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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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吼聲,這次為九個頭同時發出的聲音讓天地為之變色,天邊的黑雲都打著旋被扯到這座山頭上來,地上是仍在奔流而至的黑色細流,恍惚之間,那種僅餘天地洪荒的遠古景向重現人間。

“你們一人對付兩個頭,我對付正中間三個,不能再多了!”

匆忙之間,廟鬼也就只能不管不顧地直接下令。

算上林雨、胡可和醜和尚,他還真沒試過自己手下統帥就這麽稀少的三員大將,卻仍得正面迎敵的絕境。

可若是畏懼,膽氣先怯了,再分頭逃散,卻必定會讓敵人逐個擊破,百死無生。

廟鬼長槍一挺,身先士卒,率先迎敵而上。

而對他所有話都奉成金科玉律一樣的醜和尚雖然明知道危險,卻是毫不猶豫也跟著沖了上去,面對著他所從未見過的猙獰大妖,依舊鎮定異常的一板一眼施展開平生所學,一個又一個淡金的卍字金符在空中出現,又很快被濃黑的霧氣所吞噬。

胡可看了一眼對上這陣仗後,明顯有點手足無措的沒用飼主,從掌心抽出的狐刃一分,執了雙劍迎上去,分劃開的劍氣竟是直接包攬了廟鬼左邊三個蛇頸人頭。雖然他一句話也沒說,但這種意欲勉力為林雨多分擔一副重擔的態度無聲地譴責了還有點畏縮的林雨。

於是上一秒還在糾結自己身為“曾經的文明世界裏一介文弱青年,倒了八輩子血黴才得老在這種精怪片場裏串戲”的林雨也被激起了血性。

一咬牙,撥出了自己的桃木劍,左手一揚就是幾張雷火符扔了出去,雖然腳還一跛一跛的感覺不太帥氣,但空中幾個雷火符一響,正面對他的右首第一顆頭就下意識地閃避了一下。林雨見它並不是自己一介凡人所不能應對的,當下精神一振,掏出自己練符時畫出的一堆符紙不要錢般的灑出去,雖然那些道符有些靈有些不靈,但被靈的幾個這麽一轟一炸,又是專克妖物的正宗道家靈符,那只有些許人智的相柳之首也感覺到了危險,只能見到每一個道符都盡力避讓,林雨勉強能利用這點空檔開始舞動桃木劍,開始在地上和空中劃出自己最擅長的符陣——困獸符。

見他奮勇應戰,感覺自己為飼主操碎了心的鬼狐也松了一口氣,專註面對前方面目猙獰的蛇頸人面巨頭。

胡可的能力不及廟鬼太多,廟鬼這樣在人間界時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死後又生生被拔擢成享受一方香火的鬼靈也是機緣巧合,他雖然是鬼卻帶著仙佛之氣,卻也正是相柳這種大妖所避諱的。而胡可僅僅只是鬼狐,身上的陰氣是讓相柳感覺到吞噬了之後,正可以壯大自身的。四人一起共同奮力應戰之後,倒是胡可的處境最為危險,險象環生。

“餵,小狐貍,不行別逞能啊!”

一槍架開一個口中噴吐著陰火的巨頭,廟鬼看著胡可被燒得焦黑一片的尾巴,正在惱火這主仆二人不聽自己的調令,可來不及多說什麽,頂頭上方,九顆頭中最中間最大的一顆頭,有如泰山壓頂一般地橫砸下來,他也就只能抽槍一個旋身,一腳踹在左首的一顆巨頭上,利用那壓下反弓的彈起,向上疾沖避開了那運用了原始力量的一擊,趁這兩顆頭撞在一起後有那麽瞬間的暈眩,全力應對劃分到自己範圍內的第三個頭顱,再也無暇他顧。

得廟鬼短暫地幫擋了一擋,胡可險險又避開了第二個吐出黃濁水流的巨頭,那流到地上腐蝕一切生物,讓泥土都滋滋直冒白煙的液體,是相柳的胃液。左支右拙的胡可都已經忘記自己有潔癖這件事了,足尖點著浸泡在那濁水中還沒完全被消化的樹梢,身形向上疾沖。正上方迎接他的是被他用雙刃劍挑釁過的第三個巨頭,正對著炮彈般疾沖上來的胡可,巨口一張,幾縷打著小旋的陰風,便從那空洞洞的腹腔中疾射而出,風刃如飛旋的冰刀,陰險地朝他的身體切割下來,可以想見,那陰氣凝成的刀若真的切割到了胡可身上,必能將其大卸八塊,然後被相柳分而啖啜之。

