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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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被嚇萎了之後脾氣特別大是情有可原的。
眼見得那兩妖嬈嫵媚的女巫一個反應不過來，立時三刻喪命在妖獸爪下，另一個倒是見機得快，一見雨雲蔽月，立刻泥鰍也似的扭滑開身子，雖然被從由脊到尾劃開了長長一道血口，但仍讓她負傷奔逃了。
三十八、上古之妖
林雨簡直要為廟鬼這兵不刃血的手段點個讚！可是還沒等他們高興起來，遠遠地，一聲充滿了威嚴的吟嘯沖天而起。
“呃……”
廟鬼開心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一臉吞了大便的表情，神色古怪道：“這巫女居然是這鬼東西的後裔！都幾千年的老妖精了還搞出這種禍孽胎根來！”
“那是什麽？”
剛剛那一聲聲振九霄的吟嘯，讓林雨心頭一悸，那種威壓，竟然不諦於魔龍。
“相柳……我以為它已經在禁地裏被鎮死了。”
廟鬼摸了摸鼻子，頓感自己又搬起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相……相柳？！”
那不是上古時代的兇神麽？在那還是天人神話的傳奇裏，蛇身九頭，被共工所驅使，一頭撞倒了不周山，至天下洪水泛濫的元兇。
林雨頓時感覺口幹舌燥。
這種即將與只在書中見過傳說的上古大妖碰面的感覺，倒沒讓他特別害怕，反而有一種血液沸騰的振奮起來。
“你興奮個啥？那東西要是真能從禁地裏出來，十個你也玩完了！”
廟鬼完全無法領會林雨那種詭異的興奮點，瞥了一眼他臉上浮現的薄紅，不無擔心地望向吟嘯發起的方向。
那嘯聲響起之後，人來得好快，幾下子兔起鶻落，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寨口之處。
“咦，怎麽是個小孩子？”
若不是那小孩子舉重若輕地單手托著抱尾蜷縮起來的女巫，林雨一時也不會把這身高不足一米，看上去最多約麽五歲的孩童與那兇神惡煞的“相柳”聯系在一起。
“哦，是了，它原身還是無法脫離禁地，只是逃出了一抹妖魂。”
廟鬼看了一眼，倒是心中大定。
如果相柳整只逃了出來，就算他目前是天龍山掌山之神，也只能逃命，目前這只是游離出了一小縷游魂，來給它的後代報仇來著。
“可是，就這麽一抹游魂，就算是修成了人形，但現在看上去都不夠五歲，精氣未生，他是怎麽和別人生下後代的？”
林雨感覺自己的三觀又被刷新了。
“你傻啊，沒聽說過襄王游雲夢神女的典故麽？既然連人都能游離出神識，感交天地，那上古之妖的妖力所在，自然也就能讓應夢之人有孕。”
廟鬼嘴一撇，嗆聲一樣地解釋了一通之後，倒是自己想通了相柳是怎麽讓一抹游魂逃出禁地的。
想必就是多年前有人路過禁地之時，困倦極乏，就地休息，恰好碰上月引潮汐之力，禁地封印的力量最弱之時，夢感交應，反而讓牢牢被禁錮其中的相柳有了可趁之機，逃逸出一抹神識來，溫養這許久，才有今天這看上去凝成實體的小男孩的樣子。
那相柳雖然目前只有五歲男孩的樣子，但上古兇神的兇名可不是虛的，本來還囂張跋扈的四只妖獸一見到它，氣焰頓時就萎了一半，那猿猴是其中最機靈的，竟然完全無心戀戰，撥腿就跑。
只是也不知怎地，它才逃竄出不足一丈，就頓住了，爾後一個倒躍折了回來，林雨正在納悶它為什麽不逃了，卻突地看到前方的樹木也紛紛倒伏，然後消失不見——仿佛空氣中有一張無形的大嘴，貪婪地吞噬著這山林中的一切，連土都沒有放過。
與此同時，那場中立定不動的男孩突地擡頭，向這邊看了一眼——在他身周，空氣都扭曲了，好像以他為中心，這山裏突地多了一個由無數混沌氣團組成、模糊欲構建成怪物形狀的暗影——扭曲的空間中，有一團霧氣飛馳著倏然逼近，在正前方顯現出一張虛懸的臉，蛇頸人頭，數個拳大的氣團圍繞，正中那最大的氣團最象人臉，睜開的血紅之眼中帶了一道暗色的豎瞳，仿佛近在眼前，那一瞬間，林雨感覺自己沒出息地腿軟了一下，心臟簡直就要跳出胸腔。
“他……他發現我們了。”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他們站在這山頭上看了大半個時辰的戲，一直都很安全，直到意外被受傷的巫女以血溯源，一舉引出這上古兇獸。
“哼，那又如何，這還是我的地頭。”
廟鬼如冠玉般的臉頰泛起一層青氣，倒是毫不畏縮。
手指連動之下，一連調了十八道綠藤屏障擋在自己面前，地上山石自動，轉瞬間山頭百裏方圓之內，一個護陣天然自成，做完了這一切後，他回頭看著林雨猶豫了一下，嘆氣道：“算了，你還是叫你家鬼狐先帶你跑，越遠越好。”
“……”
一聽得他這洩氣的話，林雨便知道他並無把握。
只是還來不及說什麽，感覺空氣裏有一種無聲的威壓傾刻即至，一擡眼，倒是嚇了一跳。
原本以為可以擋上一擋的四只大妖完全不見蹤跡，連骨頭都沒給留下一根，而廟鬼以土石設下的陣法完全被相柳當成了食物，在一張以氣團扭曲成的大嘴中被一點一點吞噬。
邊吞噬一切，邊朝這邊延伸過來的氣團象一叢醜陋的蛇藤，模糊而扭曲地抖索著一張猙獰扭曲的人臉，脖子下連著蛇一樣的長頸，不過九條蛇頸之上卻只有一張臉顯現得五官俱全，其他的八個頭都還未能成型，只是附著在那主頭旁邊，在飛舞的蛇頸之上，大張著巨口的八個混沌氣團。
雖然那孩子蒼白的小臉離他們還有十數丈之遙，可是那種上古兇獸的貪婪與威壓卻已經近在咫尺。
“這孩子也不太對勁兒啊！”
林雨百忙之中看了一眼，感覺那孩子臉上死氣沈沈的，並不象是個活人。
仔細分辨時，那相柳好像也並沒有融入那孩子的身體，而是詭異地以孩子為根基，“種”在他身上，實際卻是彌散在空氣中的一團混沌而巨大的氣團。
“魂器！”廟鬼隨他的目光也仔細打量了一眼，失聲道：“那孩子只是個魂器！”
聲音裏倒是充滿了意外之喜。
他原以為相柳自禁地逃逸而出，已經重新修煉又結成人形，那種上古兇獸的進境絕非常人可想，雖然只讓它修成了個五歲的孩童的模樣，但真要對上，卻根本不可能贏。最初的打算是能仗個地主的便宜，勉力打那毫無勝算的一戰，好讓林雨能逃得多遠是多遠。至於他自己，當初那人以返魂術施下禁咒時，他已與此天龍山同在，就算被打得魂魄消亡，來年第一陣春雨澆上青木，催發嫩芽，他便又可結妙相寺的佛緣，借由天龍山靈穴孕育而重生。
但林雨看得仔細，無意之間倒給他點明了面前那“相柳”最大的弱點。
那就是——逃逸出來的相柳那一縷游魂根本沒有得到溫養與轉化，也沒有修煉出本體。它只是占據了一個不幸孩子的身軀，在那稚嫩的識海裏埋下了魂種，而孩童那點可憐的、近乎沒有靈力的靈府根本供養不起這尊大妖，可是他卻離不開這個意外收納了他魂種的“器皿”了，簡而言之，現在那九頭相柳的妖魄就如被培養在一個過分細小的花瓶裏的花，只要把那花瓶打碎，把裏面的水倒掉，那上面的花看上去再碩大，也是很快就要枯萎殘敗的。
“小子，我來對付這相柳，你去把魂器打碎！”
眼見得那混沌霧氣形成的巨大頭顱在空氣裏發出“嘶嘶”的聲音，帶著蛇頸飛速而至，廟鬼立刻再度調用身周一切可用的山、石、花、樹，同時命令林雨兵分二路，火速配合行動。
