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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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它的處境卻是束手無策,莫可奈何。

一人一龍,在那妙蓮細碎撒落如微雨般的靈氣中兩兩相望,不再有動作。

他們這一平靜下來,在外主持整個身體的淩子玉立刻也就感受到了,無後顧之憂,他便全力應對面前的危機。

感覺整個身體被魔氣充盈,幾乎要皮肉分離開似的飽脹,他略一定心神,先是放任自己輕飄飄地浮立於魔焰之上,象是一個被火炙烤得快要暴開的皮筏子,然後借這猛然膨脹之力,硬生生地把那鐵伽掙開之後,淩子玉默默念著《太上洞玄靈寶升玄消災護命妙經》額間的天目電光流轉,竟自額劃開了一道直通天靈的口子,硬生生把從四肢百骸逼入的魔氣當成洗髓練筋的試煉,於頭頂天靈處沖出一股沖天的黑氣來,他心中安定,於魔焰中打跌坐誦,很快,無視痛苦而完全放松的身體,鼓脹之處便把自己的筋脈當成了通天大道,大方出借給外侵的魔氣——然而,他心志堅定,無論那愈發強大的魔力是如何再塑他的筋骨,外侵的過客始終是過客,未能動搖他的神智一分一毫。

魔焰變幻之中,只見他的臉都被“枯”的魔氣銷熔過幾回又再重新被“榮”的生氣重塑回來,可他只默默跌坐念誦,似一尊無喜無悲、無知無覺的神相,再黑暗的深淵幻境都吞噬不了他的神智,不迷失他的本心。

全力入侵仍不能占奪他的內府,反而真的給他洗髓練筋所用,那黑衣黑袍,幻化不住的身影倒是漸漸縮小了。

末了,滿天的黑氣魔焰一收,只見室內仍是一燈如豆,黑煙一般的幻影彌散無形,哪裏有什麽火山黑焰口?

倒是地上那以不知什麽妖獸血液畫就的咒符,被他全身毛孔都迸出的鮮血給塗抹融化開了,完全失去了效用,只餘中間一個傳送陣的出口還在閃著光。

在那出口處,一件輕飄飄的黑袍跌落於地,其下,只有一張傳音符。

傳音符落地發聲,帶來藏匿在遠處的本尊欲傳達的訊息:“別以為竊取我修為就真的不會被反噬。現在只是開始!”

那個並不在此地,僅以影分身前來試探的前.龍君見機極快,在留滯此間的魔力耗盡之前,果斷切斷了與這個分身的所有聯系,本體並未受到過多的損傷。

淩子玉緩過氣來,盯視著那張以狂霸筆法繪制的傳音符一晌,苦笑了一下。

那昆侖之戰過了許久,自己受傷極重,又無法驅動已經被魔氣侵蝕的功體,唯有將三魂撕裂,並將包含了魔力的主魂封印,道行早停滯不前。

而魔龍,卻因為戰敗後深感其辱,勵精圖治,反而得窺人間道,除了一直沒能占據一具實用的身體之外,心術與功法又進階了不止一層。

魔龍欲返現世所需的具體條件尚不得知。不過看他一直在抽人或妖靈的魂魄做實驗,便知他已經找到了可行的辦法,只差出現合適的宿體。

但無論如何,當年被自己強行吞噬掉的,目前在識海裏以封印主魂為代價而一同被封印起來的魔魂之力,必是他欲取回的東西。

淩子玉看著地上那個傳送因為失去靈力加持而逐漸黯淡的傳送陣,心念一動,將自己仍流著血的手覆在上面,果然,幾乎是同源的靈氣讓它被激發出啟動陣符的光芒,淩子玉利用它將自己傳送了出去,不過可沒敢利用它反追蹤找魔龍的真實所在地,而是把自己傳回了天龍山。#####呃,明天又得出差,到周日才回來ORZ

開年之後掐去年假和年頭年尾的各種加塞忙活兒,第一季度工作計劃幾乎全壓在三月要完成,略坑ORZ

二十六、詐你一下

同一時間,因為心中極度的焦躁和憤怒產生了不安情緒,正磨著廟鬼一起想辦法救人的胡可,一回頭就看到一身是血的淩子玉站在身後,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他們刑訊你?”

