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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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其他的……和此前大人預測的效果差不多。”

巫女在那邊娓娓道來,說到神智不清之人之時,聲音特別清晰,想是就站在智魄附體的“馬堂兄”身邊說話。爾後二人一路指點交談著,聲音倒漸小了。

未幾,聽得到那邊的車子繼續啟動,咕嚕咕嚕沒幾下就又停下了——那短暫的距離約麽就是從大院送到後堂——緊接著另有幾個人低聲談笑地著圍上來分揀道:“這次送來的不知道又能折騰多久?哎,這兩個給分別送到天字一號、二號去,藥效還沒過,小心著點,單獨關著。這五個送到‘通鋪’那邊去,唉,還是捆上吧,下了山之後可不比在山上了。熬不過去的話,好歹有個全屍。這幾個被抽了一魄只是普通人,隨便塞些個將就著還能用的人魄,再讓他們服下凝魄丹,休養幾天就當治好了送出去吧。送進來的疑難雜癥總得有起碼一半能治愈的,咱們回春堂的招牌可不能砸了。”

領頭那人嗓音尖細,慢條斯理的,給人一種陰柔卻危險的感覺,象一條於暗處“嗞嗞”探頭的蛇。

聽著這選人有如在屠宰鋪子裏挑選待宰牛羊一般的淡然自若,林雨聽得毛骨悚然,醜和尚聽得義憤填膺。

但這還不是最驚人的秘密,更令人吃驚的還在後面——

那人交待完後,自然有人哄然應“是”然後照辦了他的吩咐。安靜的只響著足音,走了一段路之後,隨著一聲沈重大門的“吱呀”開啟,痛哭聲、慘嚎聲、意義不明的瘋狂嘶聲大笑聲……各種聲音傳來,有如人間地獄,讓人耳不忍聞。

“這些狗賊!我要上門砸了這家店!”

醜和尚頭殼上爆起青筋,幾乎就想沖出去痛快地打一場,他修佛道,雖然脾氣暴躁,但心地卻是極善,那些山寨裏的“病人”,近半年來他每天都去探望和念誦加持,卻沒料想一朝卻是被寨裏的巫女視同牛羊牲畜一般,送到名曰“藥堂”的屠宰場任人宰割。

“阿苦,先忍一時。”

不知何時在兩人背後出現的廟鬼一擡手,制止了他的行動,皺著眉凝神分辨那各種意義不明的聲音。

他曾經居於上位,面對這情形並不會熱血沖動。否則,當年對面的敵兵以城外百十餘農戶性命相要挾的時候,他若一時心軟,放下的吊橋,就會敲響全城的喪鐘。

路過了那一段猶如地獄般的裏程之後,隨著關門落鎖、最後一絲聲息的離去,那靜默了一晌的小海螺散發出一道柔和的白光,智魄那沈穩的聲音自對面傳來:“我感覺,在這裏並不會呆多久。”

廟鬼挑了挑眉,並不說話,倒是手一揚,以圓光術在那海螺上方升起一道虛影,智魂所見便呈現在眼前。

一座以粗大榕木樹枝削成的牢籠,四周閃爍著陣符的光芒,透過那柵欄之間的縫隙,遙遙可見不遠處,有更多、更大的牢籠,裏面擠著不少神情詭異的“人”。每個人都大張著嘴,應是發出剛才那種慘叫痛哭狂笑聲音的根源,但這裏顯然已經用隔音符把那些聲音都隔離在外,於是這樣看著一張張扭曲可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的臉,簡直有如在單獨被關押的“最佳席位”上,觀看著一幅無比慘淡哀愁的末世畫像。

三十四、練魄妖陣

那末世畫像上,不住地有人崩潰,撕裂,身上的血才落地就化成了黑霧,挾裹著一枚閃閃發亮的魂魄逸出,於是,在那彌漫著淺淡黑霧的四周,就象是掛上了無數黯淡的星辰,那星圖在某種奇怪的動力運轉下緩緩地移動著,黑霧在空中繞出了彎彎曲曲管道,那些閃亮的魂魄便以詭異的路線,一點一點地被消融成黯然的光點,卻依然被推著不停前進著,象是被陣符吸引到這個更黑暗的樹籠中來。

“唔!”