胡可在空中驚險萬分地一個擰腰,已經把他腰身的柔韌度伸展到極限,勉強地一個弧旋避繞開空中的風刃刀柱,可是這卻又把自己送回了原處,那半空中冷冷地盯視著他的第三顆巨頭窺得機會,又是一張口,一股灰白的陰火直噴了出來,眼見這次已經無人有暇再救胡可於水火,胡可自己倒是想著拼著受傷,先速戰速決解決掉一個再說,可那相柳以陰克陰,以陰養陰,簡直就是他天生的克星,陰火之下,胡可的魂體幾乎半被銷镕,被困在他頸間暖玉狐貍之中的魂種借機奮力一掙,回應著妖體本身的召喚而閃爍起了黑紅的光芒。

見到魂種,圍困著胡可的三個蛇頸巨頭莫不爭相向上,糾纏著胡可再不肯放開。左面這三個頭輪番施術——空中,風助火勢;地上,滔滔濁浪。無可借力!無可回護!

胡可在生死存亡的瞬間苦笑地想:如果被這大妖吞進肚去,也許就連魂魄也要被銷蝕了吧?本來以為死就已經是最難受的事兒了,卻沒想過還要經歷魂滅於敵人之腹這種比淩遲更難以接受的現實。#####工作準備要有調動,這陣子略忙,辦交接。

四十三、恩仇難泯

“吼——!”

就在這三只蛇頭如搶珠般地拱向半空中身陷囫圇的胡可,堂堂鬼狐即將連魂魄也要被撕碎吞噬不覆存之時,一聲清越激昂的龍吟在山野間回蕩,水靈瞬間回應龍之召喚,空中的水氣凝結成雲,輕柔地隔開了那陰冷、卻仍讓胡可魂體感受如受火焚燒的陰火,軟棉棉的白雲象一團棉花,飄在半空中,同時也隔絕了那地上奔流的腐蝕胃液,而那看上去軟棉棉的雲朵也讓陰風無處借力,利箭般的陰風雖故技重施欲疾沖穿刺而過,力道在還未抵達胡可時便已消散。

“那是……龍?”

廟鬼驚得差點連手裏的槍都掉了。

於雨雲交匯的電光閃爍之間,一條瑩白的長條形身影穿梭於空中,優雅從容,在相柳的九個頭之間姿態矯健,回旋的身體只是這麽一絞,空中赤芒閃過,竟然齊刷刷就讓九顆蛇頸巨頭被割了下來,那九顆巨頭在地上翻滾著,發出怪譎慘痛的哀嚎,卻不敢接回到脖腔上去,似乎天然血族之中便帶了對真龍的敬畏。

“小師叔祖你沒事兒吧?”

突發的變數讓所有人的壓力驟然一松,醜和尚第一時間沖到廟鬼身邊確認他的“小師叔祖”是否平安——畢竟剛才那只大妖十分兇悍,他對付其中兩個頭根本無暇他顧,而且已然受了傷。若非佛光是妖物最忌憚之物,恐怕他也不能全身而退。因而一旦能松懈下來,自然就擔心力戰主妖的廟鬼會不會靈力使用過度。

“那小道士呢?”

廟鬼用槍撐了一下自己才站穩,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還能支撐。環視了一下己方的隊伍,餘下三人皆負傷而立,現場獨獨不見了林雨,那個一直在地上努力畫符的跛腳道士。

“他……飛升了……”

醜和尚仰頭望天,說話都帶了結巴。

空中,林雨一改此前一副手足無措、毫無戰鬥力的弱雞形象,雖然人還是那個人,可是氣場完全不同了。

只見那黃衫道士足尖輕點龍背游逸到上空制高處,長發披背而下,額心正中一點血色朱砂,容色端麗,一雙眼睛充斥了血紅的顏色,觀之雖不覺特別兇狠,但僅是對視就讓人心生畏懼,此刻正淡漠地於上方俯視著地上不住哀嚎翻滾的相柳,而他手上執著本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的桃木劍,此刻正吞吐著赤金色的劍芒——想必剛才那讓人震驚的一招九式便是由他發出。

“淩、子、玉!”

