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13)
關燈
小
中
大
了這麽多的直接原因！
導致醜和尚都見怪不怪了……
突然之間想通了好幾處關鍵，林雨正急切地想抓著眼前這個“馬獵戶的堂兄”問清楚他頭一次見到那“紅色月亮”的時間，一擡頭卻見他又恢覆了那種茫然無助、大病初愈的狀態，癡癡怔怔地在山崖邊看雲霧。
還沒等他叫破那人呆怔下的偽裝，身後傳來一把老沈而中氣十足的聲音道：“道友，叫我好找。”
卻原來是醜和尚終於完成了他那例行的祈福，在寨子裏其他人的指點下，找過來了。
那剛剛還侃侃而談的獵戶見機極快，立刻就又披回了偽裝，顯然不想讓妙相寺的和尚識破他的的真相。
“這是上上個月的病人，他是恢覆得比較快的一個了。”
一見到山邊的那人，醜和尚倒也不陌生。
這個與其他在山中遇妖的不太一樣，他是遇上了山神交試圖與山神做交易失敗的父親，最初也是病得最重的一個，大家幾乎以為他要沒救了，哪曉得又恢覆了過來，就是變成了這副模樣，不愛說話，總站在山邊看雲。
“道友，我瞧你已經把所有遇妖之人都造訪了一遍，有何發現？”
醜和尚性子倒急得很，一把拉了林雨，也不提防那看上去已經觀雲入神的馬獵戶，不過想起他已經著人一早先去報了官，算著時辰，官差們腳程快的話也快要進山了，當下拉著林雨邊走邊說：“算了，還是等回去再一並稟報小師叔祖，不用你費二次神兒。”
末了還不忘提點林雨：“我們先跟小師叔祖商量過這事後，統一切口再告官，我跟你講，小師叔祖是極聰明的，他說什麽可以說，你就告訴官府什麽，不然會惹麻煩的知道不？”
“……”
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紀，這醜和尚肯定是他“小師叔祖”的迷弟。充滿了那種什麽都“是是是”、“好好好”，“小師叔祖真乃是冠絕宇內智計無雙顛乾倒坤宇宙第一神人也！”的謎樣膜拜。
在他們身後，那雙觀雲的眼，不知何時轉了過來，靜靜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布滿了血絲的眼中，突地把眼瞳全翻了上去，露出只有一雙眼白的眼睛，顯得無比的怪異。
十四、孕靈之穴
林雨承認自己回到唐朝以來經歷的奇事已經不少。
但這一次，還是又刷新了他的記錄。
他被醜和尚帶回山上後，兩個人也沒回寺裏，而是直接去了後山的小廟，醜和尚拉著他，蹲在一尊泥雕木塑的神相前，絮絮叨叨、仔仔細細地稟報一個上午的行程。
若非知道此間供著廟鬼有靈，林雨覺得這種對著泥菩薩傾訴衷腸的行為簡直病得不輕。
而更倒黴催的是，這醜和尚不單只自己要說，還拉著林雨叮囑他也要一一仔細稟報，不可遺漏。林雨感覺這行為太象古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能對牢個菩薩發牢騷的中年婦女，於是只得快刀斬亂麻，直接挑重點向那泥菩薩開口道：“去查探了山寨十五戶遇妖的人家，發現均是七魄有一魄缺失，智魄與精魄各有三人，其餘缺失部分皆不相同。”
他這樣一開口，廟中光線頓時暗了下來，薄薄的雲霧仿佛只集中在這小廟方圓數米的天空之上，神龕上靈光一閃，廟鬼直接現形，仍舊是沒有正形地坐在供桌上，只是眼神嚴肅，倒讓他不端不整的姿態都無損於他此時身為“鬼靈”的威嚴。
廟鬼甫一現身，那醜和尚先驚訝起來道：“小師叔祖，白天您……您能出來呀？”
“能。但不愛聽你廢話。”
看了一眼張口結舌的醜和尚，廟鬼簡單明了地說明自己從來不想白天費神費事現身的原因，然後看向林雨……身邊的貓靈，沖它一招手，抱著貓擼著毛坐下，擺出一副思考的樣子，消化了一下林雨帶回來的消息。順帶整理了此前三個月，山中突現異兆這段時間，出事的人（或是妖）的幾率。
畢竟，在他的領域之內，突然出現了能完全不被他所察覺的另一股勢力，只怕天龍山太平不了多久了。
而天龍山的不太平，自山西結穴抱珠而生的龍脈就會產生變數，乃至影響天下。
須知太原此地在遠古時屬冀州，是最古早劃定的華夏九州之一，且為九州之首。亦是七八千年前的女媧族人所在之地，曾經作為母系氏族公社勢力最強大的發源之地。此處吉地最大功效便是結卵銜珠，孕育萬靈。
是以這山中的靈氣最適宜孕生無窮無盡的生靈，大大小小，有些遵循著朝生暮死的規律自然消亡，有的卻另有機緣與際遇，在這靈山中修煉成形。
如果有人想利用此地易孕養萬靈的地穴之便，去強行擾亂乾坤秩序，攪混物種，以期孕育出有別於天道所生萬物的另類生靈，那卻也不是不可能。
但常言道“人妖殊途”，其實最重要的是不同物種之間難以孕育子嗣（當然在廟鬼這個年代還不知道什麽叫“物種生殖隔離”），很多大妖偶然引發了情劫，但卻最後都自人間鎩羽而歸，多是因為此。
但如果有人，或是大妖，要從根源上動手，改造出天生就混合了人血妖靈的生物，那麽這些人妖難辯的新物種進入人世間，便是天生的偽裝好手，與，必要時的殺戮利器——畢竟，人類是不太會防著自己的同類，總以為“非我族類”才會“其心必異”。
“你這小子不老實，還發現了什麽沒跟我說明白吧？”
廟鬼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撓過那只梨花小貓的下巴，赫然發現貓靈竟然已經不再附身其上，顯然是下意識地逃避開了同類對自己的窺探，有所隱瞞。
“瞞不過前輩。”
林雨摸摸鼻子，從身後抱出一只幾乎與他懷中一模一樣的小梨花貓，區別在只於額上多了一道暗褐色豎紋。
雖然不知道“鬼”與“靈”之間是如何聯系的，但明顯這只老鬼生前為人，而且必是思慮與疑心皆重的那種“上位者”。貓靈那點小小伎倆顯然瞞不過他——這也是人類有別於其他物種，哪怕是妖修——的天然優勢所在。
“……”輕輕瞪了一眼說話留一半的林雨，廟鬼舉起那只小貓，與它眼神一對，便“看”到了之前貓靈所見，最為詭奇與害怕的一幕。
“混生七魄之‘人’？”曉是見多識廣如他，這次也忍不住驚呼出聲了，“此人靈魄如此混亂，居然不死不瘋？……不對，如果沒有此山的靈穴的生吉之氣護住那人的心脈，而且三魂之力甚為強健，離開此地他也是非死即瘋。”
“是誰要做這麽瘋狂之事？而且，若非他一心想制造各方面最完美的混合，只需取一人之七魄強行註入，成功的幾率便可大大提高。”
廟鬼想了想自己轄域範圍內，最近沒有什麽大妖欲渡劫或是出山——就算有，他們也懶得費這事去搞這種寄養在人間的傀儡——直接出手、實力至上更簡單方便。
他敏感地嗅到了這件事背後必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可是事情來得突兀，而且那在背後之人也沒明目張膽地在山中攪亂秩序，只是借了一線此地吉穴孕育之力，倒也不存在挑釁此山靈尊之嫌。
“此地靈穴蘊含生吉之氣，可孕育新生？”
林雨倒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並經過分析，心念電轉地抓住了重點。
“即使可孕育新生，使用不當，生機一樣是會變成死氣的。”廟鬼看了林雨一眼，便明白他的打算：“你若是想將你家小狐貍放到吉穴裏重育血肉筋骨，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念頭。”
之前那只魖便是最好的活例，它吸收了人魄，得到了妖魂轉換的機會，可因為操之過急和不懂使用那蓬勃的生機，竟被脹得活活爆體而亡。
