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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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走向其反面,但可以確定的是——前日,隨著一記赤焰妖星在貫月前轟然落地,那個神秘莫測的戰局,已經拉開了。

王縣丞保養得宜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茶桌邊緣,熟悉他的人便知道這是他在思考時所特有的習慣了。但不幸,他對面坐的是既不會看人臉色,又不懂他脾性的商如星。

偷眼窺得這大人問自己一句就要思考好久,看起來每一個設問充滿了疑慮與算計,他再笨也知道自己斷無此價值,王縣丞必是想從他口裏套出林雨之事,可一則他本身就知道得不多;二則他與林雨結識在前,怎麽樣也不想出賣林雨,讓他和那美麗的紅衣女子卷入官家是非來。

當下更不自在了。知道自己算計不過這些總是彎彎繞繞的官場中人,只急欲脫身。當下咳嗽了一聲嗑嗑巴巴開口道:“大……大人,若無他事……”

“本大人問什麽你就答什麽!沒問你話,就不要多言!”

王縣丞的手指重重一頓,身上威嚴盡顯,與他平素總是和藹客氣的儒雅形象大不相同,嚇了商如星一跳之餘,反倒激起他的血氣來了。

“屬下既不是犯人,也不是出賣朋友之人。若無他事,屬下告退!”

商如星挺直了身子長跪一揖,竟是自行推開門跳車去了,這耿直的老實頭突然發火,倒叫很久已經沒有被人忤逆過的王縣丞一時無語。

不過,對身後跟著那車上,能讓這樣一個老實頭死心塌地當成朋友的“淩真人”,興趣越發濃厚了。

十八、富庶中原

下山的腳程總是比上山要快得多。

僅花了一個時辰便來到山下,不出五裏地便已踏上了黃沙漫道的官路,未進城門,便先得見路邊供進出城人打尖歇腳的茶寮,過午仍熙來攘往地擠滿了經商的馬隊及人煙。

林雨感覺自己終於得窺見大唐盛世時,人口密集、農業發達、天下首甲的富庶之地。

王縣丞為這食戶千邑的父母官,雖然在外一向低調,輕車簡行,可城口把關的將士卻不敢輕慢,一見這車馬,立刻便著人打開了城門,把那些牽馬挑擔,還在排隊等檢查進城的人趕到一邊去,讓縣丞大人的車駕暢通無阻地揚長而入。

幸而,思慮周全的王縣丞還記得讓車夫交待了一句,緊跟在後面的林雨那輛灰樸樸的馬車也沾了點光,不必排隊便可直接入城。

進了城,他這在大唐一直窩在鄉村野外,老老實實地當著鄉巴佬的眼睛就不太夠用了!

進門後一條筆直的大道將城內建築劃成整齊的左右兩個區域。

這期間,又有無數橫平豎直的“井”字型小巷道縱橫交錯,將內郭城分作了數十餘個“坊”,每個“坊”間分布著分布著民宅、官邸,靠北的位置除了這些外還有寺院和道觀,各坊又另有院墻的四門,門邊有均采取封閉式管理,坊門與街道采用了類似“金吾衛”一樣的巡城衛兵,各坊門牌均寫明晚間實行宵禁的時辰。

他們是從東門進的城,東城進門左手邊這個街坊卻是比較特別的,稱為“東市”的市集所在。

一眼望不到頭的東市坊內平整的大道上,各種小販小賈沿街擺賣,熱鬧非凡,更有那高鼻深目的夷族之人,脖子上、粗壯的手臂上,都套著金線圈兒,一張口,卻“呼”地噴出一股火來,引得圍觀諸人無不拍手稱奇,還有那耍猴兒戲的,擔子裏擺著全套鼓樂,一個人和一只猴,人坐在地上吹拉彈唱,加上那鬼靈精的猴兒在前面一猴獨角擔綱,便撐足整出大戲!這技藝,擱未來準就是讓人高山仰止的“民間藝術家”,林雨瞧著新奇,忘了驅馬馭車,腳程便又慢了幾分,當下便有在東市巡邏的巡城衛上前來喝問來歷。