三十九、奇怪的魂器
廟鬼手一伸，手上就出現了一柄丈二長、通體碧青的長槍，他雖然仍是一身布衣，並沒有盔甲，可持槍而立的樣子卻有如站在千軍萬馬之前、能做勇猛表率的將軍，一槍毒蛇般地刺出，頓時在那空中巨大而混沌的臉的額心正中洞穿了一個窟窿，好半天別處的氣團才能補上此處的空缺。
重新結成的相柳之頭臉，看上去更扭曲而憤怒了！
廟鬼那悍然一擊，無疑是在向它挑釁，它在空中咆哮，怒張巨口，旋渦似地吸收了更多細小的魑魅魍魎之氣，又覆凝成那張陰郁而模糊的臉。
“結！”
廟鬼倏動倏靜，一擊即止，倒也沒有逞一時之勇，立刻結了個手印，在他身前，數條綠藤延伸飛起，很快，帶著倒刺的樹藤在廟鬼面前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有效地阻止了相柳於空中直擊而下的一撲。
不過，可惜的是現在的相柳只是巨大的混沌氣團，這些利害的倒刺對它完全不起作用。
那張巨臉到了網前被分割成無數更小的氣團，穿過網眼後，糾結著又形成了一張比先前稀薄許多的臉，隨著氣團的不斷進入補充，那臉又漸漸地具體形象起來。
“千絲網，結！”
廟鬼眼珠子一轉，山裏的除了樹藤在他面前張起了層層疊疊的網眼之後，幾只大肚子爬得飛快的蜘蛛在那樹藤的網眼裏又織起了更細密的蛛網。
密得有如絲織物一般的天羅地網在他面前鋪開，相柳要穿過這細密的網織物就變成了更稀薄的氣體，似乎沒能凝成臉之前，它的五感五識都有如那團混沌氣體一般，略有點混亂，只是執念甚深，依舊固執地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網眼，絲絲縷縷的氣團一層一層地被濾薄了。
見數計奏效，自己牢牢地吸引住了相柳的仇恨，廟鬼對著那變淡了不少，卻仍執著地想張嘴吞噬自己的蛇頸怪面前，陰險地驅動清風訣：“疾風，去！”
一縷如疾箭般的清風打著小旋渦出現在他的面前，把那尚且稀薄的氣團攪成更混亂的一團，一時半會還真沒辦法凝結成型。
在廟鬼大張旗鼓地對付空中的相柳時，林雨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片幾乎被清場的山寨葫蘆口之地。
場中只有那呆立不動的小小男童，以及他身邊那受到重創，低聲呻吟不止的巫女。
林雨小心地向那孩子接近。
雖然廟鬼簡單粗暴地給他的任務是：“打碎那‘魂器’！”
可對他來說，那到底還只是個孩子，要怎麽“打碎”，他心裏還真沒底。
靠近了觀察他，那孩子臉色十分古怪，似有著很多斑駁不已的胎記，導致他那過分蒼白，毫無血色的小臉就象一件失去光澤、表面上還布滿裂紋的瓷器，眼睛幽黑得不見底，間或閃過一抹完全不應該屬於他年齡的陰郁。
“餵，小朋友，你聽得到我在跟你說話嗎？”
林雨一邊小心地接近他，一邊放出了貓靈，就近觀察那孩子的三魂七魄是否還健全與存在。
“喵？”
貓靈靠近了那孩子，相柳那強大的妖魄從他身上逸出，全力對付廟鬼之後，他便保持著一副安靜呆立的模樣。全然沒有了最初出場時，以單手托舉一只成年女巫的氣勢與力量。
貓靈以一只小貓的形態靠近他，卻無法感知他本身的魂魄，直到把頭抵在他那小小的眉心，才依稀察覺到有一絲靈力的波動。
那孩子的靈府幾乎已經空了，被妖力蝕化的魂魄在其間僅有魂砂存在。只是那淡如薄霧般的魂砂，身周縈繞著淡淡紅光，隱約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有如胚胎狀的嬰孩，雙臂抱膝地躬身蜷縮著，象是在母親子宮裏保護自己不再受傷的姿勢。
“嗷嗚？”
貓靈一探究這孩子的內府，便大感驚訝。按說正常成年人都並不一定能承受一只大妖的強占，那種強橫妖力的侵蝕與掠奪，簡直可以瞬間讓一個成年人爆體致死，可這孩子卻頑強地承受住了，並與之共存生長。
觀看這孩子靈府之中所殘留的情狀，他還只是個在母親肚子裏的胚胎狀態中，就已經被相柳的一縷魂識所侵蝕，一點一點吸收胎靈的靈氣，強占了原本應屬於自己的身體，本來如無意外，這孩子生下來不是死胎，就應該是個在胎中就已經被換了內蕊的人偶。可是，現狀卻並非如此，透過魂砂那半透明的身體，可見其胎心一點根種黑如墨汁，卻是相柳之魂根植之地。也正因為胎心這一點匯積了相柳目前所能凝聚出的精血，那胎兒本身的意志仍頑強地存活著，成為胎靈般的存在。相柳殺不死也不敢殺它，只能無盡地掠奪和壓抑它的生長，弄成了這麽一副共存的詭異局面。
那孩子脆弱的魂砂在空蕩的靈府中以胎息的方式保留了下來，太過羸弱而生不出三魂七魄，卻以本能一般的自我保護方式攥緊了相柳共生於自己身上的一縷殘魂，反而讓相柳不得不找盡各種辦法，讓這孩子的身體得以生長，以便在漫長的歲月中找出能與胎靈分離的方式，並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的安全。
生命的頑強與奇妙，倒是在這小小孩童身上見證了。
貓靈把於孩童身上探識所見展示給林雨和胡可二人，倒讓林雨不敢輕舉妄動了。
如果那孩子已完全象貓容婆手中的人偶一般，徒具其形，三魂七魄都已消散，他倒也不是不能狠下心來，就象打破五方鬼廟裏的泥偶娃娃一樣，把他“打碎”。
可這胎兒經歷了這非常折難後，仍有一息尚存，倒叫他不忍做那舉刀殺嬰的屠夫。
一時間頗為躊躇。
“這孩子的父母必定也不是普通人。”
當年在這山中不為人知的禁地裏發生了什麽，無從知曉，但當時那孩子仍在母胎之中，妖魂侵蝕之苦母體也必定感同身受，仍頑強地靠著母親與胎兒之間臍帶相接的聯系，用盡了全力保護了自己的孩子。
仔細看時，那孩子臉上、身上許多細密如紅斑的胎記，筆力運轉，卻象是一個天生自娘胎裏帶來，由皮膚一直刻畫入骨的符陣——只怕這就是這孩子非凡的父母對孩子最後的保護了。
“廢話，孕育出被相柳看上還想霸占的靈胎，能普通到哪去！”
胡可倒是比他直接得多。
他本來並沒有對孩童、或是雌性特別容讓的天性，但貓容婆一事中，他只是因緣際會救助了一個孩童，卻得到了整個村子的人的敬仰與奉供，由此倒是對孩子多了幾分喜愛之情。
見此情形，雖然式神身為飼主身邊一把最犀利的刀，卻也不忍心真的下手殺死這個孩子，突發奇想道：“你說，我以靈體也侵入這孩子內府，把相柳的魂種撥出來，這孩子會不會反而好起來？”
目前相柳是妖魄，而他卻是鬼狐，“上身”這種說法，雖然妖與鬼之間各有不同，但其本質還是相似的。
聽得他這麽一說，林雨沈吟了一下，道：“可以試試。”
如果遇上危險，最大不了就是用二人手上的同情繼命紅線把小狐貍拽出來。
“你一切多加小心。”
“嗯。”
說幹就幹的胡可一向幹脆，原地一頓，身化白光，一頭就往那孩子的心口紮去。
與此同時，仍在與廟鬼纏鬥不休的相柳之妖魂似有所感，暴怒地發出嘶吼，於空中扭動長長的蛇頸，就想馬上趕返回去。
可是廟鬼那麽機靈又難纏的人又豈是會讓它能輕易折返的？
雖然沒搞清楚林雨和胡可在那邊做了什麽，但能讓眼前的敵人感覺心神不寧、腹背受敵就是好計！
當下廟鬼手一揮，當初讓相柳難以迅速滲透的千絲網又在空中層層疊疊地鋪架起來，這回卻是阻擋它快速返回的路徑。而廟鬼，正面對上了那終於被他各種小伎倆折騰夠了，因怒焰熾張而幾乎把呈現出凝霧實體的相柳。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千絲網的中心，手持長槍，眼神熾熱，英姿勃發中那原本邪氣的臉龐竟透出一股浩然之氣。
