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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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然不把自己的安危當一回事。
不過他瀟灑從容，別人的反應可不一樣。
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樹後偷聽的醜和尚跳了出來，一邊喊著：“小師叔祖你可不能往山下去！”一邊戒備地盯著林雨，擼起袖管露出他枯瘦的兩只前臂，分明把他當成是要謀害他家小師叔祖的罪魁禍首，正打算一言不和就撲上來打殺之。
“阿苦，有些事我也得擔起來的，不是躲在後面偏安就真能安然無事。”
一世為人，一世為鬼，為人時間短暫，那時候看不明白的事情，做了鬼之後，倒想得清清楚楚。
廟鬼並不多言，輕輕一句話便叫醜和尚不敢再放肆，只是倔頭倔腦地仍站在廟鬼身前不離開。
“也罷，你和我同去。如果有危險，能助我便助我；不能，早早逃命，不要真的拖累我！”
看了他一眼，廟鬼對自己這醜師侄孫的心態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見廟鬼同意攜他同行，倒也不是真想尋死，醜和尚這才放下了點心，低頭默默地走到廟鬼身後站定。
他這一副戚戚然要生離死別的樣子，倒讓林雨心中暗自後悔，不應該輕率地跟人定下約誓，還自以為聰明解決了問題。
“走吧，時辰也差不多了，早解決早安心。”
廟鬼真是個十足爽快的人，決定的事就不會拖泥帶水。
他擡頭看了看快到中天的月亮，召來了自己的魂燈，以廟裏的香火點上續命燈以防萬一，便一馬當先，以那飄忽搖曳的燈籠在前引著路，飄飄然往下山的路走去。
三十、陽謀
林雨跟在他身後，只見他步伐矯捷，進退有度，倒象是行軍練過似的，雖然疾疾而行，卻因他的意態實在風流瀟灑，這一路的急行軍都顯得十分從容優雅。
“前輩，那人被上身的七魄中，尚可主持與交談的是一抹智魄，他不願說出自己的身份，我也只能以‘前輩’相稱呼。一會兒你可別以為我故意為他隱瞞。”
林雨心思慎密，這當口感覺讓這兩個都故做神秘的“古人”對上，還真不好說他們會不會互相認識？如果認識，那會是敵？還是友？
這等不知福禍的盲約，先把自己擔心的事說出來，倒還省去猜疑。
“那你這也‘前輩’，那也‘前輩’豈不要叫混了？也罷，我取表字中的一字為姓，你叫我王大人好了。”
廟鬼想是今晚又興起了許久沒有的臨戰豪情，半開玩笑地恩贈林雨一個能分辨自己的稱呼。
“……”
怎麽看都象是隨便挑了一個筆劃最簡單的姓，調侃自己用的。
林雨也只得從善如流。
…………
入了夜的山寨，比起黃昏時分又更詭異了。
林雨第一次來的時候是清晨，當時看著還覺得是個清靜避世的山中自然村落，男女老少人人結實健壯，好似深山遺民。第二次黃昏時分和胡蝶遣入時，也只覺得這山寨占了地利之便，易守難攻，不借助胡蝶的力量他根本就進不去。第三次，就是在這深夜時分了。這次看著這山寨象一個倒吸口的葫蘆，奇怪的是，中間兩個葫蘆肚處還泛著紅光，看上去就象一個血葫蘆，正在靈山中鯨吞虹吸，大肆掠奪著山谷一澗而落的靈氣。
只是這靈山太大了，一處地方的失守並不能很快造成次序失衡，而且，仔細看時，這血葫蘆一邊在吸生機靈氣，卻也一邊在釋放出另一種含帶魔能的靈氣補充進去，形成一個循環。
“有人在這裏設下了陣法，並混入了魔氣引誘山中的妖修入魔。”
先不忙著直入敵後，廟鬼找了個高勢之地，站在高處看現在已經產生了異變的山寨——尤其是指點著在葫蘆口聚集的一團團小光暈，淡淡地說出自己的見解。
先被引誘來的，是那些朝生暮死的魑魅魍魎等低等靈物。
而這些被視為天地混沌之氣的低等妖靈又吸引來了以它們為餌食的下等妖靈。魔氣從微不足道的低等靈物入手，一步一步，引誘得大中小妖都如上癮般，來此處獵食的妖物越來越多。竟是讓這山寨之外的方寸之地形成了一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一般的“漁場”。
如果不是今晚來這裏查看，按這態勢發展下去，靈山積危，只怕在自己不知不覺之間，魔氣已經侵襲了這原本平和的聖脈，屆時，整座靈山的妖物都會盡數被魔氣沾染，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站在他身後落後半步，林雨自然也是看到了山寨口的情景。見那些大小妖物，無論有無化形，皆迷醉地聚在那一處，林雨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二十一世紀那種“聚眾吸毒”的場景。
魔之所以引誘人，是因為速成見效，且不說後果如何，單只是眼下能見效，能超越別人的“爽”，就足夠讓這些本來只是老實本分的妖物們趨之若鶩了。
而那些入魔甚深的大妖物們則更聰明，沒有第一時間擠到最前面去汲取靈力，而是暗中伏襲，互相撕咬吞噬，力量最強大的幾個強占了有利地型，虎視眈眈就等著對方一個松懈，好多搶占些弱小妖物的靈力，足夠強大時，就把對面那個強大的對手幹掉，把它的力量據為己有！
這手法，和在聚魄骨盆中讓靈魄互相吞噬，務必要找出最強的思路是一樣的。
林雨在地牢中，雖然沈於識海之內，好歹也算知道了淩子玉口稱“父君”那條魔龍目前的窘境。
魔能太過強大，世間無軀體可容。凡承受了它魔魂的，那身軀先是被侵蝕成蜂窩一樣的渣滓，最後無一例外都是銷熔成黑色煙霧。
它仍不死心地要找出一個可容納它過分強大魔魂的軀體，無論人也好，妖也罷，這樣的軀體，如果世間天生之物沒有，那就如煉蠱一般制造一個出來！
當然，在它心目中雖然把親生兒子的身體視為最適合的盛載之“器”，但為防意外，先多方試驗後，再找出萬無一失的法子更為重要。
這也就是之所以，它強拓了淩子玉經脈之後，也並未更進一步采取過激手段，而是直接把分身傳送走，已經可以說是輕輕放過了。
看著這葫蘆口的各種吞噬和爭鬥，林雨一瞬間想清楚了很多之前他想不通的地方。
淩子玉之前肯定經歷過這樣的試探，所以一直有所防範。而他這孤魂數次轉世，孟婆湯想是喝過不少，那些舊事早已經忘了。
“你在害怕什麽？”
胡可站在他身邊，也居高臨下的瞧著山寨口那一團團互相吞噬的光暈，他沒瞧出什麽所以然來，不過倒能感受到林雨一瞬間的心悸。
“我有點明白……當初的那個‘我’為什麽要把三魂撕裂，並找到這樣一個你來簽定死生契約，進行靈魂上的牽制了。”
林雨握住了胡可的手，側過臉去看小狐貍慒懂的神情，心中痛惜又不忍。
為胡可，也為曾經的淩子玉。
“你又變回去了？”
胡可抖了一抖，下意識地就想掙開他的手。然後從他溫吞的動作中發現林雨還是好端端的林雨，並沒有變成讓他害怕的那個殺神，這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氣，放心地由他握著。
“你們兩個，這樣手牽手站我身邊，看了很是礙眼。與其在這裏礙眼，不如趕緊想想怎麽能避開這些東西進寨子赴約。”
廟鬼看了一眼別扭的小狐貍，打從鼻子裏哼出一口長氣，指使他們幹活。