幸好,進入了王縣丞的地盤,一切都有大佬罩著。

當下,有人過來解釋之後,索性還提供了“代駕”服務,林雨雖然仍對那集市充滿了好奇,但他少年老成慣了,收回了目光,也就默默接受了這一安排。

車行進入這城東北方位,有一進四院落,旁邊還被十多個群院圍拱著的四合院子,整整占完了一個“坊”的群建築,便是縣衙所在了。

進了頭門之後,繞過屏墻,王縣丞在儀門下了車,卻沒進公堂,而是從東邊的角門進去,在東廂的花廳待客。

進門之前路過班房,林雨瞥了一眼,發現捕快之中竟然有好幾個熟悉面孔,太平縣的整套班子似乎除了縣令和師爺之外,幾乎全部被收納到了這裏。

只是身上簇新的公服和略帶迷茫的神色,說明他們也是此間的新鮮人,自己也沒搞清楚狀況。

“大人,您回來了。”

一進花廳,立刻就有一個身材頎長的文士走了過來,修剪得當的五柳長須和白皙的面龐,倒讓他有幾分出塵的雅士清雋。

“周師爺,麻煩叫曾書史進來,給這位淩真人做好通關文牒的登錄。聖人如今對僧道管理另有口諭,咱們可不能懈怠了。”

王縣丞使一個眼色,自然有人遵照他的指令按部就班地通知下去,這邊也早有機靈的小廝奉上了茶,林雨稀裏糊塗地被收走了文牒,然後再被告知曾書史今兒個到西山的觀音廟去做那些比丘比丘尼的登錄工作去了,要至晚方歸。

再然後,林雨目睹了一縣父母官是有多……忙碌,他幾次三番欲提離開都找不到機會面稟,自行出門必有衙役阻攔,一坐下便有小吏上前殷勤看茶。

如是這般被晾著坐了一下午冷板凳之後,隨著華燈初上,突然被個小吏引到擺好一大桌團圓酒席的廂房,面對著王縣丞擺下的“家宴”,林雨覺得王縣丞這先冷後熱的態度有點讓人適應不過來。

他所不知道的是,做事仔細的王縣丞雖然覺得嚴苓伏所說的話不十分可信,商如星又咬死不肯吐露點有用的信息來,拿著他上繳的度牒文書,王縣丞再動用了一點關系,很快,有關“淩子玉”這個人,在人世間可供查閱的情報,在兩個時辰之內便已呈到縣衙的官案上,王縣丞看著“淩子玉”那厚厚的一疊資料,翻看了其中幾件輝煌戰績,倒是真起了招攬賢才之才——當然,那些曾經的輝煌可與林雨一點關系都沒有,他就只是枉擔了個虛名兒。

王縣丞也夠會做人,說是“家宴”,卻連正經內眷家人的面兒都沒露,單請了林雨相熟嚴捕快等人團圓坐了一桌,自己居上首打橫坐了,率先端起酒杯道:“淩真人,可真應了那句‘出門遇貴人’的吉兆,最近本官才接了各種線報,聽得轄內各處風聲不太平,便有神人蒞臨相助,可見天意垂憐蒼生。”

見得縣丞親自款待,底下人雖然不都如嚴苓伏一般精曉人情事故,但“上司臉色”這四個字還是懂的,當下立刻營造出一派觥籌交錯,主賓相歡的熱鬧酒席場面來。

“大人,貧道不會喝酒,還請大人贈還度牒,貧道與苦大師有約,須得趕回山上。”

林雨還記掛著和廟鬼所談之事,他覺得晚間去找那七魄混生之人,或者比白日方便。

至於腳程這件事,只要晚上胡可肯出來,倒是不用擔心。

無奈,幾番推辭,王縣丞是鐵了心要留客,他還真一時脫身不得。

“度牒小事耳,現在就還你!不過,一杯都不給面子,淩真人,看來真的是怪罪於本官下午的怠慢了!來,我且自罰三杯。”

說著,王縣丞把那杏黃色的度牒往桌上一拍,順手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一昂脖子,轉眼間三杯下肚。

那起衙役平素只見過王縣丞的官威,幾時得見他願意放下身段、放下官架子和自己人打成一片,當下喝彩的、捧場起哄的大有人在,嚴苓伏親自端了酒杯,奉到林雨面前,不住地給他使眼色,示意上位者必是有所訴求才會這麽疏爽豪氣,真不給面子的話,接下去未必有這麽好說話了。

“那……好吧!”