不至於啊,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還乖乖束手就擒的道士……

可是親眼見得林雨傷成這樣,胡可頓時感覺自己聽話地逃逸簡直是冒傻的行為。

“小狐貍,你擔心我?”

雖然傷重得站都快站不住了,淩子玉倒是還笑得出來,他被強行拓寬筋脈,不亞於遭受了一場酷刑。

“……是你?”

胡可現在倒是能很清楚地分辨他們是誰在主持這具身體,只是看著他把自己傷成這樣,卻渾然不當一回事的樣子,莫名倒有點難過。

“唔。”

淩子玉馬上明白過來胡可這是能認出自己了,心裏倒也高興。

然後,就看到胡可別扭地把伸出來想扶自己的手又收了回去,僅用一雙略顯擔心的眸子望著自己。

“……”,淩子玉無奈,當初自己種下的因,讓小狐貍把自己恨成這樣。雖然說好不容易讓一個脾氣和性格都綿軟無比的“林雨”化解了少許心結,不過,對上曾經虐殺他的本尊,胡可在行動沒受限制的情況下,沒有扭頭就走便已經算是進步了。

“小狐貍,我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變數’了。”淩子玉怕他最後還是選擇馬上離開,趕緊挑了一個他會有興趣的話題。

果然,已經開始轉身的胡可別扭地向旁邊移開兩步,沒有走開,站在他身後的廟鬼被這麽一讓,便已直面渾身浴血的淩子玉,廟鬼看了一眼這用傳送陣出現在自己地盤的人,皺了皺眉道:“魔族?”

此人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魔氣,不象是在哪裏沾染來的,而是從他身體毛孔膚發散發出來的,雖然極淡,但卻不會被認錯。

“不對,好像又是妖族?”

妖修墮魔?可是此前這個人在自己面前出現時,只是個普通的道士,靈力都普通有限。怎地象是換了個芯子一般,突然間就兼具妖魔之氣,而身上的人息卻也有幾分依存,變成了一個叫人看不透的存在。

廟鬼面前的小草飛快長成一個簾幕狀的草墻,本來細碎鋒利如鋸齒的草葉長大後,有如鱷魚的尖齒般欲擇人而噬。

“地仙?”

淩子玉見到山中草木呈保護的姿態護住身後之人,便知此山中掌靈的地仙便是此人了。只是,之前隱約透過林雨的接觸,又感覺此人和山中的精靈妖怪也交往甚密,似乎是能指揮統管它們的人物,這地仙當得倒是非常與眾不同。

“如果你不是奪舍,那之前的小道士在哪?他答應我的事還沒做完。”

廟鬼揮一揮手,瘋長纏繞上來的草藤便就默默地收了回去,他繞著淩子玉走了一圈兒,出乎意料的卻也不問他的具體情況與來由,只淡淡地追問此前與林雨的約定。

“你果然與眾不同。”

地仙雖然號稱“仙”,原是掌管山中靈脈人的精靈,天生地長,靠靈山靈氣孕育而成。

先天諸神殞落後,神州大地各處靈山靈氣已經稀薄,此後更是劃分為天上界等數個不同的結界之境。地仙名謂中既有一“地”字,總歸是比較依戀那方養育自己出來的土地,留在地上之後,受人族香火奉供得最多,漸漸取代了靈氣,專以香火和人類的信仰而獲得神力,在人族中得到的名謂又稱為土地。

漸漸反而變成了依托人的供奉而成的存在。

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土地既受人類的香火供養,自然在行為與處事上更偏幫人類更多一點。

到了現而今神族、妖族完全退讓,神州大地以人族為主,稱王道帝的時候,還留在地上的種族多少都讓人類幾分,這不算遠離人族的山中,還能有這種隨心所欲性情的“地仙”,倒也真不多見。

“好說。”廟鬼非常自得地接受了別人的“稱讚”,然後話鋒一轉:“雖然不知閣下是誰,不過我與這小道士可是有約在前。他須得把那七魄混生之人給我帶來,讓他交待變成這樣的原因;找到幕後主使之人,把他給我帶來;還得給我跑腿,找到這山中靈氣混亂,滋生邪念的源頭!”