四十、來戰！
“吼！”
相柳只凝聚出一個頭的面容曲扭，它雖然經常讓憤怒與獸性主導它的神智，但畢竟是上古大妖，經年累月的經歷讓它實戰經驗豐富無比，當下立判正面杠上自己的乃是勁敵，而且存心不讓自己回去救助魂器，不打敗他，是不可能回護後方的。
適才被廟鬼用各種小手段弄得火氣上冒的相柳倒是瞬間冷靜下來了。
它被封禁許久，數年前因地動，禁地生出裂隙，才逸出一縷魂識，勉強求得一線生機，但這生機卻也是它無比頭痛的弱點——被迫把自己的魂種寄生在一個無比脆弱的稚齡孩童身上，這讓一貫強大的它很不適，仿佛隨時會有被人拿捏住把柄的危險，這一切發生得都不知道是它自己的運氣不佳，還是被人算計了。
“來戰！”
廟鬼站得跟標槍似的筆挺，一手握著碧青長槍，一手向前食指微微勾曲，挑釁的意味任誰也看得出來。
相柳受他一激，於半空中一聲嘶鳴，張開的嘴有如蛇口般張開，顯現出一個巨大的、由層層黑霧形成的喉道。那巨口仿佛並無下顎，張開之後便開始本能的吞噬。
樹木、山石，無所不被其吞食，廟鬼面前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消失於虛無之間。
只見他瀟灑一笑，右腳一個飛踢，之前插入地下的槍纂激彈而起，輪起的槍身被他使用如棒，當頭便向相柳的巨頭砸下。
本來只是普通的槍術迎戰相柳也無甚起效，但廟鬼手中長槍卻並非凡物。
那碧青色的長槍帶著勃然生機，疾揮之下，帶起的生氣如切豆腐的刀子一般切入了相柳的頭顱，被它吞下去的土地又一點一點顯現出來。
槍挑棍舞，在長槍陷入相柳那一團霧氣的頭部再也砸不下去的時候，他手腕靈巧地一抖，碩大的槍花從相柳頭部以下、蛇頸以上舞了出來，如果這是有實質的怪物，那整顆頭就要被這槍花從中斬斷，血濺三尺。
可惜相柳已經是一團吸收了無數魑魅魍魎力量而成的巨大氣團，被這樣一槍橫空截斷，也並未傷及根本，反而孤註一擲地加快了速度，把自己當成“飛頭蠻”一般的妖物，巨大的、張著嘴的蛇口脫離了蛇頸，沿著碧綠的槍身，一口向廟鬼吞來。
可廟鬼的槍法實在出神入化，一察覺相柳用意，身板柔軟地反仰，拉開距離，手腕微轉，槍花再舞，這回卻是反向逆轉讓相柳意欲前行的巨口被離心力推拒。
他把這“一寸長，一寸強”的槍法之要訣運用到了毫巔，這一手“梨花擺頭”用得極是漂亮，隨即槍尖一點，正正抵在了相柳的下顎之上，牽起嘴角邪氣一笑，腰腿柔韌得跟一張弓似的從地上彈起急驟發力，那長槍竟如箭矢般被他發射了出去，又一次穿透了相柳巨大的頭顱。
吃不透槍法還能這麽玩的相柳連連怒吼，如果只是普通的長槍戰術倒也不能令它特別受損，但這槍為山中青藤所化，天然中帶了天龍山的勃勃生機，應對它這種死去多年僅餘魂識不散的妖物正是克星。
每被長槍分割一次，它就變小一點，強行吞噬蘊化的魑魅魍魎到底比不得它原本強壯的妖身，被撕裂出去後短時間內是再也恢覆不過來。
本來以為能夠輕易解決眼前這危機的相柳開始著急起來，跟眼下這樣的纏鬥之局比起來，它更擔心的是另一處的紕漏，他已經能感覺得到有“東西”在靠近自己的魂之本源。
那個小道士！
肯定是他在搞鬼！
上古時代就是吃了這類術士的虧，被一個叫“禹”的家夥派了術士誘殺於空桑，分斬九頭釘於九山，放盡了血讓它無法把不死的之身覆原，最後還把妖魂鎮壓於天龍山神木之下，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咦？”
不知道相柳為什麽突然又暴怒了起來，本來已經牢牢吸引住的仇恨突然就不穩了。
廟鬼驚詫地看到：被數次分割的相柳妖魂突地於空中自爆，散成千萬魂砂星礫，這下千絲網也留它不住，直接逸出了他的可控範圍，如一團不祥的密雲，向山寨葫蘆口那片空地包圍而去。
“小師叔祖！剛剛那是什麽？”
偷偷在別人井裏下藥而不是光明正大地與對手決鬥這種事，醜和尚頭一次做，總有一點做了壞事的不安與愧疚。但他又怕沒能完成廟鬼的吩咐，找了個隱匿之地在山寨裏躲了起來觀察著井中的異象，直接目睹了巫女化蛇入井，然後粉色的光焰從井口不停逸出，害他這種純陽童子功的老和尚都有點受到影響，只得打坐入定。
那其後，似乎是因為受到誘惑而有所牽動，通過修行而更堅定的禪心有所突破，這一入定便不知不覺過去了兩個時辰方才驚醒，這才發現外面已經變了個天，林雨站在寨口守著一個發呆的小男童和昏迷的女巫，看上去也沒什麽危險，倒是在這邊的山頭處，他的小師叔祖和一個看不清樣貌的怪物纏鬥正酣，於是便向這邊疾奔而來。
卻不料也才剛剛爬上山坡，就見隨著小師叔祖身手異常漂亮的一個“鯉魚打挺”之後，一槍疾射，面前一團濃厚的黑霧散成了黑煙，向他的來處席卷而去。
“糟了！小道士不是它對手！”
廟鬼來不及跟醜和尚解釋，手一招空中的藤槍又回，在地上輕點，人卻已借力躍出，追著那團霧雲直撲過去，卻也還是晚了一步，眼見得那霧雲象是被海綿吸收一樣直接從男童的身體毛孔被吸了進去，原本呆立不動的男童睜開了眼睛，黑瞳占據了整個眼框不見眼白，林雨這才驚覺變故，無法多想，將一張【太虛定魂符】死馬當成活馬醫，一掌就拍在了那孩子的額頭。
那符靜止了一小會，不一會兒，那孩子鼻端也開始有了粗長的呼吸，原本細細幽幽的呼吸變成了大喘氣後，直把那黃符吹得一起一落，緊接著，小胸膛也開始有了起落，這個起落卻就太明顯了，胸膛的幾處經脈不受控制地鼓動著，簡直好像那孩子的胸腔有一只小老鼠鉆了進去，跟著被一條蛇追著鉆了進去，在那處亂竄似的，林雨的心都提了起來，趕緊把貓靈抱了起來，一爪子拍到那孩子的眉心，試圖借助它的力量搞清楚那孩子的身體裏發生了什麽變故。
四十一、仙童
胡可鉆進那孩子的靈府，首先感覺的是這裏的荒蕪——想來也是，一個孩子，從胎兒時期起，就被錮鎖在靈府裏，能有什麽感識和認知。
無知無識的靈府，自然是空蕩蕩的，但卻有一厥纏綿悱惻的離歌在那處隱約回響——那也許是這孩子的生身母親，自知孩子降生後便不能幸免於難，為了讓孩子能對自己還有點念想，日夜在他耳邊吟唱的曲調。
胡可覺得這歌聲略有點耳熟，但時間緊迫，卻也沒空去深究。當務之急就是要找到相柳的魂種與那孩子魂砂的分離之策——畢竟，如果把相柳的魂種比喻成一株極力要吸收營養成長出來的惡之花，那孩子的魂砂便被他視為供養的土地。雖然這片土地不甚肥沃，但總還能提供他成長所需的些微營養。
於是他馬上就往空中抱成一團的胎兒那邊游逸而去，透過那嬰兒半透明的身體，能看得到那有一顆紫黑色的血珠，在那顆小小的心臟上方，與血管相銜接的部位紮根。隨著胎心微弱的跳動，泛濫出遍布在小小桃型心臟表面的血霧，象是一只魔爪，狠狠地攥住了那嬰孩的心臟，與之共生的紫色魔氣游離，象是那稚細得尚不知人事的嬰兒天生一顆黑心。
胡可藝雖不高，人卻膽大。看了半天這共生一樣的狀態不知如何處理，牙一咬便直往那種子一樣的血珠位置一爪子抓去。
那紫黑色的妖魂似乎也知道來了極度危險的勁敵，原本罩在嬰兒小小心臟上的魔氣應激反轉而起，裹住了胡可的爪子，這倒反而讓他看到了能把那妖魂種下的血珠剝離的可能。