“……”
林雨一凜，知他所言非虛。並且，如何使用那生機之力，這山中獨霸了這麽多年的廟鬼肯定知道，但……任何東西都須要有交換的價值。
他要找不到能讓廟鬼願意出手相助，可交易之“用”，就別輕易謀劃讓胡可進入吉穴中蘊養生息。
“前輩，不如我替你下山找那幕後主使之人的情報，換取孕靈生吉之穴的使用辦法？”
林雨思忖了一晌，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可交易的條件。
十五、太原縣丞
林雨大致能明白幕後那人的想法。
此前，在貓容婆的事件中，他是見識過貓容婆使用“定魄骨盆”攪亂人與妖之間的物種藩籬的。但就算是完全掌握了那件神器的貓容婆，也只敢對小孩子下手，利用他們年紀幼小，天生三魂七魄還沒長全，成長過程更大有相融相生的便利，在人魂之外註入妖魄，試圖讓其在自然生長過程中，達成兩者的完整融合。
而奪走了“定魄骨盆”之人，顯然就沒有耐心要等一個孩子成長，或者說，誰也不敢保證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會產生什麽偏差——畢竟“成長”有可能向好的方向融合，也有可能滑向最差的一頭，未必能事事順利的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才選擇直接對魂魄定性的大人下的手。
而且他也非常狡猾，知道利用此間的一線“生機”的生吉之氣，去促使人魂妖魄的強行融合——只要成功，便即刻可為他所用。
他的步伐很急。
似乎有點急不可耐地要制造出大批為其所用的爪牙，去辦一些事。
這麽急進的辦事，肯定會露出破綻，而怎麽抓住這破綻，做為和廟鬼交換條件的情報，他還是有能力做到的。
“諾。小子倒是很會把握機會。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想讓你那小狐貍生死人肉白骨，必得用同等的血肉來交換，你可願意？”
廟鬼早料到他會明白自己心思，以“交易”的方式提供幫助，當下似笑非笑，也不明言同意這樣的交換，只說就算要達成交易，這邊除本錢外，額外要付出的代價也不小。
“這……”
林雨想了想胡可化身成人的模樣，也就只比自己矮了少許，若是得用同等血肉為祭禮，那豈不是得填進去一個自己？
也許，屆時可以找到別的人肉身獻祭……不答應卻就連這樣一個機會都沒有。
憶起自己初見胡可，允諾過今後會想辦法讓他返生的承諾，林雨一咬牙，幹了！
想了想，還叮囑貓靈，先不要在胡可面前透露此事，避免他患得患失。
“你小子倒挺對我胃口的。”廟鬼默默地看著他只打算悄悄地自己準備妥一切，卻不欲以此為恩，挾對方以為報的做法，唇角倒是浮現出一抹笑意。
“好了，官差已經到了。你們只說山寨中人在山谷中遇妖，自有前世冤孽，已各自消亡消案便好。他們若不信，可把屍身帶去檢驗，態度不妨誠懇一些，若得脫身，林雨你再代我去一次山寨，把你所說那七魄混亂之人給我帶過來。”
這寺、廟之間的方寸之地，便如他家的身體膚發一般，廟鬼遙遙便感知有生人氣息出現，便知是一早被醜和尚遣去報官的官差終於來了，當下一振袍袖，小廟中陰翳散去，四下裏寂寂無聲，正是秋日炎炎日中，鬼靈們最討厭的倦怠午後。
這邊他才收了神通，果然就見妙相寺裏的小沙彌大呼小叫地跑來，稟報醜和尚道：“苦長老，太原縣丞親自來了！”
“咦？”居然是太原縣丞王宏親自前來，醜和尚雖然於場面迎奉之事極不熟悉，卻也覺得奇怪。
平常山上有案子報官，能來個給事郞就已經是給面子了，縣丞大人親自駕臨，倒顯得太過鄭重其事。
寺裏主持圓寂後便沒指定繼承之人，他是唯一主事的，說不得只得趕回去。
臨走不放心留林雨在這裏禍害他家小師叔，把人一拉，二話不說就扯著一同去見縣丞了。
…………
太原縣丞是個中年的胖子。
換用現在的話來說，是個有官相和官威的人。
林雨被醜和尚扯著，宛如腳不沾地般地回到了妙相寺待客禪房，和輕輕拂了茶沫，正欲款款喝茶的縣丞大人打了個照面。
“苦大師，久見了。”
那縣丞大人在前住持在的時候也是這寺裏的常客，皆因他開門七事獨好一味曰“茶”。
妙相寺的前任住持可是茶道高手，其於天龍山旁脈菱角峰山寨的茶田之中，親自采摘的雲霧茶葉芽，經手工采青、萎雕、殺青、焙幹後，揉成茶團名曰“顆子茶”，簡直不比進貢的“歲茶”遜色。
當年尚未入仕，還只是個漫卷詩書、滿心只愛把酒問月的青年王宏到寺中小憩，得品一味，驚為非凡珍品，那之後竟徑直在寺中掛單數月方去。
其後每年春秋茶季必上山與主持相晤，不談經濟世俗、國事家世，只平和做個茶友。
直到十餘年前主持圓寂之後，他又因家族安排娶了親，不得不開始仕途經營，這才斷了和妙相寺的來往。
那之後他為一方父母官，雖不再登門拜訪，但對這妙相寺卻始終記得當年的茶香情誼，暗中也多加照拂——否則，一個連主持都沒有的寺廟，能安然無事占據一方靈山吉地這十餘年，沒有人上門踢館，或假借論經問道之名義爭那主持之位，也沒有人布局設計謀奪寺產，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過醜和尚一向癡癡噩噩，這王縣丞背後照拂故友所做的種種，他倒真一概不知，見了這和十幾年相貌已大有改變的王縣丞，一時竟也沒認出人來。
聽得別人問候一聲“久見了”，禿眉楞眼的一瞪，就差點想脫口而出“休想來攀交情”，好懸想起對方的身份，這才住了口。
倒是跟著他進來的沙彌，日常奉茶待客久了，練得人精兒似的，立刻就機靈地提點：“縣丞大人以前經常來，和主持一起談論茶道。那時候我就在旁邊幫他們煽茶爐子！”
“啊……啊！”被沙彌這麽一提點，醜和尚這才細細辨了那縣丞臉上自己似曾相識的幾份痕跡，下一句就是又讓人臉上黑了一層顏色的直言：“胖了！難怪認不出來！”
“……”
“咳咳咳！”這下，經常上門來的給事郎可坐不住了，趕緊出來打圓場，道：“苦大師，聽說您這次著人前來報的可是命案，這山中……可鮮少聽聞！”
靈寺吉地，又為女媧一族曾經眷戀的孕生之所，此間所含的生機非他處可比，雖然山中各類種族繁多，妖族與人類共生，各種奇聞雜事眾多，都可以讓給事郎整理出一本《山間客》之類的博文異志錄了，但卻還真未發生過命案。
給事郎聽得山上來報命案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再三詳問，那未經人事的小沙彌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剛好縣丞路過廂院，聽到這事兒，也甚感怪異，這才一起前來。
十六、又見故人
“屍首就在佛塔中鎮著，你自去認來！哪個騙你！”
醜和尚醜怪的脾氣並不因為見官而收斂，林雨明顯見得本來有著“故舊之情”的縣丞顏面上不太好看，咳嗽了一聲，正想說些什麽去緩和一下氣氛，奈何他自己本身也是個宅人，場面尷尬的時候倒也訕訕的。
“大人！”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而穩健的腳步，來人顯然是公門中人，進退之間倏行倏止，還未進門便開始揚聲先稟報，既彰顯了“急公好義”的本性，又明擺著時刻把縣丞大人所關心的事放在第一要務。
“大人！屬下攜仵作檢驗完畢男屍一具，特來向大人回稟。”