“……”

淩子玉臉皮抽了抽,感覺自己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廟鬼與林雨定下的誓約不過是把七魄混生之人找來讓他瞧一瞧,找那幕後主使之人的情報,而且交換的條件便是換取孕靈生吉之穴的使用辦法,讓胡可受益。

這廟鬼把條件加了三倍之數,卻把交換條件只字不提,真當他沒在林雨主持這具身體的時候,於識海中有所知悉啊?!

“他的約誓的自然也就是我的約誓。不過前輩,我可不記得我們的約定是這樣。”淩子玉一身重傷,堅持著要跟人討價還價,跟在廟鬼身後,到底還是看不過眼的胡可別別扭扭的過來踢了個石頭讓他坐下了。

“嘖,原來你知道啊?”

那還真不是奪舍。

廟鬼見詐了他一下並沒有效果,過來圍著別人轉了一圈兒,倒也發現了異常所在。

“三魂分裂?”之前與自己應答的那人靈魂上帶有轉世的印記,這個卻沒有,若在一具身體仍不沖突,只能說他們本屬同源。

廟鬼見識廣博,一猜即中這關鍵所在——他之前便疑心林雨回魂轉煞另有機緣。要知道,林雨並非意志極其堅定之人,相反,他性子綿軟,容易被人打動,甚至為了成全別人,願意扭曲自己的本意。而眼前所見這個就不一樣了,意志堅定,在他身受重傷之際,想趁機岔開他的心神占點小便宜都不能如願,這人的執念之深,並不會因為別人的意願而有所轉寰。這樣的性格必是百死不屈的偏執,認定要做的一件事,無論如何也要做到,哪怕九死一生。

“呵呵,才聽說了七魄混生的奇人,又得見連三魂都敢下手的奇葩。是我久不出山,這外面的世道已經無聊到拿魂魄來挑戰天道了嗎?”

廟鬼一開口就是辛辣又嘴毒的諷刺,當著淩子玉的面說他奇葩,倒也不怕他惱怒起來對付自己。

“前輩何必說笑。事先我與前輩所約,找到幕後之人情報一事,下山一趟已有收獲。七魄混生之人明日也應可帶到,只是不知道前輩應允之事,是否可先付一點誠意?”

淩子玉雖然已經神智困倦,明明知道放林雨出來自己便可以解脫地得到休息,但事關胡可,他堅持親自去計較與討價。

二十七、家有胖鳥

廟鬼倒也不傻,堅持不肯把此山最大的秘密說出來,微微一笑開始故弄玄虛:“這有何難。只要我高興,我說哪裏是靈穴吉地,哪裏便是靈穴吉地。”

只見他順手一指,眼前的地上就平白鼓出一個包來,生出一個碩大的白蛋,約麽有半人之高,裏面隱約聽得到有尖喙啄殼之聲,只是裏面的稚鳥還太柔弱了,它沒能完成破殼之舉,竟是撒嬌一樣地向著胡可滾了過來。

“……”胡可臉色胡怪地摟住這重得快壓死狐的超級大白蛋。

他之前見情勢危機,真的只是隨便刨了個坑把小混蛋藏在裏面,可現而今,原本就是先天不足,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孵化的小蠻蠻蛋,竟然已經吸得了飽盈的靈氣,飛快地成長了。只是它的力量還不足以破開那為保護它而存在的蛋殼,但裏面的小東西,已經明明白白是有靈智的生靈,而非仍是一包僅有危險感知反應的混沌之物。

“這小東西還是不要提早破殼比較好。上古之獸,先輩的護佑也只能在它出殼之前護它周全了。”

廟鬼表面瀟灑,內心其實也在叫苦。他本來只是想隨意顯擺一下自己的能力,可沒想到胡可埋到地裏的是只蠻蠻蛋。那種上古之獸,為求孵化之力一口氣就吞了這處吉地靈穴千年積攢的一半靈力,居然還沒達到出殼的標準。

裏面的必定是只肥鳥!