一兩杯的酒量他應該還是有的……林雨只得接過了那杯子,一昂頭,整杯直灌了下去,那冰涼的酒滑過喉嚨,倒好像是某種冷血動物的黏液,他才產生出異常警覺的不祥之兆,但酒已入喉,便只覺得腦中繃緊的神經被什麽東西一扯,神智就渙散著追逐了某個光點,漸漸脫離了身體的掌控。#####明天起要下鄉一周,努力找網ORZ

十九、拘魂攝魄

那個杯子裏有什麽“東西”,讓他的靈媒體質立刻就起了反應,而且因為直接進入了身體,導致連拒絕的可能都沒有,就被拖著飛速墜入了物主的最後一刻空間。

“咦,真人一杯就醉了?快扶到他耳房休息。”

恍惚間,他耳邊最後傳來這樣一聲訊息,煥散的神智在經歷了一段有如在隧道中獨自穿行的黑暗之後,猛然一凝,在他產生高空墜落般的眩暈感之後,再定了定神,睜開眼睛,觸目所及,是在眼前飛掠而過的草葉,偶見葉間縫隙所露出的夜空,高懸著的,卻是一輪血紅的圓月。

強烈的危機感在心中湧起。

要逃,一定要逃!否則便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甚至連靈魂,都要永遠被人掌控,不得解脫!

簌簌的草葉劃在臉上,竟然也沒覺得痛,似乎身上有鱗甲披身。

而且這麽矮的視線……自己到底是附入了一個什麽“東西”的臨終現場?

林雨悚然一驚地擡頭……整個上身都被擡了起來,然後依照著生物習性地盤成一團,他低頭,看到自己身上閃亮著赤紅的鱗片,長條的身體有力地絞動著,附著的土地冰冷而堅硬,而他(它)短暫地停留,卻完全沒能逃過心中的恐懼,一低頭繼續哧溜哧溜地在草叢中飛速游走——這對林雨來說簡直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他感覺得到這具身體僅靠環狀肋骨的曲伸和身體的鱗片,特別是下方、腹面生長著的,那扁闊得像瓦片一樣排列著的鱗片,隨著身體的挺進,翕張又收攏,肋骨的末尖頂著腹面的鱗片,前節釘實了地面,支持住身體,後節就在鱗片的推動向往前移動,如是這般快速地交相更疊地運動著,蠕蠕溜動得比人類跑步還快!

它逃亡得是如此急切,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毒液揮發,一邊逃一邊在身後留下了一連串濡濕的黏液,燒得路過的草木被留下了焦枯的印記。

這麽一條開啟了靈智,且是劇毒的蛇,或者應該稱之為蛇妖。如非意外,這直可稱為地方一霸的存在,被追逃得如此惶急。

“著!”

惡魔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長長的頸下,七寸的地方一痛,被厚實的鱗甲彈開的,是一枚小小的黑色玄金小箭。

“著!”

這次聲音又更近了些。

擋過一次小箭已經有損傷的鱗片這次沒能完全地把那黑色小箭彈開,鉆了一半嵌進肉體的小箭極大地減慢了那蛇妖的速度。

不知為何全無戰意的蛇妖長身飛起,一攀便登上了一株大樹,柔韌堅實的身體一躬一彈,在一片雲霧的托助下,又已飛撲纏向丈許遠之外的另一株,這蛇妖小有氣候,額上生出獨角,幾欲化蛟,可聚霧成雲,在空中飛掠滑行,曲意進退。

可是……仍逃不過身後有如附骨之蛆的追蹤者。

“著!”

第三聲低斥響起,黑色小箭自下方而來,一箭洞穿那蛇妖堅韌的皮甲,只是因為它七寸的位置,普通的蛇類所應有的心臟已化妖丹,感應到危險移開了幾分,險險地抵在那卡寸的地方,沒有正中要害,可那危險與揮之不去的痛苦讓那蛇妖明白逃也沒有用,不如背水一戰,破釜沈舟!

巨大的蛇身飛速彈向那不肯放過自己的惡人,盤卷起來,欲用蛇類本能和天然的最後一招,箍牢對方,然後絞殺之!

“嘶~!”