胡可慢慢地抽手，那妖魂血珠本能地感受到了這邊的靈氣更充沛許多，但又習慣了依附於那嬰兒的魂砂，一時時還沒能做出取舍決斷，於是隨著胡可的手漸漸舉高，魂珠原本那如網般鋪開的血霧凝出了上下兩端兩條細線。一端緊緊地纏著胡可的爪子舍不得放，另一端如針尖般刺入那嬰孩的心臟，黏連著血線，卻被漸漸拔起。
胡可全神貫註地做著這件事，他耳畔似乎已經聽得到：長期飽受這樣痛苦卻無法哭出來的嬰魂那幼稚的哭聲，眼見得再一個小心地使力，就能讓那妖魂完全脫離開嬰兒的心臟，孰料，變故就在那一瞬間發生。
與廟鬼在外間纏鬥的相柳之妖魂主體，似也知道這顆魂種要被人拔除，生死存亡危在旦夕，急切間倉促回護，妖身化成霧氣透體而入，在那孩童靈府之內的胡可傾刻間就被包圍了個嚴嚴實實，要命的是，那妖霧具有腐蝕靈體之力，如果被它盯上、吞噬並掠奪，只怕便會落得和這個身體原本主人一樣的下場——化做一捧日漸稀薄的魂砂，成為供養相柳壯大的養分。
胡可擡頭看看上方還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小洞，如果此時收手，也許還能逃離，但聽著那嬰兒哀哀的悲鳴，卻又到底心軟——胡可有點遷怒地想著：若不是林雨那種綿軟又善良的性子影響到了自己，才不會這樣損己利人！
時間緊迫，他也不再多想，另一只爪子也搭上去，猛然一個使力，那血珠的另一頭也離開了那嬰魂的心臟部位，落在他手裏。那血珠兩頭的細線都連上了胡可手爪子之後，便倏然向內產生了一股吸力，同時，針紮般的刺感從接觸的部位傳來，胡可心中一驚，兩爪就象被捆住了一般黏連在一起，於是無奈之下，原型狐身有如人一般合攏著兩只前爪，邁開兩只後爪一拱一拱地向上方那漸漸收攏即將消失不見的孔洞竄去。
但他無論鉆到哪，哪兒都不再留有空隙。
令人絕望的包圍合攏已經形成，那種有如酸蝕般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傳來，逼得他欲學那胎靈的動作——蜷縮起來以求自保。
但偏偏又知道僅這樣的自保，完全無濟於事，到頭來被銷蝕成魂砂為相柳之供養只是遲早的事兒，於是一咬牙，索性拼著受傷，也要在那合圍的四面楚歌中拼出一條生路來。
相柳倒是沒想過，這已經身陷囫圇的小獸還有這不怕死的“拼命三郎”的性格，匆忙中於迷霧間化出相柳的蛇身來，追著亂撞的胡可欲擒而噬之。
這也便是林雨在外間所見，在那孩童的靈府爭奪戰中，有如一只小鼠的胡可，被相柳瘋狂追殺的噪動。
“還是遲了一步。”
廟鬼趕到時，也就只能看著那站在原地，小臉一時被憋得紫紅，一時又痛得煞白的男童傻眼。
不過，他現下站定了近距離仔細打量這身量約麽五歲的男童，倒叫他發現了這孩子的與眾不同之處來。
“這是……仙童？”
廟鬼也不敢確定，遲疑地把那孩子的發冠取下，披散而下的柔軟發絲中間，連生三個的發旋處，頂心有一道靈光凝成的印記。
仙人撫頂，結發長生。
這樣的靈胎托生於世，本來出世便是星君轉世，天地必有異動的祥瑞，卻被相柳這不世出的大妖機緣巧合，在仙胎還是胎靈的時候便鳩占鵲巢，強占了生機，這也就難怪他能以未長成的孩童之身，承受了成人都無法承擔的強大妖魂，僅存一線生機的胎靈仍與上仙有長生之契，於是還在頑強地存活著，只是胎裏帶來的仙靈之氣被腐蝕漸失，誰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胡可還在裏面！”
貓靈所視之內府，已經漸漸被黑霧彌漫包圍，它將此情形轉述於林雨，林雨可就顧不上廟鬼感謂的什麽仙胎鬼胎了。
眼瞧著廟鬼自詡為鬼仙，是不肯搞“鬼上身”那一套的，情急之下一個沖動，將手朝那孩童頂心上一放，被他急驟催動的紅鸞縛命紅線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發著淡淡紅光，自那孩童的頂心穿刺而入，絲毫不見阻礙。
“縛命紅線？”
廟鬼猛一見他亮出這法寶倒也大為吃驚。
他聽得胡可也被困在這孩童的靈府之內，也在頭痛要如何施以援手。
他所擅長之處，為遠攻和布軍謀劃之戰局，若近身纏鬥，憑的就是那種不死不休的戰意。要真以這孩童的身軀為爭奪的戰場，只怕會被他不小心就打得散了架。
這下見得林雨另僻蹊徑，以仙家之物無損仙童之軀，倒是他所不能達到的兵不刃血的解決之道。
那紅線緩緩探入，於胡可眼中所見，便是滿天的陰霾之中，突然有一點紅星穿透黑霧而來，從天而降之勢如烈火鳳凰，引帶得他小腹一熱，先前被他姐姐強迫而為之，胡亂纏繞而上的紅鸞尾羽在他身上一圈一圈顯現，逼得他身周越圍越緊的濃霧散開了一些，有了喘息的空間。
相柳為上古兇獸，與紅鸞這種吉禽正是相克，僅是一根尾羽，卻也有莫大的懾敵之效。
胡可一得機會，便使力逼迫那從自己兩爪拼命往他體內漫延刺入的魂珠，角力之下，那已經遍布了它上半個狐身的相柳之血魂珠倏然收縮回一顆圓珠狀態，爾後凝成一條血線直接往鬼狐心臟部位直刺而下，欲效仿在嬰靈身上得逞的故技，卻不料，這一次卻是撞到了鐵板——只聽得“叮”的一聲，那血魂珠一頭紮入了小狐貍胸口的一塊暖玉之中，雖然那玉看起來不甚起眼，可是有一邪物侵犯之，那暖玉狐貍身上的符咒便層層亮了起來，一時間光華大盛，又把滿天的灰霧逼開幾分，胡可捉住這個機會，向上一竄扒住了那從天而降的紅繩，三下兩下沿著它開出來的逃生之道，奮力向上一頂鉆出生天。
林雨只感覺自己掌心一涼，趕緊把手拿開，隨即眼見得空氣裏便有一道白氣般的狐影向上疾竄而出，而跟在它後面已欲得手的相柳極不甘心地大張著蛇口也跟著竄出了那孩童的天靈蓋。
它在幾次三番被撩拔的憤怒中卻忘了——它魂種已經被摘離那仙童的體內，這一下全身而出，卻便是再也回不去那寄體了！
四十二、化煞
“吼——！”
這一下後方失守的相柳完全憤怒了。
不過它既然已經鉆出那孩童的身體，離開了那打不得的危險戰場，廟鬼倒是不畏與之一戰！
手一伸碧青色的藤槍又出，正正卡在了相柳飛撲而上大張開的蛇口之處，腰腹使力一個巧勁兒，生生把相柳空中顯出妖相的蛇身擰轉了半個圈兒，另一只手還有閑暇地勾了勾手指，表示繼續來戰！
這次被設計陷害，完全脫離了它未來還想再占起碼十年的身軀，少了安生立命之所，相柳也知道生死存亡之機便在此時，如若能把現場這幾個人都解決掉，它還能再往哪個山林子一鉆，再繼續修養生息，以圖日後東山再起。
深厚而粗嘎的獸鳴震動了空氣，從山寨之下的惡澗、從背陽之陰的石隙，似乎整座山的陰煞之氣都被它調動，在空中形成萬條小蛇般地游移奔走，不住地融匯入相柳的身軀之內。
融合吞並了這許多絕地兇煞之氣的相柳終於完全顯示了原型——蛇頸九頭，每個頭上各有一張猙獰的人臉，光是看著就已經形成了極大的威懾之力。
“不好，它要化煞！”
廟鬼一向不正經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面對九分之一個上古大妖，他能有一戰之力，但面對全面覆元的上古大妖，他連一成的把握都沒有。
目前只能寄望於它化煞支撐不了多久，畢竟天龍山一向是靈脈所在，邪煞惡氣相對來說並不太多。
但看著相柳巨大的原身中隱約游走的黑紅色魔氣，廟鬼心中升起了一絲強烈的不祥之兆。
“吼！”