“看來欲得此山孕生之穴的靈力,必得有前輩相助才行。”淩子玉也不傻,看出來廟鬼此舉只是在警告自己,繞開了他誰也別想得到這山中孕生靈穴的力量。最好拿出最大誠意,乖乖合作,少討價還價。

“好說。我們不妨交換一下所知情報,此事非同尋常,有個助力總比沒有強。”

廟鬼見此子一點即透,倒也不無欣喜,誰知道下一刻,那個臉色煞白的家夥就嘆一口氣道:“前輩,實在對不住了,我今遇強敵,已是強弩之末,須得閉關休養數日。這期間若答允您之事做不得準,免不了要受您責備,換此時能做主的跟您議約比較好。”

語音一落,身子便軟倒當地,好半天,再睜開的眼睛裏只有迷蒙的神色,卻是重新換回了林雨出來掌控這具身體,似乎還沒搞明白自己是怎麽從牢裏出來到了天龍山,一睜眼便開口問道:“胡可,你救了我?”

“……”

廟鬼相當無語。心知那個狡猾又多疑的小子是怕情報已經交換,卻拿不到實際的好處,索性借著“魂遁”不許任何承諾,保留下對自己有利的條件,以圖日後交換。

但雖然明知被算計,卻又拿他無可奈何。

“嗳,痛!”

睜開眼睛的林雨今次倒是完全清醒地知道身周發生的事件,但他樂得裝傻。加之淩子玉此前對敵,強拓經脈是一回事,但堅定意志不受魔力的侵蝕才是更大的考驗,是以淩子玉的確承受的傷害比他大多了,要閉關修養生息也的確不假。

林雨想勉力站起來,這才發現淩子玉的意志之堅,自己是難以望其項背。

那人傷痛成這樣還能思慮周全,而且在人前站得筆直。

換回了自己,跌倒之後,簡直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林雨運了運氣,察覺全身經脈被強行拓寬後,讓他之前被折斷過手足、靈息似斷似續的現象消失了,這具身體所有的肢節末端又恢覆了正常,靈息可在全身一周天運轉無礙,只是這方法太過霸道,就跟感覺哪裏有地方變小變堵就拿金剛鉆去把它打鉆拓開一樣,普通人只怕靈脈未拓,生生就先給痛死了。

“前輩之約,明日,再做計較。”

這麽說完的林雨腦袋一歪,就直接昏睡了過去,廟鬼與胡可面面相覷,被這當面大換活人的分魂禁術鬧得哭笑不得。

“恩公?”

與禍鬥相鬥半日,靈力耗盡,疲累得只能坐在一旁打坐運功,剛剛才從物我兩忘境界中回神,胡蝶看著林雨一身傷痛地倒地不起,倒也非常吃驚,趕緊過來探了探他的脈,只覺得脈博跳動雖弱,卻穩。只是他全身的毛孔都還滯留著細細的黑血流過結就的血痂,還末完全擦洗幹凈,看上去分外可怖而已。

“姐姐,他累壞了,有話明天再說吧。”

胡可胡亂給林雨擦抹了一下臉上、身上的血痕,見他因為這粗魯的動作眼皮微顫,可是因為太累了實在就是醒不來,也就放棄了繼續折騰。

“以酉時為界,白天可以到廟裏找我,晚上可以到妙相寺找我。”

廟鬼看了一眼目前已經自動進入胎息狀態療養生息的林雨,丟下這一句話,便輕飄飄地自顧自去了。

…………

第二天,林雨是在有巨石重壓在胸口的窒息感中被迫掙紮著醒來。

茫然睜開眼睛的一瞬間,滿眼映入的都是瑩潤白光,讓他以為自己是真的嗝屁見到了天庭的光。

爾後定睛一看,不由得哭笑不得——那已經變得無比碩大的小蠻蠻蛋,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整顆蛋滾過來枕在自己的胸口,巨大潔白的蛋殼溫暖而散發著瑩潤的光,就好似一個體溫高於成人的孩子,撒嬌地依偎在父母懷中,象個小火爐似地提供著溫暖。

不過好在它昨天吸收了靈氣,內裏的靈胎已固成型,不至於被重傷的自己當成混沌一包靈氣吸收了來補身,只是這份量……它出殼後一定是只胖鳥!