腥紅的蛇信一吐,那產生了幾千斤力氣的絞殺,讓被圈在蛇身之中當成人柱的對象竟然被絞得如霧一般稀爛地散開了……蛇妖再次發力,卻驚恐地發現自己不是“竟然”把對方絞成了霧,而是真實地只絞住了一團可以隨意變形的霧氣,並沒有受力點與著力點,那一下力發猛了,幾乎險險讓它的身體脫節,吃這一嚇還沒能緩過神來,那被它盤卷在中間的人化成一篷黑霧,四散著從它蛇身的縫隙處逸出,在不遠處又凝回一個黑衣黑袍的術士,冰冷的眼神竟然比冷血的蛇眸更具寒意。

“我自問有了靈識之後並未出世害人,你這般不依不饒,卻是為何!?”

蛇妖被他盯住了,不得已口吐人言。

可是對面那人明明聽懂了,卻依舊不發一言,慢條斯理地從黑袍中伸出一只無比蒼白的手,食、中二指之間,赫然又是那枚叫蛇妖望之生寒的黑箭。

“你肆意妄為,不怕有違天道嗎?”

蛇妖暗中蓄力,口中卻仍與人虛與委蛇,話未說完突然撥地而起,那頎長的蛇身有如緊縮的彈簧突然松開,身姿矯若游龍,直奔九天之上,同時吐出妖丹,瘋狂釋放出妖力,竟是垂死拼搏,召喚出了應劫的雷雲。

這蛇妖雖然還沒有千年修行的道行,但山中靈氣充沛,它妖丹早成,只是蛇性多疑,未敢輕易引動雷劫。可哪曉得春曉驚蜇之後,按常例出洞修行,竟招來這麽個殺神奪命,它是寧願自己拼死一博,就算應劫不成,魂飛魄散,也不願意被人所掌控。

天空被召喚出的劫雲所蔽,那輪妖異到不祥的血紅色月亮看不到了,蛇妖紅色的內丹取代了它的位置,引發了第一波劫雷。

被雷光擊中,那蛇妖紅色內丹龜裂開來,破碎之處卻隱隱然煥發出金光。

與此同時,妖丹下方的蛇妖感同身受地硬接了一波電光,厚韌的蛇片也產生了龜裂的紋路。

天威赫赫,萬物低頭。

第二道雷劫劈下,那只是龜裂的妖丹幾乎被直擊得散成了齏粉,僅有一星微弱的金芒在中間,象是自帶吸力一般,讓那些紅色的齏粉沒有飛散開去。

圍繞著正中金芒緩緩轉動的粉塵有如星辰之游歷宇宙,畫面詭奇偉麗,蛇妖的妖身也被雷劈得骨肉分離,中間環環相銜的蛇骨被雷電沖刷過後,隱隱也發出金光。

蛇妖雖然歷經痛苦,可內心狂喜,心知三道雷劫過後,便可結納金丹,破碎虛空渡劫飛升,雖然不知道今後境遇如何,但眼下的危機便是迎刃而解了。

身為一只有智且多疑的蛇,它的思慮不可謂不周全了。

熟料,卻有人敢藐視天威,一雙如黑霧凝成實質的大手,在第三道雷劫沖刷它的根骨之前突兀地出現,一手握住了它經過洗練終於要重新凝結回金色圓球的妖丹,黑色的霧氣趁妖丹未完全覆元之際透隙而入;另一只手揪住了它因疼痛而在空中完全伸展拉長開身體的尾部,輕輕一抖!

“不……!”

蛇妖驚駭地發現它的脊椎骨因為這一抖便環環脫節地分開了。蛇的特性在這裏成了極其可笑的致命傷害,串在脊椎骨中的骨髓由於脊椎脫臼而被拉開,受到嚴重損害,一整條蛇軟垂下來,象一條軟軟松脫的鞭子一般,功敗垂成,毫無尊嚴地死去。

一瞬間,那近千年的蛇妖怨念鋪天蓋地,龐大的蛇身炸裂成細碎血沫,翻滾著把漸漸欲退化而去的黑色劫雲都染成了鮮紅血色。

然後,被那失去原身、被強行註入黑霧凝煉初初成型妖丹被捧到了那團血色霧海之中,那枚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妖丹突地光華大盛,黑金色光焰如漁網般把紅色血霧一斂,妖丹與原身、妖魄所特有的吸引之力產生作用,等於是把自己原身吞噬的妖丹竟被煉成了一枚獨特的法器。

圓球為體,外紅內黑、中間虛空,其中迷漫著電閃雷鳴的金芒霧海,外表黑樸樸看似樸實無華,但不時閃過的一道道妖異紅光讓它充滿了不祥的戾氣。

而被吞噬在其中的原主的魂魄憤怒地充滿著整個空間,讓被吸納而入的魂魄都不由自主地沾染上了那種絕望與憤怒,變成好鬥而迷失本性。

“天道……若逆之它不能奈我何,逆又何妨?”