第一束黯光穿透樹籠打在智魄身上時,他發出一聲痛苦壓抑的低吟,整個畫面都抖了一抖。

雖然感覺不到那黯光打在他身上產生了什麽效應,但一直淡定自若的智魄,在明明知道他們關註著這邊的情形下,還是忍不住痛呼出聲,這痛楚必然已經超越了其可忍受的極限……

廟鬼終於臉上變色,憤怒道:“妖人竟然想練魄!”

“煉魄?”林雨奇道:“他之前不是一直在動七魄的主意麽?”

魔龍利用貓容婆,似乎一直在打著魂魄的主意,說起來,那制造樹籠的榕枝,看上去也象是用鬼榕的枝條和根須打造。

“練魄和擅動七魄不一樣。他不止是想把人的七魄移來換用,還打算把它們象練器一樣,練得更強,能吸收容納更多的能量。而練器,一向是得用相同的原材料才可提升其品質。”

也不知道魔龍從哪學來了這麽個可怕的符陣,竟然能把靈魄化汽融煉成火,然後再用這靈魄組成的火焰,去鍛煉一個相對更強大的,去蕪存精,使其變得更精粹、更強大。

廟鬼這下不止是驚怒交加了。

智魄自己也沒想到那邊的設下的竟然是這樣的禁術,雖然及時傳了訊息回來,但他自己的安全,卻是危如累卵了。

“……”

也就是說,練魄需要更多的魂魄做基數,去煉造更強更完美的魂魄。

林雨聽了廟鬼的解釋,腦中一閃而過的卻是貓容婆在那個假的五方神廟裏,供壁上,那大大小小、數以萬計的人偶瓷娃娃。那裏面所儲蓄的魂魄,只怕就是驅動這麽一個邪惡的大陣的所謂“原材料”的根本。而這符陣一旦開啟,自然還得有源源不斷的“材料”要被投入其中。

人、妖、靈獸,魔龍自持自己的階層在只差一步登神的頂級,視天下萬靈為螻蟻。

這樣瘋狂而邪惡的存在,現在雖然還只是個虛虛隱藏在黑暗處的邪影兒,卻也不難想象,萬一他成功,這世間將會是怎樣的練獄!

“咦?”

智魄想是已經經受不起這樣的煉魂之火的折磨,畫面猛烈震動了幾下,便往下滑溜著去了——想是他整個人都已經委頓在地——不過這一摔倒,圓光鏡內倒是另有發現。

院中,一片黑雲慘霧之中,符陣中間赫然見一個身著紫色官袍的人端坐其中,身周魂星繚繞,一縷一縷的黑氣從他鼻端吸入,卻不見吐出, 也不知是死是活。

紫服官袍……林雨飛快地在腦中過了一遍在圖書館翻閱書籍時,提及的官階品色,在唐代表了三品左右的官階,這是個朝中大員,為何卻出現在這裏?

是被魔龍捉了來試煉?

不過魔龍是一個狡猾且小心的人,他要捉來試煉的,都是普通甚至偏遠地方的人物,這朝中大員一有閃失,朝野必有人會關註,這可不比普通民眾。

在這訊息不發達的時代,只要你夠低調與隱秘,殺人放火做惡一輩子不被發現也不是難事。

張揚可不象是魔龍的作風。

思及此,林雨不由得對院中這人分外關註起來。

這一關註,倒讓他發現了好些奇怪的地方。

首先,這個朝中大員是活的,雖然一直顯示他在吸收院裏的黑氣沒有吐納出來,但隔著那已經被汗濕緊貼著身體的朝服,可以感覺得到有一道蛇一樣粗壯的氣脈在他身體裏竄來竄去,衣服也一波一波地鼓起。

其次,按說這樣有東西在身體和血脈裏攪動是一件非常不舒服的事兒,但那人汗濕的臉上卻是一臉的迷醉與享受的表情。要不是這人天生是被虐狂,那只能說他的精神和身體處在兩種不同的環境下,有點類似於後世時的毒品吸食時,身體雖然可能極度痛苦,但精神已經超出了身體可控的範疇,在虛無飄渺之境在進行著無邊的享受。

林雨雖然有心想讓智魄再靠近點,最好各個角度都再讓他們看一看,辯論一下這似曾相識的符陣,可是那畫面抖動得越來越厲害,終於“撲”一下好像被戳漏的水泡一樣,完全消失了蹤跡。

“那位前輩會不會有危險?”