林雨的腦子裏跳出和廟鬼一樣的想法。

起身輕輕把它推置到一邊,那顆已經有大半個人高的蛋一時間還有點未睡醒的迷糊,原地搖晃了幾下,然後才定住了,緊接著整顆蛋蹦了蹦,歡快地朝終於坐起來的林雨滾過來。

“……”

不僅胖還活潑得過分!

又被壓在下面的林雨本想召出胡可幫忙,一擡眼看到映入眼簾的滿目陽光,倒也念著胡可仍是喜陰厭陽的習性,就先不驚擾它出來。只得再掙紮著奮鬥了一回,最後維持著坐起背倚大樹,小混蛋緊緊地貼著他也靠在樹上的姿勢,把自己從重壓下解脫了出來。

一回頭,卻見火狐已經出現在身邊,正笑吟吟地捧著幾塊粉紅外皮、看去不甚起眼的果實笑道:“恩公醒了?想來你也應該餓了,我采了些雪蓮果,吃了對你的傷也是有所助益的。”

“謝謝!”

昨天雖然是靠淩子玉的神魂強撐過了一道難關,但修覆傷痛卻是自己當務之急應該做的事,難為胡蝶還記得自己吃素,特地去采了補氣益血的山中靈果來給自己吃,而不是就地打只野物隨便打發。林雨感謝地接過,一口咬下,的確覺得這果實汁液豐富,嘗起來即甜又脆,吞下去就有一種清涼感輸送全身,對鎮痛補氣十分有效。

“恩公,時辰已經不早了。如若你有所差遣,吩咐我去做也是一樣的。”

胡蝶雖然前事不甚了解,但凡是能替她弟弟去做一些事,倒是事事爭先。

“哦……也好。我正想再去會會那七魄混生之人,看能不能勸說他提供情報。”

林雨想了一想,胡蝶能說會道,為人機敏,又懂得觀顏察色,這件事帶上她去做,倒真比帶上胡可強得多。便也點頭允許了她的提議,又把此事前情向她一一告之。

二十八、彼漲此消

有了胡蝶相助,一路溜進山寨都完全沒有人發現他們,林雨於滿天的夕陽之下再見到那七魄混生之人。

他依舊癡癡地站在山崖邊看雲。

“咳,這位前輩。”那主事的智魄一直不肯告訴別人自己是誰,林雨只好也籠統地以前輩稱呼。

“……”

回過頭來的人在短短一天之內,似乎就已經衰老了十年,精氣仿佛被什麽東西抽走了一樣,斷不再似昨日林雨見到的模樣。

非但如此,他牙齒“咯咯”地咬著,眼睛血紅,出奇不意地一把扼住了林雨的脖子,嘶聲道:“若不是你小子下山……招惹禍端,我等……何至於此!”

未提防他會突起爆襲,林雨的脖子一把被他扼緊了,胡蝶想出手解救,卻忌鼠投器,眼見得林雨眼睛漸漸突出,舌頭也被扼得伸了出來,正打算直接把那人的手砍掉,卻只見兩人腳邊的陰影處跳出一只小黑貓,黑亮的小爪子攀著對方的衣服三下兩下便竄上了肩頭,一爪子拍在那漢子的頂門上,聲若洪鐘地“喵”了一聲,那人狀若瘋狂的動作立刻就靜止了,手上的力道漸漸松懈了下來,垂頭沈思狀木然呆立了幾分鐘後,再擡起頭來的人雖然眼睛還有些紅斑,但神智看上去清明不少,說話又恢覆了林雨所見過,溫文而帶著算計的模式。

“道長,是你。”

輕輕點一點頭算是見禮,見自己的手還松垮垮地掐在別人的脖子上,他倒也不尷尬,非常自然地放了下來,順便還給林雨理了理領口——好似他剛剛不是想扼殺掉別人,只是輕描淡寫地給人整理儀容而已。

“發生何事?”