站在蛇妖身死道消,魂魄猶不得安寧的紅月之下,那黑衣黑袍的男子手執了這映襯天上紅月而妖芒大盛的不祥之器,喃喃地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辭,語意冰冷,卻狂傲至極。

林雨聽得到外面的人說了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可是卻無力掙脫開他目前的困境。

這小小寰球內,充滿了強大的怨念,悲泣呼號著洗刷著魂魄的雷電無處不在,被困在這樣的空間之內,滿心只充斥著憤怒與悲傷,若不得突破,非死即瘋!

林雨驚恐地發現自己因為這倒黴的靈媒體質,陷入的危機以這次最甚!

沒有什麽比靈魂被關小黑屋更可怕的事——如果有,就是這小黑屋不單只黑,還充滿了各種危機卻毫無希望!

蜷縮在那混亂世界的一角,林雨眼看著被投入的靈魄互相吞噬,苦笑地想起曾經看過周星馳搞笑電影裏,一個人經歷絕望的三個進階變奏。第一階段是求生,求別人讓自己活下去;第二階段是求死,求別人給自己一個痛快一刀殺了得個了斷;第三階段……那人已經瘋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選擇的時候卻也已完全無法自控生死,看著他的人皆面露不忍之色,可他自己卻渾渾噩噩,毫無知覺。

在這極黑暗的空間內困頓而無法自遣,林雨突然間明白了在山寨遇上的那七魄混生之“人”的選擇了。

那些靈魄寧願被強行安排在一具軀體上混亂排斥著求生,也不敢輕易忤逆,脫體逃逸——經歷過地獄,誰也不願回頭。

“林雨?餵,臭道士!你這是把我帶到了什麽鬼地方?!”

黑暗中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突地,一個暴躁而不耐煩的聲音有如天籟,一道細碎、微弱得隨時要斷掉的紅線懸浮在他面前。

雖然有無數只蒼白的手搶著去拉扯那根的紅線,但卻都一一落空、接駁不上,盤旋了一圈兒後,那救命的紅線獨獨在自己面前停住了,然後,和自他手腕上感應而生、似乎從血脈延生出來的紅線連接在一起,緩緩上收。那紅光凝就的線雖然脆弱,卻延綿不斷,一點一點地,把他自那個絕望的深淵中拉出來。

林雨睜開眼睛,沐浴著月光的胡可似乎全身都在發著光,灼進了他的眼膜。

心知這是自己被困在那黑暗空間太久,無法適應光線的緣故,可是林雨竟然舍不得不看他——委實是被關在那黑暗得只剩下絕望空間裏嚇怕了。

“餵餵?你哭什麽?”

先是睡死了一動不動,然後突然象詐屍一樣的挺起來,最後就這樣大睜著眼睛看著自己,還徑直地流下了淚……這情況,怎麽看怎麽詭異啊!

胡可本來想揍人的手頓在了半空中,然後整只狐就被實在受不了光線而閉上眼睛的林雨摟在了懷裏。

“別動,讓我抱抱……”

因為突然感應到光線而雙目通紅流淚,林雨不得不閉上了眼睛。於是只有懷裏真切地擁有著那個帶來希望的人才覺得安心。

“才不過半天沒見而已……”

胡可見他擁抱自己的手顫抖著,卻往死裏用力,倒有點不忍心推開他。

心道自己在天龍山那靈氣充沛的地方好好地睡了一覺起來,才從竹管鉆出來打算覓食,怎麽這臭道士就好像隔了一世不見似的?

也不對啊,這鬼地方已經脫離了天龍寺的範疇,這臭道士居然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給家(馬車)挪了個地兒?