不再是空氣中模糊氣團，相柳再次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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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得那兩妖嬈嫵媚的女巫一個反應不過來，立時三刻喪命在妖獸爪下，另一個倒是見機得快，一見雨雲蔽月，立刻泥鰍也似的扭滑開身子，雖然被從由脊到尾劃開了長長一道血口，但仍讓她負傷奔逃了。
三十八、上古之妖
林雨簡直要為廟鬼這兵不刃血的手段點個讚！可是還沒等他們高興起來，遠遠地，一聲充滿了威嚴的吟嘯沖天而起。
“呃……”
廟鬼開心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一臉吞了大便的表情，神色古怪道：“這巫女居然是這鬼東西的後裔！都幾千年的老妖精了還搞出這種禍孽胎根來！”
“那是什麽？”
剛剛那一聲聲振九霄的吟嘯，讓林雨心頭一悸，那種威壓，竟然不諦於魔龍。
“相柳……我以為它已經在禁地裏被鎮死了。”
廟鬼摸了摸鼻子，頓感自己又搬起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相……相柳？！”
那不是上古時代的兇神麽？在那還是天人神話的傳奇裏，蛇身九頭，被共工所驅使，一頭撞倒了不周山，至天下洪水泛濫的元兇。
林雨頓時感覺口幹舌燥。
這種即將與只在書中見過傳說的上古大妖碰面的感覺，倒沒讓他特別害怕，反而有一種血液沸騰的振奮起來。
“你興奮個啥？那東西要是真能從禁地裏出來，十個你也玩完了！”
廟鬼完全無法領會林雨那種詭異的興奮點，瞥了一眼他臉上浮現的薄紅，不無擔心地望向吟嘯發起的方向。
那嘯聲響起之後，人來得好快，幾下子兔起鶻落，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寨口之處。
“咦，怎麽是個小孩子？”
若不是那小孩子舉重若輕地單手托著抱尾蜷縮起來的女巫，林雨一時也不會把這身高不足一米，看上去最多約麽五歲的孩童與那兇神惡煞的“相柳”聯系在一起。
“哦，是了，它原身還是無法脫離禁地，只是逃出了一抹妖魂。”
廟鬼看了一眼，倒是心中大定。
如果相柳整只逃了出來，就算他目前是天龍山掌山之神，也只能逃命，目前這只是游離出了一小縷游魂，來給它的後代報仇來著。
“可是，就這麽一抹游魂，就算是修成了人形，但現在看上去都不夠五歲，精氣未生，他是怎麽和別人生下後代的？”
林雨感覺自己的三觀又被刷新了。
“你傻啊，沒聽說過襄王游雲夢神女的典故麽？既然連人都能游離出神識，感交天地，那上古之妖的妖力所在，自然也就能讓應夢之人有孕。”
廟鬼嘴一撇，嗆聲一樣地解釋了一通之後，倒是自己想通了相柳是怎麽讓一抹游魂逃出禁地的。
想必就是多年前有人路過禁地之時，困倦極乏，就地休息，恰好碰上月引潮汐之力，禁地封印的力量最弱之時，夢感交應，反而讓牢牢被禁錮其中的相柳有了可趁之機，逃逸出一抹神識來，溫養這許久，才有今天這看上去凝成實體的小男孩的樣子。
那相柳雖然目前只有五歲男孩的樣子，但上古兇神的兇名可不是虛的，本來還囂張跋扈的四只妖獸一見到它，氣焰頓時就萎了一半，那猿猴是其中最機靈的，竟然完全無心戀戰，撥腿就跑。
只是也不知怎地，它才逃竄出不足一丈，就頓住了，爾後一個倒躍折了回來，林雨正在納悶它為什麽不逃了，卻突地看到前方的樹木也紛紛倒伏，然後消失不見——仿佛空氣中有一張無形的大嘴，貪婪地吞噬著這山林中的一切，連土都沒有放過。
與此同時，那場中立定不動的男孩突地擡頭，向這邊看了一眼——在他身周，空氣都扭曲了，好像以他為中心，這山裏突地多了一個由無數混沌氣團組成、模糊欲構建成怪物形狀的暗影——扭曲的空間中，有一團霧氣飛馳著倏然逼近，在正前方顯現出一張虛懸的臉，蛇頸人頭，數個拳大的氣團圍繞，正中那最大的氣團最象人臉，睜開的血紅之眼中帶了一道暗色的豎瞳，仿佛近在眼前，那一瞬間，林雨感覺自己沒出息地腿軟了一下，心臟簡直就要跳出胸腔。
“他……他發現我們了。”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他們站在這山頭上看了大半個時辰的戲，一直都很安全，直到意外被受傷的巫女以血溯源，一舉引出這上古兇獸。
“哼，那又如何，這還是我的地頭。”
廟鬼如冠玉般的臉頰泛起一層青氣，倒是毫不畏縮。
手指連動之下，一連調了十八道綠藤屏障擋在自己面前，地上山石自動，轉瞬間山頭百裏方圓之內，一個護陣天然自成，做完了這一切後，他回頭看著林雨猶豫了一下，嘆氣道：“算了，你還是叫你家鬼狐先帶你跑，越遠越好。”
“……”
一聽得他這洩氣的話，林雨便知道他並無把握。
只是還來不及說什麽，感覺空氣裏有一種無聲的威壓傾刻即至，一擡眼，倒是嚇了一跳。
原本以為可以擋上一擋的四只大妖完全不見蹤跡，連骨頭都沒給留下一根，而廟鬼以土石設下的陣法完全被相柳當成了食物，在一張以氣團扭曲成的大嘴中被一點一點吞噬。
邊吞噬一切，邊朝這邊延伸過來的氣團象一叢醜陋的蛇藤，模糊而扭曲地抖索著一張猙獰扭曲的人臉，脖子下連著蛇一樣的長頸，不過九條蛇頸之上卻只有一張臉顯現得五官俱全，其他的八個頭都還未能成型，只是附著在那主頭旁邊，在飛舞的蛇頸之上，大張著巨口的八個混沌氣團。
雖然那孩子蒼白的小臉離他們還有十數丈之遙，可是那種上古兇獸的貪婪與威壓卻已經近在咫尺。
“這孩子也不太對勁兒啊！”
林雨百忙之中看了一眼，感覺那孩子臉上死氣沈沈的，並不象是個活人。
仔細分辨時，那相柳好像也並沒有融入那孩子的身體，而是詭異地以孩子為根基，“種”在他身上，實際卻是彌散在空氣中的一團混沌而巨大的氣團。
“魂器！”廟鬼隨他的目光也仔細打量了一眼，失聲道：“那孩子只是個魂器！”
聲音裏倒是充滿了意外之喜。
他原以為相柳自禁地逃逸而出，已經重新修煉又結成人形，那種上古兇獸的進境絕非常人可想，雖然只讓它修成了個五歲的孩童的模樣，但真要對上，卻根本不可能贏。最初的打算是能仗個地主的便宜，勉力打那毫無勝算的一戰，好讓林雨能逃得多遠是多遠。至於他自己，當初那人以返魂術施下禁咒時，他已與此天龍山同在，就算被打得魂魄消亡，來年第一陣春雨澆上青木，催發嫩芽，他便又可結妙相寺的佛緣，借由天龍山靈穴孕育而重生。
但林雨看得仔細，無意之間倒給他點明了面前那“相柳”最大的弱點。
那就是——逃逸出來的相柳那一縷游魂根本沒有得到溫養與轉化，也沒有修煉出本體。它只是占據了一個不幸孩子的身軀，在那稚嫩的識海裏埋下了魂種，而孩童那點可憐的、近乎沒有靈力的靈府根本供養不起這尊大妖，可是他卻離不開這個意外收納了他魂種的“器皿”了，簡而言之，現在那九頭相柳的妖魄就如被培養在一個過分細小的花瓶裏的花，只要把那花瓶打碎，把裏面的水倒掉，那上面的花看上去再碩大，也是很快就要枯萎殘敗的。
“小子，我來對付這相柳，你去把魂器打碎！”
眼見得那混沌霧氣形成的巨大頭顱在空氣裏發出“嘶嘶”的聲音，帶著蛇頸飛速而至，廟鬼立刻再度調用身周一切可用的山、石、花、樹，同時命令林雨兵分二路，火速配合行動。
三十九、奇怪的魂器