“前……王大人，此前我一直是於山崖邊會見的那位前輩，他曾經指點說寨中的兩位巫女在崖下山澗之中，另僻洞府修煉。如果晚上這寨口的動靜是兩位巫女所為，那山澗之下必無人看守，反而容易被我們趁隙而入。”
林雨心細如發，一想到那智魄為避寨中人耳目，總是在後山癡望雲海，又說過她們的莘秘，那山崖之下，肯定另有蹊蹺。
“還要再往下？”
廟鬼皺了皺眉，還沒說話，醜和尚先不幹了。
這裏已經是妙相寺所轄的邊緣之地了，在半山中被三峰環抱的山寨便是一個分水嶺。
從這裏開始，每向下一分，廟鬼的力量就要被削弱一分，在魂燈中借那一點香火的力量並不萬全，而且能起的作用極其微小，只為一個“如果”輕易去冒險，萬一中了別人的圈套，他只怕拼了這條命，卻仍護不了這小師叔祖的周全。
“阿苦，你隨他們下去探路。你身上帶著妙相佛印，我在這裏觀望接應，你們行動若是順利，以佛光焚印請我。”
看了一眼醜和尚那心思全寫在臉上的醜臉，廟鬼嘆了一口氣，決定先保存自己的實力，非到必要且一擊奏效時，絕不輕易虛耗。
“好。”
聽得廟鬼處處小心，醜和尚倒是很高興，趕緊拉著林雨就走了。
胡可被林雨牽著沒放手，自然也只能跟著他們下去找到山崖下的路。
走了一段路，胡可回頭看時，只見廟鬼那在星光之下的身影孤獨又寂寞，山風一吹，他就象是要化成一陣煙隨風散去似的飄飄蕩蕩，可是定睛一看，他卻又還在那山頭上，依舊是一道寂寞得化不掉的影。
也許……這個人，哦，不，這只鬼，並不想百年千年地只影形單行走在這世上，可是卻沒有死去的辦法。
他的任性胡鬧，肆意妄為，都只是一種發洩。
但到了必要的關頭，他卻又還得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無論力量是否足夠。
如果，自己變成象他一樣的存在，有一天會不會也象這樣，在人前嬉笑怒罵，行為放蕩不羈，在遠離了眾人之後，便收斂去一切，麻木得連個表情都欠奉。
三十一、斷崖之下
“胡小可？”
難得地感受到來自胡可的迷茫，林雨頓了頓腳步，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向上回望，自然也瞧見了廟鬼在高處那落寞的身影，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道：“我不會讓你變成這樣。”
“說得好象你能做主似的！”
胡可白他一眼，終於掙脫了他的手，反而一馬當先的找路去了。
…………
斷崖下的澗谷水流湍急。
仰望其上，在一株在崖上把根須紮得牢牢的石榕旁邊，有一塊伸展出來的平臺，斷面光滑如鏡，內裏凹進去的位置隱約可見是一個洞口，想來這就是巫女們日常休憩之所。
只要能渡過澗溪到達對面，巫女的住所想必有方便上下山崖的通道。
但是，能操控水靈的巫女顯然把這澗溪當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光看溪裏——那些寒光閃閃露出一口利齒，時不時飛躍出水面在空中進行小段滑翔，似乎已經把魚鰭進化成兩把小型扇翅的魚，就知道這地方並沒有想象中的防守松懈。
胡可為靈體過去是沒問題的，但醜和尚和林雨，顯然不是這麽容易過這一關。
“你們真麻煩。我先上去看看……”
胡可居高臨下地鄙視著人類這種肉體凡胎的東西，正在想能不能到洞穴裏找到繩子之類的結成繩橋讓他們直接爬上去，可他才飛躍上幾米，山崖的迷霧突然就變了，本來看似無害的一團團霧氣，拉長變成了一條長蛇狀的水霧，要命的是，那蛇張開巨口，半空中就可以看得到腥紅的蛇信一閃而過，路過的一只無辜的小魍魎尖叫著被水蛇吞噬，化成了那濃霧的一部分後，那巨蛇看起來形體又充實了一點。
上方的迷霧竟然也是守候在這裏的大妖，以妖靈為食，以守為攻。
“飛魚和飛蛇？”
林雨看著吃了一嚇，疾速又退回到自己身邊的胡可，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兩種古獸，他也曾在圖書館閱讀山海經中有見過描述與註解。
其中，飛魚出自騩山，其狀如豚而赤文，服之不畏雷，可以禦兵。而飛蛇又叫螣蛇，能夠乘霧騰雲而飛行。
只是眼前這條飛蛇卻不象是活物，倒象是有人把死去的飛蛇之妖魂給修補之後，放在這裏，讓它不僅是乘霧騰雲而飛，而是以雲霧為己身，專門對付那些從後方闖關的妖靈。
林雨思索了一番，覺得以自己目前微薄的本領實在沒萬全之策，淩子玉此前受損頗重，估計也不可能出來幫忙，看了一眼黑夜之中簡直縈繞著亮起淡淡佛光的醜和尚的光頭，眼前一亮，倒是想出個辦法來。
“苦大師，上面的妖魂肯定畏懼佛光，不知道您除了伏虎拳外，降龍掌是不是也練得有實化形了？”
蛇者，小龍也。羅漢拳法中倒是真有專剋這類生物的。
聽得林雨突有此一問，醜和尚理所當然點頭——本來麽，伏虎、降龍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對兒羅漢，哪有只學一半的道理！
“那就好。”林雨抱起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已經悄無聲息地跟在自己腳邊的小黑貓，撓了撓它的下巴，道：“那麻煩你，給我在澗溪僻出三尺無魚之水。”
“喵~”
那貓靈又軟又輕地應了一聲，也沒見它怎麽大聲叫喚，只是愈發輕軟的幾聲咕嚕之後，溪澗旁邊的樹木裏，一雙又一雙的綠眼睛亮起來，這方圓十裏地的貓只怕都成群結隊地來了，然後……林雨他們就蔚為奇觀地看到了一出“貓橋捕魚”的生猛場景。
自然界的“天敵”一說誠然存在。
那些或大或小的貓咪看上去也並不十分兇猛，可是那些口中長利齒的魚就偏偏不是它們的對手，片刻之後，以數百只貓結成的三條“貓索橋”就出現在了溪澗之上，它們受貓靈指揮，十分聰明，每一只都把尾巴纏繞在另一只的脖子上，淩空處的四肢亮著利爪，有飛魚仍敢躍出水面，四爪淩空的貓兒動作敏捷地連看都不用看就是一爪過去，水面立時就泛起魚血所特有的紫紅色水花，不多時，果然清出了一段三尺無魚的溪面來。
林雨小心地踩在貓背上連跳帶跑，盡量輕快地跳過對面，生怕重量壓壞了它們，過得溪澗還不忘回頭向它們一揖道聲謝謝。
“哼嗯~”貓靈代同族們生受這一謝禮，滿足地拿頭頂又蹭了蹭林雨的小腿肚子，回頭威嚴地“喵”了一聲，那貓橋應聲散開，不過貓咪們卻沒有走，就地嬉戲或是捕魚，看起來想等他們下來的時候再搭一次貓橋。
“看不出你還蠻有威嚴的啊！”
這貓大王式的管教有方，而且帶了生物天生的壓制與弱者對強者的服從。
能這般令出即從，何愁辦不成事兒？
林雨心念一動，突地從這一行為中想起之前他一閃而過的念頭。
魔龍，原身是龍，以他的威能，能管教住的，只怕不只是龍、蛟、蛇等物，整個水族甚至是大半個生物界的生物，對它存有的敬畏就已經足夠讓他號令天下了。
可是它為什麽卻落得長久地躲在一偶，甚至眾叛親離的下場？
除了它己身選擇墮魔之外，“天道”無情的手，在其中撥弄的成分又有多少？
他以前從來未曾細想過，在這之後卻應該好好想想了。淩子玉也許知道答案，他曾經是最接近魔龍的存在，那之後他找上青丘，找上胡家姐弟，要求開啟青丘之國的結界大門，並坦言想把那些上古魔獸放入境內。
這個人間界發生了什麽？
還是說一天一天開始貧瘠下去的靈氣已經不足以讓那些遠禽古獸們生存，而且靈氣不足的後果，最初始的表現就必定是低等級的生物率先滅絕。而後，因為食物不足，那些高等級的生物只能向已將完全被人類占據的九州大地掠奪，而漸漸走到人類的完全對立面。