胡可百思不得其解,唯一可以解釋的人還在感受劫後餘生的歡喜與慶幸,一時間默默無語的兩人緊緊相擁,看上去倒異常和諧。#####終於從鄉下回家了,下周還得繼續下鄉,我本來以為一周可以搞定工作上的事兒的……TAT忙而且寫得慢,得要更努力才行ORZ

二十、杯弓蛇影

“咳咳。”

有點刻意的假咳在房門口響起,此時脆弱的神經經不起一絲風吹草動的林雨下意識地就往胡可身後一躲。

胡可回頭,看到自己為老不修的姐姐正一腳門裏腳門外,臉上神情似笑非笑,就只差沒變出一把瓜子來嗑著,前排認真看戲了。

“姐你嚇他幹什麽?”

想直起身卻發現自己被林雨緊緊地箍牢了腰,力道之大,表明那人是真受到了驚嚇,胡可眉頭一皺,感覺到了這期間發生的事也許不同尋常。

“我可沒嚇他,不過剛剛才找到你們而已。”

胡蝶應酬完狐歧山的家宴,放心不下弟弟和林雨這對小冤家,出山循蹤而來。

哪曉得山中方一日,地上已百日,在山中她曾產生過心悸的強烈不安感,但因為自己弟弟目前情況特殊,又不能向族裏稟明,只能暗自著急。出山後便再無遲疑日夜兼程找尋他們,現下眼見得自己弟弟和林雨單獨相處這的段時日沒有生出新的嫌隙,反倒好像互相增添了幾分信任,倒也代他們歡喜。

“這賊道士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一覺醒來就把自己嚇成這樣了,簡直莫名其妙!”

見自己姐姐已經進來了,林雨卻只顧攬著自己的腰不放,胡可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捉了林雨的手狠命一掰,“哢嚓”一聲手腕脫臼的聲音響起,輕松解決問題的公狐貍精拍拍衣服站起來,頭上立刻被親姐姐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恩公,你沒事兒吧?”

胡蝶揍了自家不懂事的弟弟後趕緊查看林雨的傷情,不過眼瞧著林雨雖然疼出一頭冷汗,但神色倒清明了許多,混亂和迷茫自他眼眸中退去,如幼兒般充滿了不安全感的舉動也就不覆出現。

林雨低頭看了一眼軟軟垂落的右手,最終,苦笑著搖了搖頭。

“還不快給恩公接上!”

胡蝶看一眼袖手旁觀的弟弟,趕緊催促這始作俑者快去解決問題兼道歉。

“下次再敢直接抱過來,我就直接把你的手掰斷!哼!”

才不是什麽一時心軟就忘了推開這個人呢!

胡可對上林雨強忍疼痛,卻又在因疼痛換回了清明後帶著小心討好的眼神,手下力道倒不自主地輕了幾分。

又是一陣疼痛之後,手便松快了許多,林雨忍耐著一聲不吭,不過頭上早又痛出一頭的汗。

胡可最見不得他這逆來順受的窩囊樣兒,給人接上了脫臼的手腕,立刻往自己飼主面前大馬金刀地一坐,抱臂道:“說吧,剛剛發生了什麽?”

他們以紅鸞尾羽相纏續命,他其實是隱約能感受到林雨特別強烈的情感的。

今夜之所以“醒”來,也是因為突然感覺到非常心慌與害怕,害怕到近乎絕望而驚醒。

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睡得好好的,很安全地蜷在竹管,那不必問,發生危險的肯定就是在床上挺屍的家夥了。

叫也不應喚又不醒,胡可粗魯地上爪去掐他人中那一招倒是歪打正著,兩人相連的續命紅繩已融合到彼此血脈之中,受感應隨鼻息而入,延伸向識海,倒救了深陷靈魂困境的林雨一命。

林雨沈吟了一下,整理了自己今晚的遭遇,向胡家姐弟緩緩道來——雖然按胡可所算的時間,他自酒宴之中,突遇某只大妖的“遺蛻”而攝魂,硬被拽入那個時空的確只有半天,現在也不過四更天而已,可他明明在那黑暗中,呆了至少有一年的感覺,或者不同的結界,時空之序也並不完全一至,否則道書上又怎麽會寫黃粱一夢,數息之中已過完人的一生這種故事。

“恩公這一日經歷了這麽多事,胡可你居然一直在睡覺?你是豬還是狐貍?!”