林雨顧不上跟他計較這件事。他除了好奇這位“馬堂兄”短短時間內便老了十歲的情狀外,也對一直主事的智魄失去了絕對地位而吃驚。

“不知你到山下這段時間發生何事,主人著急征調這片地域的力量相助。相對人身,便是抽取了‘精魄’之力,三魂七魄,各有衰榮。精力不夠,我的力量便也衰竭,倒是力魄和氣魄,沒什麽受損……”

那一抹智魄也無奈得緊。

智藏於心。心屬火,藏神;腎屬水,藏精。腎中真陽上升,能溫養心火,心火能制腎水泛濫而助真陽,心腎之交如水火相濟。於是,本來一個在他主事之下大致還能維持整體平衡的身軀,猛然間被抽走了精魄的力量,導致他也跟著急速衰竭下來,要不是有那能直視人七魄,並有能力加以調弄的貓靈拍上那麽一爪子,他只怕仍困頓其中昏睡不醒。

“……”

卻原來,那一場關乎意志的相鬥,除了耗盡了淩子玉覺魂的力量之外,那僅抽了一線魔魂形成分身的魔龍也不是毫無損傷。

他想出其不意求個速成,急征了才剛剛制造和收伏的這些手下的力量,這“馬堂兄”也只是其中之一。

魔龍一味以霸制人,並不會顧及別人的存亡——當然,力量強大到了一定的時候,在他心裏,根本也不會把那些生命當一回事兒,弱者如螻蟻,死也不足惜。

林雨微一思索,當時罕見沒有昏睡過去的他,於這具身體的識海之中見證了整件事的經過,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魔龍抽走了能調取的精魄之力,而反應到具體一個七魄混生的人身上,則是腎力衰竭,一夜白發,同時,智魄被急度衰竭的精魄所影響,與彼同消,一縮不振……由此,“馬堂兄”一日之內衰老、以及主事的智魄都軟弱無力的根源便也找到了。

“道長,我既沒出去害過人,在這山中也只希望能平和渡日,如若道長有辦法,不妨跟我詳細說道說道,若能合作,解吾等之困,也是功德。”

說這話時,那抹智魄一直留心觀察林雨的臉色,見他先是迷茫,爾後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卻驟然一松,象是有什麽想不通的關節松動,想通了某事的關鍵,而且還是與自己有關……

那智魄本是慧極近妖的存在,雖然對林雨下山所遇之事極為迫切地想知道,但反映在面上卻是淡淡的,反而以“功德”這種虛無漂渺之利誘,表示林雨為人也是為己。

可惜林雨頂著別人的皮,骨子裏卻是受過無神論教育的現代人,對“功德”這二字的反應甚微。不過倒是對他所提議的合作有點想法——魔龍一向制霸慣了,不會管底下人的死活。不過也難怪,在生物的鏈條中,的確存在高一等級的生物只要露個臉,下等級的生物便俯首稱臣,正所謂“虎嘯山林,百獸臣服”,制霸一方的獸王甚至連面都不用露,發個聲而已,便可用天生的生物性壓倒百獸。可這些需要“臣服”的對象變成了人類,或是一切的有智生物的時候,僅憑威壓是不可能讓它們心甘情願奉獻一切的,必會有表面順服,背地裏卻陽奉陰違的舉動,想盡辦法保全自己。有了這樣的心思,便不會完全服從魔主號令,關鍵時候倒戈一擊,倒也可奏奇效。

眼下這個智魄隱晦地表達投誠之意,只怕是已經想到了現在這被迫伺奉的主人,完全不值得信任,更不值得為之賣命。

“我無法解你之困,不過,我可以帶你去見一個人。合作一事,待見了那人之後,前輩如果真不欲助紂為虐,也不妨拿出點真誠來,好叫小道知曉該如何助人助己。”

和這有異心的智魄打交道,林雨也不敢打包票,不過倒是很聰明地把廟鬼繞了進來,反正看上去這兩都是有年頭的精怪,他這種來自未來的小輩就不摻合了。

“去見一人?”那智魄沈吟了一會,嘆氣道:“巫女在這寨中下了禁錮咒語,象我這樣的出不得山寨大門。”

“巫女?”林雨頓時想起前次跟醜和尚到山寨之時,在寨門口迎面而出的一老一中年兩位女巫,當時只覺得古人神神叨叨的,對各種儀式之推崇,幾近繁文縟節,卻沒想她們還真有點門道。

“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能操控些許水靈,所以在這寨子周圍用霧氣設下了屏障。不過她們都是落洞女,真惹了她們,背後的妖族‘父親’就不好惹了。”