而可以輕易把人類當成“食物”的上古禽獸，對已經開始主宰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它們便是墮魔的存在，是應該被消滅的對象。
淩子玉，象是想在人類與遠禽古獸的資源之爭全面暴發之前，找到一個兩齊的法子。
為他一半的古獸血脈，也為另一半的人息相承。
“你這呆子，怎麽又在發呆！”
胡可見他和貓靈說了一句話就若有所思地怔住了，不滿地自背後推了他一把。
“哦。”現在還不是思考那種問題的時候，林雨立刻回過神來，仰望上空低低壓在這山崖之間的霧氣，低聲交待胡可道：“這是把妖魂融入霧氣的飛蛇，只對靈物有興趣，你一會兒做餌，誘它下來，苦大師用佛門招式降伏它。你……一切小心。”
巫女們設想本來是很好的：深澗飛魚杜絕凡間之物；霧霭飛蛇吞噬有靈之物。雖然簡單但已可有效地防守住了這後山的突破口。
聽得他的交待，胡可輕輕哼了一聲，不過倒也沒有托大，迂回地自石壁上彈跳，先看好退路再一躍而闖入那霧霭流嵐之中，不多時，果然那濃霧化成了長條巨蛇，追著他就下來了。
而且顯然是因為胡可身上的靈氣比路過誤闖誤入的小魍魎強多了，那飛蛇緊追不舍，林雨幾乎可以看得到它分成兩岔的舌尖就粘在胡可的身後。
“苦大師，靠你了！”
曾經活著的飛蛇也不知道有多大，但這滿山滿谷的雲霧都變成了它的蛇身之後，那簡直是一條如出水蛟龍般的龐然大物。
醜和尚倒是全無畏懼，上前就是一招“羅漢降龍”，手掌上發出淡淡的佛光仿佛正是那灰霧的克星，一掌揮過，那巨大的蛇頭就氣化了一部分，避佛光散開，再凝聚起來的時候，卻小了不少，有些陰氣被佛光化開後便再也不覆存在，這倒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事兒。
待得醜和尚從蛇頭到蛇尾打了一通後，那條飛蛇就好像被他雙掌揉搓得細了，本來是水桶粗的飛蛇變成了胳膊粗，不過形體倒是凝實了不少，似有實體般的飛竄得更加迅捷了。
“咦，這醜和尚還真有點本事。”
第三次帶著那條長蛇從和尚的拳掌中游走而過，胡可發現無論那蛇身粗細變化，醜和尚一板一眼的拳掌總能恰到好處地擊打在那蛇的環骨關節點上，讓它哆嗦著卻無從逃避。
到最後，那小蛇變成了一條細麻繩一樣的東西，這回卻明明白白有了實體，醜和尚不知變通，仍想一掌過去卻因為其體型過細，已經完全不受力，哧溜爬得飛快，還是貓靈眼疾爪快，飛撲上去一個按壓，就把那小蛇壓在爪下，邀功擬地獻給了林雨。
“原來，飛蛇能乘霧而飛，死後也還能繼續在霧中產育孕化出新生啊……”
那小蛇被貓爪一撲之後似乎受到極大驚嚇，懨懨地甩了兩下尾巴竟也不掙紮了，懶洋洋地蜷起來。似乎因為耗力過度又沒有靈力補充，直接就想冬眠。林雨挑了挑眉，順手把飛蛇收到百寶芥子袋裏。
仰頭看去，滿山滿谷的濃霧隨著那小蛇被收伏而消失，突然間變得清爽幹凈的山谷，一輪血紅的月亮正正照映天空，倒象是被固定在那方上空似的，只是被濃霧遮掩著，平常看不到。
林雨打量了那血紅的月亮好幾眼，因為那上方的天空太過狹小，他並不能確定此時的天空，是否應該有“雙月”的存在，想著所約定的時辰也差不多了，趕緊牽著崖壁上石榕的根須向上攀爬，不多時，便來到了巫女們所修行起居的洞穴。
洞穴不大，平臺向裏只有一進院落大小，裏面果然有一條斜斜向上的甬道，想是日常方便巫女們出入此間所修建。
洞中的一切用具都極為簡潔，唯有石床榻上堆著厚厚的棉絮被褥，想是她們到這裏除了修行之外便是休憩之所，而且智魄說過她們是蛇妖後裔，只怕冬眠這種習性也是她們所固有的。
林雨不欲多打量巫女日常休憩之所，繞過床榻想直接通過那方便上山的甬道時，不經意間往床上看了一眼，差點沒吐出來——那石床榻上他原本以為是“棉絮被褥”的東西，卻是一張又一張白花花的人皮。
想起智魄提到過的她們有著蛇的習性三十年一蛻皮……
林雨抖了抖，趕緊繞過那滿床的人皮褥子，上山去了。#####呃，清明大家有沒有踏青出游，吃上青團啊？
三十二、舊故人
“你遲到了。”
目睹他們一行人自斷崖邊出現，智魄倒並不意外。
林雨聞言，舉頭看了看天，果然見月已過中天，只是這上方的月亮倒也奇怪，中間一團赤霞般的紅影，只有邊緣漏下的一線月牙兒瑩白皎潔，也不知那白月光落在山中的哪處——這情景，倒好似在山谷中所見的紅月已經融入了天上月。
不過，撇開這奇異的天象不提，這時辰已經將將近四更天色，他們是被耽擱了不少時間。
林雨客氣地施了一禮，道：“前輩，您未提及夜間此寨另有兇險，我等應對不及，所以遲了。”
“也是，生機吉穴，靈山孕寶，誰曾想有朝一日會變成現在這般模樣。”
智魄的話語裏透出的不止是滄桑。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雨等一行，目光落在醜和尚的身上，道：“能助我之人便是他？”
看上去此人的功德不小，佛光厚厚地縈繞他身周。但也就只是個肉體凡胎，而且為真陽童子，看上去也不象是能讓隨便一個陰魂附身的容器。
“自然不是。”醜和尚還未做答，在他身後，稀薄的影在空中一閃，繼而象是天空中有支筆在崖邊的一段幹枯青木上面勾勒，幾抹之下便出現了一尊木塑之像，像成之後，那死木便突然有了活氣，一步邁出，悠悠開口，代替驚訝得合不攏嘴的醜和尚答道：“你從頭到尾，算計的不過是我。現在我來了，又何必跟後生晚輩過不去。”
“小師叔祖你騙我！”
醜和尚只得憤怒地控訴廟鬼又一次隨便就把他忽悠過去了。
什麽“焚佛印方可請靈”，廟鬼借居佛寺不假，但他同時也是以青木為本體的木雕神像，可托木寄生的鬼魂，哪裏有青木，哪裏就可以出現他的木制分身。
“多年老朋友，何必見面就跟仇人似的。”智魄對他的出現倒是半點也不意外。反而相比起他的咄咄逼人，言語之間倒是分外謙和。
“生前死後，你我都各為政敵，哪來的多年好友。”廟鬼卻不給他這個面子，不屑的神情在他那木刻僵板臉上做出來，倒端的是鮮恩寡情得很。
“生前或者各自為政。死後倒也未必了吧。我多年只游走於天龍山各處靈脈，自我放逐，還抵不過當年告罪於你麽？”
智魄的身段放得愈低，奈何廟鬼就只是不信。
林雨咳嗽一聲，插嘴道：“前輩們……我們應先想法子解決當下的問題，前事封塵，現在還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智魄明明與廟鬼相識，也有心求助於他欠下人情，卻偏偏要故弄玄虛，不肯親自前往。
而廟鬼聽他描述過後，明明也知道是這麽個“舊故人”，卻偏偏也不相認，到最後關頭才出現，還不忘處處諷刺別人，絲毫不留情面。
雖然不知道他們生前有什麽糾纏不清的故事，但一個是有心求助，另一個卻也不是不想合作，這中間只少一個打圓場的人罷了。
“說出你的想法。我不習慣和你繞來繞去那一套。三句之內說不明白我立刻就走。”
在林雨從中說合的情況下，廟鬼打從鼻子哼出一聲來，仍用他那種直來直去，肆意妄為的態度要求別人。
“我已經算被牽扯入局，神智未失，可做內應。”
果然那智魂用三句話說明了自身處境，以及今後的打算。
廟鬼沈吟了一晌，再看向他時，神色卻沒有了之前的不屑與輕視。取而代之，換上了幾分凝重，開口直接問道：“外間之事你已全然知曉？”
“我自是知曉，所以才邀你前來。”
“哼，又想跟我說那套‘秀才不出門，能曉天下事’。”
