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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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化不完全的骨珠,也不知有用沒用,順手往他們剛剛遁形、光焰尚未消失的陣中一擲,突地一陣黑氣沖天而起,地上的陣符瞬間加速運轉,隱約的爆裂之聲自地底傳來,然後整個符陣沈入地下不見。

“……”

“……”

這變故卻是廟鬼自己也沒想到的,與醜和尚面面相覷了一陣子,幹咳了聲道:“我就是覺得這東西可能對他們有用……咳,就算派不上用場,也應該……沒事兒吧?”

廟鬼感應了一下這塊地的地氣,打從那兩枚魚化龍骨隨著傳送陣沈入地底消失不見,此地中那份陰郁森冷的氣息不見了,不過畢竟被魔氣侵蝕了好一陣子,而且到現在為止,天上的紅月雖然跟著珠子的消失不見了,寨子上方卻仍是妖霧遮天,月神的洗煉之光無法直接抵達,就算醜和尚接手坐陣此地,日日以大日金剛咒加持誦禱,也得起碼七七四十九天才可見成效。

“罷了,福禍無門,唯人自招。我還是去看看被他們留下來的那只肥鳥吧……唉,這小道士,心軟成這樣怎麽會沾連這麽大的因果。”

廟鬼自言自語地說完,一轉念,想起在林雨身上輪番現身的兩個截然不同的魂兒,特別是那煞氣比普通妖魔更甚的殺神,頓時又覺得他沾染再大的因果也不足為奇了。

叮囑醜和尚明日帶人來這裏除穢誦經,廟鬼歸位之前還特地到妙相寺的後院察看了一下小混蛋——在他們打生打死的時候,小混蛋很乖,時間到了就自己去睡覺。現在已經睡得自動自覺滾進了樹洞裏,倒象是給自己找了個現成的鳥窩。

從洞口露出圓鼓鼓的一片白蛋皮微顫,如果出殼了的話,應該見到的就是一只腆著肚皮打鼾的小肥鳥兒,這無憂無慮的小生命倒是很好地安撫了廟鬼的不安情緒。

猶豫了一下,平常這時候應該是在佛座上享受和消化白日香火的廟鬼到底還是放心不下,直接踱步到寄放與智魄相聯系的小海螺的房間,心想雖然沒有親至,不過觀看一下情形再決定需不需要遠方操控施以援手也好——按時間算,林雨他們也應該到那處救人了吧?

可是,睜著眼睛觀察了半天,那個小海螺投放出來的鏡映卻始終沒有出現林雨一行的身影。

對面,慘痛的呼嚎、黯淡的魂砂依舊是恒久不變的景色,甚至連那個身著紫服的當朝三品大員也都收整衣袍之後離開了。

難道……他們的傳送真的出了亂子?並沒有就近把他們送到並州那家詭異的醫堂藥店?

那……他們會被傳去了哪裏?

那兩顆骨珠投放入陣後,土地下陷,山石崩塌,所產生的強烈異動……

廟鬼猛地站起來,頭一次為自己畫蛇添足的行為感到心虛。#####崗位交接弄完了,在新崗位工作了幾天大致適應,接下來要努力了~!(握拳)

四十七、如此貓癡

“……這裏是哪裏?”

看著眼前車水馬龍,麗人搖拽而行,華麗的裙裾拖在地上都沒有帶起一絲灰塵,幹凈又繁華的城市,林雨躲在小巷子的陰影裏,一臉的慒逼。

他利用巫女的傳送陣,本來是打算出其不意,反追蹤到她們現在的所在地,然後控制住巫女,甚至可以放出相柳的殘魂,利用它造成混亂,攪亂那處在人間的據點,至不濟,引來王縣丞讓他看清楚縣內發生的咄咄怪事,也不會沒人理不是?