林雨悚然而驚,智魄已經連支撐一個符陣的力量都沒有了,若他被煉化,那“馬堂兄”的性命……

他站在當地,有點為這個突然竄上心頭的認知傷心,緩不過來。

只是一個認識的人而已,如若聽到他的逝去,普通的人類應該覺得難過與悲哀。可那些為一己之念動輒讓世間血流成河的存在,他們俯看著、設計著、制造著,甚至因為這樣的慘況感覺到快慰。

一時間,一種油然而起的義憤充斥了他的心田。

廟鬼卻在他身旁,淡淡地道:“制造混亂,是平民的悲慘世界,卻是野心家的無上的契機與機會。”

不經意間低頭,看到林雨緊握的雙拳,廟鬼的目光順著那爆起的青筋向上,再向上……直至平靜地註視著林雨寫滿了憤怒的雙眼。

他經歷過亂世,也躬逢過盛世,深知其中的兩者不停轉化的道理。

亂世好治,盛世難維。

現而今唐傳三代,表面上看來國力已達前所未有的鼎盛,太宗治下,貞觀年間“商旅野次,無覆盜賊,囹圄常空,馬牛布野,外戶不閉。”這是古昔從未有過的和平盛世景象。

可風光大盛的背後,朝野之中卻藏了不少暗渦——也不知是前朝哪家術士的好手筆,修建運河,黃河改道,其中渭河支流的涇水漫道之後,改弦更張的河谷恰恰切斷了太宗陵墓所在地九嶁山南峰的龍脈,導致昆侖一脈延綿而下的龍氣狂洩,大則引起江山易手,小則註定國勢不興。

更何況李唐起家一直帶有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罪惡,高祖李淵鎩君自立,負叛臣之名;太宗李世民殘殺兄弟手足,以取得帝位,負弒親之罪。李家龍氣從誕生起便有惡運纏身,無從破解,今上帝星暗晦莫名,主位者為一“病龍”,無怪乎野心家們蠢蠢欲動。

“但是,就為了這樣的契機與機會,就視普通人的生死存亡於螻蟻,這樣的成就大事,就不怕後世報應麽?”

林雨畢竟只有在未來二十餘年的生活記憶,他以為他遇上那些暗藏於陰影角落的兇手,為洩私欲私憤而化出獸性的變態就已經是惡之極致了。卻從未曾想過,在古代,無論是在帝王征戰的征途中,還是在山野人與獸類搶奪地盤的比拼中,甚至,只在笑語晏晏的貴族聚會場所中,那些強者們舉手投足間便可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生死,人的生命真只如螻蟻般輕賤。

感念之間,他似乎感覺自己站在絕高之處,下方是浩蕩山河,他能以天之目俯看天下蒼生,卻生出無盡的悲憫。

心神微一恍惚之間,他被封鎖的記憶卻一閃而現地浮現了這麽一朵小漣漪,真實得好像他是真的曾經立於那麽高的千刃之峰上,悲憫地俯看天下。

微風從臉龐吹過,帶走一滴清淚,然後下定了決心,立下重誓。

“報應?功與過從來都不是單一而論,若屠百人而為救萬人,過大?功大?”廟鬼在這個問題上倒是另有一翻感慨,正想慷慨陳詞一番,不過一轉頭看著林雨倒不由得一怔,指著他的臉頰邊說:“你,哭了?”

不至於吧……為了一個還未成型的討論,一個男人居然也會哭?

“呃……不是,我只是閃了下神。”

剛才那種油然而生的思緒並不是他自己的,可卻又象是在靈魂深處銘刻著的一個關鍵點,如果他能完全回想起來,大約離“淩子玉”的真實想法就又更進了一步。

他有一個大膽的假設,如果他能把被封印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溯回,三魂分裂的禁術也許就自然解封。

只是,到時候又會發生什麽,卻不是他可以想象的。

三十五、遠古魂息

“咦?”

空氣中,有一種低低的、類似嗚咽一般的聲音響起,有若受傷的小動物在一個遙遠的空間慟哭悲鳴,又似各種靈魂在空氣裏細碎私語。

“符陣在自主運轉?”