“你我雖一直政見不合，在某些方面，也是知己。”
“那你一切小心。若形跡敗露，我可也幫不了你什麽，也沒答應過你什麽。”
“大人天縱奇才，今日落到這番境地，我亦該承擔一些責任。無須答應我什麽，若我敗了，不過是連這抹魂魄也消失於天地之間。相比起你，或者還是幸運的。”
今晚的智魄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體內紛擾不已的其他六魄全然不能出來搗亂，他這誠懇的語氣，配上“馬堂兄”那本來就非常敦厚的面容，看上去忠厚老實，異常可靠。
“明日我就會被送出山去，我已在這身軀上暗紋了陣符，所行所見，可傳予汝等親聽親見。我會盡量誘導他們多說些事情出來，如何甄別判斷，就看大人的了。”
說著，那智魄把一枚小小的海螺取了出來，上前一步，看上去本是想親自遞到廟鬼手中，但不知怎地轉念一想，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長揖及地，竟就這樣轉身離去。
“……你自己多加小心。”
廟鬼示意醜和尚把那枚潔白的小海螺拿起，看著那人頭也不回的背影，終是吐了一口長氣，呢喃了一句別人未必能聽清的叮囑。
但，明顯那人顯然是聽進去了，停了下腳步，依舊是沒有回頭，不過聲音倒是開朗了不少，含笑道：“謝大人關心。得大人垂憐，我多賣個消息給你們：此山寨中的陣法之陣眼，便在寨中的兩口水井處。現在兩位巫女只怕在井中分別做法，明日之後，要不要伺機破除此間的陣法，端看大人心意了。”
言罷，不再停留，揚長而去。
…………
“哼，井中。這山寨地處半山，能有泉眼供其打井供水，已是上天眷顧此間生靈，她們竟然這般糟蹋這水脈上的靈井。”
得到這買一送一的消息，廟鬼卻高興不起來。
這小小山寨建立之初，卻也是他所目睹。
此山寨中人之始祖，乃是兩只狌狌，生得一雙白耳，伏行善走，能曉過去之事，卻無法預知未來。這一異能，對當初失意卻被迫滯留人間的他，倒也是個適合交談的對象。他不必說，對方知道他的過去，而且頗有點與人為善的意思，從不點破又處處加以疏導，恰到好處得他簡直懷疑是“有人”將那對狌狌特地捉來放到山中，供他消遣抒懷用的。
但不管怎麽樣，從那時起，他和這山寨一來二去，總有那麽點交情。
那其後，他冷眼瞧著這些狌狌的子孫越來越肖人，人數多了之後，因擅長打獵和攀緣，倒也勉強能繼續生存在這遠離人煙的半山。
但不知道是上蒼對人類血脈越來越眷顧的緣故還是其他，一代一代傳下來後，越發近似人形，和外間的人已區別不大，可攀緣和爬行的能力卻大減。眼看著無法再象他們先祖那樣，輕便快捷地自山澗之中背水上下毫不費勁兒，他一念之仁，在這裏點化出了兩個水眼，又將山中一段靈脈順水引流至此，保那兩口泉眼不易枯竭，也有點照顧那一對狌狌的後人的意思。
孰料當初的一點善心回報，竟換來今天這樣的結果。
兩個巫女擅驅水靈，利用原本就源出自靈山的水脈混入了魔氣，從吸引毫無意念神識的魑魅魍魎開始，到現在小有氣候，形成一個小型的捕獵場。
一開始這樣的害妖，而後，又反噬害到了寨子裏的人。
山上的妖修開始不正常，陸續出現求速成的魔修心態，甚至不惜以媚術惑人，吸人元陽的下賤行為。首當其沖害到的，便是這山寨裏日日要進山打獵的人。
但顯然，這兩個巫女已經是毫無同族回護之心了。
又或者，她們背後主使之人給的利益足夠大，大得可以讓她們放棄自身的使命，以及，不單只犧牲族人，還為虎作倀。
“阿苦，明日我截斷此間靈脈，你進寨子往井裏投放藥。我便不信治不了她們了。”
廟鬼冷笑一聲，按捺住性子，沒有當場發作。
不過卻早布置下明日那智魄出山後的後著。
“是，小師叔祖。”
見廟鬼雖然又擺布了自己一道，但此行到底沒什麽風險，醜和尚松了口氣，又恢覆到言出必從的跟班跑腿狀態。
三十三、屠人藥堂
翌日，被醜和尚吩咐守在山寨前的小沙彌果然來報，山寨中的巫女以“寨裏的病人在山上無有良醫，病癥無法得到根治”為由，用幾輛馬車，把山上得“病”的寨民，總共一十四個人都送下山去了。
其中，就包括那時好時壞，總是癡癡呆呆在山崖邊看雲霧的馬家堂兄。
事情如那智魄所交待一般發生著，整件事表面上看起來毫無破綻。
寨中人也不疑有他，親人們哭哭啼啼地送他們上車，馬車的軲轆聲一直從那小小的海螺裏傳來，卻少見有人交談。
林雨盯著那放在桌上的小海螺，聽著他們從只有啾啾鳥鳴的山林，到漸有人語的大路，經過了城門衛的盤查，順利地進入了城中。
這過程，倒讓他想起前一天被王縣丞帶入太原府的情形了。
聽著那些熟悉的叫賣與喝彩聲，他幾乎能描繪出那車在太原府進行的路線。
聽得那車子路過某處，隱約傳來“威”“武”的堂威之聲時，林雨眉頭一跳，思緒飄遠。
話說回來，他逃離那地牢如此之久，也沒有見官方上山捉拿……整件事就透露出那麽幾分耐人尋思的意味了。
王縣丞是打從他出事起，就完全失去了對整件事的把控權？還是得到了警告不再多事？
不過更應該好奇的，是而後趕到縣衙把自己帶走的人是誰？那晚領隊的總兵並未得見，但能不問緣由就把自己關到那畫了符陣的地牢，還放魔龍進來奪舍的，只能說明這一方的勢力已經和魔龍勾結在了一起。
王縣丞是他們的同流合汙之人？設局下套之人？還是毫不知情，卻被牽連其中無法獨善其身之人？
林雨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不過只可以肯定的是一點：事出反常，必為妖……
醜和尚卻不知道他心念電轉之間，已經把思緒飄遠了十萬八千裏，禿腦門下的兩道白眉拱成了兩個“問號”，只專註地聽那小小海螺裏傳出來的聲音，堅決地貫徹“凡是小師叔祖交待的任務，必是頭等大事”這一人間至上真理。
“人都帶來了？先送入內堂！”
終於，一路只傳來雜音、本身卻安靜得詭異的馬車，清晰地傳來一句問話，接著，那親自負責押送的巫女那種軟糯中帶有點口音的聲音響起，回應道：“大人，此次共十四人，七人失魄，七人混生，精神倒都旺健，屬下已經給他們服下迷志湯，不出一個時辰藥效就會消失，晚上便可親驗成效。”
“嗯，辛苦你了。人魄這事兒辦得不錯。可是妖修那邊的試驗卻為何進益不大？”那傲慢又帶著點兒殘酷的聲音響起，半點也不拿這十幾個人的性命和際遇當一回事兒，只在責怪那巫女在另一件事上沒有成效。
只聽得那巫女誠惶誠恐地應道：“屬下只是繼承有一點山神的血脈，能力也只比普通人高出一點，想對付那山裏的妖修，實在力有未逮。”
“哼！”那冷酷的男聲冷冷地哼了個鼻音之後，有破空之風聲傳來，想是他拋了個物件給巫女，接著巫女驚喜的聲音響起：“這……這是藥堂新出的‘玉泉寒髓’？多謝大人賞賜！也請大人轉告主人，他所交辦之事，屬下等無一不盡心盡力，只盼主人能多賜仙藥，讓我等能隨主人一起能力大增，能容顏不老，得享長生！”
“之前有交待你，這一批次之中最特別之‘人’要加以標識，你可有仔細觀察？”
如果說山寨是個“試驗基地”，那麽這藥堂就是個“成品驗收站”了。
林雨和醜和尚對望了一眼，打起了精神。
“是的大人。此人雖然身材瘦小，可混入妖魄之後居然沒有妖化，但屬下暗中觀察，他的習性發生了很大的改變，能生啖牛肉，牙尖若刺，撲殺獵物如虎。還有此人，力大如牛，可是神智似乎不清，一時好一時壞的，屬下分辨不出。此二人均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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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瀟灑從容，別人的反應可不一樣。