廟鬼手一伸，手上就出現了一柄丈二長、通體碧青的長槍，他雖然仍是一身布衣，並沒有盔甲，可持槍而立的樣子卻有如站在千軍萬馬之前、能做勇猛表率的將軍，一槍毒蛇般地刺出，頓時在那空中巨大而混沌的臉的額心正中洞穿了一個窟窿，好半天別處的氣團才能補上此處的空缺。
重新結成的相柳之頭臉，看上去更扭曲而憤怒了！
廟鬼那悍然一擊，無疑是在向它挑釁，它在空中咆哮，怒張巨口，旋渦似地吸收了更多細小的魑魅魍魎之氣，又覆凝成那張陰郁而模糊的臉。
“結！”
廟鬼倏動倏靜，一擊即止，倒也沒有逞一時之勇，立刻結了個手印，在他身前，數條綠藤延伸飛起，很快，帶著倒刺的樹藤在廟鬼面前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有效地阻止了相柳於空中直擊而下的一撲。
不過，可惜的是現在的相柳只是巨大的混沌氣團，這些利害的倒刺對它完全不起作用。
那張巨臉到了網前被分割成無數更小的氣團，穿過網眼後，糾結著又形成了一張比先前稀薄許多的臉，隨著氣團的不斷進入補充，那臉又漸漸地具體形象起來。
“千絲網，結！”
廟鬼眼珠子一轉，山裏的除了樹藤在他面前張起了層層疊疊的網眼之後，幾只大肚子爬得飛快的蜘蛛在那樹藤的網眼裏又織起了更細密的蛛網。
密得有如絲織物一般的天羅地網在他面前鋪開，相柳要穿過這細密的網織物就變成了更稀薄的氣體，似乎沒能凝成臉之前，它的五感五識都有如那團混沌氣體一般，略有點混亂，只是執念甚深，依舊固執地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網眼，絲絲縷縷的氣團一層一層地被濾薄了。
見數計奏效，自己牢牢地吸引住了相柳的仇恨，廟鬼對著那變淡了不少，卻仍執著地想張嘴吞噬自己的蛇頸怪面前，陰險地驅動清風訣：“疾風，去！”
一縷如疾箭般的清風打著小旋渦出現在他的面前，把那尚且稀薄的氣團攪成更混亂的一團，一時半會還真沒辦法凝結成型。
在廟鬼大張旗鼓地對付空中的相柳時，林雨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片幾乎被清場的山寨葫蘆口之地。
場中只有那呆立不動的小小男童，以及他身邊那受到重創，低聲呻吟不止的巫女。
林雨小心地向那孩子接近。
雖然廟鬼簡單粗暴地給他的任務是：“打碎那‘魂器’！”
可對他來說，那到底還只是個孩子，要怎麽“打碎”，他心裏還真沒底。
靠近了觀察他，那孩子臉色十分古怪，似有著很多斑駁不已的胎記，導致他那過分蒼白，毫無血色的小臉就象一件失去光澤、表面上還布滿裂紋的瓷器，眼睛幽黑得不見底，間或閃過一抹完全不應該屬於他年齡的陰郁。
“餵，小朋友，你聽得到我在跟你說話嗎？”
林雨一邊小心地接近他，一邊放出了貓靈，就近觀察那孩子的三魂七魄是否還健全與存在。
“喵？”
貓靈靠近了那孩子，相柳那強大的妖魄從他身上逸出，全力對付廟鬼之後，他便保持著一副安靜呆立的模樣。全然沒有了最初出場時，以單手托舉一只成年女巫的氣勢與力量。
貓靈以一只小貓的形態靠近他，卻無法感知他本身的魂魄，直到把頭抵在他那小小的眉心，才依稀察覺到有一絲靈力的波動。
那孩子的靈府幾乎已經空了，被妖力蝕化的魂魄在其間僅有魂砂存在。只是那淡如薄霧般的魂砂，身周縈繞著淡淡紅光，隱約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有如胚胎狀的嬰孩，雙臂抱膝地躬身蜷縮著，象是在母親子宮裏保護自己不再受傷的姿勢。
“嗷嗚？”
貓靈一探究這孩子的內府，便大感驚訝。按說正常成年人都並不一定能承受一只大妖的強占，那種強橫妖力的侵蝕與掠奪，簡直可以瞬間讓一個成年人爆體致死，可這孩子卻頑強地承受住了，並與之共存生長。
觀看這孩子靈府之中所殘留的情狀，他還只是個在母親肚子裏的胚胎狀態中，就已經被相柳的一縷魂識所侵蝕，一點一點吸收胎靈的靈氣，強占了原本應屬於自己的身體，本來如無意外，這孩子生下來不是死胎，就應該是個在胎中就已經被換了內蕊的人偶。可是，現狀卻並非如此，透過魂砂那半透明的身體，可見其胎心一點根種黑如墨汁，卻是相柳之魂根植之地。也正因為胎心這一點匯積了相柳目前所能凝聚出的精血，那胎兒本身的意志仍頑強地存活著，成為胎靈般的存在。相柳殺不死也不敢殺它，只能無盡地掠奪和壓抑它的生長，弄成了這麽一副共存的詭異局面。
那孩子脆弱的魂砂在空蕩的靈府中以胎息的方式保留了下來，太過羸弱而生不出三魂七魄，卻以本能一般的自我保護方式攥緊了相柳共生於自己身上的一縷殘魂，反而讓相柳不得不找盡各種辦法，讓這孩子的身體得以生長，以便在漫長的歲月中找出能與胎靈分離的方式，並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的安全。
生命的頑強與奇妙，倒是在這小小孩童身上見證了。
貓靈把於孩童身上探識所見展示給林雨和胡可二人，倒讓林雨不敢輕舉妄動了。
如果那孩子已完全象貓容婆手中的人偶一般，徒具其形，三魂七魄都已消散，他倒也不是不能狠下心來，就象打破五方鬼廟裏的泥偶娃娃一樣，把他“打碎”。
可這胎兒經歷了這非常折難後，仍有一息尚存，倒叫他不忍做那舉刀殺嬰的屠夫。
一時間頗為躊躇。
“這孩子的父母必定也不是普通人。”
當年在這山中不為人知的禁地裏發生了什麽，無從知曉，但當時那孩子仍在母胎之中，妖魂侵蝕之苦母體也必定感同身受，仍頑強地靠著母親與胎兒之間臍帶相接的聯系，用盡了全力保護了自己的孩子。
仔細看時，那孩子臉上、身上許多細密如紅斑的胎記，筆力運轉，卻象是一個天生自娘胎裏帶來，由皮膚一直刻畫入骨的符陣——只怕這就是這孩子非凡的父母對孩子最後的保護了。
“廢話，孕育出被相柳看上還想霸占的靈胎，能普通到哪去！”
胡可倒是比他直接得多。
他本來並沒有對孩童、或是雌性特別容讓的天性，但貓容婆一事中，他只是因緣際會救助了一個孩童，卻得到了整個村子的人的敬仰與奉供，由此倒是對孩子多了幾分喜愛之情。
見此情形，雖然式神身為飼主身邊一把最犀利的刀，卻也不忍心真的下手殺死這個孩子，突發奇想道：“你說，我以靈體也侵入這孩子內府，把相柳的魂種撥出來，這孩子會不會反而好起來？”
目前相柳是妖魄，而他卻是鬼狐，“上身”這種說法，雖然妖與鬼之間各有不同，但其本質還是相似的。
聽得他這麽一說，林雨沈吟了一下，道：“可以試試。”
如果遇上危險，最大不了就是用二人手上的同情繼命紅線把小狐貍拽出來。
“你一切多加小心。”
“嗯。”
說幹就幹的胡可一向幹脆，原地一頓，身化白光，一頭就往那孩子的心口紮去。
與此同時，仍在與廟鬼纏鬥不休的相柳之妖魂似有所感，暴怒地發出嘶吼，於空中扭動長長的蛇頸，就想馬上趕返回去。
可是廟鬼那麽機靈又難纏的人又豈是會讓它能輕易折返的？
雖然沒搞清楚林雨和胡可在那邊做了什麽，但能讓眼前的敵人感覺心神不寧、腹背受敵就是好計！
當下廟鬼手一揮，當初讓相柳難以迅速滲透的千絲網又在空中層層疊疊地鋪架起來，這回卻是阻擋它快速返回的路徑。而廟鬼，正面對上了那終於被他各種小伎倆折騰夠了，因怒焰熾張而幾乎把呈現出凝霧實體的相柳。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千絲網的中心，手持長槍，眼神熾熱，英姿勃發中那原本邪氣的臉龐竟透出一股浩然之氣。