胡可被一團雨雲裹著落地,雖然受了極大驚嚇卻倒也沒正經傷著,可是看著空中那人疏離而淡漠的神情,那血紅的眼,倒是被勾起了新仇舊恨,從牙縫裏擠出那讓他無比怨忿的名字——而且這只還是那個殺神一樣的紅光版!他真正的殺身仇人!

然而那高高在上的殺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起劍落處,把相柳失去了頭顱的巨大妖身又斬了個七零八落。

相柳身上凝聚的怨氣、魔氣奔湧而出,黑氣如一層有實體存在的黑紗般籠罩了空中的淩子玉及小白玉,轉瞬間那白龍雪亮的銀色鱗片就被黑色所覆蓋,那黑色魔氣無孔不入,侵蝕得小白龍在天空痛苦翻滾,淩子玉卻不為所動,強自按奈著呼吸吐納,絲絲縷縷的黑氣自鼻端進入他的身體,黑氣繚繞中,他臉色蒼白如紙,更襯得他額心那一點墮天之痣殷紅得快滴下血來。

“魔修?”

廟鬼看著空中這一人一龍的奇怪舉動,想著此番天龍山之災劫,魔氣從葫蘆寨的靈井中打開缺口入侵,養蠱一般養出來的蠱王相柳又被人吸收了,現場這一人一龍到底是個什麽來路?而且,這最大化的魔力被他們收取後,會不會又產生新的魔頭?

“嘶……!”

眼見臣服也並沒能讓那真龍禦主產生一點點寬恕之心,要命的是,這人居然直接吞噬掉它殘餘的妖魂好不容易吸收的魔力,那在地上滾動的相柳的九個頭到底還有些許殘智,悲憤地嘶吼之後,化成九個氣團一起向上疾沖,長著倒勾牙齒的巨口齊齊咬向空中的那個黃衫道人。

被黑氣侵蝕入鱗片而仍處在痛苦之中的小白龍——哦,不,現在應該是一條周身黑氣游走的小黑龍了——見狀,仍第一時間沖了過來護主。

巨大的氣團在空中攪動著,幻生九相的相柳垂死掙紮,於頭下生頸,頸下長條型的氣團又再次相連,構成了一條比先前小了不少的九頭相柳妖身,再次九頭分吐水、火、土、風……等九色魔焰,與執劍跨龍在上方靈活游走的淩子玉鬥做一團。

“這小子的劍術竟然如此精湛?之前都是在誆人麽?”

眼見得那黃衫小道士一柄桃木劍都舞得劍芒吞吐,劍氣延展開的護罩水潑不進,劍招靈動,意隨心至,動作雖不瀟灑卻招招狠辣有效之極,一人力戰九頭而不落下風,廟鬼意識到了自己與他在武學造詣上的差距,不由得酸酸地抱怨他之前的“藏拙”。

“哼,之前他也使不出這些招術來!”

胡可沒好氣地嘀咕了一句,別開了臉。

適才險些遇難,憑林雨的本事自然是救不了他的。可是這殺神怎麽就跑出來了?雖然說這樣出現是救了自己一命,可欠誰的恩情也不想欠他的啊!

胡可一見到那充滿殺意的紅色眸子,就渾身不自在。明明是同一個相貌,可是這個“淩子玉”就沒有那種如沐春風的親切,反而給人一種端整到淩厲的感覺,看別人一眼那眼神都仿佛淬著刀鋒的尖銳。

“你這小情兒也真夠膽,還真是撕裂三魂啊?這次這個又跟上次那個完全不一樣了!嘖嘖~”

廟鬼觀他神色,再看上方那戰意凜然的“林雨”——這個和上回巧令辭色,會與自己討價還價的“那個”,又完全不是一個人的感覺了!武力高強如斯,這個人哪裏還需要言語這樣無用的溝通,整個一人間兇器,亮出來就已經鎮壓了全場!

此前他就猜林雨靈魂中帶了轉世輪回的印記並不單純,現而今一看,才知道此子大膽之處並非只有“回魂轉煞”(那一條已經是他所犯最輕的了),幾乎是能觸犯的禁忌他全犯了,真是後生可畏!