林雨楞了楞神,不知怎地,倒對那位不知名的“前輩”的情況放下心來。

他的手段狠絕,設計的符陣精巧,連環之下還有後著,看起來並不是完全的已無還手之力。

只是不知道他能否熬過這誰都沒有聽說、也沒有經歷過的“魂練”,而且在此之後還能繼續保持己身的意志。

“‘她’在說什麽?”

各種細碎的聲音如針刺一般滲雜入聽者的神經,細細聆聽,那些雜亂不堪的呻吟中,有一種奇妙的聲波,穩定而堅持地以固有的頻率發放,胡可的耳朵動了一下,他似乎是聽到了一個完整的信息,可是看著周圍的人眉頭都越皺越緊,並不象是聽到自己接受到的信息的樣子。

在他身邊,只有胡蝶的反應與他一樣,而且,顯然她聽到的信息比自己更多,更清晰,連久未顯形的火紅的耳朵,都從她頭上長出來了。

“那好像是……一段很古老的咒語……”

胡蝶迷茫地聆聽著那段聲波,那聲波的頻率和其他的聲音完全不同,衰弱、蒼涼,似從一個混沌而空曠的時空穿越而來,渾厚而原始的力量,呼喚著蒼天大地,乞求一個古老傳承。

那聲音久久回蕩於天地之間,力量的衰竭,使再強大者也只化成了一聲嘆息,一線柔絲般地牽著,只餘下這一絲經久不息的呢喃咒語,似在等待有人能應承這樣的召喚,實現那祈禱者最後的渴求。

“哎,你們怎麽了?”

林雨耳力不如狐族,他聽不清那包裹在一團混亂雜音裏的音頻到底構成了什麽樣的語句,但看著光是聽從智魂那邊傳來聲音就已經陷入空茫的姐弟二人,不,二狐,清一色地把兩雙狐耳豎起朝上,胡可身邊已經泛起了不少瑩白色光暈小點,如雪般在他身周撒落;而胡蝶腳下卻圍了一小圈兒的紅色火焰,只是看上去卻並不炎熱,反而有點活潑潑的生機感。

“魂祈之術?”

廟鬼看了一眼天狐與火狐被那他們都沒聽清的聲波催化出的原型,倒是心下有些了然。

想必那個夾雜在痛苦與悲鳴的聲音之中,有一位堅定的上古之神,以即將衰竭殞落的神魂發下了宏願,放棄了其他一切可能,哪怕那一抹魂息要千年百世地在人間不得消散,讓她的靈魂永遠不得完整安息,她也仍選擇了這樣執著地留念。

“恩……恩公……我怕是要進階了!我得趕回青丘去。這次的天火世間再無物可承受,而且……而且我總覺得這聲音好像在青丘山哪處有聽過……我怕是要借這一息以求庇佑了!”

胡蝶睜眼,看著身周不受控制,幾乎是代替了她原本火紅色皮毛的小火焰,苦笑地向林雨告辭。

那一絲殘魂之力竟然宏偉如斯,她還只是借助著別人身上的陣符傳來的聲音,聽了一耳朵咒念,就已經得到了莫大的進境。

按說她本應該再保持著火狐的進境起碼上千年,畢竟再厲害的妖物,也經不起短時間內兩次天劫的折騰,這回的劫數來得突然,她絲毫沒有準備,若不能度過,便也只得抱了必死之心。

匆匆從頭上拔下一根赤色珊瑚簪子,那發簪在她咒誦中燃燒,升起的青煙裊裊化做一扇青銅大門,那門上銘刻的符咒倒是看著眼熟——林雨赫然想起那就是在紅鸞助蠻蠻化出的幻境中,他曾經見到過的那扇門!淩子玉要求胡蝶開啟此門,胡蝶身為現任守門人,堅拒之後,才有了胡可被擄出青丘,活活虐殺於人世間這一系列的事件。

眼見得胡蝶大半個身體已經向門內隱遁而去,林雨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要觸摸那門上古老的紋飾,那看上去全然無害的門上突地青光大盛,隱然浮現一條蒼龍的身影盯視著敢爾來犯之人,黃金色的豎瞳冰冷無比,昭示了它毫無感情的殘酷。

“青龍鎮守?這事情越發有意思了。”