智魄倒也知道她們的來歷,站在這觀雲海久了,也見過那兩女子赤身裸體,在山澗與蛇類交纏嬉戲。

蛇為“小龍”,後裔能操控水靈倒也不稀奇。這兩女子也是機緣難得,繼承了蛇妖的能力中,蛻皮換取新生的力量。只不過蛇遺下的是蛇蛻,她們蛻下的可是人皮。

因為這到底有點駭人聽聞,所以巫女在山寨下方的澗谷處,另找了一個洞穴修行。又剛好有兩人,於是每每總說一個是另一個的母親,但其實三十年一蛻皮,蛻完後,年青的便說自己是年老者生下或是收養的女兒,在這山寨之中掌管祭祀,歷經三代人,這個秘密竟然也沒被人戳破。

二十九、有約

智魄見識廣博,雖然略瞧了幾眼便猜到了這樁莘秘,卻也無意道破,只是提醒林雨進出時須小心註意。

“操控水靈?”

林雨回想起之前進寨,那老巫女拿個碗,彈“聖水”在進寨之人身上一事,只怕那些曾經中過迷障之人,回到了寨子後,去過哪裏,做過什麽,只要她們有心想知道,都瞞不住她們的耳目。

好在她當時只往板車上的寨中人身上彈,否則自己的行蹤就完全被她們所掌控了……

用這招陰人簡直防不勝防!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日日在這裏觀雲海?”

雲為水之氣化狀態,卻已從“凡水”升級為“天水”,並非如普通水靈般可操控——除非有真龍後裔之血脈。

“馬堂兄”那臉部表情越發失調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苦笑。

“你的意思是說,這寨中出現了這麽多魂魄不全的人,是被她們私下看管起來的,她們……效忠於害你的背後那人?”

林雨倒也不傻,立刻明白了他裝傻賣癡的原因。

“所以,我出去是絕無可能,如果你所說能助我之人能過來,倒還有些商量。”

“馬堂兄”看著雲海之下,那翻滾不休的水霧,又恢覆了有如入定一般的狀態。只是臉上表情一突兒猙獰,一突兒憤怒——想是源自不同七類的七道靈魄仍在那具身體內爭鬥個不休,精魄力衰,智魄是不是還能繼續維持著清醒,清醒的時日能有多久,還真不好說。

林雨沈默了一晌,與之約定道:“另一位前輩的心思與行動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也只能試一試。如果能不負所望,約定於三更時分,仍是在此相會,可否?”

那智魄能從被暗中秘密監視的山寨裏,找出這處風水寶地,日日在這裏裝癡賣傻而完全沒被發覺,林雨相信以他之能,必是發現此地另有可避開那兩個女巫的功用。

“小子倒真不傻,可。我且回覆養神,三更再見。”

那智魄對他的約定毫不意外,青光漸盛的臉上泛起一抹欣慰的笑,然後笑容消隱。

於是林雨就眼睜睜看著面前的“馬堂兄”回覆到那個理智全無,青筋突爆,怒氣值突然就上飆了好幾千萬的蠻橫狀態。

好在胡蝶一向機敏,見他們正事談完,立刻帶著林雨從那個暴躁不安的人面前離開,如獸狀撲上來的男人只咬到了一團空氣,兀自在原地轉圈咆哮不已。

…………

月朗星稀。

林雨一邊等鬼,一邊坐於樹下呼吸吐納。

不知不覺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這山中的空氣挾帶著草木的清新,絲絲縷縷的靈氣散發出來,煥發出無限的生機。

月光似乎獨寵這座靈山,隨皓月東升,山中的靈氣如夕漲的潮水一般,從山間石縫裏噴湧出來,不單只撫慰了白日裏的炎炎炙熱,還蒸騰出清涼的草木氣息。那草木清香與秋陽的味道交融,身處其中的林雨,久違地感覺到自己似乎正睡在幹凈柔軟的草席之上,身上蓋著一床被陽光暴曬過的棉被。這兩種味道交雜在一起,說不上特別好聞,然而,卻是最安全與舒心——尤其是在他年幼失怙的經歷,每每受了欺負於困頓之中無法排解時,把自己整個蜷縮進棉被裏,在這樣的氣息包圍之下,就能痛快地哭出來然後安心入睡——第二天醒來,什麽傷痛與煩惱都消失了。所以他一直是叔嬸家曬被子最勤勞的小孩。