結果眼瞅著那傳送陣的出口已經隱約現出一家“回春堂”字樣的藥店,從天而降兩個灰不溜秋的東西筆直地砸在他頭上,那東西不大可速度驚人,不偏不倚地砸在腦門左右兩邊,力道之大,把腦殼敲得一陣內凹之後直接腫起了有如犄角般的兩個包,那酸爽,直接把他砸得一陣天旋地轉暈了過去,然後再睜開眼,已經被傳到一個奇怪的地方了。

在陰暗處怔立了好一會兒,也沒搞懂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傳送意外,但從古到今都有一句諺語叫——“鼻子底下就是路”!林雨摸了摸鼻子,決定走出去向擺攤子的大爺問清他現而今所在的位置。

幸而古代的勞動人民都很熱情,那支了個攤子在街口賣小魚幹和幹香茅草的老大爺支楞著有點耳背的耳朵,在他重覆了幾遍問題之後笑瞇瞇地回答了他的問話:“長安,這裏是長安啊道長。您不給肩上的貓來一條小魚幹麽?小兔兒也可以吃幹香茅草啊!”

“呃……”

肩上站著一只神色懨懨的貓靈,懷裏抱著一只安靜乖巧的紅眼睛短尾小白兔,林雨激發起了大爺做生意的極大熱情。

“別客氣,你也可以只買草,我送你小魚幹!”

見他的推拒以為是囊中羞澀,老大爺認真地想了想,忍痛做出了讓步。

林雨看著那幾乎快遞到鼻子底下的商品,後退一步道:“我真的不買。”

這倒奇怪了,一般人要推銷買一送一的時候,不都建議買貴的送便宜的麽,怎麽這大爺反其道而行之,把看上去更貴的魚(肉類)當贈品,弄得他不買都很不好意思似的。可是他肩上的和懷裏的小動物都不是普通的東西,他不敢亂餵。

“那個……你可不可以……”老人家兩眼放光地盯著林雨——準確地說是盯著林雨的左肩——雙手互搓了幾下,似乎在懷念著手感一樣,就差沒直接擼上那只沒精打彩得都不想躲人的貓了。

“這貓不賣!”

林雨警惕了,敢情這老人家是個貓奴?但他也沒膽子把自願跟著自己的貓靈賣掉呀!

“不是……哎,你快先躲起來!”老翁盯著貓簡直心癢難撓,然而他一擡頭看到街頭遠遠走來的一隊金吾衛時,急把林雨往自己攤後一推,甚至想按著他的頭把人藏桌子底下去。

林雨:“?”

他好像沒幹啥作奸犯科之事,甚至剛剛才知道腳下所站之地為大唐最繁華的都城長安,不至於就上了金吾衛的通緝榜吧?

莫名其妙被收到攤子裏頭的林雨還不及出聲,迎面而來的那隊金吾衛已經從攤前走過。

與普通巡城衛不同,他們手中拿的不是刀槍劍戟等武器,而是帶長桿子的網兜。跟在後面幾個還背著相當結實的麻布袋,袋裏應是裝了活物,在蠕動掙紮不休。

仔細聽時,有細碎如幼兒啼哭般的“喵嗚”聲不斷地從那些麻包袋內傳出,林雨還沒有啥反應,他肩上的貓靈就已經一貓腰竄下地,輕輕“喵”了一聲,開始進入警備狀態。

就那一聲貓叫,讓本來已經打算直接從老人攤前走過的金吾衛停下了腳步。

領頭一人轉身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這不大的攤子,對攤子上的小魚幹特別註目地看了兩眼,施了半禮,客氣地道:“老丈,聖人有旨,長安城內不得有人私蓄養貓,這街道上也不得有野貓奔走,如若有藏匿,驚擾宮中貴人,必將嚴懲不貸。”

這金吾衛說得客氣,但動作卻不慢,身後的衛隊已經半扇形包圍了這個小攤子。

卻原來這老丈曾經是個遠近聞名的貓癡,早在金吾衛中掛上號的。聖人這禁貓令一下,他原本在家中養的十餘只大貓全給驅逐出城,然後他便把家中的貓糧拿出來變賣,也不求換錢,就是想沒事兒蹭個貓擼擼。

“沒……沒藏匿。官家誥令我等草民百姓自然是支持的,所以上次之後我真的都沒有藏貓了。”

那老漢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幸而聖人治下,以仁為本,以禮治國,所以目前李氏朝廷才這般得人愛戴。在這樣的主旨之下,這些兵士們雖然會對違禁之人采取強硬態度,卻並非蠻不講理。

“那這位道長懷中收著什麽?”