廟鬼摸著下巴,感覺自己這幾天的經歷比在這山中活幾百年的都有意思。

那光華大盛的青龍之威讓這簡樸的禪室連空氣都凝滯了,胡蝶火紅的身影毫無阻礙地向門內一閃即逝,誰也沒註意到,有一粒火星沾到了胡可雪白的耳朵尖上,化成一枚小小的紅色血鉆耳扣,藏進了他的毛發裏。

“胡可,我若沒度劫成功,現世守門之責便交給你了。”

胡蝶借傳遞門主信物之機,強忍痛楚的微弱聲音與此同時傳入胡可耳內。

“守門人可向蒼龍祈求借一線傳承之力,我若身殞,以殘魂起願……”

微弱的聲音到後面幾不可聞,但胡可依稀記得那樣的韻律,便是剛剛聽到的魂力傳承之願咒。

姐姐是抱著必死之心去度劫的,連身後事都交待好了。胡可內心無比震驚,但面上一點也不敢表現出來。

隨著那蒼龍的瞌目,那道青煙化成的青銅門自空氣中虛化不見。

那種幾乎令空氣凝滯的威壓也驟然消散不見。

胡蝶此次劫難來得突然,而且是只聽一段遠古留傳下來的咒語便引起的頓悟與天劫,那留下這段願咒的遠古之魂,可是與青丘有莫大關聯?

胡可心念電轉之間想到了很多。

林雨雖然不能明白他具體想到的事物,但卻忍不住轉頭瞧了他好幾眼。

到底忍不住擔心道:“胡小可,你要是心裏有事說出來,也許我還能幫你想想辦法。”

他們在情緒有強烈反應的時候,總會因“同情共命”的紅鸞縛而有所傳達,更何況這麽近的距離,想瞞過去是不可能的。

“或者……你要是實在擔心你姐姐,要不要回家看看?我陪你,這樣你就能回去了。”

飼主與管狐之間不可相離太久……讓他獨自回青丘也不知多久才能回來。

如果胡可真的已經為胡蝶擔心成這樣,那還是先放下這邊的事情盡快趕回去比較好。

林雨自以為貼心的主意引發了廟鬼的大聲嗤笑:“你以為青丘之國是什麽地方,你想進就能進啊?”廟鬼指了指林雨,再指了指胡可,“現在別說你,就是他,也進不去。‘青龍鎮守’只認妖印,不認魂識。他的肉身已經被銷毀了,妖身上天成的青丘妖印哪裏還得留存。再說……他就算裏面有接應能偷渡進去,你又算他什麽人,毛腳女婿上門也沒這麽寒摻的——更何況他也是只公的,你怕死的不夠快啊?”

“……”

雖然不知道廟鬼生前有什麽樣的職位與故事,但他的死因之一,一定是死於嘴毒!

林雨與胡可對視一眼,在這件事的領悟上心意相通。

三十六、觀戲前奏

不過,五人一起聽了同樣的聲音,卻只有兩只狐類敏感地聽出了其中的不同……也許,那段自符陣中突然傳來的幽深古咒只對動物類修成的妖靈、妖仙有效。

“我說,那個……胡小可啊!”

廟鬼笑咪咪地把手欲往胡可肩上一搭,這種自來熟的態度讓胡可手一抖,麻溜地把他的爪子從自己身上摘下,接著就轉身就化成一道雪白的狐影,往林雨腰間的青竹管一鉆就不見了。

“……”

廟鬼本欲威逼利誘胡可把他聽到的聲音譯成他們能聽懂的東西,結果胡可不高興被人挾迫著做事,選擇了更有個性的飼主遁。

林雨只能苦笑著轉移廟鬼的註意力。

“那位前輩也不知道能平安度過今夜否?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去救他?”

“不急。”廟鬼一擺手,他倒是真的不太擔心。越是高深的法咒,運作起來的越要求精細與準確,而放眼三界,涉及魂魄的,無論哪裏都已經是禁忌之術。所耗時耗力之長久,倒並非一朝一夕可成。

智魄那老家夥只有頭腦過人,讓他去深入和分析這件事,也必得熬些時日,搶著去救,反會亂了大謀。

倒是半山的山寨之中,那兩個數典忘祖的巫女之禍需要出手懲戒了,好好一個山中遺民的清靜地,給弄得烏煙瘴氣,變相地成了別人拿天龍山靈氣吉穴做試煉的基地,廟鬼這口氣怎麽也咽不下去。