廟鬼一向好強恃勇,上方這個戰神一般的“林雨”倒是最對他的脾性,若早拿出這個性情來與他交好,恐怕連天龍山孕生之穴的秘密他都願意據實以告了。

“滾蛋!這人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才經歷生死大劫的胡可心情也很是糟糕,對著廟鬼越發的不客氣起來。

“沒關系他救你做甚?”

偏廟鬼這種牛皮糖的脾氣,你越嫌棄他,他就越要黏上來撩撥你,非撩出真火來才覺得好玩有趣。

“閉嘴!”

上空的淩子玉感覺這身體疏於勤練,腳好像還跛了一邊,讓他使用起來非常不順,獨自應對小號的九頭相柳未免不夠得心應手。偏偏這時候還聽到這兩人有心閑扯,火大之下一劍砍偏了,劍風夯實在地上,倒是在廟鬼腳下濺起了不少泥星子。

“小師叔祖,他正獨自扛敵呢,我們要不要幫他?”

醜和尚趕緊打圓場。

雖然他有點慒,並不知道林雨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但這怒火十幾萬丈的情狀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說到底,林雨起碼是自己這邊的人,幫他總好過讓相柳占了上風。

四十四、黃雀在後

“你們不要插手。”

淩子玉對自己這具身體失去掌控一段時間後,再重新適用反應之慢,積了不少怒火。倒也不是他托大,但他一向單打獨鬥慣了,在他慣常的主場戰鬥只有自己和敵人,從來不需要幫手。加人只怕誤傷。

“哼哼,笑話!這只大妖本來就是本帥的獵物!有什麽打不得的!”

廟鬼這種“趕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倔驢脾氣,本來如果別人求他出手幫忙,可能還要拿捏一下腔調,別人不要他幫忙,他就偏要湊上去幫這個忙!

“哎,小師叔祖,我上不去……你把它引下來!”

哭笑不得地見廟鬼身子一個竄高就上去了,醜和尚在地上直跳腳,脖子都快仰斷了。

“哼。”

胡可倒是真的不想幫忙。可是又不好離開,只能嚴陣以待在一旁掠陣。

就在上方又展開新一輪廝殺搏鬥、所有人註意力都在半空中的時候,地上巨變驟生!

誰也沒註意,地上昏迷的巫女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但她一直聰明地繼續裝昏睡,直到現在所有人關註點都不在地面上的時候,偷偷抽出了一張符紙,隨著她喚來的水霧讓那符上咒語顯形,一個閃著黑紅光焰的傳送陣符在地面上亮起,隨即,一道有如鬼魅般的身影自陣符中閃出,他來得是如此悄無聲息,有如山間哪處樹陰投下特別濃重的影。

那全身皆藏在黑色罩袍之內的人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中戰場,露出了陰測測的怪笑,手一揮一縷比墨色更濃黑的紫黑色水汽從他指尖散出,悄悄地綴上空中那小一號的相柳尾部,然後鉆了進去。

接著一手扛著身子兀自發軟行動不便的巫女,一手卻扛了自相柳離體後便萎頓無比的男童,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又從傳送陣符中離去。

“咦?”

淩子玉等數人忙著應付空中已經狂暴的相柳,最先發現不對勁的卻是別扭地立於一旁給他們掠陣的胡可。

他只見得相柳那氣霧凝成的身軀突然閃爍了一下,才以為自己眼花,然後就眼見得那淺黑色的長條身軀急驟膨脹,而且那速度之快,已經超出了眼力所及之範疇。

“小心!”

他才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空中那相柳就突地膨脹到了極限後爆炸開來,散落成滿天紫黑色的氣團,象一只只小型的水虱,撲上去就咬著空中那條小白龍不放。

“吼!”

空中那條小龍痛苦地掙紮了起來,那無數虱子一樣的小東西鉆入了它的鱗甲裏,如附骨之蛆,除之不去。

這回的境遇和之前淩子玉去主動掠奪相柳匯聚的魔氣不同,此番是魔氣主動找上了他們,半空中黑麻麻的小氣團無孔不入,雖然主攻的方向是小白龍與淩子玉,但廟鬼和醜和尚也受到了波及。

“阿苦!”

眼見得醜和尚應變不及,一只小飛虱一樣的魔氣團就要從他碩大的鼻孔鉆進去,廟鬼藤槍一甩,軟化下來的槍身竟成了長鞭,一鞭子就把那小東西精準地甩了出去,濺落到胡可面前,掉落在地成了一滴比墨汁更濃黑且腥臭的汙水。

“這是……魔血?”