卻原來，縣丞到了寺裏也沒有閑坐著幹等，早遣了人去驗屍，以防寺中人胡亂串供。
林雨聽到這聲音心中倒是打了個突，感覺無比熟悉。
門外那人得門內縣丞大人回應之後，一步邁入，與林雨打了個照面，兩人均是一怔。
“哎呀！淩真人！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進得門來的，卻真是林雨也認識的“故交”，原太平縣小捕頭嚴苓伏。
那八面玲瓏的官差立刻打了個“哈哈”，一邊跟心目中的高人見面行禮，一邊卻也不忘了向縣丞大力舉薦：“大人，這位淩真人與小的乃舊日相識，而且本領極大！大人可真吉人天相，才遇奇事便有奇人自動上門相助！”當下，也不待林雨推辭，嚴苓茯便以“此前我在太平縣所遇的屍變之案……”為開頭，把個奇人志異的故事講得娓娓動聽，直把林雨烘托成幾欲陸地飛仙的得道高人，一時間倒把王縣丞和孫給事郎給聽住了，一眼一眼地朝這個瞧起來除容貌跌麗外，似乎沒什麽特別之處的青年道士看。
“嚴捕頭，過了，過了！非我一人之功！”
林雨連連申辯，可他笨嘴拙舌的，哪有嚴苓茯這慣會官場做戲的人口齒伶俐，一盞茶的功夫過去，王縣丞看林雨的目光便已大不相同！
打不斷嚴苓茯往自己臉上大大貼金（兼貼麻煩）的行徑，林雨氣悶地縮到門邊，旁邊有人輕輕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結結巴巴又充滿希冀地向他問道：“淩……淩真人好！不……不知道胡蝶姑娘是否仍與您同行？”
“商如星？你怎麽也來了？！”
他向旁邊一瞥，這倒大吃一驚，此地遇故交，遇到的還不止一個。
那個被諧音成“喪門星”、在義莊中出生的棺材仔、天生擁有暗晦之神奇力量的理屍客，竟然也出現在了這裏，還著了一身公服，顯然是已經通過官門任用，擔任起了一縣仵作之職。
“這……說來，話長。”
商如星的口齒比起林雨來說還要拙劣得多，見到了故人只會傻笑，林雨懷疑要是胡蝶現下就在當地，他能把面皮笑得抽起筋來。
好歹也曾有過相識之情，林雨搖了搖頭，不問他旁的，只問他一樣：“那屍首你驗過了，你怎麽看？”
別的不行，可一提起屍體，商如星立刻就恢覆了那成熟冷峻的專業態度，結巴都沒了，整理了一下開口道：“驗得男屍一具，身長……”
“咳！如星，我知道你急著向大人稟報，但還請了淩真人入座旁席，再一一稟明比較好。”
他才一開口，嚴苓伏立刻就咳嗽一聲打斷了他。
那八面瑩澈，簡直就是個人中猴精的公門老手面面俱到得很，哪方面都不得罪，還不動聲音地提點了一下跟自己一同投入寮下的同鄉。
商如星被他這一提點，頓時省悟過來，順他的意思把林雨讓到席上坐了，又與縣丞大人見了禮，這才一板一眼地稟明自己察驗的結果。
“屬下適才驗得男屍一具，身長八尺三寸，屍僵有所轉移，初判其初呈屍時面部朝下，後被翻轉。現見項背部有鮮紫紅色屍斑，口鼻腔及雙側外耳道未見異常流血及分泌，全身均無創口，有一處舊傷痕在左肋之下，乃陳年舊傷，非本次死因。初判無中毒，無受傷，身死因劇烈房事後脫陽所至。”
“脫陽？”
那縣丞王宏聽得這個死因，臉色古怪。又開口問道：“死者年歲幾何？”
“觀其外在形貌，及手觸摸底基顱骨骨縫閉合情況，約三十至三十五歲。”
商如星對人體骨骼、肌理實在熟悉之極。
但凡屍首，經他摸骨之後，對年齡的判斷誤差極少，左右差不多五歲，已經是極精準的水平了。
是以他雖然不通時務之極，卻仍被看中他本領的王縣丞所倚重。
“三十至三十五歲，山中獵戶，精壯男子！怎得會因房事暴斃？！”
王縣丞雖然因家族之勢而走上的仕途，但卻也是個勤政的。聽得這案中有不合理之處，自己就先指出來了，眉頭也鎖得死緊。
“因為……他遇了上與他有宿世孽緣的妖物！他們互相消耗死了，嗯，因果報應不爽。那妖物爆體而亡時，我們都是見證！”
醜和尚想起廟鬼所叮囑之事，雖然極不耐煩與官府打交道，卻仍挺身而出說了這件匪夷所思之事——當然，所謂的“匪夷所思”是針對外鄉來此的普通人，對常年住在這山裏並熟知此山靈異之處的人，卻只是眉頭一跳，開始掂量這獵戶所沾染上的“因果”份量有多重。
“大師瞧您這話說得！淩真人不都專程上門相助了嗎？”見王縣丞聞言眉頭皺得快夾死蒼蠅，嚴苓伏急上司之所急，朝著林雨擠眉弄眼的，背著人右手在胸前做了個掂銀子的動作，表示這王縣丞出手大方得很！他可是見識過林雨的愛錢與小氣，從別人鞋底摳出的三枚銅板都不介意拿走的道人，只要有錢，一切都應該好辦。並且，這種見鬼見妖的事，不拖上個有真本領的，他還真不敢前往查辦！
嚴苓伏下定了決心，必得把林雨拖下水。當下言辭就更卑微了，一個大諾躬身到底：“淩真人您可千萬要再幫上這個忙！老哥我在太原頭一回公辦就又遇上這等奇異之事，這愁得呀！連帶商老弟都討不了好去。這可巧，又遇真人，還能攀點故舊之交，這還不是我們有緣，這忙您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啊！”
“咳，苦大師所言不虛，奪了這獵戶性命的那只魖怪在不久之後確已消亡，嚴捕頭你若是想找出真兇來，那是找不到的。”
林雨見得他只當自己嫌錢不到位，不願意出手，只好咳嗽了一聲，重申醜和尚所言非虛。
這山中情勢覆雜，他又還想有求於廟鬼，少惹“官非”才是正理。
十七、旁敲側擊
“嚴捕快，此山靈異之事堪多，妙相寺的僧人所言必有其理。本官還有公務，你就跟著孫給事郎在此做好問詢及筆錄，順便也盡快了解本地風土民情。”王縣丞對這山中時常發生的異事倒是見怪不怪，他年青的時候時時在山間留宿，倒也真見過妖精鬼魅，又與妙相寺主持交好，對這神鬼之說、因果報應自然是信的。而且這山民死得如此不光彩，料想就算家裏人接了屍首回去也不敢聲張，對這件無頭公案的文書筆錄交給經驗老道的孫給事郎便也就放心了。
一轉頭看到站在門邊、在和尚寺裏穿著一身杏黃道袍格格不入的林雨，倒想起一事來：“這位……哦，淩真人是吧？本縣內對僧道之士有明律條例，游方、路過都要上報度牒文書，若要開堂援學、領當地教化，則另須交錢三十萬。”
卻原來唐時延用隋的舊制，對道士、僧侶采用了較嚴格的度牒制度，主要是要防止有人借入僧籍、道籍而規避搖役。今上日漸重視這個問題，又怕巫蠱之禍因僧、道在民間泛濫而重演，是以數月前下了一道旨意給各州各府，要求嚴格管理州、府、縣境內的印牒文書。而根據正常途徑發放到僧道本人手裏度牒，也特意下了回收的制度，是誥：“天下僧尼，身死、還俗者，當日仰三綱於本縣陳牒。每月申州附朝，集使申省，並符誥同送者註毀。其京城即於祠部陳牒納告。”
見嚴捕快反覆暗示這道人本領高強，王縣丞倒多了個心眼，務必要留下此人資料。如在此期間內轄區發生災禍，進可求其出手平定妖亂為禍，退可推卸責任找到一背鍋甩包袱不二人選。
林雨哪曉得這麻麻黑的官場看似非常公明正道，暗地裏就已經開始謀劃和盤算了，非常老實地應了一聲，便欲當場遞交自己的度牒，哪曉得王縣丞擺了擺手，並不接受，只淡淡地道：“管理僧道度牒一事，一向由曾書史筆錄。還勞煩淩真人隨本官走一趟吧。”
他這一擺出公事公辦，也並非刻意與人結交的樣子，林雨倒也不好推托，摸了摸鼻子，只好應承下來。
王縣丞看起來不喜歡和楞頭楞腦的醜和尚多言，略一拱手做踐行之禮，便徑直出門乘上了自己的車駕。林雨也只好駕著自己那輛灰樸樸的馬車遠遠綴在其後，心裏尋思著晚上再帶七魄混生的“馬堂兄”去找廟鬼，時間上倒也來得及。