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樹後偷聽的醜和尚跳了出來，一邊喊著：“小師叔祖你可不能往山下去！”一邊戒備地盯著林雨，擼起袖管露出他枯瘦的兩只前臂，分明把他當成是要謀害他家小師叔祖的罪魁禍首，正打算一言不和就撲上來打殺之。
“阿苦，有些事我也得擔起來的，不是躲在後面偏安就真能安然無事。”
一世為人，一世為鬼，為人時間短暫，那時候看不明白的事情，做了鬼之後，倒想得清清楚楚。
廟鬼並不多言，輕輕一句話便叫醜和尚不敢再放肆，只是倔頭倔腦地仍站在廟鬼身前不離開。
“也罷，你和我同去。如果有危險，能助我便助我；不能，早早逃命，不要真的拖累我！”
看了他一眼，廟鬼對自己這醜師侄孫的心態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見廟鬼同意攜他同行，倒也不是真想尋死，醜和尚這才放下了點心，低頭默默地走到廟鬼身後站定。
他這一副戚戚然要生離死別的樣子，倒讓林雨心中暗自後悔，不應該輕率地跟人定下約誓，還自以為聰明解決了問題。
“走吧，時辰也差不多了，早解決早安心。”
廟鬼真是個十足爽快的人，決定的事就不會拖泥帶水。
他擡頭看了看快到中天的月亮，召來了自己的魂燈，以廟裏的香火點上續命燈以防萬一，便一馬當先，以那飄忽搖曳的燈籠在前引著路，飄飄然往下山的路走去。
三十、陽謀
林雨跟在他身後，只見他步伐矯捷，進退有度，倒象是行軍練過似的，雖然疾疾而行，卻因他的意態實在風流瀟灑，這一路的急行軍都顯得十分從容優雅。
“前輩，那人被上身的七魄中，尚可主持與交談的是一抹智魄，他不願說出自己的身份，我也只能以‘前輩’相稱呼。一會兒你可別以為我故意為他隱瞞。”
林雨心思慎密，這當口感覺讓這兩個都故做神秘的“古人”對上，還真不好說他們會不會互相認識？如果認識，那會是敵？還是友？
這等不知福禍的盲約，先把自己擔心的事說出來，倒還省去猜疑。
“那你這也‘前輩’，那也‘前輩’豈不要叫混了？也罷，我取表字中的一字為姓，你叫我王大人好了。”
廟鬼想是今晚又興起了許久沒有的臨戰豪情，半開玩笑地恩贈林雨一個能分辨自己的稱呼。
“……”
怎麽看都象是隨便挑了一個筆劃最簡單的姓，調侃自己用的。
林雨也只得從善如流。
…………
入了夜的山寨，比起黃昏時分又更詭異了。
林雨第一次來的時候是清晨，當時看著還覺得是個清靜避世的山中自然村落，男女老少人人結實健壯，好似深山遺民。第二次黃昏時分和胡蝶遣入時，也只覺得這山寨占了地利之便，易守難攻，不借助胡蝶的力量他根本就進不去。第三次，就是在這深夜時分了。這次看著這山寨象一個倒吸口的葫蘆，奇怪的是，中間兩個葫蘆肚處還泛著紅光，看上去就象一個血葫蘆，正在靈山中鯨吞虹吸，大肆掠奪著山谷一澗而落的靈氣。
只是這靈山太大了，一處地方的失守並不能很快造成次序失衡，而且，仔細看時，這血葫蘆一邊在吸生機靈氣，卻也一邊在釋放出另一種含帶魔能的靈氣補充進去，形成一個循環。
“有人在這裏設下了陣法，並混入了魔氣引誘山中的妖修入魔。”
先不忙著直入敵後，廟鬼找了個高勢之地，站在高處看現在已經產生了異變的山寨——尤其是指點著在葫蘆口聚集的一團團小光暈，淡淡地說出自己的見解。
先被引誘來的，是那些朝生暮死的魑魅魍魎等低等靈物。
而這些被視為天地混沌之氣的低等妖靈又吸引來了以它們為餌食的下等妖靈。魔氣從微不足道的低等靈物入手，一步一步，引誘得大中小妖都如上癮般，來此處獵食的妖物越來越多。竟是讓這山寨之外的方寸之地形成了一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一般的“漁場”。
如果不是今晚來這裏查看，按這態勢發展下去，靈山積危，只怕在自己不知不覺之間，魔氣已經侵襲了這原本平和的聖脈，屆時，整座靈山的妖物都會盡數被魔氣沾染，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站在他身後落後半步，林雨自然也是看到了山寨口的情景。見那些大小妖物，無論有無化形，皆迷醉地聚在那一處，林雨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二十一世紀那種“聚眾吸毒”的場景。
魔之所以引誘人，是因為速成見效，且不說後果如何，單只是眼下能見效，能超越別人的“爽”，就足夠讓這些本來只是老實本分的妖物們趨之若鶩了。
而那些入魔甚深的大妖物們則更聰明，沒有第一時間擠到最前面去汲取靈力，而是暗中伏襲，互相撕咬吞噬，力量最強大的幾個強占了有利地型，虎視眈眈就等著對方一個松懈，好多搶占些弱小妖物的靈力，足夠強大時，就把對面那個強大的對手幹掉，把它的力量據為己有！
這手法，和在聚魄骨盆中讓靈魄互相吞噬，務必要找出最強的思路是一樣的。
林雨在地牢中，雖然沈於識海之內，好歹也算知道了淩子玉口稱“父君”那條魔龍目前的窘境。
魔能太過強大，世間無軀體可容。凡承受了它魔魂的，那身軀先是被侵蝕成蜂窩一樣的渣滓，最後無一例外都是銷熔成黑色煙霧。
它仍不死心地要找出一個可容納它過分強大魔魂的軀體，無論人也好，妖也罷，這樣的軀體，如果世間天生之物沒有，那就如煉蠱一般制造一個出來！
當然，在它心目中雖然把親生兒子的身體視為最適合的盛載之“器”，但為防意外，先多方試驗後，再找出萬無一失的法子更為重要。
這也就是之所以，它強拓了淩子玉經脈之後，也並未更進一步采取過激手段，而是直接把分身傳送走，已經可以說是輕輕放過了。
看著這葫蘆口的各種吞噬和爭鬥，林雨一瞬間想清楚了很多之前他想不通的地方。
淩子玉之前肯定經歷過這樣的試探，所以一直有所防範。而他這孤魂數次轉世，孟婆湯想是喝過不少，那些舊事早已經忘了。
“你在害怕什麽？”
胡可站在他身邊，也居高臨下的瞧著山寨口那一團團互相吞噬的光暈，他沒瞧出什麽所以然來，不過倒能感受到林雨一瞬間的心悸。
“我有點明白……當初的那個‘我’為什麽要把三魂撕裂，並找到這樣一個你來簽定死生契約，進行靈魂上的牽制了。”
林雨握住了胡可的手，側過臉去看小狐貍慒懂的神情，心中痛惜又不忍。
為胡可，也為曾經的淩子玉。
“你又變回去了？”
胡可抖了一抖，下意識地就想掙開他的手。然後從他溫吞的動作中發現林雨還是好端端的林雨，並沒有變成讓他害怕的那個殺神，這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氣，放心地由他握著。
“你們兩個，這樣手牽手站我身邊，看了很是礙眼。與其在這裏礙眼，不如趕緊想想怎麽能避開這些東西進寨子赴約。”
廟鬼看了一眼別扭的小狐貍，打從鼻子裏哼出一口長氣，指使他們幹活。
“前……王大人，此前我一直是於山崖邊會見的那位前輩，他曾經指點說寨中的兩位巫女在崖下山澗之中，另僻洞府修煉。如果晚上這寨口的動靜是兩位巫女所為，那山澗之下必無人看守，反而容易被我們趁隙而入。”