那領這一隊金吾衛的翊衛註目老漢半晌,終是相信了他身為大唐良民,的確不敢在官家明令之時做違禁之事,於是把目光移向了梗著脖子站在攤子後面,看上去非常眼生的林雨,皺眉直盯著在他不停抖索的胸襟看。

他這目光似有穿透力一般,讓林雨懷中的小動物抖索得更加厲害了。

林雨沈默了一晌,強行讓自己忽略掉眼角飛掠而過的一抹灰影,從懷裏捧出一只瑟瑟發抖的小兔子真誠地看著那翊衛的眼睛道:“這個……官家沒有要禁兔子吧?”

“這卻沒有。”

那目光深邃,似有胡人血統的翊衛深深看了林雨一眼,正待轉身離去,突地後方騷亂大起。

卻原是在衛隊最後面那幾位兵士,他們身後所負那裝了這番巡城捕捉來的野貓的麻袋,不知為何全被劃破了。

那些天生野長的貓咪,被裝在黑暗的麻包袋內本來就極度不安,這下得見天日,立刻動作敏捷地奔走逃竄,有調皮的還叼了老漢攤上的小魚幹才走。

金吾衛們的反應也不可謂不快了,立刻張開繩結網兜跟著躍起,以嫻熟的姿勢去捕捉這些漏網之貓,可是這次卻象是冥冥中有神靈相佑似的,本來輕功極好的幾個金吾衛還沒躍上墻頭,在半空中就摔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一眾貓咪爭相逃竄,隱入街巷的各種狗洞暗溝中消失不見。

那翊衛目睹此情狀,吃了一驚,下一刻卻轉頭對林雨驚怒交加地大喝道:“是不是你,暗中使了什麽妖術?!”

四十八、仙童現世

唐制之中,金吾衛掌宮中及京城晝夜巡警,他們也自認自己是軍中本領最高強的好男兒,翊衛身為這一小隊衛兵頭目,日日與軍士同吃同住,自己手底下人的本事是知道的,捉幾只貓實在是大材小用,從來就不曾失手過。仔細察看他們在半空中摔下的姿勢,倒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們膝彎以下橫掃,絆了他們一跤,導致躍起之力不足,半空摔下形成自然傷害。

想起在官家下禁貓令之前,宮中盛傳出現過的“厭勝之術”——此術一向在宮中屢禁不止,甚至連皇後都被此術坑害過,導致子息不利。

而這次的“厭勝”疑雲,據傳言發起者是並州來的一個小道士,但最後卻連官家身邊最信任的總管大太監王伏勝都險些坑進去了,導致現在宮中人人自危,而原來表面一向平靜的勢力平衡被打破,風向卷到最後,竟然使得原本王皇後之舅、中書令柳奭與褚遂良、韓媛、長孫無忌、於志寧等諸人謀劃,請立的太子——陳王李忠的地位岌岌可危,朝臣也開始立黨傾軋。一派仍忠於王皇後所認養的嫡派正宗,一派卻已經開始支持目前最受寵的武氏昭儀。

源起於“厭勝再現宮中”的這場爭鬥,現下在武氏所誕的小公主無端端於寑宮夭折之後,已趨向白熱化,他這種官家之子也有所耳聞。

目前王氏雖未被廢後,卻已被今上下旨禁足圈禁於宮中;另有人卻劍走偏鋒,冒死報稟官家說武氏野心非凡,恐其掐死親女以誣陷皇後,雖然駭人聽聞,但上稟之人是以死明志的忠貞之士,是以此案未能當場決斷,由今上密旨,令大理寺秘密入宮調查,現而今兩位貴人的命運只待小公主一案水落石出,便有明判。

但如今聖心難以回轉已是事實,聽聞事情發生後,他雖持中不言,但卻已經去探望哭厥過去的武昭儀數次,現在這“禁貓令”,便是聖上在聆聽了她傾述的:“有貓在宮墻鳴叫,有如幼童啼哭,讓她心生悲切,思女夜夜不得安眠,請求陛下體諒一個痛失愛女的母親。”之後,直接下令全城禁貓……卻一次也沒探望過“有可能是被誣陷”的王皇後。

此情此景,讓王皇後的支持者也開始擔心多年經營,毀於一個迷惑聖心的女子,聽聞得武氏最初得寵便是因有僧人相助,當了尼姑仍聖寵永固,也是因術法之功,不得以也開始求助於民間之術法,是以最近京城內術士雲集,總於僻壤荒寺處傳出神通奇跡。

這個道士無端出現在這裏,然後他們大半天的辛勞莫名其妙就化為烏有……是否這就是傳說中的巫道之術?