胡可超靈的鼻子嗅出了其中的血腥氣味,突然間心頭一悸,還沒想到這其中有什麽利害關系,空中的淩子玉已經一頭栽了下來,雙目緊閉,一向蒼白的臉上是不正常的紅。

小白龍似乎掙紮著想接一下他,可是它自身忍受的痛苦更甚,往下一墜到底沒接住,於是龍尾一甩就瘋狂地去撞樹、撞山,想把那虱子一般鉆到它鱗片裏的東西給碾壓死。

再然後,大家就眼睜睜地看著剛剛還遇魔殺魔,無比牛逼的淩子玉筆直地掉落到地上,把青草地砸出了個人型的大坑。

隨即,好像有無形的焰自平躺在地上的淩子玉身上發出,他身周的草倒伏了一大片,了無生機。

那些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由青轉黃,然後從根部開始的焦黑延續到葉尖後,如同被烈火焚燒過後褪成灰白,就好像……好像這片地上的東西都已經承受不住某個正在燃燒的物體。

胡可臉色一變再變,仗著自己是鬼體,沒什麽溫度,上前去一摸淩子玉,果然感覺得到他的身體滾燙,好似他身體裏的血液正在燃燒,並且已經燒至沸騰。

這絕不是剛剛被打得無還手之力的相柳能做出來的,想也知道這是被人陰了。

胡可憤怒的眼光掃過光芒剛剛消失的傳送陣符,心裏狠狠地記了一筆賬。看著空中瘋狂甩打自己的小龍和地上就快自燃的淩子玉,突地想起嵌了相柳的精血的魂珠還在自己身上,雖然相柳已經炸裂成滿天的小飛虱,但當初既然能借一點精血凝成的魂珠借體修煉,那麽這魂珠對它必然有用。

取下脖子上的暖玉狐貍,胡可與這刻了符陣的法器相處的時日不短,大致還是能摸清它的用處,當下運了靈力沿那陣符的紋路而行,打開了那小陣的生門,放出一粒紫青色有如種子般的魂珠。

那種子一樣的魂珠一放出來,空中密布如烏雲的小飛虱仿佛感應到了無形的召喚,旋轉著匯成一線細流,針紮一般地向那處匯集,讓那本來已經有些泛白的魂珠又一點一點地充盈起來。

隨著魂珠的充盈,它向空中召喚、吸附妖魂殘片的能力越強、速度越快,隨著那魂珠吸附運轉,吸力越來越強,空中被黑色小飛虱附體,白色的鱗片腫脹成紫黑色的小白龍終於能喘一口氣,借助這股外力趁機擺脫困境,在空中抖一抖身體,把萬千點黑墨似的魔血從鱗甲內驅逐,身體一恢覆自由,便立刻化身一束瑩白的筋繩,向地上不知何時又已經張開血紅色眼睛的淩子玉纏繞而上,瞬間把他身上升騰起、正欲向外發散的黑色之焰給捆了個正著,然後硬生生向他身體直勒而入,連龍筋帶魔氣,嵌入那具身體之後完全消失不見。

那一下驚變瞬間,地上的軀體從憤怒到失控之後就完全沒有了表情,經歷了一陣不怎麽短暫的空白之後,隨著一聲幾乎被嗆噎到窒息的長出氣聲,再睜開眼來的道人眼睛黑白分明,還帶了幾許水潤的迷茫,看著圍觀他的眾人,無辜得跟個兔子似的,坐起來的時候還拉了拉自己的衣襟,頗有點對自己目前衣衫散亂的狀態很不好意思——不用問都知道,目前出現在大家面前的,就是那最百無一用的好好先生林雨。

廟鬼只掃了一眼就知道他的迷茫是發自內心的真誠,嘖了一下舌:“得,又把最沒有情報的一個推出來擋槍!”

幹脆地連問也不問他了,直接走到巫女消失的地方察看還有可能遺留下的線索。

而胡可則忙著把又即將在魂種內凝聚成型的九頭相柳一收,重新封印回了那暖玉狐貍的玉墜子裏,原地似乎都還能聽得到那一再受挫的上古大妖發出的不甘與憤怒的咆哮。

“小師叔祖,那個孩子也不見了……”

醜和尚到底是和尚做久了,對幼童及老人有特別的悲憫之心,最先關心的就是那個孩子。

“相柳的妖魂能寄宿的仙童之軀?他要去有什麽用呢?”