這溫和貼心的靈氣吸入體內運轉一個周天之後,有一種暖洋洋的憊懶感升起,被強行拓寬了經脈的四肢百骸裏,靈氣毫無滯留地運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只覺得那種舒適的溫暖要從每一個毛孔散發出來。皮膚上酥酥癢癢的,卻不難受,反而有如新芽要撐破老樹枯皮般的新生力量爆發感,林雨閉著眼以內息觀察己身,頭一次發現打坐竟然比睡眠更讓他有得到休息與恢覆的感覺,想來能在這之中受益的原因,不外是淩子玉用堅定的意志熬過了經脈被強拓之苦後,所帶來的意外收獲。

於空靈而安寧的冥想中忽有所感,一睜眼,果然就看到廟鬼已經出現,正略帶驚訝地打量突然有所進境的自己。

“前輩。”林雨站起來施了一禮,轉頭才看到他剛才療傷入定,胡可與胡蝶分立左右替他守護著,就連小混蛋和鸚鵡小妖都安靜地擋在他前面,呈三足鼎立狀替他護法兼註意周圍環境。

無意識間受到眾人無聲愛惜與拱護之情,林雨有一種終於擁有了“家人”的溫馨感覺,看著廟鬼的笑容也多了幾分真誠,接下來的打算都說得順暢許多。

聽得他的建議,廟鬼的眉頭緊蹙,良久才沈吟道:“你想讓我下山去見他?”

他不是不能下山,但他的力量是受到限制和約束的,正如他並非白天不能出現,只是出現必得扭轉天時天象,平白耗費能量一樣。他所有的能力來自於寺院內佛供所得的加持之力,而並非本身。離開這山頭寺與廟之間的一畝三分地,他的力量就漸趨薄弱,如果到了山腳那種人氣汙濁的地方,他也就如一只普通的鬼物一般,稀薄、畏光、且容易受到傷害。

而那個山寨的位置處於半山,不上不下的尷尬,他是可以在夜間到那裏去並維持得住形體與意識,但……能力削弱了一半,如果有人或妖要在那裏對他不利,事半而功倍。

廟鬼沈吟了一晌,又聽得那寨子裏的女巫儼然已經兼任起監視異變之人的看守一職……不親自去確認而僅派醜和尚和林雨去打聽,自己只享受坐在背後操控的安穩,似乎他這“山神”也當得太過隨意任性了。

可這整件事,由一個以為是“修煉求速過度”引發的爆點,隱約牽扯出背後一條暗藏的伏線,後面似乎還隱藏著更大的陰謀,敵人已經在半山設下了暗卡,可他現在仍只是想逃避責任……似乎也說不過去了。

雖然因為一開始是抱著心不甘、情不願,被一個人的執念強行滯留於此間,怨憤不平了這麽多年,也在山裏整蠱搞怪了這麽多年,漸漸的從氣忿不過,到後來的默默認命,在這山中的時日久了,時間便是撫平一切溝壑傷痕的流沙,再不情願,也只能放下。更何況,在這山中呆的時日已經比他在生在世時的時間長久得多了。久了,對這山中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了如指掌之餘,豈能不回護動情?

事關山中的安寧,自己又明明知道就有一個陰謀放在自己的鼻子底下了,卻因為擔心自身安危而不親自出面解決……想他生前何曾有過畏首畏尾,瞻前顧後的情緒?莫說勝算有一半,就算是輸,也要竭力背水一戰,從不言退縮。廟鬼哂然一笑,倒又生出“雖萬千人吾往矣”的豪情來。

“行,我便與你同去赴約,看看那小小山寨做什麽妖。”

他心意一定,神色間便透出一股剛毅與果決來,一向不正經的面容一肅,倒是個疏眉朗目的大好青年。

“前輩,您下山是否會有危險?”林雨見他之前思慮了好一陣子才決定赴約,心思急轉,隱約猜到這背後必有些為難之處,可明顯廟鬼不打算告訴自己。

“沒啊,我還能有什麽危險?死都死過一回了,危險又算是什麽?”

廟鬼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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