四十、來戰！
“吼！”
相柳只凝聚出一個頭的面容曲扭，它雖然經常讓憤怒與獸性主導它的神智，但畢竟是上古大妖，經年累月的經歷讓它實戰經驗豐富無比，當下立判正面杠上自己的乃是勁敵，而且存心不讓自己回去救助魂器，不打敗他，是不可能回護後方的。
適才被廟鬼用各種小手段弄得火氣上冒的相柳倒是瞬間冷靜下來了。
它被封禁許久，數年前因地動，禁地生出裂隙，才逸出一縷魂識，勉強求得一線生機，但這生機卻也是它無比頭痛的弱點——被迫把自己的魂種寄生在一個無比脆弱的稚齡孩童身上，這讓一貫強大的它很不適，仿佛隨時會有被人拿捏住把柄的危險，這一切發生得都不知道是它自己的運氣不佳，還是被人算計了。
“來戰！”
廟鬼站得跟標槍似的筆挺，一手握著碧青長槍，一手向前食指微微勾曲，挑釁的意味任誰也看得出來。
相柳受他一激，於半空中一聲嘶鳴，張開的嘴有如蛇口般張開，顯現出一個巨大的、由層層黑霧形成的喉道。那巨口仿佛並無下顎，張開之後便開始本能的吞噬。
樹木、山石，無所不被其吞食，廟鬼面前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消失於虛無之間。
只見他瀟灑一笑，右腳一個飛踢，之前插入地下的槍纂激彈而起，輪起的槍身被他使用如棒，當頭便向相柳的巨頭砸下。
本來只是普通的槍術迎戰相柳也無甚起效，但廟鬼手中長槍卻並非凡物。
那碧青色的長槍帶著勃然生機，疾揮之下，帶起的生氣如切豆腐的刀子一般切入了相柳的頭顱，被它吞下去的土地又一點一點顯現出來。
槍挑棍舞，在長槍陷入相柳那一團霧氣的頭部再也砸不下去的時候，他手腕靈巧地一抖，碩大的槍花從相柳頭部以下、蛇頸以上舞了出來，如果這是有實質的怪物，那整顆頭就要被這槍花從中斬斷，血濺三尺。
可惜相柳已經是一團吸收了無數魑魅魍魎力量而成的巨大氣團，被這樣一槍橫空截斷，也並未傷及根本，反而孤註一擲地加快了速度，把自己當成“飛頭蠻”一般的妖物，巨大的、張著嘴的蛇口脫離了蛇頸，沿著碧綠的槍身，一口向廟鬼吞來。
可廟鬼的槍法實在出神入化，一察覺相柳用意，身板柔軟地反仰，拉開距離，手腕微轉，槍花再舞，這回卻是反向逆轉讓相柳意欲前行的巨口被離心力推拒。
他把這“一寸長，一寸強”的槍法之要訣運用到了毫巔，這一手“梨花擺頭”用得極是漂亮，隨即槍尖一點，正正抵在了相柳的下顎之上，牽起嘴角邪氣一笑，腰腿柔韌得跟一張弓似的從地上彈起急驟發力，那長槍竟如箭矢般被他發射了出去，又一次穿透了相柳巨大的頭顱。
吃不透槍法還能這麽玩的相柳連連怒吼，如果只是普通的長槍戰術倒也不能令它特別受損，但這槍為山中青藤所化，天然中帶了天龍山的勃勃生機，應對它這種死去多年僅餘魂識不散的妖物正是克星。
每被長槍分割一次，它就變小一點，強行吞噬蘊化的魑魅魍魎到底比不得它原本強壯的妖身，被撕裂出去後短時間內是再也恢覆不過來。
本來以為能夠輕易解決眼前這危機的相柳開始著急起來，跟眼下這樣的纏鬥之局比起來，它更擔心的是另一處的紕漏，他已經能感覺得到有“東西”在靠近自己的魂之本源。
那個小道士！
肯定是他在搞鬼！
上古時代就是吃了這類術士的虧，被一個叫“禹”的家夥派了術士誘殺於空桑，分斬九頭釘於九山，放盡了血讓它無法把不死的之身覆原，最後還把妖魂鎮壓於天龍山神木之下，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咦？”
不知道相柳為什麽突然又暴怒了起來，本來已經牢牢吸引住的仇恨突然就不穩了。
廟鬼驚詫地看到：被數次分割的相柳妖魂突地於空中自爆，散成千萬魂砂星礫，這下千絲網也留它不住，直接逸出了他的可控範圍，如一團不祥的密雲，向山寨葫蘆口那片空地包圍而去。
“小師叔祖！剛剛那是什麽？”
偷偷在別人井裏下藥而不是光明正大地與對手決鬥這種事，醜和尚頭一次做，總有一點做了壞事的不安與愧疚。但他又怕沒能完成廟鬼的吩咐，找了個隱匿之地在山寨裏躲了起來觀察著井中的異象，直接目睹了巫女化蛇入井，然後粉色的光焰從井口不停逸出，害他這種純陽童子功的老和尚都有點受到影響，只得打坐入定。
那其後，似乎是因為受到誘惑而有所牽動，通過修行而更堅定的禪心有所突破，這一入定便不知不覺過去了兩個時辰方才驚醒，這才發現外面已經變了個天，林雨站在寨口守著一個發呆的小男童和昏迷的女巫，看上去也沒什麽危險，倒是在這邊的山頭處，他的小師叔祖和一個看不清樣貌的怪物纏鬥正酣，於是便向這邊疾奔而來。
卻不料也才剛剛爬上山坡，就見隨著小師叔祖身手異常漂亮的一個“鯉魚打挺”之後，一槍疾射，面前一團濃厚的黑霧散成了黑煙，向他的來處席卷而去。
“糟了！小道士不是它對手！”
廟鬼來不及跟醜和尚解釋，手一招空中的藤槍又回，在地上輕點，人卻已借力躍出，追著那團霧雲直撲過去，卻也還是晚了一步，眼見得那霧雲象是被海綿吸收一樣直接從男童的身體毛孔被吸了進去，原本呆立不動的男童睜開了眼睛，黑瞳占據了整個眼框不見眼白，林雨這才驚覺變故，無法多想，將一張【太虛定魂符】死馬當成活馬醫，一掌就拍在了那孩子的額頭。
那符靜止了一小會，不一會兒，那孩子鼻端也開始有了粗長的呼吸，原本細細幽幽的呼吸變成了大喘氣後，直把那黃符吹得一起一落，緊接著，小胸膛也開始有了起落，這個起落卻就太明顯了，胸膛的幾處經脈不受控制地鼓動著，簡直好像那孩子的胸腔有一只小老鼠鉆了進去，跟著被一條蛇追著鉆了進去，在那處亂竄似的，林雨的心都提了起來，趕緊把貓靈抱了起來，一爪子拍到那孩子的眉心，試圖借助它的力量搞清楚那孩子的身體裏發生了什麽變故。
四十一、仙童
胡可鉆進那孩子的靈府，首先感覺的是這裏的荒蕪——想來也是，一個孩子，從胎兒時期起，就被錮鎖在靈府裏，能有什麽感識和認知。
無知無識的靈府，自然是空蕩蕩的，但卻有一厥纏綿悱惻的離歌在那處隱約回響——那也許是這孩子的生身母親，自知孩子降生後便不能幸免於難，為了讓孩子能對自己還有點念想，日夜在他耳邊吟唱的曲調。
胡可覺得這歌聲略有點耳熟，但時間緊迫，卻也沒空去深究。當務之急就是要找到相柳的魂種與那孩子魂砂的分離之策——畢竟，如果把相柳的魂種比喻成一株極力要吸收營養成長出來的惡之花，那孩子的魂砂便被他視為供養的土地。雖然這片土地不甚肥沃，但總還能提供他成長所需的些微營養。
於是他馬上就往空中抱成一團的胎兒那邊游逸而去，透過那嬰兒半透明的身體，能看得到那有一顆紫黑色的血珠，在那顆小小的心臟上方，與血管相銜接的部位紮根。隨著胎心微弱的跳動，泛濫出遍布在小小桃型心臟表面的血霧，象是一只魔爪，狠狠地攥住了那嬰孩的心臟，與之共生的紫色魔氣游離，象是那稚細得尚不知人事的嬰兒天生一顆黑心。
胡可藝雖不高，人卻膽大。看了半天這共生一樣的狀態不知如何處理，牙一咬便直往那種子一樣的血珠位置一爪子抓去。
那紫黑色的妖魂似乎也知道來了極度危險的勁敵，原本罩在嬰兒小小心臟上的魔氣應激反轉而起，裹住了胡可的爪子，這倒反而讓他看到了能把那妖魂種下的血珠剝離的可能。
胡可慢慢地抽手，那妖魂血珠本能地感受到了這邊的靈氣更充沛許多，但又習慣了依附於那嬰兒的魂砂，一時時還沒能做出取舍決斷，於是隨著胡可的手漸漸舉高，魂珠原本那如網般鋪開的血霧凝出了上下兩端兩條細線。一端緊緊地纏著胡可的爪子舍不得放，另一端如針尖般刺入那嬰孩的心臟，黏連著血線，卻被漸漸拔起。