胡蝶聽著實在氣不打一處來,林雨已經陷入危機數次,身為他正經式神的自家弟弟居然蒙頭大睡得如此心安,須知現在他們倆還是命殞身同,飼主的安危不掛在心上……她還是太縱容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了,連狐本性中應有的機靈警覺與狡黠都忘了。

“我吸收了些靈氣……然後在練化的過程中就昏睡過去了……”

天龍山的確是靈氣充沛,而且對新生之物似乎更有親和力,讓胡可原本一直似斷似續的靈脈有了打通的跡象,胡可一時心喜,就忍不住吸收過了頭,然後也不知道是他天生懶散慣了還是蘊化那一口靈氣就已經讓他耗盡了所有精神,於是乎,直接就睡了個天昏地暗,要不是林雨遇上大難,下意識間求助引發了他靈知悸動,他多半還不一定醒來。

“天龍山的靈氣的確對胡可有極大助益……難得他肯用功,若非有事,我也不想驚擾他。”

至於靈穴一事,目前還八字還沒一撇,林雨倒也沒完全和盤托出。

只是今夜突然被王縣丞強行邀約,才把廟鬼的事兒耽擱了。

他想不通的是,他喝的那杯酒怎麽會有問題?杯中並無它物,又是王縣丞親自倒的,嚴苓伏親手奉上,非敵即友,也不至於要害他啊?

“那房間內必有什麽‘東西’存在,胡蝶,你可否帶我去那邊看看?悄悄的,別驚動了人。”

百思不得其解,林雨也只有求助於胡蝶了。

這千年狐妖倒也幹脆,一口紅霧噴出,確保整個縣衙都不再有清醒的、通宵的、甚至起夜的人,然後三人由著林雨帶路,憑著模糊的印象,找回了那間花廳,今夜因縣丞放下身段親自款待,眾人一場豪飲,當下就還有兩個衙役醉倒睡在花廳的地上,整個房間都彌漫著濃郁的酒氣。

“房間裏並沒有什麽有妖氣的東西啊?”

不理會那因為吸入了紅霧而睡得更死的衙役,胡蝶飛快地掃視了整個房間,並沒感覺到有異常之物。

“我當時在這個位置……”林雨走到自己先前入座的地方,看著先前被王縣丞奉還的度牒還就放在桌上,趕緊先把代表著這時代“身份證”一樣的文書收好。左看右看,的確也沒覺得當時除了那杯酒,還碰觸到這房間裏的什麽東西,仔細想了想,拿起面前的一只酒杯,倒上酒……

霎時,杯中清澈的酒液有如一面水鏡,倒映出墻上的一把蟒皮反曲弓。

彎曲的弓身在酒杯之中有如蛇影,而在那其上、於曲手處為增加韌性而綴上的朱紅蛇皮,則好像還凝聚著不祥的血戾之氣。

“你這也算是杯弓蛇影了啊?”

胡蝶就著他杯中的影循物尋形,回頭取下了墻上那面弓,不由得拿漢時的典故取笑看似犯了同樣錯誤的林雨。

“這弓上應為蛇蛻……蛇妖三百年一蛻皮,雖然原身已滅,但仍讓我感覺到‘借物循蹤’的妖力,估計這蛇妖與王家的關系匪淺。”

能讓一個大妖把自己的遺蛻交付給他們,隨意切割、物盡其用……聽說中原有一些大的宗族世家,喜歡請得“神龍”來庇佑宗族,護衛祠堂。

而那“神龍”——則是山中巨蟒。

這風俗自漢起。

當時因釋放刑徒而亡匿於芒碭山中,還是曾任沛縣泗水亭長的劉邦醉後於山林遇白蟒,撥劍欲斬之,白蟒游走奔逃,後覆盤身點頭做揖,苦求留其性命不得,口吐人言道:“豎子今日有王氣護你,我奈你不得。然今日之仇,來世必當奉還。汝斬吾頭,則篡汝朝之首;斬吾尾,則篡汝朝之尾。”酒意上頭的劉邦不聽,一劍把欲飛奔而逃白蟒從正中間斬為兩段。其後,劉邦竟然如那蛇所言,一路披荊斬棘,直到擊敗項羽,統一天下,於定陶氾水之陽即皇帝位,建立漢朝,是為高祖,西漢傳到平帝,未年遇王莽起義,毒殺漢平帝,篡漢為新。後經光武中興,平滅了王莽,才又恢覆了漢室,建立了劉氏東漢王朝。