這下,翊衛看林雨的眼神就頗為不善了。

“沒有,不是我!”

林雨哪曉得現而今的長安已經波雲詭譎,各種陰謀論塵囂日上,一個敏感的翊衛一見他這身道袍就已經腦補上這許多,兀自在大聲地爭辯。

雖然……他是眼睜睜看著貓靈因不憤同類受到這樣的不公,直接跳出去隱身搞了這一出混亂。

“少廢話,文書度牒交出來!現在上京的佛道術士都須到崇玄署辦了簽文才可到寺廟道觀掛單,不許私自上京傳教!”

金吾衛第一時間做出的舉動便是要查看他的道牒——簡直有如現代警察上街見幫派弟子習慣性先查人身份證。

林雨這陣子沒在荒村鄉野混,到城市見這陣仗倒也習慣了,直接遞上淩子玉的道牒,果不其然又是平安度過。

那翊衛雖然總覺得這道人有私自助貓放貓的嫌疑,但苦無證據,加之上面的牒印居然還有皇家道觀的印證,雖見這道士看著年青又靦腆,卻也沒敢呼來喝去的,檢查過後還給他指點了崇玄署的方位,這才一步三回頭、揣著懷疑的一顆心離去了。

“道……道長……您那貓,也沒回來。”

等這些巡城的金吾衛走了後,那擺攤的老丈這才小聲地提醒林雨,原本他就是瞧道士肩上那貓極是油光水滑,這才貓癡的癮又犯了,只想借機擼上一把,誰曾想又遇上了城管禁貓隊,還擔心著連累別人,幸好那道士與他肩上的貓都極為機靈,居然沒有露出破綻。

“無妨,它自己能找得到我。”

貓靈跟著那群野貓一起竄走了,不過倒是不用擔心,它自有它的渠道,說不定一回轉打聽到的事兒比人都多。

林雨向老丈行了個單手禮,正欲與他告別,去適才那金吾衛指點的崇玄署報個名,一擡頭卻見街口有一隊聲勢浩大的儀仗隊經過,隊前有舞妓做出各種飛天仙魔之姿,旁邊的樂隊鼓瑟鼓琴,笙磬同音,吸引得這巷子外的大街道上人人駐足觀看,待得有一個十二人擡的駕攆施施然從東而來時,已經有愚夫愚婦們插燭般地拜下去了。

林雨極目而眺,卻見那駕攆上端坐一人,小小年紀,卻姿容不凡,龍睛鳳瞳,那一點靈氣似要從天靈蓋上沖體而出,世人觀之便感覺心生歡悅,寧靜安祥。

“那是……?”

林雨遠遠看到這孩童就大吃了一驚,卻不敢上前去確認。不過那老丈人倒是第一時間解答了他的疑惑。

“那是仙童,仙童啊!今日星河暗落,晨光未起之時,太蔔令於觀星臺上見隨星光下墜,從天而降一男童,仙姿不凡,問之星宮蔔事,無所不知,這不是神仙下凡還是什麽?!太蔔令趕著進宮上稟了官家,官家召見,果然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佛學經理無一不通!這麽小的孩子,可不是娘胎裏帶來的神通麽?!所以,正午過後,宮裏就已經頒出旨意來,讓仙童暫居至勝業寺,擇日開壇講經,這便是送行的車駕。”這麽說著,那老人家已經虔誠地伏拜了下去,還不忘拉一把林雨。

也許是老人家覺得他背運,也需要拜拜這當下風頭最勁的活神仙才有效。

駕攆經過時,似乎那仙童轉過頭來朝這邊看了一眼,那目光寒浸浸的,林雨雖然已經低下頭去,卻仍感覺芒刺在背。

“仙童?”

那魔龍擄走即將危殆的魂器,不過一夜的時間,便已經打造出了個讓天子信服,京城百姓膜拜的仙童?