那多災多難的仙童只怕是活不下來。

可是之前就已經被相柳給寄魂大量消耗,靈力得也差不多快消耗殆盡,甚至隨時都有可能殞滅的軀體,對什麽人會依舊有價值?

四十五、月之使者

廟鬼看著黑夜裏暗沈沈的寨子,索性閑步當車,走到那兩口井旁都依次探查了一番,果然發現此前他點好的兩處生吉之穴在水中,此時井裏的生氣也全被收走了,此刻在井水中緩慢運轉的,是一顆有如朽骨般灰不溜秋的珠子。

那珠子也刻著精巧的符陣,整體看上去似兩條首尾相銜的鯉魚,而且一只已經頭部生角,另一只卻是尾鰭部變爪,看上去都是化龍而化不完全的失敗品。

兩顆珠子都拿在手裏細看了一番,發現它們合起來就能生成一條完整的龍,然而,卻每條鯉魚都只擁有了部分化龍的征兆,看上去就怪異而淒慘。

把那對參詳不透古怪的珠子收起來,廟鬼再走了一圈寨子,發現寨中一到夜間便有血月升起,這血月影響人的神智,讓人無法清醒。是以巫女在這寨口夜夜引來無數魑魅魍魎,寨中人從無知曉。而那些魑魅魍魎齊聚之後,所帶的陰氣自然就在寨口又形成了生人避忌的兇陣,人性趨吉避害,別說外人,哪怕是從寨中出去的夜獵之人,也不定能在晚上找出回到寨子裏的路。所以,一來二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夜獵戶都寧願在山上破廟借宿,倒也間接給他那荒廢的小廟帶了點香火和人氣,以及給他無聊的鬼修生涯帶去了一點捉弄人的樂趣。

收回發散過遠的思維,廟鬼皺著眉,繼續串起目前已經已經呈現在眼前的線索沈吟。

“仙童宿體,魔血,生吉之氣……”這幾樣看上去並不應該有交集的東西,全被人收集了去,這背後又象是要搞個大陰謀的樣子,可偏偏他只擅長兵道,對那些旁門左道完全沒興趣。要是那老賊在就好了——那前世以智謀聞名於世,詼諧幽默卻嘴皮子無比利害,什麽詭術奇謀都精通的家夥,讓他想一想沒準能猜出對方的計劃。

“仙靈傀儡,有人是想做出仙靈傀儡!”

不遠處,有一個嚅囁的聲音接了他的話。

眾人齊齊一驚,尤其是廟鬼——目前林雨又回覆成那個本領不甚高的低配版道士,一行人之中當屬他能力最強、本領最高,可是他卻也沒發現,山寨的葫蘆肚子最靠山邊緣處,紅色的月亮下,有一個瘦瘦小小的白色身影就好像從月亮邊緣的縫隙中突然出現一樣,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接近到了離他不到十尺的地方。

林雨見到是他,倒不由得奇道:“咦,是你?”

這清秀懦弱的小小少年,就是他在馬獵戶的房中見過的那一個,那個叫“月得”的白化病少年。

只是初見他時,那少年膽小得跟個兔子似的,直躲在馬獵戶身後的陰影裏看人,這會兒大半夜的敢出現在這裏,倒也奇怪。

廟鬼瞇著眼上下打量了那白化的少年好幾眼,方陰惻惻地道:“純陰之氣?……你又是‘什麽’?”

“我……我……”那少年臉上顯出膽怯之色,無助的眼神在林雨與廟鬼之間穿梭,似乎想求林雨代自己出頭,幫擋一下那個看上去極不正經、又咄咄逼人的青年。可是胡可早有防備,上前一步攔在林雨面前,俏麗的臉面罩寒霜,擺明了不讓容易心軟的林雨有與之眼神接觸的機會,於是他嚅囁了一陣子,垂下了頭,小小聲地回答了廟鬼的問話:“我是‘月之精’。”

“月神之使?”廟鬼啞然擡頭看看這一方天空中被紅月吞噬得就剩下個月牙邊兒的皎白之月,再看看眼前這個小兔子般膽兒小,口氣稍重點就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少年,嘆了口氣,心道:這年頭魔頭都如此強悍,怎地沾了點仙氣的正經神仙一個個都跟鵪鶉似的,此前的仙童就不說了,那是打從胎裏就悲劇了的小可憐。但眼前這個好歹也算是個正經小仙兒,定是夜間月君巡天發現此處有異才派下來的,可派這麽個沒用的小東西來有什麽用?