林雨心細如發，一想到那智魄為避寨中人耳目，總是在後山癡望雲海，又說過她們的莘秘，那山崖之下，肯定另有蹊蹺。
“還要再往下？”
廟鬼皺了皺眉，還沒說話，醜和尚先不幹了。
這裏已經是妙相寺所轄的邊緣之地了，在半山中被三峰環抱的山寨便是一個分水嶺。
從這裏開始，每向下一分，廟鬼的力量就要被削弱一分，在魂燈中借那一點香火的力量並不萬全，而且能起的作用極其微小，只為一個“如果”輕易去冒險，萬一中了別人的圈套，他只怕拼了這條命，卻仍護不了這小師叔祖的周全。
“阿苦，你隨他們下去探路。你身上帶著妙相佛印，我在這裏觀望接應，你們行動若是順利，以佛光焚印請我。”
看了一眼醜和尚那心思全寫在臉上的醜臉，廟鬼嘆了一口氣，決定先保存自己的實力，非到必要且一擊奏效時，絕不輕易虛耗。
“好。”
聽得廟鬼處處小心，醜和尚倒是很高興，趕緊拉著林雨就走了。
胡可被林雨牽著沒放手，自然也只能跟著他們下去找到山崖下的路。
走了一段路，胡可回頭看時，只見廟鬼那在星光之下的身影孤獨又寂寞，山風一吹，他就象是要化成一陣煙隨風散去似的飄飄蕩蕩，可是定睛一看，他卻又還在那山頭上，依舊是一道寂寞得化不掉的影。
也許……這個人，哦，不，這只鬼，並不想百年千年地只影形單行走在這世上，可是卻沒有死去的辦法。
他的任性胡鬧，肆意妄為，都只是一種發洩。
但到了必要的關頭，他卻又還得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無論力量是否足夠。
如果，自己變成象他一樣的存在，有一天會不會也象這樣，在人前嬉笑怒罵，行為放蕩不羈，在遠離了眾人之後，便收斂去一切，麻木得連個表情都欠奉。
三十一、斷崖之下
“胡小可？”
難得地感受到來自胡可的迷茫，林雨頓了頓腳步，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向上回望，自然也瞧見了廟鬼在高處那落寞的身影，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道：“我不會讓你變成這樣。”
“說得好象你能做主似的！”
胡可白他一眼，終於掙脫了他的手，反而一馬當先的找路去了。
…………
斷崖下的澗谷水流湍急。
仰望其上，在一株在崖上把根須紮得牢牢的石榕旁邊，有一塊伸展出來的平臺，斷面光滑如鏡，內裏凹進去的位置隱約可見是一個洞口，想來這就是巫女們日常休憩之所。
只要能渡過澗溪到達對面，巫女的住所想必有方便上下山崖的通道。
但是，能操控水靈的巫女顯然把這澗溪當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光看溪裏——那些寒光閃閃露出一口利齒，時不時飛躍出水面在空中進行小段滑翔，似乎已經把魚鰭進化成兩把小型扇翅的魚，就知道這地方並沒有想象中的防守松懈。
胡可為靈體過去是沒問題的，但醜和尚和林雨，顯然不是這麽容易過這一關。
“你們真麻煩。我先上去看看……”
胡可居高臨下地鄙視著人類這種肉體凡胎的東西，正在想能不能到洞穴裏找到繩子之類的結成繩橋讓他們直接爬上去，可他才飛躍上幾米，山崖的迷霧突然就變了，本來看似無害的一團團霧氣，拉長變成了一條長蛇狀的水霧，要命的是，那蛇張開巨口，半空中就可以看得到腥紅的蛇信一閃而過，路過的一只無辜的小魍魎尖叫著被水蛇吞噬，化成了那濃霧的一部分後，那巨蛇看起來形體又充實了一點。
上方的迷霧竟然也是守候在這裏的大妖，以妖靈為食，以守為攻。
“飛魚和飛蛇？”
林雨看著吃了一嚇，疾速又退回到自己身邊的胡可，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兩種古獸，他也曾在圖書館閱讀山海經中有見過描述與註解。
其中，飛魚出自騩山，其狀如豚而赤文，服之不畏雷，可以禦兵。而飛蛇又叫螣蛇，能夠乘霧騰雲而飛行。
只是眼前這條飛蛇卻不象是活物，倒象是有人把死去的飛蛇之妖魂給修補之後，放在這裏，讓它不僅是乘霧騰雲而飛，而是以雲霧為己身，專門對付那些從後方闖關的妖靈。
林雨思索了一番，覺得以自己目前微薄的本領實在沒萬全之策，淩子玉此前受損頗重，估計也不可能出來幫忙，看了一眼黑夜之中簡直縈繞著亮起淡淡佛光的醜和尚的光頭，眼前一亮，倒是想出個辦法來。
“苦大師，上面的妖魂肯定畏懼佛光，不知道您除了伏虎拳外，降龍掌是不是也練得有實化形了？”
蛇者，小龍也。羅漢拳法中倒是真有專剋這類生物的。
聽得林雨突有此一問，醜和尚理所當然點頭——本來麽，伏虎、降龍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對兒羅漢，哪有只學一半的道理！
“那就好。”林雨抱起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已經悄無聲息地跟在自己腳邊的小黑貓，撓了撓它的下巴，道：“那麻煩你，給我在澗溪僻出三尺無魚之水。”
“喵~”
那貓靈又軟又輕地應了一聲，也沒見它怎麽大聲叫喚，只是愈發輕軟的幾聲咕嚕之後，溪澗旁邊的樹木裏，一雙又一雙的綠眼睛亮起來，這方圓十裏地的貓只怕都成群結隊地來了，然後……林雨他們就蔚為奇觀地看到了一出“貓橋捕魚”的生猛場景。
自然界的“天敵”一說誠然存在。
那些或大或小的貓咪看上去也並不十分兇猛，可是那些口中長利齒的魚就偏偏不是它們的對手，片刻之後，以數百只貓結成的三條“貓索橋”就出現在了溪澗之上，它們受貓靈指揮，十分聰明，每一只都把尾巴纏繞在另一只的脖子上，淩空處的四肢亮著利爪，有飛魚仍敢躍出水面，四爪淩空的貓兒動作敏捷地連看都不用看就是一爪過去，水面立時就泛起魚血所特有的紫紅色水花，不多時，果然清出了一段三尺無魚的溪面來。
林雨小心地踩在貓背上連跳帶跑，盡量輕快地跳過對面，生怕重量壓壞了它們，過得溪澗還不忘回頭向它們一揖道聲謝謝。
“哼嗯~”貓靈代同族們生受這一謝禮，滿足地拿頭頂又蹭了蹭林雨的小腿肚子，回頭威嚴地“喵”了一聲，那貓橋應聲散開，不過貓咪們卻沒有走，就地嬉戲或是捕魚，看起來想等他們下來的時候再搭一次貓橋。
“看不出你還蠻有威嚴的啊！”
這貓大王式的管教有方，而且帶了生物天生的壓制與弱者對強者的服從。
能這般令出即從，何愁辦不成事兒？
林雨心念一動，突地從這一行為中想起之前他一閃而過的念頭。
魔龍，原身是龍，以他的威能，能管教住的，只怕不只是龍、蛟、蛇等物，整個水族甚至是大半個生物界的生物，對它存有的敬畏就已經足夠讓他號令天下了。
可是它為什麽卻落得長久地躲在一偶，甚至眾叛親離的下場？
除了它己身選擇墮魔之外，“天道”無情的手，在其中撥弄的成分又有多少？
他以前從來未曾細想過，在這之後卻應該好好想想了。淩子玉也許知道答案，他曾經是最接近魔龍的存在，那之後他找上青丘，找上胡家姐弟，要求開啟青丘之國的結界大門，並坦言想把那些上古魔獸放入境內。
這個人間界發生了什麽？
還是說一天一天開始貧瘠下去的靈氣已經不足以讓那些遠禽古獸們生存，而且靈氣不足的後果，最初始的表現就必定是低等級的生物率先滅絕。而後，因為食物不足，那些高等級的生物只能向已將完全被人類占據的九州大地掠奪，而漸漸走到人類的完全對立面。