林雨突然覺得,自己慢一步跟著魔龍的傳送陣走,卻並沒有如預期般被送到並州那詭異的囚牢,而是一夜之間被送到了長安,也許也自是冥冥之中有安排的定數。

至於那抹深入敵後的智魄之安危……盡管廟鬼嘴硬地不肯承認二人早有淵源,但必不會坐視不管。雖然到現在也還沒確認廟鬼生前為何等人物,但觀其言行,卻不是會輕易放棄朋友手足,充當自己賣命的卒子——林雨甚至敢大膽地猜測他應該是先前哪個朝代的將領人物。

“老丈,我想前去拜謁一下這位仙童。請問您知曉勝業寺怎麽走麽?”

主意打定,林雨倒也安下心來,心下了有計較。

“知道是知道,不過剛剛那位軍爺不是讓你到崇玄署麽?”

老漢年紀雖然大,人卻不迷糊。李家治軍嚴謹,軍中並無軍痞擾民滋事,所以軍官下的令,普通民眾倒也乖順聽從。

“我師父早幾日便已經到了長安,想必是已經去掛過單了,而且他老人家最喜神跡仙蹤,這當口聽聞有仙童現世,肯定會去勝業寺看熱鬧呢。我直接去勝業寺會一會他,那可不什麽問題都沒有了?”

林雨順口扯的理由倒也並非胡謅,他師父袁天罡倒也還真的曾經傳過訊息,說他眼下已在長安,這邊的朝堂局勢風雲變幻,正是驗算他蔔卦的最好時機。

“那倒也是。”

老漢並不疑有他,直接指點了林雨方向,還目送他遠去了,才回頭繼續看攤子。

不料這一回頭,就見一雙綠光瑩瑩的眼睛沖他眨了眨,然後低頭,把嘴裏銜的一貫錢給放他攤子上了,這才“喵”地一聲輕靈地竄走。

它動作迅捷無比,落地無聲,要不是幹幹凈凈的攤布上明明白白擺著一貫錢,那只靈貓好像就根本只是老漢一個人的幻覺,周邊所有人都沒註意到它的出現乃至消失。

老丈人這才發現自己攤子上的小魚幹全不見了,那貫錢……卻是那道長的貓給他送的貓糧錢。

“這……神貓啊!”想著“貓”這個詞目前還是大街小巷上的忌諱,老丈人朝著東方多拜了兩拜,然後小心地把錢收好。

四十九、有師能算

林雨到達勝業寺時,果然人山人海,就連主持方丈都親自出來迎接這天降的仙童,人人見著這龍章鳳姿、天質不凡的孩子,卻都不敢誇他可愛——他精致漂亮的面孔仿佛自帶不容人褻瀆的高貴,這更印證了他不凡。

林雨卻記得一天前見這孩子還是一臉的黑氣,還有滿臉的紅線斑紋,小小的孩童就象一尊精致卻布滿了裂紋的瓷器,只怕輕輕一碰就會碎了。

可是才過去一天,這出現在民眾面前的“仙童”氣色紅潤,臉上的黑氣、裂紋都消失不見了,如果不是脫胎換骨,那便是被消耗殆盡的仙胎得到了修補。

有什麽能快速地修補一個虛化得連魂魄都已經快成魂砂的仙胎呢?

林雨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魔龍那種伴隨著生機與死氣的不二法門。

但目前仙胎完全煥發的是生機,伴生而來的死氣,卻又被他消耗到哪去了?

如果貓靈近在身邊就好了,至少用定魄骨盆看一看現在仙童體內的魂魄狀態。

林雨才這麽想著,肩上被人輕輕一拍,諤然回過頭去,只見黃冠羽衫、手掂著五柳長須,手上還舉著一塊“蔔卦算命”幡子(下方還有一行小註“不靈不要錢”)的袁天罡正站在身後看著自己。

“……”

他此前不過順口胡謅了一下師父在京城,這一轉頭就真的在茫茫人海中遇上了,果然白天不應該說人。

“好徒兒,怎地這麽大膽,帶著那幾位小友就到這皇家佛寺中來了。”

袁天罡是何等英才,一眼就看到了這寶貝徒弟腰中青竹藏了管狐,懷裏揣著只兔兒精,身後還遠遠綴了只貓妖……對他這種不通時務的行為簡直無語到了極點。

“咦?”

被這麽一點醒,林雨才發現自己帶著毛絨三友到皇家寺院是多麽的不妥。

這擱現代,好歹也是最高級別的宗教場所,並且正在舉行一場聲勢浩大的政教活動,萬一有個把有真本領還嫉妖如仇的,他這不是擺明著把“招、災、惹、禍”四字寫在臉上了嗎?