“我……我才到這山頭就被人打下來了,然後被吸走了神力,我在這山裏躲藏了好久,白天出不來,晚上被紅色月光壓著,我又沒了月光箭,沒辦法跟‘上面’取得聯系……只能躲起來不被他們發現……”說著,月得羞愧的低下了頭。

說是月之使者,不過是月宮中玉兔誕下的後代子孫之一。小兔子沐浴著月光長大,沾了月之精華,在下界一向受各類拜月修仙之徒的喜愛,加之天性善良懦弱,倒沒想過此番有人敢把主意打到天君之一的月君身上。慒懂間直接就被人下了黑手,剝其法器,奪其神力,也是他命大,拼了小命奔逃的時候躲進了個兔子窩,那窩兔子繁殖能力超強,被人掏了窩後瞬間奔出了五百多只小兔子混淆了敵人的視線,他才得以留得一線生機,躲在這山中韜光養晦,修養生息,也期盼月君發現此處不對勁後,趕緊再加派強力後援。

可是敵人實在狡猾,猜到了以紅月完全吸收及取代此間月亮之光華已經引起了上界的關註,於是采取了折中的辦法,此間紅月為主,僅露皎月一線光華以迷惑巡天月君,雙月奇觀照耀在這小小山寨,倒也沒能引起上界特別註意。見此間問題已經解決了,派出來的小月使卻不回去覆命,上頭的主人還以為他初下凡間,貪玩個幾天也不算什麽大事兒,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算了,所以他聯系不上月宮倒也沒有人專門下來找他。

於是,完全苦逼了的月得就只能偷偷藏在馬獵戶的房間裏,要不是今晚感受到廟鬼好歹也是個地仙,身上有同類的氣息,他還不敢貿然現身。

“我是不是很沒用?”

這麽說著的月得又已經弦然欲泣了。

可惜他面對著的是廟鬼和胡可這種完全不會憐香惜玉的嘴毒人士,心軟的林雨倒有點想安慰別人來著,不過被胡可的一個眼刀就給殺回去了。

“是啊!我還真沒見過這麽沒用的神仙!被困也不想辦法解決困境,就光想著怎麽躲起來不被別人發現?這世間的愚夫愚婦拜日月天地給你們信仰與力量,可不是這麽糟蹋的!”

廟鬼沒好氣的噴發讓月得的眼淚直接下來了。他瑟縮著想往哪裏躲,卻有點悵然地發現總是讓他能安心躲在身後的高大健壯的男子並不在面前——準確地說,是昨天一早被巫女用牛車送出去“治病”後,就沒有回來,並且毫無音訊,讓他心裏的不安達到了極點。

“喵~!”

月之使者的眼淚落到了地上形成了一小塊透明的水晶,貓靈上去舔了舔這甜中帶鹹的晶體,躬起背沖廟鬼眥了眥牙。

世間陰陽有序,日君為人族所依仗和敬仰,地上糧食、莊稼全依賴太陽才得以生長,太陽神廟多為人族所建造;而月君則偏愛人族之外的所有族群,特別是這些妖修們,得月華精氣中的“帝流漿”簡直可以平白增長百年甚至千年的功力,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狐貍鬼魅食之能顯神通。所以妖族對月君之崇拜喜愛,也不諦於凡人拜日。

偏偏廟鬼是從人到鬼都不需要修煉,生生受香火供奉而成的地仙,對月君倒是不太買賬,連帶對這怯懦的小兔子更是看不太順眼。

“喵,不準欺負他!喵~!”

誤以為是廟鬼毫不留情的毒舌噴吐,讓月得眼淚成串地掉,貓靈不樂意了,好歹也曾經當過他短暫的玩伴,欺負小兔子什麽的,最沒品啦!

“嗚,喵喵,馬大哥、馬大哥被他們送走了,我感覺到他有危險!”