而可以輕易把人類當成“食物”的上古禽獸，對已經開始主宰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它們便是墮魔的存在，是應該被消滅的對象。
淩子玉，象是想在人類與遠禽古獸的資源之爭全面暴發之前，找到一個兩齊的法子。
為他一半的古獸血脈，也為另一半的人息相承。
“你這呆子，怎麽又在發呆！”
胡可見他和貓靈說了一句話就若有所思地怔住了，不滿地自背後推了他一把。
“哦。”現在還不是思考那種問題的時候，林雨立刻回過神來，仰望上空低低壓在這山崖之間的霧氣，低聲交待胡可道：“這是把妖魂融入霧氣的飛蛇，只對靈物有興趣，你一會兒做餌，誘它下來，苦大師用佛門招式降伏它。你……一切小心。”
巫女們設想本來是很好的：深澗飛魚杜絕凡間之物；霧霭飛蛇吞噬有靈之物。雖然簡單但已可有效地防守住了這後山的突破口。
聽得他的交待，胡可輕輕哼了一聲，不過倒也沒有托大，迂回地自石壁上彈跳，先看好退路再一躍而闖入那霧霭流嵐之中，不多時，果然那濃霧化成了長條巨蛇，追著他就下來了。
而且顯然是因為胡可身上的靈氣比路過誤闖誤入的小魍魎強多了，那飛蛇緊追不舍，林雨幾乎可以看得到它分成兩岔的舌尖就粘在胡可的身後。
“苦大師，靠你了！”
曾經活著的飛蛇也不知道有多大，但這滿山滿谷的雲霧都變成了它的蛇身之後，那簡直是一條如出水蛟龍般的龐然大物。
醜和尚倒是全無畏懼，上前就是一招“羅漢降龍”，手掌上發出淡淡的佛光仿佛正是那灰霧的克星，一掌揮過，那巨大的蛇頭就氣化了一部分，避佛光散開，再凝聚起來的時候，卻小了不少，有些陰氣被佛光化開後便再也不覆存在，這倒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事兒。
待得醜和尚從蛇頭到蛇尾打了一通後，那條飛蛇就好像被他雙掌揉搓得細了，本來是水桶粗的飛蛇變成了胳膊粗，不過形體倒是凝實了不少，似有實體般的飛竄得更加迅捷了。
“咦，這醜和尚還真有點本事。”
第三次帶著那條長蛇從和尚的拳掌中游走而過，胡可發現無論那蛇身粗細變化，醜和尚一板一眼的拳掌總能恰到好處地擊打在那蛇的環骨關節點上，讓它哆嗦著卻無從逃避。
到最後，那小蛇變成了一條細麻繩一樣的東西，這回卻明明白白有了實體，醜和尚不知變通，仍想一掌過去卻因為其體型過細，已經完全不受力，哧溜爬得飛快，還是貓靈眼疾爪快，飛撲上去一個按壓，就把那小蛇壓在爪下，邀功擬地獻給了林雨。
“原來，飛蛇能乘霧而飛，死後也還能繼續在霧中產育孕化出新生啊……”
那小蛇被貓爪一撲之後似乎受到極大驚嚇，懨懨地甩了兩下尾巴竟也不掙紮了，懶洋洋地蜷起來。似乎因為耗力過度又沒有靈力補充，直接就想冬眠。林雨挑了挑眉，順手把飛蛇收到百寶芥子袋裏。
仰頭看去，滿山滿谷的濃霧隨著那小蛇被收伏而消失，突然間變得清爽幹凈的山谷，一輪血紅的月亮正正照映天空，倒象是被固定在那方上空似的，只是被濃霧遮掩著，平常看不到。
林雨打量了那血紅的月亮好幾眼，因為那上方的天空太過狹小，他並不能確定此時的天空，是否應該有“雙月”的存在，想著所約定的時辰也差不多了，趕緊牽著崖壁上石榕的根須向上攀爬，不多時，便來到了巫女們所修行起居的洞穴。
洞穴不大，平臺向裏只有一進院落大小，裏面果然有一條斜斜向上的甬道，想是日常方便巫女們出入此間所修建。
洞中的一切用具都極為簡潔，唯有石床榻上堆著厚厚的棉絮被褥，想是她們到這裏除了修行之外便是休憩之所，而且智魄說過她們是蛇妖後裔，只怕冬眠這種習性也是她們所固有的。
林雨不欲多打量巫女日常休憩之所，繞過床榻想直接通過那方便上山的甬道時，不經意間往床上看了一眼，差點沒吐出來——那石床榻上他原本以為是“棉絮被褥”的東西，卻是一張又一張白花花的人皮。
想起智魄提到過的她們有著蛇的習性三十年一蛻皮……
林雨抖了抖，趕緊繞過那滿床的人皮褥子，上山去了。#####呃，清明大家有沒有踏青出游，吃上青團啊？
三十二、舊故人
“你遲到了。”
目睹他們一行人自斷崖邊出現，智魄倒並不意外。
林雨聞言，舉頭看了看天，果然見月已過中天，只是這上方的月亮倒也奇怪，中間一團赤霞般的紅影，只有邊緣漏下的一線月牙兒瑩白皎潔，也不知那白月光落在山中的哪處——這情景，倒好似在山谷中所見的紅月已經融入了天上月。
不過，撇開這奇異的天象不提，這時辰已經將將近四更天色，他們是被耽擱了不少時間。
林雨客氣地施了一禮，道：“前輩，您未提及夜間此寨另有兇險，我等應對不及，所以遲了。”
“也是，生機吉穴，靈山孕寶，誰曾想有朝一日會變成現在這般模樣。”
智魄的話語裏透出的不止是滄桑。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雨等一行，目光落在醜和尚的身上，道：“能助我之人便是他？”
看上去此人的功德不小，佛光厚厚地縈繞他身周。但也就只是個肉體凡胎，而且為真陽童子，看上去也不象是能讓隨便一個陰魂附身的容器。
“自然不是。”醜和尚還未做答，在他身後，稀薄的影在空中一閃，繼而象是天空中有支筆在崖邊的一段幹枯青木上面勾勒，幾抹之下便出現了一尊木塑之像，像成之後，那死木便突然有了活氣，一步邁出，悠悠開口，代替驚訝得合不攏嘴的醜和尚答道：“你從頭到尾，算計的不過是我。現在我來了，又何必跟後生晚輩過不去。”
“小師叔祖你騙我！”
醜和尚只得憤怒地控訴廟鬼又一次隨便就把他忽悠過去了。
什麽“焚佛印方可請靈”，廟鬼借居佛寺不假，但他同時也是以青木為本體的木雕神像，可托木寄生的鬼魂，哪裏有青木，哪裏就可以出現他的木制分身。
“多年老朋友，何必見面就跟仇人似的。”智魄對他的出現倒是半點也不意外。反而相比起他的咄咄逼人，言語之間倒是分外謙和。
“生前死後，你我都各為政敵，哪來的多年好友。”廟鬼卻不給他這個面子，不屑的神情在他那木刻僵板臉上做出來，倒端的是鮮恩寡情得很。
“生前或者各自為政。死後倒也未必了吧。我多年只游走於天龍山各處靈脈，自我放逐，還抵不過當年告罪於你麽？”
智魄的身段放得愈低，奈何廟鬼就只是不信。
林雨咳嗽一聲，插嘴道：“前輩們……我們應先想法子解決當下的問題，前事封塵，現在還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智魄明明與廟鬼相識，也有心求助於他欠下人情，卻偏偏要故弄玄虛，不肯親自前往。
而廟鬼聽他描述過後，明明也知道是這麽個“舊故人”，卻偏偏也不相認，到最後關頭才出現，還不忘處處諷刺別人，絲毫不留情面。
雖然不知道他們生前有什麽糾纏不清的故事，但一個是有心求助，另一個卻也不是不想合作，這中間只少一個打圓場的人罷了。
“說出你的想法。我不習慣和你繞來繞去那一套。三句之內說不明白我立刻就走。”
在林雨從中說合的情況下，廟鬼打從鼻子哼出一聲來，仍用他那種直來直去，肆意妄為的態度要求別人。
“我已經算被牽扯入局，神智未失，可做內應。”
果然那智魂用三句話說明了自身處境，以及今後的打算。
廟鬼沈吟了一晌，再看向他時，神色卻沒有了之前的不屑與輕視。取而代之，換上了幾分凝重，開口直接問道：“外間之事你已全然知曉？”
“我自是知曉，所以才邀你前來。”
“哼，又想跟我說那套‘秀才不出門，能曉天下事’。”
“你我雖一直政見不合，在某些方面，也是知己。”
“那你一切小心。若形跡敗露，我可也幫不了你什麽，也沒答應過你什麽。”