一向是在縣丞車駕外隨行的商如星被召到了車內，誠惶誠恐地看著高深莫測的王縣丞，他倒記得嚴苓伏的叮囑，大人問什麽答什麽，不問，就不說話。
可王縣丞叫了他進車來陪侍，卻一時並沒有開口，只低頭看自己拿在手中的小小茶杯。
那好茶到了極致的王縣丞車駕外觀倒不奢華，只是車內，並不寬敞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擺了茶席，並且還別有用心精巧設計，那一方矮幾在壺與杯之下都有小小凹槽，絕不會傾倒滑落。而那茶杯，更是設計精巧，每一個薄胎高身杯的杯壁上，都有暗嵌內旋向下的螺紋，就算車行有所顛簸，那杯內的茶湯也只會在杯中打旋轉出一個小小的內空漩渦，而絕不會飛濺洩出。
當然，這些精巧的茶道用具在商如星眼中完全看不出其價值所在，他只覺得王縣丞沈默得有點久，他保持著一個姿勢僵直地跪坐，腿都酸了。
王縣丞慢慢地呷掉了杯中溫度適宜的那半杯茶後，這才擡眼看了一眼這個異常樸實的漢子。
他的家世顯赫，打小見過的各類各色人物著實不少，自然深知該怎麽和各種層次的人打交道，以及拿捏人心。
嚴苓伏那種圓滑事故之人，需要打點場面的事交由他去做那是無任何不妥。可是想知道一件事，或者一個人的真實面貌，那必得從完全不懂得看菜下碟的老實頭入手。
想到這陣子頻頻出入祖宅，拜訪自己叔父的那個“異人”，王宏心裏沒來由地浮上了一陣煩躁。
他雖是相信山中有靈有妖等”異類”存在的豁達之士，可並不代表見到了有“人”能在自己面前，用“異術”去輕易達成了一些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後，還能無視這種力量而淡定。和這樣的能力一比，直接顛覆了他為官做人的理念，這也間接導致了，他覺得結交一些異能之士也是現在的迫切需要。
林雨，是第一個沒有任何特殊背景與推薦，簡直是有如天助般自動被推送到自己面前來的人。
至於他的能力，他信不過嚴苓伏那誇張的表述，卻很想聽聽商如星嘴裏吐露出的，有關這本領很高強的“淩真人”的一切。
王縣丞理了理自己的思路，緩慢開口問道：“本官知道你與嚴捕頭都是太平縣推薦過來的優秀人才。只是本官倒不知道你們居然和道門中人也如此熟稔。”
他的遣詞用句倒並不嚴厲，只是刻意放緩了語速，一則是為這老實頭舒緩緊張，聽清楚自己想問什麽；二則是他驗證過了，這種不急不徐的腔調，尤其顯得上位者智珠在握，讓底下的人更覺得一切都已經被別人掌控了，只好把自己知道的竹筒倒豆一樣的倒出來。特別要註意不著急打聽最想知道的重點，這樣才不會讓人有所提防，在不知不覺間吐露出真實的信息。
“不……不熟！”
商如星全身都繃得緊緊的，說話豈止是謹言慎行，簡直是一個釘子一個釘子地往外蹦。
“別緊張，本官只是想跟你隨便聊聊。”
王縣丞親手給商如星倒了一杯茶，見他端著也不是放著也不是，緊張得快把自己精心設計出來的心愛茶杯都捏碎了，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動作倒是被商如星看到了，立刻就把杯子放到了桌面上，說什麽也不肯碰那貴重又脆弱的茶杯了——如果可能，他寧願回衙門的停屍房再解剖十具屍體，也不想面對著一個活人。
“……”這老實頭老實得別說耍奸弄滑隨意編造了，簡直十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王宏頓時感覺對付這種人什麽彎彎繞繞都沒有用，能啟發性的問出點有用的東西就算不錯了，當下立刻又換了種詢問方式：“不熟？好吧，那本官要你說說你們相識的經歷。”
單刀直入，也是一種問話的技巧，早年王縣丞親自判案，事事親躬，倒也積累了不少經驗。
“就，就在張家……新娘子，暴斃，淩真人，做法事，捉妖。”
然後他在那躺著屍骸的洞房之中，遇上了那個美麗動人的紅衣女子。
商如星想起的初遇，卻不是和林雨的，一時間有點恍惚出神。
“做法事？捉妖？”
聽起來更象是江湖術士的行徑……王縣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妖為何物？捉到了沒有啊？”
“沒……沒看到。啊，後來倒是看到了，鳳凰。”
林雨他們在鬥妖的時候，商如星在義莊幫著胡蝶主持陣法，山上號稱出現了大妖的鬥法，他還真沒有親眼目睹，而後卻又聽說出了吉物鳳凰，他那時倒是看了一眼。
“鳳凰？”
王縣丞暗下心驚。
他是有聽說過年初有縣府上報該地現吉物鳳凰。並以華麗的詞藻上表以奏達天聽。朝野就此事議論紛紛。
而王家，一想到以“鳳”為名，影射著“後位”的隱喻，卻是再也坐不住了。這也就是之所以，上報得見吉物鳳凰的太平縣令得以耀升之後，他手下的得力幹將卻被以調動為名挖過了太原的真實原因。
如果這鳳凰的出現確實與“淩真人”有關，那他還真是歪打正著，找到了家族暗中尋訪的對象。
“此事本官亦略有耳聞，那鳳凰可是真有其事？”
關系到他們王家切身利益之根本，王縣丞也忍不住坐直了身體。
“鳳……鳳凰從山口出來，就……就飛走了。”
那天事發突然，山上突然黑煞之氣大盛，胡蝶心掛弟弟，立刻就出門直奔山上去了，商如星被縣裏的傳功道人接替了陣眼位置，倒也出去看過一眼。
他出來時卻正好是山口火光沖天之時，那浴火鳳凰一飛沖天之勢，直把那萬人坑的陰氣都燒沒了。
那之後人人都說太平縣成了個吉地，縣太爺不久也高升了。
他居然也稀裏糊塗地就正式被錄用成了公門中人，然後隨著一紙調令，跟著嚴苓伏到了太原這種人人羨慕的富庶之地上任就職，油水足足的衙門和當年那個寒酸得連多一個人都請不起的小縣城比，待遇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他總覺得這樣的好運降臨到他這種人人嫌晦氣的“棺材仔”身上有點太過幸運，是以除工作外，並不敢多言一句半句。
今天重遇林雨，隨即縣丞大人突然召他上車陪伺敘話，他心裏就打了個突兒，只擔心這樣的好運已經要到頭了。
“你可曾親見那鳳凰是淩真人召出來的麽？”
“不……不知道。”
“鳳凰現世之前，可有紅雲或是祥光等預兆？”
“天……天上的是黑雲。”
“黑雲？鳳凰為除障而來？”
“不……不知道。”
“嚴捕快說，淩真人出現在太平縣，是因為六起盜屍夜奔奇案？”
“是……是的……”
“前兆非吉！可為什麽鳳凰會選在此時此地獻瑞？”
“不……不知道。”
“鳳凰獻瑞……”
上古神獸，吉祥之兆。
可為什麽卻偏偏是“鳳凰”？
——“‘吉地兩兆，並生雙鳳’。於聖人而言也許是吉事，於你們王家，可就要大禍臨頭了”。
王宏心中閃過那“異人”反覆跟自己叔祖父所說的那話，不吉的預兆。
如果這“並”，是指“並州”的話。據他所知，被今上從感業寺接回宮中那位，也是並州人，不過祖籍文水。
而他們並州王家，以祁縣為發源地，幾乎已經經營起了整個太原的官商仕途，他雖然只是王氏子弟的旁支，卻也深知自己家族所仰仗的是什麽。高祖父雖然曾經官至尚書左仆射，那畢竟也是前朝往事了。
可是現在主持家族事務的叔祖父所做之事，未雨綢繆就是正確的嗎？
動用到非尋常之力，甚至試圖調撥天星扭轉天意……
那位總是身著黑袍罩衫，黑紗覆面，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異人”也讓他心存疑慮。
