂的彈壓,其他二魂終於得以發展,尤其是轉世歷劫的生魂,全然磨平了棱角與戾氣。如果這徒兒若能讓三魂重融,對他主魂的脾氣稟性,當互有補充。不再是一味偏激耍狠,把其他應有的性情、情緒都強行壓制。

這麽一想,也許就是道家“福禍相依”的天然樸素之“道”。

…………

巍峨的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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