“大人天縱奇才，今日落到這番境地，我亦該承擔一些責任。無須答應我什麽，若我敗了，不過是連這抹魂魄也消失於天地之間。相比起你，或者還是幸運的。”
今晚的智魄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體內紛擾不已的其他六魄全然不能出來搗亂，他這誠懇的語氣，配上“馬堂兄”那本來就非常敦厚的面容，看上去忠厚老實，異常可靠。
“明日我就會被送出山去，我已在這身軀上暗紋了陣符，所行所見，可傳予汝等親聽親見。我會盡量誘導他們多說些事情出來，如何甄別判斷，就看大人的了。”
說著，那智魄把一枚小小的海螺取了出來，上前一步，看上去本是想親自遞到廟鬼手中，但不知怎地轉念一想，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長揖及地，竟就這樣轉身離去。
“……你自己多加小心。”
廟鬼示意醜和尚把那枚潔白的小海螺拿起，看著那人頭也不回的背影，終是吐了一口長氣，呢喃了一句別人未必能聽清的叮囑。
但，明顯那人顯然是聽進去了，停了下腳步，依舊是沒有回頭，不過聲音倒是開朗了不少，含笑道：“謝大人關心。得大人垂憐，我多賣個消息給你們：此山寨中的陣法之陣眼，便在寨中的兩口水井處。現在兩位巫女只怕在井中分別做法，明日之後，要不要伺機破除此間的陣法，端看大人心意了。”
言罷，不再停留，揚長而去。
…………
“哼，井中。這山寨地處半山，能有泉眼供其打井供水，已是上天眷顧此間生靈，她們竟然這般糟蹋這水脈上的靈井。”
得到這買一送一的消息，廟鬼卻高興不起來。
這小小山寨建立之初，卻也是他所目睹。
此山寨中人之始祖，乃是兩只狌狌，生得一雙白耳，伏行善走，能曉過去之事，卻無法預知未來。這一異能，對當初失意卻被迫滯留人間的他，倒也是個適合交談的對象。他不必說，對方知道他的過去，而且頗有點與人為善的意思，從不點破又處處加以疏導，恰到好處得他簡直懷疑是“有人”將那對狌狌特地捉來放到山中，供他消遣抒懷用的。
但不管怎麽樣，從那時起，他和這山寨一來二去，總有那麽點交情。
那其後，他冷眼瞧著這些狌狌的子孫越來越肖人，人數多了之後，因擅長打獵和攀緣，倒也勉強能繼續生存在這遠離人煙的半山。
但不知道是上蒼對人類血脈越來越眷顧的緣故還是其他，一代一代傳下來後，越發近似人形，和外間的人已區別不大，可攀緣和爬行的能力卻大減。眼看著無法再象他們先祖那樣，輕便快捷地自山澗之中背水上下毫不費勁兒，他一念之仁，在這裏點化出了兩個水眼，又將山中一段靈脈順水引流至此，保那兩口泉眼不易枯竭，也有點照顧那一對狌狌的後人的意思。
孰料當初的一點善心回報，竟換來今天這樣的結果。
兩個巫女擅驅水靈，利用原本就源出自靈山的水脈混入了魔氣，從吸引毫無意念神識的魑魅魍魎開始，到現在小有氣候，形成一個小型的捕獵場。
一開始這樣的害妖，而後，又反噬害到了寨子裏的人。
山上的妖修開始不正常，陸續出現求速成的魔修心態，甚至不惜以媚術惑人，吸人元陽的下賤行為。首當其沖害到的，便是這山寨裏日日要進山打獵的人。
但顯然，這兩個巫女已經是毫無同族回護之心了。
又或者，她們背後主使之人給的利益足夠大，大得可以讓她們放棄自身的使命，以及，不單只犧牲族人，還為虎作倀。
“阿苦，明日我截斷此間靈脈，你進寨子往井裏投放藥。我便不信治不了她們了。”
廟鬼冷笑一聲，按捺住性子，沒有當場發作。
不過卻早布置下明日那智魄出山後的後著。
“是，小師叔祖。”
見廟鬼雖然又擺布了自己一道，但此行到底沒什麽風險，醜和尚松了口氣，又恢覆到言出必從的跟班跑腿狀態。
三十三、屠人藥堂
翌日，被醜和尚吩咐守在山寨前的小沙彌果然來報，山寨中的巫女以“寨裏的病人在山上無有良醫，病癥無法得到根治”為由，用幾輛馬車，把山上得“病”的寨民，總共一十四個人都送下山去了。
其中，就包括那時好時壞，總是癡癡呆呆在山崖邊看雲霧的馬家堂兄。
事情如那智魄所交待一般發生著，整件事表面上看起來毫無破綻。
寨中人也不疑有他，親人們哭哭啼啼地送他們上車，馬車的軲轆聲一直從那小小的海螺裏傳來，卻少見有人交談。
林雨盯著那放在桌上的小海螺，聽著他們從只有啾啾鳥鳴的山林，到漸有人語的大路，經過了城門衛的盤查，順利地進入了城中。
這過程，倒讓他想起前一天被王縣丞帶入太原府的情形了。
聽著那些熟悉的叫賣與喝彩聲，他幾乎能描繪出那車在太原府進行的路線。
聽得那車子路過某處，隱約傳來“威”“武”的堂威之聲時，林雨眉頭一跳，思緒飄遠。
話說回來，他逃離那地牢如此之久，也沒有見官方上山捉拿……整件事就透露出那麽幾分耐人尋思的意味了。
王縣丞是打從他出事起，就完全失去了對整件事的把控權？還是得到了警告不再多事？
不過更應該好奇的，是而後趕到縣衙把自己帶走的人是誰？那晚領隊的總兵並未得見，但能不問緣由就把自己關到那畫了符陣的地牢，還放魔龍進來奪舍的，只能說明這一方的勢力已經和魔龍勾結在了一起。
王縣丞是他們的同流合汙之人？設局下套之人？還是毫不知情，卻被牽連其中無法獨善其身之人？
林雨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不過只可以肯定的是一點：事出反常，必為妖……
醜和尚卻不知道他心念電轉之間，已經把思緒飄遠了十萬八千裏，禿腦門下的兩道白眉拱成了兩個“問號”，只專註地聽那小小海螺裏傳出來的聲音，堅決地貫徹“凡是小師叔祖交待的任務，必是頭等大事”這一人間至上真理。
“人都帶來了？先送入內堂！”
終於，一路只傳來雜音、本身卻安靜得詭異的馬車，清晰地傳來一句問話，接著，那親自負責押送的巫女那種軟糯中帶有點口音的聲音響起，回應道：“大人，此次共十四人，七人失魄，七人混生，精神倒都旺健，屬下已經給他們服下迷志湯，不出一個時辰藥效就會消失，晚上便可親驗成效。”
“嗯，辛苦你了。人魄這事兒辦得不錯。可是妖修那邊的試驗卻為何進益不大？”那傲慢又帶著點兒殘酷的聲音響起，半點也不拿這十幾個人的性命和際遇當一回事兒，只在責怪那巫女在另一件事上沒有成效。
只聽得那巫女誠惶誠恐地應道：“屬下只是繼承有一點山神的血脈，能力也只比普通人高出一點，想對付那山裏的妖修，實在力有未逮。”
“哼！”那冷酷的男聲冷冷地哼了個鼻音之後，有破空之風聲傳來，想是他拋了個物件給巫女，接著巫女驚喜的聲音響起：“這……這是藥堂新出的‘玉泉寒髓’？多謝大人賞賜！也請大人轉告主人，他所交辦之事，屬下等無一不盡心盡力，只盼主人能多賜仙藥，讓我等能隨主人一起能力大增，能容顏不老，得享長生！”
“之前有交待你，這一批次之中最特別之‘人’要加以標識，你可有仔細觀察？”
如果說山寨是個“試驗基地”，那麽這藥堂就是個“成品驗收站”了。
林雨和醜和尚對望了一眼，打起了精神。
“是的大人。此人雖然身材瘦小，可混入妖魄之後居然沒有妖化，但屬下暗中觀察，他的習性發生了很大的改變，能生啖牛肉，牙尖若刺，撲殺獵物如虎。還有此人，力大如牛，可是神智似乎不清，一時好一時壞的，屬下分辨不出。此二人均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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