他眼珠子一轉,招手叫過醜和尚,不知從哪裏變出一瓶藥粉,叮囑他趁白天入寨進行例行巡視祈福之際,往水中灑入。

看著廟鬼一臉算計的樣子,林雨為那寨子裏的巫女掬一把同情的鱷魚淚。

…………

入夜時分。

山林中的夜總是比外間來得迅速,如一絲微風吹開的一片松濤,轉瞬間就鋪滿了整個山頭。

清涼如水的夜色中,星子近得似伸手可摘,可那也只人的臆想。

它們高高在上,又悲憫地映照世間,對映著天下萬物,甚至,還代表著某些舉足輕重的人物的命運。

而此刻,決定著某些命運的星子,正被一只無形的手所撥弄,如同撥弄著命運的琴弦。

廟鬼站在山峰高處,沈默不語地仰頭望天,他仔細地觀察著星之軌跡,特別是東方,群星拱衛之中,那黯淡、卻仍冉冉行至中天的紫微鬥數。

紫微、武曲、巨門、貪狼、廉貞、破軍,北鬥主星升格未顯,卻被南鬥與中天之天機、天同、天梁、太陰相挾,生生形成了個機月同梁格。此前更有西方之火星入侵,這片映照著中原大地的星空,從來未出現過如此嚴峻的局勢,內憂外患,只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也許只是某個野心家高舉一揮而下、發動政變的手——便風起雲湧,星河變色、生靈塗炭。

天下是要生出變故了……

只是這晦暗未明的星圖,卻總還有一線生機,在勉強支持著它按正常軌跡運轉。

生機似斷未斷,弄得人心亦如琴弦,在那只看不見的大手隨意撥弄下,若斷若繼、茫然若迷地反覆吟唱那命運悲歌的前奏。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聽得山上似有若無地傳來這悲壯激揚的戰歌,站在山坡下的林雨把遠眺星空的視線下移,默默地註視著立於高處的廟鬼,每當他站於高處時,總有一種“斯人欲乘風”棄世感,可是風過了,他卻又站在原地,如一桿直立的標槍,也如一道不能被風吹散的影兒。

夜星伴月行至中天,那被他們鎖定在視線之內的山寨,似乎被天上的星圖打開了某道機關,一輪血色紅月一躍升空,紅似濃黑,高速飛升融入此方的月空不見,直至把天上的明月也掩去了部分光華,生生從圓月蝕成了朔月。

被激起的淡紅色霧氣開始彌漫在整個山寨,倒葫蘆口一樣的寨中,兩口井開始逆轉出水紋,以此二井為陣眼,磨盤似地轉動、輾磨,逆運山中水之靈脈,吸入靈氣的同時,釋放出帶了淡淡魔氣的另一股靈氣,如同撒下摻了甜蜜毒藥的魚餌,引來黑夜裏開始活躍的魑魅魍魎。

“……”

這樣看,似乎和前夜沒有什麽不同?

林雨看了一眼漸漸開始在眼皮底下擴大的“漁場”,不太明白廟鬼白日裏特特著醜和尚去布置了一番,往那兩口井裏灑藥的效用何在?

“好戲還在後頭呢,別急。”

廟鬼不知何時從那高高的山崖上下來了,瀟灑地飄落在他身邊,恢覆了他一貫帶著淡淡嘲諷的調笑口吻,剛才那種“遺世而獨立”的孤清一掃而空。

聽得他這麽一說,林雨極目而望,倒還真給他瞧出有些許不同來。

那些血紅色的淡霧之中,又滲入了些許粉色的熒光,只是量極少,顏色又與魔氣相近,浮游在最前面的魑魅魍魎哪裏分辨得出,仍如往常一般大口吸食。

很快,那粉色就如同浮在黑紅水霧中的明燈一般,在那些魑魅魍魎半透明的身體裏亮起了螢螢之光。

“……”

那藥粉經由小妖吸收之後,非但沒被化解,反而更精純了。不過這有什麽用?亮起一堆粉色的燈泡也改變不了這裏的氣場啊!

好吧,還是有些許改變的,粉色的暧昧泡泡一亮起來,倒好像在這深山裏開設了個紅燈區……哦,不,放在這個時代,應該叫勾欄酒肆。

“這是我最厲害的藥粉,一會兒你可要註意,別被沾到!”