而劉氏一族建立的漢朝被攔腰截斷,分東、西兩漢恰巧各傳200餘年,正正應了被攔腰斬成兩段的白蟒臨終所言。

那之後,蛇為“神龍”一說悄然興起,特別是將漢朝攔腰載成東西兩段的王莽時期,其代漢建新,建元“始建國”,便傳“聖諭”,封白蟒為“護國大將軍”,更於宮內供養一白蟒,守護王庭宗祠,莫敢怠慢。

當時朝中,家族裏能養得起“神龍”的,無一不是貴胄旺族。

這王家……溯本源流,祖上指不定還是那養了第一條“神龍”的始祖。

這樣一條“神龍”竟然被人煉化了妖丹,硬生生被練成了一枚吸納靈魄的法器,也無怪它怨憤如此之深,僅憑一道蛇皮留下的影子,便觸發了林雨的靈媒體質,進而影響了他的神智。

二十一、嫁禍栽贓

取下了那張弓,林雨心下倒有了計較,他正愁沒個籌碼好游說動那個七魄混生之人跟自己去見廟鬼。

那被強行安排在人身上的七道靈魄只不過是在拘魄珠裏被關怕了,那個被“智魄”形容成紅色圓球的東西,前身便是吸納了那蛇妖原身的妖丹,以反噬而生成的法器,本身就自帶陰戾不祥之氣,再何況蛇妖死前功敗垂成,怨憤充斥天地,連帶那一道劫雲也被吸納了進去,每日裏沖刷滌蕩,震怒不休,那珠子用來對付執念極深的靈魄,最有效不過。

不過,現下知道吸納、練化人(妖)靈魄的法器是從何而來,又有其本尊遺蛻,只怕有可以破解那件法器的辦法也未可知。

一行三人做賊似的偷了人家祖傳的反曲弓,偷偷溜回車上,正準備故技重施,連夜開拔,哪曉得才出門就遇上了個“意外”。

“胡蝶姑娘,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剛從斂房出來,帶著一身的臭氣,商如星臉上的神情卻象是剛剛揀到個十斤重的狗頭金。

“……”

全然忘了這裏還有個對法術天生沒反應的喪門星,想不動聲色的偷偷溜走計劃落空,林雨只得拼命地朝他使眼色,生怕他驚喜太過,大嗓門驚動起人來。

“唔唔!”

還沒反應過來的商如星跟著就被捂了嘴,一把拉到車上。

一道白光環繞車身閃過,林雨確認消音符的功效已經被激發,在這車廂內任何聲音都不會被外界聽聞,這才示意胡可松了手。

終於明白過來他們這是想趁黑偷溜出去的商如星好心道:“林兄弟你這樣出不去的,已經宵禁了。”

林雨默默地亮出了隱身符——雖然把隱身符的力量擴散到隱蔽整輛馬車還是有點吃力,但他的確感覺得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長,起碼能激發和使用淩子玉留下來的那些符咒了。

“不過你們怎麽會從太平縣到了這裏?”

其實林雨也有不少疑問,突然見了很多熟人(好吧其實也不算太熟),按古時人口流動非常緩慢的定律,在相去千裏的兩個縣衙,得見整班熟悉面孔,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兒。

“這……林兄弟你那天走後,太平縣令把吉地鳳凰獻瑞一事上疏奏報,不久,就得了加封,舉家遷任他地。縣衙裏的其他兄弟卻也在同一時間得了調令,再然後……總歸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大家夥就在嚴捕頭的帶領下,到太原來了。”

見了胡蝶,商如星便心跳加速,為了不在心上人面前露怯,特別專註地回答林雨的問題,連結巴都少了。

“其實太原也沒什麽不好……就是……林兄弟,你之前沒有得罪過王家的人吧?今天王縣丞一直在打聽你,我,我沒敢說出你的事兒。不過,成班兄弟在這裏,多少也和你接觸過……他們……他們不會特意為你保守秘密的。王家在這可是大族,又……又聽說有朝中的關系,反正你要多小心點。”

商如星孤身一人,自然對調任的感傷不多,好在太原這邊遠比太平山區小城要富庶得多,報怨過後,拖家帶口的衙役們發現這邊的環境比老家更好,倒比原先上工更為積極起來,生怕被打回原籍去。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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