終於有人肯為自己出頭,月得一把抱住比自己還嬌小的貓靈哭得淚眼婆娑。

四十六、錯位的傳送符陣

“……”

好容易才從他連哭帶打嗝的傾訴中得知馬獵戶前天被苦大師送回來後是有魂魄不穩的征兆,但月得好歹也是個正牌的月神之使,在紅月出現欲攝走馬獵戶魂魄時幫了一把,還把能安神凝魄的月桂子暫時也寄放到他靈臺中去了。

誰知第二天,頭天晚上被安穩了魂魄,本來好好兒沒事的馬獵戶出門之後就失去了音訊,他憑著和月中桂子那點稀薄的聯系,隱約察覺得不對勁兒,山寨之中就有人來搜尋他的下落了,害他更被嚇破了小兔兒膽,故技重族又在這山寨的後山躲了起來。但怕馬獵戶回來找不到他,又不敢離太遠。

今夜山寨口這動靜太大了,引來的妖魔也太厲害了,他躲在一旁動都不敢動,好容易等廟鬼他們算打贏了,才鼓足了勇氣出來求助,誰知道被廟鬼直接懟上了就這麽一通批,小兔子的生涯中還沒遭受過這麽嚴重的嫌棄,他又是著急,又恨自己沒用,這一難過,哭得就更厲害了,地上月之精華凝成的水晶眼淚散落了一地。而他化身成人一雙眼睛也是紅紅的,配上沒收好冒出來耷拉在臉頰旁邊一雙柔軟的長耳朵,看上去無害又無助。

“月之痕,可育桂子?”

林雨看著那一地閃著微光的月華之精,突地腦中閃現了這麽一句自圖書館古書上看來的志異小故事,趕緊動手把那些水晶收集起來。

“你……嗝,你幹什麽呀?”

雖然覺得來造訪過馬大哥的道士應該不是壞人,可是收集別人眼淚這樣的癖好也未免太怪異了,月得一邊打著哭嗝,一邊試圖阻止這道人異樣的收集癖。

“救人也許能用到!”

林雨腦中閃過一個很模糊的想法,雖然還不太成形。不過光是“救人”這二字一出,月得便不會攔他了,並且勇敢地抹幹了淚,表示他也絕對會支持和參與。

“……”

林雨看看身邊因為不爽,氣場越發詭異,屁股上都冒出三條尾巴的鬼狐;再看看變成了人後支著一雙貓耳朵,愛好是時不時舔一下爪子的貓靈;再看看軟萌耷拉著耳朵紅眼睛的兔子精,不由得默默捂了一下臉。

為什麽淩子玉出場的時候,身邊不是龍就是蛇這種“看上去就冷酷強勁”的動物,換到他的時候,身邊就全是毛絨系的?

雖然有點百思得不其解,林雨放棄了自我吐槽,收拾妥當後走到山寨口那傳送陣符旁,劃開手腕,汩汩流出的血液滴到地上沿符線行走,瞬間激活了那個大陣,林雨自密室中明確得知自己身上之血脈淵源與魔龍同源,淩子玉甚至能用同源的血脈去喚發魔龍留下的陣符,當下依樣劃葫蘆,倒也真是能派上用場。

——無怪乎魔龍對淩子玉這具身體抱了執著又謹慎的態度,它唯有在別人身上試驗出萬無一失的門法,才會真的一舉而動,所以,在它的“試驗”不算完全成功之前,林雨覺得自己倒是安全的。

只是這樣的“角力”面臨結束的時間越來越緊迫了,而且主動權一直把握在魔龍一方,它加快了“試驗”的進程,林雨也只得鼓足勇氣,去承擔自己尚不夠明朗的責任。

“餵,你小子別玩兒脫了!我說過我不下山!”

廟鬼看著陣符紅黑色的魔焰高起,林雨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這才驚覺這小子是打算直接反追蹤敵人的行蹤,貌似那嗜血好戰的“殺神”一出現,一向溫吞的林雨也受到了影響,竟然主動出擊去試圖積極解決問題了!

“前輩肯施援手已是感激不盡,如身有不測,小道必會托人將屍身運返此山,區區之軀——筋、皮、骨、血皆可為你所用,只祈吾友得以重塑血肉之軀。”

林雨躬身一禮,帶著他的毛絨動物三人組身影漸淡,即將消失在傳送陣符的光焰之中。

“啊,這個,既然她們拿來當改運的陣眼,也許你們能用得著!”

廟鬼想起手上還有兩枚魚化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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