“隨為師來。”

好歹也是在京中踩點了數月,袁天罡拂塵一掃,隔絕開數道向這邊窺探的視線,領著林雨安然退出了人群,直接帶到了他目前落腳之處。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農莊。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百十畝地現在也正值收割季節,黃燦燦的一片,田埂間不時有勞作的農夫停下手和“袁大師”打聲招呼。

袁天罡直走到最東頭一座小小的四合院落,擡手就推開並未落鎖的院門,進去時還和井邊洗碗摘菜的婦人閑嘮磕兩句,回頭指著林雨笑瞇瞇地介紹:“這是我徒弟。”

這和藹可親的態度,完全看不出有哪點世外高人的樣子。林雨只能默默在心裏吐槽這聞名天下的一代神算還真能隨遇而安,隨環境改變自己的定位。

進去之前林雨站在院門口處打量了幾眼,那地方鬧中取靜,水井邊散搭著衣架子晾曬物件,從堆砌的竈臺來看,這小院雜居住了兩戶人家。

門外一墻之隔的田地翻犁過,卻是栽著半畔修竹,另半畔卻是菜地,充分說明了此間人深刻掌握雅俗相與的原則。

袁天罡跟院子裏的農婦交待晚上麻煩多開一人夥食,並婉拒了那熱心的農婦幾乎立刻就想給“漂亮的徒弟小道長”做媒的熱情。

進得東廂一間坐臥起居相當簡單的耳房後,袁天罡把算命幡子靠墻一立,人就大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邊,向林雨呶一呶嘴道:“奉茶!”

“……”

“有事弟子服其勞”,這幾乎是封建時代所有為人師者的理想!林雨摸了摸鼻子,雖然他對自己身為這一“名師”之弟子的身份認同感很模糊,可是別人都這麽理所當然地等著弟子前來服伺了,林雨也只好左右打量了一下,走到旁邊,執起桌上的大茶壺給“師父”奉茶。

結果茶還沒端到人面前,就被袁大師一句:“唉,其實換換魂也蠻好的。否則這輩子我恐怕都喝不到這小子給我奉的茶。”驚得差點失手打了杯子。

“呃……”

原來真正的淩子玉是從來不看人臉色,也並不一定敬重父母恩師的嗎?

不過也是,看他連自己父主龍君都敢懟,還懟得不死不休!那這個曾經見死不救過的師父……林雨那拿在手上的杯子就有點不敢放下了。

最後還是袁天罡把茶杯從他手上取走,非常沒有仙風道骨地仰頭一氣牛飲,一杯冷茶下肚,這才覺得把一天的躁熱都一掃而空,隨手將空杯子往桌上那麽一放,嘆了口氣道:“慌什麽,哪個魂不都一樣是我弟子!你私開禁地,偷閱古卷殘宗之事,當時我沒發落你,現在便也不會發落。只是你小子也實在太大膽,什麽都不怕!這下好了,帶累你師父和李師叔只得閉門封山再度入世。這也就罷了,一個沒看好,你小子能得把自己搞到生不如死,也不……也不知道回師門來問問師父還救不救得你?!”

說到後來,袁天罡聲音都有點顫抖,可是一擡眼,直對上林雨茫然而無辜的眼睛……千言萬語化成一聲長嘆。

他教授出來的小徒弟,淩厲而出類拔萃,向著目標,百折不撓,臨大節而不可奪之風。所以有時候行事劍走偏鋒,卻也還是讓人放心的。

可唯獨在面對他自己的身世,以及維護師門這件事情上,帶了執念與私心,不肯放下。

“傻孩子!”袁天罡順手就給林雨頭上來了個“爆栗”,看著他連躲都躲不掉,只能淚汪汪地抱頭的軟弱形象,再回想一下曾經的弟子是多麽身手矯健,別說他老人家從不能輕易打到,就算得手了也未曾有過半分示弱,忍不住又是一聲長嘆,收回手懶洋洋地道:“說吧,這次你盯上的仙童又是什麽來路?”