他不知道叔祖父這樣的決定是帶領著王家走上避禍振興之路，還是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導致醜和尚都見怪不怪了……
突然之間想通了好幾處關鍵，林雨正急切地想抓著眼前這個“馬獵戶的堂兄”問清楚他頭一次見到那“紅色月亮”的時間，一擡頭卻見他又恢覆了那種茫然無助、大病初愈的狀態，癡癡怔怔地在山崖邊看雲霧。
還沒等他叫破那人呆怔下的偽裝，身後傳來一把老沈而中氣十足的聲音道：“道友，叫我好找。”
卻原來是醜和尚終於完成了他那例行的祈福，在寨子裏其他人的指點下，找過來了。
那剛剛還侃侃而談的獵戶見機極快，立刻就又披回了偽裝，顯然不想讓妙相寺的和尚識破他的的真相。
“這是上上個月的病人，他是恢覆得比較快的一個了。”
一見到山邊的那人，醜和尚倒也不陌生。
這個與其他在山中遇妖的不太一樣，他是遇上了山神交試圖與山神做交易失敗的父親，最初也是病得最重的一個，大家幾乎以為他要沒救了，哪曉得又恢覆了過來，就是變成了這副模樣，不愛說話，總站在山邊看雲。
“道友，我瞧你已經把所有遇妖之人都造訪了一遍，有何發現？”
醜和尚性子倒急得很，一把拉了林雨，也不提防那看上去已經觀雲入神的馬獵戶，不過想起他已經著人一早先去報了官，算著時辰，官差們腳程快的話也快要進山了，當下拉著林雨邊走邊說：“算了，還是等回去再一並稟報小師叔祖，不用你費二次神兒。”
末了還不忘提點林雨：“我們先跟小師叔祖商量過這事後，統一切口再告官，我跟你講，小師叔祖是極聰明的，他說什麽可以說，你就告訴官府什麽，不然會惹麻煩的知道不？”
“……”
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紀，這醜和尚肯定是他“小師叔祖”的迷弟。充滿了那種什麽都“是是是”、“好好好”，“小師叔祖真乃是冠絕宇內智計無雙顛乾倒坤宇宙第一神人也！”的謎樣膜拜。
在他們身後，那雙觀雲的眼，不知何時轉了過來，靜靜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布滿了血絲的眼中，突地把眼瞳全翻了上去，露出只有一雙眼白的眼睛，顯得無比的怪異。
十四、孕靈之穴
林雨承認自己回到唐朝以來經歷的奇事已經不少。
但這一次，還是又刷新了他的記錄。
他被醜和尚帶回山上後，兩個人也沒回寺裏，而是直接去了後山的小廟，醜和尚拉著他，蹲在一尊泥雕木塑的神相前，絮絮叨叨、仔仔細細地稟報一個上午的行程。
若非知道此間供著廟鬼有靈，林雨覺得這種對著泥菩薩傾訴衷腸的行為簡直病得不輕。
而更倒黴催的是，這醜和尚不單只自己要說，還拉著林雨叮囑他也要一一仔細稟報，不可遺漏。林雨感覺這行為太象古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能對牢個菩薩發牢騷的中年婦女，於是只得快刀斬亂麻，直接挑重點向那泥菩薩開口道：“去查探了山寨十五戶遇妖的人家，發現均是七魄有一魄缺失，智魄與精魄各有三人，其餘缺失部分皆不相同。”
他這樣一開口，廟中光線頓時暗了下來，薄薄的雲霧仿佛只集中在這小廟方圓數米的天空之上，神龕上靈光一閃，廟鬼直接現形，仍舊是沒有正形地坐在供桌上，只是眼神嚴肅，倒讓他不端不整的姿態都無損於他此時身為“鬼靈”的威嚴。
廟鬼甫一現身，那醜和尚先驚訝起來道：“小師叔祖，白天您……您能出來呀？”
“能。但不愛聽你廢話。”
看了一眼張口結舌的醜和尚，廟鬼簡單明了地說明自己從來不想白天費神費事現身的原因，然後看向林雨……身邊的貓靈，沖它一招手，抱著貓擼著毛坐下，擺出一副思考的樣子，消化了一下林雨帶回來的消息。順帶整理了此前三個月，山中突現異兆這段時間，出事的人（或是妖）的幾率。
畢竟，在他的領域之內，突然出現了能完全不被他所察覺的另一股勢力，只怕天龍山太平不了多久了。
而天龍山的不太平，自山西結穴抱珠而生的龍脈就會產生變數，乃至影響天下。
須知太原此地在遠古時屬冀州，是最古早劃定的華夏九州之一，且為九州之首。亦是七八千年前的女媧族人所在之地，曾經作為母系氏族公社勢力最強大的發源之地。此處吉地最大功效便是結卵銜珠，孕育萬靈。
是以這山中的靈氣最適宜孕生無窮無盡的生靈，大大小小，有些遵循著朝生暮死的規律自然消亡，有的卻另有機緣與際遇，在這靈山中修煉成形。
如果有人想利用此地易孕養萬靈的地穴之便，去強行擾亂乾坤秩序，攪混物種，以期孕育出有別於天道所生萬物的另類生靈，那卻也不是不可能。
但常言道“人妖殊途”，其實最重要的是不同物種之間難以孕育子嗣（當然在廟鬼這個年代還不知道什麽叫“物種生殖隔離”），很多大妖偶然引發了情劫，但卻最後都自人間鎩羽而歸，多是因為此。
但如果有人，或是大妖，要從根源上動手，改造出天生就混合了人血妖靈的生物，那麽這些人妖難辯的新物種進入人世間，便是天生的偽裝好手，與，必要時的殺戮利器——畢竟，人類是不太會防著自己的同類，總以為“非我族類”才會“其心必異”。
“你這小子不老實，還發現了什麽沒跟我說明白吧？”
廟鬼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撓過那只梨花小貓的下巴，赫然發現貓靈竟然已經不再附身其上，顯然是下意識地逃避開了同類對自己的窺探，有所隱瞞。
“瞞不過前輩。”
林雨摸摸鼻子，從身後抱出一只幾乎與他懷中一模一樣的小梨花貓，區別在只於額上多了一道暗褐色豎紋。
雖然不知道“鬼”與“靈”之間是如何聯系的，但明顯這只老鬼生前為人，而且必是思慮與疑心皆重的那種“上位者”。貓靈那點小小伎倆顯然瞞不過他——這也是人類有別於其他物種，哪怕是妖修——的天然優勢所在。
“……”輕輕瞪了一眼說話留一半的林雨，廟鬼舉起那只小貓，與它眼神一對，便“看”到了之前貓靈所見，最為詭奇與害怕的一幕。
“混生七魄之‘人’？”曉是見多識廣如他，這次也忍不住驚呼出聲了，“此人靈魄如此混亂，居然不死不瘋？……不對，如果沒有此山的靈穴的生吉之氣護住那人的心脈，而且三魂之力甚為強健，離開此地他也是非死即瘋。”
“是誰要做這麽瘋狂之事？而且，若非他一心想制造各方面最完美的混合，只需取一人之七魄強行註入，成功的幾率便可大大提高。”
廟鬼想了想自己轄域範圍內，最近沒有什麽大妖欲渡劫或是出山——就算有，他們也懶得費這事去搞這種寄養在人間的傀儡——直接出手、實力至上更簡單方便。
他敏感地嗅到了這件事背後必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可是事情來得突兀，而且那在背後之人也沒明目張膽地在山中攪亂秩序，只是借了一線此地吉穴孕育之力，倒也不存在挑釁此山靈尊之嫌。
“此地靈穴蘊含生吉之氣，可孕育新生？”
林雨倒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並經過分析，心念電轉地抓住了重點。
“即使可孕育新生，使用不當，生機一樣是會變成死氣的。”廟鬼看了林雨一眼，便明白他的打算：“你若是想將你家小狐貍放到吉穴裏重育血肉筋骨，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念頭。”
之前那只魖便是最好的活例，它吸收了人魄，得到了妖魂轉換的機會，可因為操之過急和不懂使用那蓬勃的生機，竟被脹得活活爆體而亡。
“……”