胡可全神貫註地做著這件事，他耳畔似乎已經聽得到：長期飽受這樣痛苦卻無法哭出來的嬰魂那幼稚的哭聲，眼見得再一個小心地使力，就能讓那妖魂完全脫離開嬰兒的心臟，孰料，變故就在那一瞬間發生。
與廟鬼在外間纏鬥的相柳之妖魂主體，似也知道這顆魂種要被人拔除，生死存亡危在旦夕，急切間倉促回護，妖身化成霧氣透體而入，在那孩童靈府之內的胡可傾刻間就被包圍了個嚴嚴實實，要命的是，那妖霧具有腐蝕靈體之力，如果被它盯上、吞噬並掠奪，只怕便會落得和這個身體原本主人一樣的下場——化做一捧日漸稀薄的魂砂，成為供養相柳壯大的養分。
胡可擡頭看看上方還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小洞，如果此時收手，也許還能逃離，但聽著那嬰兒哀哀的悲鳴，卻又到底心軟——胡可有點遷怒地想著：若不是林雨那種綿軟又善良的性子影響到了自己，才不會這樣損己利人！
時間緊迫，他也不再多想，另一只爪子也搭上去，猛然一個使力，那血珠的另一頭也離開了那嬰魂的心臟部位，落在他手裏。那血珠兩頭的細線都連上了胡可手爪子之後，便倏然向內產生了一股吸力，同時，針紮般的刺感從接觸的部位傳來，胡可心中一驚，兩爪就象被捆住了一般黏連在一起，於是無奈之下，原型狐身有如人一般合攏著兩只前爪，邁開兩只後爪一拱一拱地向上方那漸漸收攏即將消失不見的孔洞竄去。
但他無論鉆到哪，哪兒都不再留有空隙。
令人絕望的包圍合攏已經形成，那種有如酸蝕般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傳來，逼得他欲學那胎靈的動作——蜷縮起來以求自保。
但偏偏又知道僅這樣的自保，完全無濟於事，到頭來被銷蝕成魂砂為相柳之供養只是遲早的事兒，於是一咬牙，索性拼著受傷，也要在那合圍的四面楚歌中拼出一條生路來。
相柳倒是沒想過，這已經身陷囫圇的小獸還有這不怕死的“拼命三郎”的性格，匆忙中於迷霧間化出相柳的蛇身來，追著亂撞的胡可欲擒而噬之。
這也便是林雨在外間所見，在那孩童的靈府爭奪戰中，有如一只小鼠的胡可，被相柳瘋狂追殺的噪動。
“還是遲了一步。”
廟鬼趕到時，也就只能看著那站在原地，小臉一時被憋得紫紅，一時又痛得煞白的男童傻眼。
不過，他現下站定了近距離仔細打量這身量約麽五歲的男童，倒叫他發現了這孩子的與眾不同之處來。
“這是……仙童？”
廟鬼也不敢確定，遲疑地把那孩子的發冠取下，披散而下的柔軟發絲中間，連生三個的發旋處，頂心有一道靈光凝成的印記。
仙人撫頂，結發長生。
這樣的靈胎托生於世，本來出世便是星君轉世，天地必有異動的祥瑞，卻被相柳這不世出的大妖機緣巧合，在仙胎還是胎靈的時候便鳩占鵲巢，強占了生機，這也就難怪他能以未長成的孩童之身，承受了成人都無法承擔的強大妖魂，僅存一線生機的胎靈仍與上仙有長生之契，於是還在頑強地存活著，只是胎裏帶來的仙靈之氣被腐蝕漸失，誰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胡可還在裏面！”
貓靈所視之內府，已經漸漸被黑霧彌漫包圍，它將此情形轉述於林雨，林雨可就顧不上廟鬼感謂的什麽仙胎鬼胎了。
眼瞧著廟鬼自詡為鬼仙，是不肯搞“鬼上身”那一套的，情急之下一個沖動，將手朝那孩童頂心上一放，被他急驟催動的紅鸞縛命紅線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發著淡淡紅光，自那孩童的頂心穿刺而入，絲毫不見阻礙。
“縛命紅線？”
廟鬼猛一見他亮出這法寶倒也大為吃驚。
他聽得胡可也被困在這孩童的靈府之內，也在頭痛要如何施以援手。
他所擅長之處，為遠攻和布軍謀劃之戰局，若近身纏鬥，憑的就是那種不死不休的戰意。要真以這孩童的身軀為爭奪的戰場，只怕會被他不小心就打得散了架。
這下見得林雨另僻蹊徑，以仙家之物無損仙童之軀，倒是他所不能達到的兵不刃血的解決之道。
那紅線緩緩探入，於胡可眼中所見，便是滿天的陰霾之中，突然有一點紅星穿透黑霧而來，從天而降之勢如烈火鳳凰，引帶得他小腹一熱，先前被他姐姐強迫而為之，胡亂纏繞而上的紅鸞尾羽在他身上一圈一圈顯現，逼得他身周越圍越緊的濃霧散開了一些，有了喘息的空間。
相柳為上古兇獸，與紅鸞這種吉禽正是相克，僅是一根尾羽，卻也有莫大的懾敵之效。
胡可一得機會，便使力逼迫那從自己兩爪拼命往他體內漫延刺入的魂珠，角力之下，那已經遍布了它上半個狐身的相柳之血魂珠倏然收縮回一顆圓珠狀態，爾後凝成一條血線直接往鬼狐心臟部位直刺而下，欲效仿在嬰靈身上得逞的故技，卻不料，這一次卻是撞到了鐵板——只聽得“叮”的一聲，那血魂珠一頭紮入了小狐貍胸口的一塊暖玉之中，雖然那玉看起來不甚起眼，可是有一邪物侵犯之，那暖玉狐貍身上的符咒便層層亮了起來，一時間光華大盛，又把滿天的灰霧逼開幾分，胡可捉住這個機會，向上一竄扒住了那從天而降的紅繩，三下兩下沿著它開出來的逃生之道，奮力向上一頂鉆出生天。
林雨只感覺自己掌心一涼，趕緊把手拿開，隨即眼見得空氣裏便有一道白氣般的狐影向上疾竄而出，而跟在它後面已欲得手的相柳極不甘心地大張著蛇口也跟著竄出了那孩童的天靈蓋。
它在幾次三番被撩拔的憤怒中卻忘了——它魂種已經被摘離那仙童的體內，這一下全身而出，卻便是再也回不去那寄體了！
四十二、化煞
“吼——！”
這一下後方失守的相柳完全憤怒了。
不過它既然已經鉆出那孩童的身體，離開了那打不得的危險戰場，廟鬼倒是不畏與之一戰！
手一伸碧青色的藤槍又出，正正卡在了相柳飛撲而上大張開的蛇口之處，腰腹使力一個巧勁兒，生生把相柳空中顯出妖相的蛇身擰轉了半個圈兒，另一只手還有閑暇地勾了勾手指，表示繼續來戰！
這次被設計陷害，完全脫離了它未來還想再占起碼十年的身軀，少了安生立命之所，相柳也知道生死存亡之機便在此時，如若能把現場這幾個人都解決掉，它還能再往哪個山林子一鉆，再繼續修養生息，以圖日後東山再起。
深厚而粗嘎的獸鳴震動了空氣，從山寨之下的惡澗、從背陽之陰的石隙，似乎整座山的陰煞之氣都被它調動，在空中形成萬條小蛇般地游移奔走，不住地融匯入相柳的身軀之內。
融合吞並了這許多絕地兇煞之氣的相柳終於完全顯示了原型——蛇頸九頭，每個頭上各有一張猙獰的人臉，光是看著就已經形成了極大的威懾之力。
“不好，它要化煞！”
廟鬼一向不正經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面對九分之一個上古大妖，他能有一戰之力，但面對全面覆元的上古大妖，他連一成的把握都沒有。
目前只能寄望於它化煞支撐不了多久，畢竟天龍山一向是靈脈所在，邪煞惡氣相對來說並不太多。
但看著相柳巨大的原身中隱約游走的黑紅色魔氣，廟鬼心中升起了一絲強烈的不祥之兆。
“吼！”
不再是空氣中模糊氣團，相柳再次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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