此前卦算得林雨一行遠在千裏之外的並州,今日突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果然就算到他們出現在長安,並有一劫難即將發動。

袁天罡搶在他即將面臨危險前把人直接帶走,路上還掐滅了幾道追蹤符。

這個本來是門中第一厲害的關門小弟子,現在變成了掉地上都會沾灰惹塵的軟糯糯白糍粑,倒引得他老人家分外心疼。

待得林雨把仙童的來龍去脈述說了一遍,又喚出胡可來讓他把被封在白玉狐貍墜子中的相柳魂種珠子給袁天罡看了,特別強調了一下仙童在相柳的摧殘下已經魂魄俱成魂砂,現於人世間、那年若五歲孩童的身軀也裂紋遍布,斷不可能一夜之間恢覆成光潔如玉。

五十、古代造星

“唉,傻孩子。一夜恢覆並非絕無可能。你忘了此前我們見識過魔龍所修之魔功——逆轉陰陽,枯榮並存,功法自成一個生死循環局。他把生機都供給了仙童,自然得有對應的另一半承擔所有的死氣。”

袁天罡聽完了他的述說後,認真往深裏想了想——其實這功法在道家也有相類的,比如陰陽合德,互變轉化的“謂道”,易學將之解釋為:“一陰一陽者,或謂之陰,或謂之陽,不可定名也。”

魔龍的枯榮雙修之厲害,端的霸道無比。榮者全面被激發煥生之態,若至極榮而衰,便一落千丈,斷無生機可言;而枯者背負所有暗黑魔力,如不是魔族,承枯者便會被魔力噬咬,活得如提供榮者生機的爐鼎一般,不能與之同榮,卻必會與之同枯。一榮一枯,走的全是極端的路子,全無道家循序漸進,孜孜引導的仁慈。

估計創了“群經之首,諸子百家之源”——《易經》的上古之神伏羲氏肯定也沒想到過,他這一“不可定名”的爻卦會被一個後世魔族參悟活用成這樣。

不過……即“不可定名”,又何必以謂知生,以謂知死?

袁天罡看一眼林雨,再看看滿臉不耐站在他身旁的鬼狐,頓悟了淩子玉當年裂魂殺生的決斷——生死相對而立,三魂牽於一線,合德互變,視死若生。

袁天罡暗嘆了一聲,淩子玉果然不愧是自己門下資質最高的弟子。什麽都一點即通,敢學了禁術,還自發創造了破題解禁的招術。

他的死生互換之契機就系在這只鬼狐身上,只可惜,人算總是不如天算。

林雨倒不知道師父看著自己,已經反推到當年他一舉自殘魂魄的原委上了。一門子心思還在“仙童還陽現世”一事上轉悠,不過,雖然想不通仙童到底是怎麽恢覆的,但心念電轉,卻想到了要毀滅這個“人造偶像”還是很容易的!

——只要反其道而行之便好!

林雨眼前一亮,脫口而出道:“這麽說來,我們只需要找到承擔魔功的另一半,並摧毀掉它,這仙童迷惑世人的假象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雖然不明白魔龍費大力氣、搞這麽大陣仗,有如二十一世紀工廠造星般生生搞出個可以被人膜拜的偶像“仙童”出來,具體用意何在?

但他卻知道“偶像的魅力是無窮大”這一顛撲不滅的真理。要知道,在未來的世紀,有那麽個幾十萬粉的認證大V在微博上說句話,都能制造出混亂,同時讓幾十萬人癲狂,那在這個信息相對貧乏的時代,一個萬眾矚目的“仙童”如若發聲,說出些什麽仙旨綸音,那必會有人將之奉為神喻。到時候他說出來的話,發出的聲音,代表哪方面的立場,那方面的人就能獲利——正可謂是不費吹滅之力便可殺敵百萬的無上利器。

魔龍在這時候安排這樣一個身份經得起佛道兩家、甚至連皇帝都已親自驗證的“仙童”出來,必有後招。

他無法得知魔龍的“後招”是什麽,只能從早先一步解決源頭的方向去想。

“孺子可教。”

袁天罡顯然是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他在長安也小住了一個多月了,朝中局勢雖然早有耳聞,但這爭鬥卻尚未涉及民間民意。

今天得見自己的徒弟,並聽他說出“仙童是被炮制出來的”這一秘莘,已經身處局中的袁天罡想得更深遠:“能把‘妖言惑眾’變成‘天降神諭’,這神通手腕,我們的對手論武功、論智力的確是個不世出的天才!唉,奈何啊!”