廟鬼自信滿滿,註視著場中的群妖們,還不忘叮囑身邊的林雨。

聞言,林雨眼睛瞪得更大,一瞬也不眨地盯著那些吸食魔氣而迷亂的大小妖魅。

隨著粉色的熒光在場內浮現得越來越多,那些妖魅們此時行為越為怪異。

且不說那些迫不及待開始“捕食”的一部分妖怪,大妖吞小妖之後(好在小妖們多是一團團的氣團,場面並不算太血腥),更明亮和濃郁的粉紅色在它們身上出現了,空氣裏似乎也彌漫開一種帶了淡淡膻腥,卻聞起來怪怪的味道。

然後,漸漸地,那些氣團最終都被集中到少數兩只妖魅身上去了。吞食了大量魑魅魍魎,現在已經是場中最強的那兩只小妖互相盯視,可是誰也制服不了誰,而與此同時,被它們吞下去之後,那些魑魅魍魎身上的粉色螢光並沒消融,反而互相融合凝聚,最後,形成了一串讓林雨感覺簡直要被亮瞎了眼的粉紅色的熒光泡泡……姑且稱之為泡泡吧,那種明亮得象個心型一樣,大大小小一串串飆現浮游在那兩只吞食得特別多的妖魅身上的東西,林雨感覺它們就象是黑暗中的活靶子。只是不知道這樣的“靶子”會吸引來怎樣的獵人。

“來了!”

廟鬼精神一振,只見暗處一陣腥風掠起,之前那些暗中潛伏在林子裏,特別狡猾也特別兇殘的那幾只大妖,意外地在這圍場中出現。

三十七、夜戲

那前後出現的大妖一共是四只妖物,一只類蛇,上半身已經修成人型,只是拖著長長的尾巴看上去半人半獸;一只象是獅妖,它倒是不屑化型,不過光看那巨大的獅身與篷松發亮、閃金黃色光澤的皮毛,也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獅子;還有一只倒象是頭野豬,背著一背刺猬似的箭鬃,可惜豬頭上長著長長的獠牙,遠沒有《西游記》裏那豬八戒的憨厚滑稽像兒;最後一只,倒最奇怪,也許是猿類中的某個品種,看上去除了毛發特別多之外,竟象是個人,以至於林雨猛一看見一個人出現在一堆奇形怪狀的妖物之中,倒是嚇了一跳。

這四只大妖果然不凡,只是出現,就讓場中勝出的兩只妖物瑟瑟發抖,卻還不敢離開。

也不知道是接受到了什麽樣獸類特有的臣服暗號,那兩只渾身冒著粉紅色泡泡的妖魅猶豫了一下,柔順地伏低下身子,翻身,亮出柔軟的腹部,以及……軟綿綿地敞開了四肢。

這動作、這姿態……怎麽看怎麽象是雌伏的示好?可眼尖的林雨分明看到其中有一只還是公的……

只是,他還來不及問,突地聽到場中風聲一響,卻是那蛇妖已經如電般彈出,才要用尾部卷上其中一只粉色的小妖,那蛇尾就被雄獅按住了。

“嘶——”紫紅色的蛇信一吐,那蛇妖也不知為何就被激起了勃發的怒意,轉身和獅妖纏打在了一處。另一邊,野豬一樣的精怪也化形,小山似的笨重原體型跑起來山頭都象是在顫抖,而它的對手,那只身手靈活無比的類人猿猴,卻正好是它這種橫沖直撞打法的克星,靈活地攀援上樹,引得那豬精在林中豬突豨勇,倒也一時分不出勝負。

目睹著“大師兄”和“二師兄”打架的林雨頗有點覺得不可思異,但一轉頭看著老神在在、笑看四只強勁妖魔打架的廟鬼,想也知道是他搞的鬼。

“它們……怎麽自己打起來了?”

從頭到尾,他沒見過廟鬼出手,想也知道就是那些預先讓醜和尚灑到井水中的藥粉起的作用。可是這藥粉都還沒沾到那幾只大妖身上呢,它們怎麽就自己打起來了?