林雨一凜，知他所言非虛。並且，如何使用那生機之力，這山中獨霸了這麽多年的廟鬼肯定知道，但……任何東西都須要有交換的價值。
他要找不到能讓廟鬼願意出手相助，可交易之“用”，就別輕易謀劃讓胡可進入吉穴中蘊養生息。
“前輩，不如我替你下山找那幕後主使之人的情報，換取孕靈生吉之穴的使用辦法？”
林雨思忖了一晌，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可交易的條件。
十五、太原縣丞
林雨大致能明白幕後那人的想法。
此前，在貓容婆的事件中，他是見識過貓容婆使用“定魄骨盆”攪亂人與妖之間的物種藩籬的。但就算是完全掌握了那件神器的貓容婆，也只敢對小孩子下手，利用他們年紀幼小，天生三魂七魄還沒長全，成長過程更大有相融相生的便利，在人魂之外註入妖魄，試圖讓其在自然生長過程中，達成兩者的完整融合。
而奪走了“定魄骨盆”之人，顯然就沒有耐心要等一個孩子成長，或者說，誰也不敢保證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會產生什麽偏差——畢竟“成長”有可能向好的方向融合，也有可能滑向最差的一頭，未必能事事順利的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才選擇直接對魂魄定性的大人下的手。
而且他也非常狡猾，知道利用此間的一線“生機”的生吉之氣，去促使人魂妖魄的強行融合——只要成功，便即刻可為他所用。
他的步伐很急。
似乎有點急不可耐地要制造出大批為其所用的爪牙，去辦一些事。
這麽急進的辦事，肯定會露出破綻，而怎麽抓住這破綻，做為和廟鬼交換條件的情報，他還是有能力做到的。
“諾。小子倒是很會把握機會。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想讓你那小狐貍生死人肉白骨，必得用同等的血肉來交換，你可願意？”
廟鬼早料到他會明白自己心思，以“交易”的方式提供幫助，當下似笑非笑，也不明言同意這樣的交換，只說就算要達成交易，這邊除本錢外，額外要付出的代價也不小。
“這……”
林雨想了想胡可化身成人的模樣，也就只比自己矮了少許，若是得用同等血肉為祭禮，那豈不是得填進去一個自己？
也許，屆時可以找到別的人肉身獻祭……不答應卻就連這樣一個機會都沒有。
憶起自己初見胡可，允諾過今後會想辦法讓他返生的承諾，林雨一咬牙，幹了！
想了想，還叮囑貓靈，先不要在胡可面前透露此事，避免他患得患失。
“你小子倒挺對我胃口的。”廟鬼默默地看著他只打算悄悄地自己準備妥一切，卻不欲以此為恩，挾對方以為報的做法，唇角倒是浮現出一抹笑意。
“好了，官差已經到了。你們只說山寨中人在山谷中遇妖，自有前世冤孽，已各自消亡消案便好。他們若不信，可把屍身帶去檢驗，態度不妨誠懇一些，若得脫身，林雨你再代我去一次山寨，把你所說那七魄混亂之人給我帶過來。”
這寺、廟之間的方寸之地，便如他家的身體膚發一般，廟鬼遙遙便感知有生人氣息出現，便知是一早被醜和尚遣去報官的官差終於來了，當下一振袍袖，小廟中陰翳散去，四下裏寂寂無聲，正是秋日炎炎日中，鬼靈們最討厭的倦怠午後。
這邊他才收了神通，果然就見妙相寺裏的小沙彌大呼小叫地跑來，稟報醜和尚道：“苦長老，太原縣丞親自來了！”
“咦？”居然是太原縣丞王宏親自前來，醜和尚雖然於場面迎奉之事極不熟悉，卻也覺得奇怪。
平常山上有案子報官，能來個給事郞就已經是給面子了，縣丞大人親自駕臨，倒顯得太過鄭重其事。
寺裏主持圓寂後便沒指定繼承之人，他是唯一主事的，說不得只得趕回去。
臨走不放心留林雨在這裏禍害他家小師叔，把人一拉，二話不說就扯著一同去見縣丞了。
…………
太原縣丞是個中年的胖子。
換用現在的話來說，是個有官相和官威的人。
林雨被醜和尚扯著，宛如腳不沾地般地回到了妙相寺待客禪房，和輕輕拂了茶沫，正欲款款喝茶的縣丞大人打了個照面。
“苦大師，久見了。”
那縣丞大人在前住持在的時候也是這寺裏的常客，皆因他開門七事獨好一味曰“茶”。
妙相寺的前任住持可是茶道高手，其於天龍山旁脈菱角峰山寨的茶田之中，親自采摘的雲霧茶葉芽，經手工采青、萎雕、殺青、焙幹後，揉成茶團名曰“顆子茶”，簡直不比進貢的“歲茶”遜色。
當年尚未入仕，還只是個漫卷詩書、滿心只愛把酒問月的青年王宏到寺中小憩，得品一味，驚為非凡珍品，那之後竟徑直在寺中掛單數月方去。
其後每年春秋茶季必上山與主持相晤，不談經濟世俗、國事家世，只平和做個茶友。
直到十餘年前主持圓寂之後，他又因家族安排娶了親，不得不開始仕途經營，這才斷了和妙相寺的來往。
那之後他為一方父母官，雖不再登門拜訪，但對這妙相寺卻始終記得當年的茶香情誼，暗中也多加照拂——否則，一個連主持都沒有的寺廟，能安然無事占據一方靈山吉地這十餘年，沒有人上門踢館，或假借論經問道之名義爭那主持之位，也沒有人布局設計謀奪寺產，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過醜和尚一向癡癡噩噩，這王縣丞背後照拂故友所做的種種，他倒真一概不知，見了這和十幾年相貌已大有改變的王縣丞，一時竟也沒認出人來。
聽得別人問候一聲“久見了”，禿眉楞眼的一瞪，就差點想脫口而出“休想來攀交情”，好懸想起對方的身份，這才住了口。
倒是跟著他進來的沙彌，日常奉茶待客久了，練得人精兒似的，立刻就機靈地提點：“縣丞大人以前經常來，和主持一起談論茶道。那時候我就在旁邊幫他們煽茶爐子！”
“啊……啊！”被沙彌這麽一提點，醜和尚這才細細辨了那縣丞臉上自己似曾相識的幾份痕跡，下一句就是又讓人臉上黑了一層顏色的直言：“胖了！難怪認不出來！”
“……”
“咳咳咳！”這下，經常上門來的給事郎可坐不住了，趕緊出來打圓場，道：“苦大師，聽說您這次著人前來報的可是命案，這山中……可鮮少聽聞！”
靈寺吉地，又為女媧一族曾經眷戀的孕生之所，此間所含的生機非他處可比，雖然山中各類種族繁多，妖族與人類共生，各種奇聞雜事眾多，都可以讓給事郎整理出一本《山間客》之類的博文異志錄了，但卻還真未發生過命案。
給事郎聽得山上來報命案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再三詳問，那未經人事的小沙彌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剛好縣丞路過廂院，聽到這事兒，也甚感怪異，這才一起前來。
十六、又見故人
“屍首就在佛塔中鎮著，你自去認來！哪個騙你！”
醜和尚醜怪的脾氣並不因為見官而收斂，林雨明顯見得本來有著“故舊之情”的縣丞顏面上不太好看，咳嗽了一聲，正想說些什麽去緩和一下氣氛，奈何他自己本身也是個宅人，場面尷尬的時候倒也訕訕的。
“大人！”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而穩健的腳步，來人顯然是公門中人，進退之間倏行倏止，還未進門便開始揚聲先稟報，既彰顯了“急公好義”的本性，又明擺著時刻把縣丞大人所關心的事放在第一要務。
“大人！屬下攜仵作檢驗完畢男屍一具，特來向大人回稟。”
卻原來，縣丞到了寺裏也沒有閑坐著幹等，早遣了人去驗屍，以防寺中人胡亂串供。