袁天罡簡直要和對手惺惺相惜起來。

不過一想到自己正牌的小徒弟和魔龍雖有血緣卻無親情,還弄成了不死不休的敵對關系,他就忍不住又想嘆氣。

其實這種對親人也無情的冷血,又何嘗不是血脈天性裏帶來的,淩子玉就算不想承認他是魔龍的孩子,天道卻也依舊明鏡高懸。

但不管怎麽說,起因畢竟是魔龍挑起的事端,而且如果不是淩子玉,在魔龍的謀劃之下,這場人間浩劫早就已經發生。所以無論如何,出謀劃策力挺小徒弟渡過厄難,和為這華夏神州再謀福祉,是他的責任。

“……”

聽得他口氣裏頗帶英雄惜英雄之意,林雨擡眼看他,欲言又止。

史上這位相術大師以“不拘束於俗禮”而聞名,善風鑒,精預測,連當時只在深閨的女子他也敢去給人相面,遇上棋逢對手,難保他會存了為印鑒卦算而故意留手的心。

“叫師父!沒規矩,以為你這個魂兒轉世輪回過,就能不認師門了?!”

袁天罡拂塵一掃,塵尾不經意地拍到林雨的頂心,倒是非常直接地打斷了他的猶豫,並直接教他該對自己的稱謂,順便再次認證這師徒名分。

“師……師父!”

林雨被他這一拂塵掃過,倒也沒有疼痛,只是覺得涼風習習,腦子好像倒清明了不少。

想來袁天罡這一擊頂直下,用意也有如佛門中的醍醐灌頂——是啊,現世中的師父依舊還是師父,來世種種,反而倒如夢一般了。

“也罷,沖著你還肯替那倔強小子叫一聲師父……我倆師徒就沒隔夜仇了啊!今天你一露面便被盯上了,雖然你現在十成本領拿不出一成,有為師在倒也不必擔心,只是你李師叔這莊子,嘖,我要借他布下的《後土千變陣》一用,還是先讓閑人遠避吧。”

袁天罡看著這熟悉的面容、陌生的神情,微笑著輕輕嘆謂了一聲,推開窗子,也不見他運力做勢,手指只是輕閑地在窗邊一敲一擊,疾風破空,遙遠處,村頭社廟裏的銅鐘便應合著響起,綿長悠揚的聲響傳遍全莊,疾敲了七下之後又緩敲七下,林雨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房門已經被急急敲響。

開門,卻是袁天罡委托幫做晚飯的農婦,她神色惶急,手上拿著一碟餅子,急急道:“道長,這離鐘喪音一響,我們全家就都要離開了,您的晚餐就將就一下。那個……道長,雖然您不是我們莊家人,但我還是提醒您,離鐘一響,莊中必有大變故,您也還是盡早離開吧!”

村口那口銅鐘是莊主立下的,雲游之前留訊:“此鐘名‘離’,七疾七緩則催人速去也。”

受他恩惠才得以在此間安生立命的農莊人莫不知此訊,也不敢違背先生之言,所以一聽離鐘,立刻就要拖家帶口的離開。

“多謝娘子!”

袁天罡伸手接過那黃燦燦的黍谷餅子,卻並不應承自己也會速速離去。

“哎,道長,那您一切小心!”

匆匆施了個半禮,那農家倒也果斷,只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背在身上,兩手牽著一對兒女,雖然數次回頭依依不舍地眺望家園,但離開的步伐十分堅定。

五十一、後土千變陣

袁天罡拿了那碟餅子,並一葫蘆酒,帶著林雨避開眾人,反其道而行之,直走到莊園中心的眺望高塔下,一手輕輕托在林雨腋下輕喝一聲:“起!”便有如騰雲駕霧般直飛上塔頂落腳。

把那碟餅子一放,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俯視著下方拖兒帶女,卻絡繹不絕果斷離去的莊民,袁天罡笑著搖了搖頭,道:“李老弟就愛搞這種故弄玄虛的東西!”

“……”

說得你好像不愛這一套!那本《推背圖》流傳千年,還是只能讓後世人猜猜猜!

林雨腹誹著,卻不敢宣之於口。

“你看這農莊。五方五位,各種了五谷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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