“咳,”廟鬼咳嗽了一聲,不無得意道:“我在這山裏觀察了許久,舉凡妖獸,必有兩大弱點:一是好鬥;二是它們在修行之中,盡量以有神識的理性去壓抑獸性。如果在第二點上下功夫,撩撥起它們原始的獸性的話,這第一點的‘好鬥’立刻就會變成你生我死的搏殺——自古獸類繁衍,總是勝者才得以掌握主權。”

“……”

把他那一番洋洋自得,佶屈聱牙的“第一點”、“第二點”理順分析了一下,林雨頓悟了!

“你研究了幾百年,居然就研究出了對付妖獸的強烈春藥?!”

妖獸類妖,在現世修行之中莫不以人的行為準則要求來壓抑自己的天性。壓抑的獸性若被引發,那種嗜血與在獸性大發時,亢奮的荷爾蒙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別說是打一架了,生吞了對手的原始本能都會隨之湧現。

別提這四只還是已經吸入了魔氣,漸漸也快無法自控的妖物。

今夜只是被廟鬼陰了一把,以“二桃殺三士”的伎倆撩撥起它們亢奮與好鬥的本能。

“……”

這回輪到廟鬼沈默了。

雖然在實踐結果上沒有問題,但實際效用好像是……這樣的春.藥沒錯!

好在尷尬的氣氛並沒有延續很久!

驚覺外間動靜的巫女們已經趕了出來。

此前浸泡在井水之中,利用那一截水之靈脈施法的她們,全身上下都是林雨可見的那粉色熒光,這一出現,就好比兩個大型的粉色人皮燈籠,林雨不知道她們落在那些個妖獸眼裏是什麽樣的情狀,反正在他眼裏,都有點酥手粉胸的誘惑,天知道他此前才見過其中一個感覺她老得可以做自己的奶奶!

這藥的效力之強,只要沾染足夠多的藥粉,落在目力和嗅力都不是很強的普通人類眼裏尚且如此……林雨突然間就理解了那些為“嬌娃”打生打死的幾頭雄獸。

“其實它們若不是吸入了魔氣,也沒這麽容易著了道。”

廟鬼輕嘆了一聲,卻也不無感慨。

魔道放縱自我,修者才會壓抑與克制。

那幾頭大妖在山中也有很長的時日了,一朝誤入魔道竟是如此的不堪忍受誘惑。

“她們這是在幹什麽,怕自己死得不夠快?”

林雨卻來不及附和廟鬼的“高見”,眼瞧著場中那兩巫女突地連人皮也不要了,自腰以下,幻出兩條蛇尾來,交纏摩擦,做出種種勾魂攝魄的行當,直引得那四頭精怪連架也不打了,筆直地朝場內撲來。

“哼,攝魂之術!”

廟鬼只看了一眼,就不屑冷哼,洞察她們此舉為何。

想必是那兩巫女對這夜夜來此獵食的四只最強大的妖獸早有關註,覬覦它們的妖魄也不是一日兩日。

眼見得突發變故,妖獸突然發情,倒也沒有特別慌亂,反而果斷采取出奇不意的方式,先下手為強。

她們扭腰拜月,身上瑩潤的光澤幾乎與天上血月同輝,在那血月的加執之下,她們所展現的嬌好身姿,在任何一種雄性的眼中,都幻化出他/它心目中最完美的雌性形態來,而這符合雄性幻想中最完美的伴侶,還在月下做出種種天魔姹舞的姿態來,情纏意綿,任君采擷,怎不叫人食指大動?

而巫女們肆意扭動的身姿更帶了嗜魂攝魄的媚態,本意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勾引得它們俯身相就,然後好在其忘乎所以的情熱意動中,抽取其被溫養得最為強大的魔魄。

廟鬼早有防備,手一揮,在場中沒遮攔大會就要開設下之際,一片由山中靈氣充沛的水汽所凝就的薄薄雨雲掩去了上方的月空。

那雨雲雖薄,卻讓月光也穿它不透,陰測測地出現在那場子的上方,恰好切斷了血紅之月與那片葫蘆口空地的聯系。

失去了那妖月的映照,本來是在月下嫵媚得合乎一切雄性幻想的巫女突地變回了原型。

與之半接半觸半交融的妖獸們悖然大怒,本來是撩雲撥雨的情意綿綿爪,變成了腥風血雨的追魂奪命手——林雨理解它們!任哪頭性致勃發的雄性,在即將色授魂予之際,身下的絕色美人失去幻象,露出無鹽嫫母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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