林雨聽到這聲音心中倒是打了個突，感覺無比熟悉。
門外那人得門內縣丞大人回應之後，一步邁入，與林雨打了個照面，兩人均是一怔。
“哎呀！淩真人！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進得門來的，卻真是林雨也認識的“故交”，原太平縣小捕頭嚴苓伏。
那八面玲瓏的官差立刻打了個“哈哈”，一邊跟心目中的高人見面行禮，一邊卻也不忘了向縣丞大力舉薦：“大人，這位淩真人與小的乃舊日相識，而且本領極大！大人可真吉人天相，才遇奇事便有奇人自動上門相助！”當下，也不待林雨推辭，嚴苓茯便以“此前我在太平縣所遇的屍變之案……”為開頭，把個奇人志異的故事講得娓娓動聽，直把林雨烘托成幾欲陸地飛仙的得道高人，一時間倒把王縣丞和孫給事郎給聽住了，一眼一眼地朝這個瞧起來除容貌跌麗外，似乎沒什麽特別之處的青年道士看。
“嚴捕頭，過了，過了！非我一人之功！”
林雨連連申辯，可他笨嘴拙舌的，哪有嚴苓茯這慣會官場做戲的人口齒伶俐，一盞茶的功夫過去，王縣丞看林雨的目光便已大不相同！
打不斷嚴苓茯往自己臉上大大貼金（兼貼麻煩）的行徑，林雨氣悶地縮到門邊，旁邊有人輕輕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結結巴巴又充滿希冀地向他問道：“淩……淩真人好！不……不知道胡蝶姑娘是否仍與您同行？”
“商如星？你怎麽也來了？！”
他向旁邊一瞥，這倒大吃一驚，此地遇故交，遇到的還不止一個。
那個被諧音成“喪門星”、在義莊中出生的棺材仔、天生擁有暗晦之神奇力量的理屍客，竟然也出現在了這裏，還著了一身公服，顯然是已經通過官門任用，擔任起了一縣仵作之職。
“這……說來，話長。”
商如星的口齒比起林雨來說還要拙劣得多，見到了故人只會傻笑，林雨懷疑要是胡蝶現下就在當地，他能把面皮笑得抽起筋來。
好歹也曾有過相識之情，林雨搖了搖頭，不問他旁的，只問他一樣：“那屍首你驗過了，你怎麽看？”
別的不行，可一提起屍體，商如星立刻就恢覆了那成熟冷峻的專業態度，結巴都沒了，整理了一下開口道：“驗得男屍一具，身長……”
“咳！如星，我知道你急著向大人稟報，但還請了淩真人入座旁席，再一一稟明比較好。”
他才一開口，嚴苓伏立刻就咳嗽一聲打斷了他。
那八面瑩澈，簡直就是個人中猴精的公門老手面面俱到得很，哪方面都不得罪，還不動聲音地提點了一下跟自己一同投入寮下的同鄉。
商如星被他這一提點，頓時省悟過來，順他的意思把林雨讓到席上坐了，又與縣丞大人見了禮，這才一板一眼地稟明自己察驗的結果。
“屬下適才驗得男屍一具，身長八尺三寸，屍僵有所轉移，初判其初呈屍時面部朝下，後被翻轉。現見項背部有鮮紫紅色屍斑，口鼻腔及雙側外耳道未見異常流血及分泌，全身均無創口，有一處舊傷痕在左肋之下，乃陳年舊傷，非本次死因。初判無中毒，無受傷，身死因劇烈房事後脫陽所至。”
“脫陽？”
那縣丞王宏聽得這個死因，臉色古怪。又開口問道：“死者年歲幾何？”
“觀其外在形貌，及手觸摸底基顱骨骨縫閉合情況，約三十至三十五歲。”
商如星對人體骨骼、肌理實在熟悉之極。
但凡屍首，經他摸骨之後，對年齡的判斷誤差極少，左右差不多五歲，已經是極精準的水平了。
是以他雖然不通時務之極，卻仍被看中他本領的王縣丞所倚重。
“三十至三十五歲，山中獵戶，精壯男子！怎得會因房事暴斃？！”
王縣丞雖然因家族之勢而走上的仕途，但卻也是個勤政的。聽得這案中有不合理之處，自己就先指出來了，眉頭也鎖得死緊。
“因為……他遇了上與他有宿世孽緣的妖物！他們互相消耗死了，嗯，因果報應不爽。那妖物爆體而亡時，我們都是見證！”
醜和尚想起廟鬼所叮囑之事，雖然極不耐煩與官府打交道，卻仍挺身而出說了這件匪夷所思之事——當然，所謂的“匪夷所思”是針對外鄉來此的普通人，對常年住在這山裏並熟知此山靈異之處的人，卻只是眉頭一跳，開始掂量這獵戶所沾染上的“因果”份量有多重。
“大師瞧您這話說得！淩真人不都專程上門相助了嗎？”見王縣丞聞言眉頭皺得快夾死蒼蠅，嚴苓伏急上司之所急，朝著林雨擠眉弄眼的，背著人右手在胸前做了個掂銀子的動作，表示這王縣丞出手大方得很！他可是見識過林雨的愛錢與小氣，從別人鞋底摳出的三枚銅板都不介意拿走的道人，只要有錢，一切都應該好辦。並且，這種見鬼見妖的事，不拖上個有真本領的，他還真不敢前往查辦！
嚴苓伏下定了決心，必得把林雨拖下水。當下言辭就更卑微了，一個大諾躬身到底：“淩真人您可千萬要再幫上這個忙！老哥我在太原頭一回公辦就又遇上這等奇異之事，這愁得呀！連帶商老弟都討不了好去。這可巧，又遇真人，還能攀點故舊之交，這還不是我們有緣，這忙您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啊！”
“咳，苦大師所言不虛，奪了這獵戶性命的那只魖怪在不久之後確已消亡，嚴捕頭你若是想找出真兇來，那是找不到的。”
林雨見得他只當自己嫌錢不到位，不願意出手，只好咳嗽了一聲，重申醜和尚所言非虛。
這山中情勢覆雜，他又還想有求於廟鬼，少惹“官非”才是正理。
十七、旁敲側擊
“嚴捕快，此山靈異之事堪多，妙相寺的僧人所言必有其理。本官還有公務，你就跟著孫給事郎在此做好問詢及筆錄，順便也盡快了解本地風土民情。”王縣丞對這山中時常發生的異事倒是見怪不怪，他年青的時候時時在山間留宿，倒也真見過妖精鬼魅，又與妙相寺主持交好，對這神鬼之說、因果報應自然是信的。而且這山民死得如此不光彩，料想就算家裏人接了屍首回去也不敢聲張，對這件無頭公案的文書筆錄交給經驗老道的孫給事郎便也就放心了。
一轉頭看到站在門邊、在和尚寺裏穿著一身杏黃道袍格格不入的林雨，倒想起一事來：“這位……哦，淩真人是吧？本縣內對僧道之士有明律條例，游方、路過都要上報度牒文書，若要開堂援學、領當地教化，則另須交錢三十萬。”
卻原來唐時延用隋的舊制，對道士、僧侶采用了較嚴格的度牒制度，主要是要防止有人借入僧籍、道籍而規避搖役。今上日漸重視這個問題，又怕巫蠱之禍因僧、道在民間泛濫而重演，是以數月前下了一道旨意給各州各府，要求嚴格管理州、府、縣境內的印牒文書。而根據正常途徑發放到僧道本人手裏度牒，也特意下了回收的制度，是誥：“天下僧尼，身死、還俗者，當日仰三綱於本縣陳牒。每月申州附朝，集使申省，並符誥同送者註毀。其京城即於祠部陳牒納告。”
見嚴捕快反覆暗示這道人本領高強，王縣丞倒多了個心眼，務必要留下此人資料。如在此期間內轄區發生災禍，進可求其出手平定妖亂為禍，退可推卸責任找到一背鍋甩包袱不二人選。
林雨哪曉得這麻麻黑的官場看似非常公明正道，暗地裏就已經開始謀劃和盤算了，非常老實地應了一聲，便欲當場遞交自己的度牒，哪曉得王縣丞擺了擺手，並不接受，只淡淡地道：“管理僧道度牒一事，一向由曾書史筆錄。還勞煩淩真人隨本官走一趟吧。”
他這一擺出公事公辦，也並非刻意與人結交的樣子，林雨倒也不好推托，摸了摸鼻子，只好應承下來。
王縣丞看起來不喜歡和楞頭楞腦的醜和尚多言，略一拱手做踐行之禮，便徑直出門乘上了自己的車駕。林雨也只好駕著自己那輛灰樸樸的馬車遠遠綴在其後，心裏尋思著晚上再帶七魄混生的“馬堂兄”去找廟鬼，時間上倒也來得及。
一向是在縣丞車駕外隨行的商如星被召到了車內，誠惶誠恐地看著高深莫測的王縣丞，他倒記得嚴苓伏的叮囑，大人問什麽答什麽，不問，就不說話。
可王縣丞叫了他進車來陪侍，卻一時並沒有開口，只低頭看自己拿在手中的小小茶杯。
那好茶到了極致的王縣丞車駕外觀倒不奢華，只是車內，並不寬敞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擺了茶席，並且還別有用心精巧設計，那一方矮幾在壺與杯之下都有小小凹槽，絕不會傾倒滑落。而那茶杯，更是設計精巧，每一個薄胎高身杯的杯壁上，都有暗嵌內旋向下的螺紋，就算車行有所顛簸，那杯內的茶湯也只會在杯中打旋轉出一個小小的內空漩渦，而絕不會飛濺洩出。
當然，這些精巧的茶道用具在商如星眼中完全看不出其價值所在，他只覺得王縣丞沈默得有點久，他保持著一個姿勢僵直地跪坐，腿都酸了。
王縣丞慢慢地呷掉了杯中溫度適宜的那半杯茶後，這才擡眼看了一眼這個異常樸實的漢子。
他的家世顯赫，打小見過的各類各色人物著實不少，自然深知該怎麽和各種層次的人打交道，以及拿捏人心。
嚴苓伏那種圓滑事故之人，需要打點場面的事交由他去做那是無任何不妥。可是想知道一件事，或者一個人的真實面貌，那必得從完全不懂得看菜下碟的老實頭入手。
想到這陣子頻頻出入祖宅，拜訪自己叔父的那個“異人”，王宏心裏沒來由地浮上了一陣煩躁。
他雖是相信山中有靈有妖等”異類”存在的豁達之士，可並不代表見到了有“人”能在自己面前，用“異術”去輕易達成了一些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後，還能無視這種力量而淡定。和這樣的能力一比，直接顛覆了他為官做人的理念，這也間接導致了，他覺得結交一些異能之士也是現在的迫切需要。
林雨，是第一個沒有任何特殊背景與推薦，簡直是有如天助般自動被推送到自己面前來的人。
至於他的能力，他信不過嚴苓伏那誇張的表述，卻很想聽聽商如星嘴裏吐露出的，有關這本領很高強的“淩真人”的一切。
王縣丞理了理自己的思路，緩慢開口問道：“本官知道你與嚴捕頭都是太平縣推薦過來的優秀人才。只是本官倒不知道你們居然和道門中人也如此熟稔。”
他的遣詞用句倒並不嚴厲，只是刻意放緩了語速，一則是為這老實頭舒緩緊張，聽清楚自己想問什麽；二則是他驗證過了，這種不急不徐的腔調，尤其顯得上位者智珠在握，讓底下的人更覺得一切都已經被別人掌控了，只好把自己知道的竹筒倒豆一樣的倒出來。特別要註意不著急打聽最想知道的重點，這樣才不會讓人有所提防，在不知不覺間吐露出真實的信息。
“不……不熟！”
商如星全身都繃得緊緊的，說話豈止是謹言慎行，簡直是一個釘子一個釘子地往外蹦。
“別緊張，本官只是想跟你隨便聊聊。”
王縣丞親手給商如星倒了一杯茶，見他端著也不是放著也不是，緊張得快把自己精心設計出來的心愛茶杯都捏碎了，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動作倒是被商如星看到了，立刻就把杯子放到了桌面上，說什麽也不肯碰那貴重又脆弱的茶杯了——如果可能，他寧願回衙門的停屍房再解剖十具屍體，也不想面對著一個活人。
“……”這老實頭老實得別說耍奸弄滑隨意編造了，簡直十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王宏頓時感覺對付這種人什麽彎彎繞繞都沒有用，能啟發性的問出點有用的東西就算不錯了，當下立刻又換了種詢問方式：“不熟？好吧，那本官要你說說你們相識的經歷。”
單刀直入，也是一種問話的技巧，早年王縣丞親自判案，事事親躬，倒也積累了不少經驗。
“就，就在張家……新娘子，暴斃，淩真人，做法事，捉妖。”
然後他在那躺著屍骸的洞房之中，遇上了那個美麗動人的紅衣女子。
商如星想起的初遇，卻不是和林雨的，一時間有點恍惚出神。
“做法事？捉妖？”
聽起來更象是江湖術士的行徑……王縣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妖為何物？捉到了沒有啊？”
“沒……沒看到。啊，後來倒是看到了，鳳凰。”
林雨他們在鬥妖的時候，商如星在義莊幫著胡蝶主持陣法，山上號稱出現了大妖的鬥法，他還真沒有親眼目睹，而後卻又聽說出了吉物鳳凰，他那時倒是看了一眼。
“鳳凰？”
王縣丞暗下心驚。
他是有聽說過年初有縣府上報該地現吉物鳳凰。並以華麗的詞藻上表以奏達天聽。朝野就此事議論紛紛。
而王家，一想到以“鳳”為名，影射著“後位”的隱喻，卻是再也坐不住了。這也就是之所以，上報得見吉物鳳凰的太平縣令得以耀升之後，他手下的得力幹將卻被以調動為名挖過了太原的真實原因。
如果這鳳凰的出現確實與“淩真人”有關，那他還真是歪打正著，找到了家族暗中尋訪的對象。
“此事本官亦略有耳聞，那鳳凰可是真有其事？”
關系到他們王家切身利益之根本，王縣丞也忍不住坐直了身體。
“鳳……鳳凰從山口出來，就……就飛走了。”
那天事發突然，山上突然黑煞之氣大盛，胡蝶心掛弟弟，立刻就出門直奔山上去了，商如星被縣裏的傳功道人接替了陣眼位置，倒也出去看過一眼。
他出來時卻正好是山口火光沖天之時，那浴火鳳凰一飛沖天之勢，直把那萬人坑的陰氣都燒沒了。
那之後人人都說太平縣成了個吉地，縣太爺不久也高升了。
他居然也稀裏糊塗地就正式被錄用成了公門中人，然後隨著一紙調令，跟著嚴苓伏到了太原這種人人羨慕的富庶之地上任就職，油水足足的衙門和當年那個寒酸得連多一個人都請不起的小縣城比，待遇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他總覺得這樣的好運降臨到他這種人人嫌晦氣的“棺材仔”身上有點太過幸運，是以除工作外，並不敢多言一句半句。
今天重遇林雨，隨即縣丞大人突然召他上車陪伺敘話，他心裏就打了個突兒，只擔心這樣的好運已經要到頭了。
“你可曾親見那鳳凰是淩真人召出來的麽？”
“不……不知道。”
“鳳凰現世之前，可有紅雲或是祥光等預兆？”
“天……天上的是黑雲。”
“黑雲？鳳凰為除障而來？”
“不……不知道。”
“嚴捕快說，淩真人出現在太平縣，是因為六起盜屍夜奔奇案？”
“是……是的……”
“前兆非吉！可為什麽鳳凰會選在此時此地獻瑞？”
“不……不知道。”
“鳳凰獻瑞……”
上古神獸，吉祥之兆。
可為什麽卻偏偏是“鳳凰”？
——“‘吉地兩兆，並生雙鳳’。於聖人而言也許是吉事，於你們王家，可就要大禍臨頭了”。
王宏心中閃過那“異人”反覆跟自己叔祖父所說的那話，不吉的預兆。
如果這“並”，是指“並州”的話。據他所知，被今上從感業寺接回宮中那位，也是並州人，不過祖籍文水。
而他們並州王家，以祁縣為發源地，幾乎已經經營起了整個太原的官商仕途，他雖然只是王氏子弟的旁支，卻也深知自己家族所仰仗的是什麽。高祖父雖然曾經官至尚書左仆射，那畢竟也是前朝往事了。
可是現在主持家族事務的叔祖父所做之事，未雨綢繆就是正確的嗎？
動用到非尋常之力，甚至試圖調撥天星扭轉天意……
那位總是身著黑袍罩衫，黑紗覆面，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異人”也讓他心存疑慮。
他不知道叔祖父這樣的決定是帶領著王家走上避禍振興之路，還是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