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12)

關燈
醒過來,馬上就有另一個比較精明能幹,看上去似那老巫女的首席弟子一樣的婦人走上前來,接替了那老巫女的工作,往車上每個漢子——尤其是褲襠部位——一一澆了水,板著臉吩咐一句,然後就有半大的毛頭孩子飛一般地跑去通知那家的家人出來接人。

這一切做完,那老年及中年兩個女子便行了個禮,便相互扶持著去了。

醜和尚人雖然長得醜,可是辦事倒是很利索的,配合著那兩個巫女的行事,很快就把牛車上的人都送走了。

而且出乎人意料,他在山寨中頗有名望!

——否則,恁誰大清早的把人家不太清醒的男人送下山,不得飽受上門被打的待遇啊,可他卻是截然相反。

上前來領了人的寨民還會跟他寒暄兩句——

“苦大師,您都叫人貼了告示近期不讓夜獵和上山了,可是我家漢子就是不聽!唉,該!吃了個教訓,下回看他還敢不敢了!”

“山上的菩薩沒有怪罪吧?需不需要我們備上三牲禮和酒給您帶上去祭拜?”

“哎,菩薩有沒有說啥時候山裏才恢覆太平啊?我家漢子就只會打獵,叫他種地就給我摞臉子!”

仔細觀察,那些山民對這“苦大師”的態度既敬且畏,在聽得和尚直接交待這些男人在山中遇妖,把持不住都有些虛脫,回家喝個雞湯補補就好了的時候,也只是一味應諾,並沒有提出任何異議——頂多轉個背擰巴著自家目前沒有還手之力的漢子,怪他自己把持不住!

把人送完,苦大師帶著林雨進寨,那寨子向山中環抱而簇,錯落地建著幾十幢吊腳樓,整體象個倒葫蘆的形狀,每一個葫蘆肚子的中心都圍了一口井。有句俗話叫“山上打井徒勞無益”,山中難得有水眼,這兩口井想必就是當初山寨能在這裏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林雨一邊走,一邊用自己新學的堪輿之術去研判這寨子的風水。不過他也僅是個半吊子,只覺得這寨子裏空氣清新,靈氣從葫蘆口入,在此徘徊不去,倒也真是一處養人怡心的聖地——這地方要擱在未來,簡直已經是一個五星級療養院的良好環境了。

不過最讓他嘖嘖稱奇的還要屬這山寨裏的寨民,人人走路帶風,行動非常迅捷,無論男女,均手長腿長,身板結實,耳朵看起來比尋常人要尖許多,耳目靈便的樣子天生就應該是一把好獵手。

正胡思亂想著,苦和尚走到門口掛了個青幡的,直接就推門而入,林雨駐足觀察了一下,見上面所繪的卻是續命幡(為祈延命而立),進得門去,就只見那戶人家面容愁苦,見苦和尚進來臉上露出點喜色,全家納頭就拜,嘴裏卻在問:什麽時候菩薩能不生氣了,原諒愚夫(愚婦)的大不敬之罪,趕緊收了這神通吧!

探頭向室內望去時,只見那內室的簡陋木板床上,仰面睡著個面黃肌瘦的漢子,神色癡呆,靈識宛如三歲幼童,被人扶著坐起來還口角流涎,看上去鼻歪臉斜,神情癡木,眼見是恢覆不了正常,勉強維持性命而已。

“這人身上的智魄被抽走了。”

林雨抱住了又往自己身上躥的梨花貓,小小聲地對進去就盤腿坐下誦經的苦和尚說貓靈告訴自己的事情。

苦和尚眉毛都不動地專註念經——無論做什麽事都很專註就是他最大的優點與特長——隨著他的念誦,淡淡的佛光從他身上逸出,繞著那失魄之人身周一圈,幫著他把並不太牢固的三魂六魄又重新束縛了一遍,使之不至於離體而出。

見他如此虔誠祝禱,林雨倒有些明白寨了裏的人們對這“苦大師”既敬且畏的緣由了。

俗話說得好,靠山吃山。

這蜿蜒千裏的天龍山養活了這些山民的祖輩,追索其根本,只怕還有些山神後裔的遺民傳說。

而這一座靈山,神、人、鬼、妖,幾代相處下來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這其中,妙相寺恐怕功不可沒。在眾人還虔誠信仰著神靈的古華夏大地,這種力量的具體體現,就在苦大師這一聲聲飽含著勾通天地之能的加持念力裏。

他一番念誦之後,那失去智魄之人雖然還未能恢覆神智,但整個人都輕松了些,他的家人不失機地往他嘴裏塞了根筷子,撬開他的齒關,然後往他嘴裏填餵水及米糊,小米粥等物,想必這些天他就是靠著苦大師加持的佛力才能有這麽一小會兒的短暫進食,這才能勉強存活下來的。

念誦完後的苦大師立刻又趕往下一家,這家跟上一家的情況完全不同,只是一樣的詭異。

十、失魄之人

林雨才到那家門前的小曬坪,就見一個圓滾滾、矮墩墩的孩子笑嘻嘻地端著一碗水滿地跑,在他身後,一個粗壯漢子正苦著臉跟在後面哄求:“寶寶,快給爹爹喝一口水,爹拿不動!哎,你別跑!小祖宗哎!”

卻原來,是那個看上去幾十歲的精壯漢子,上個月進山遇妖回來後竟然連個裝滿了水的碗都拿不起來,他那才滿三歲的兒子正嘻嘻哈哈地欺負他老子,一個壯漢鬥不過三歲幼童的奇觀引得人圍觀,見苦大師板著一張臉過來了,那些閑人才一哄而散。

“這是少了力魄。”

貓靈看了一眼,又跟林雨咬著耳朵“喵喵喵”去了。

它為靈體,附身到隨便一只小貓身上大白天的也到處逛,這點倒是比胡可方便許多。

跟著苦大師一圈兒走下來,發現那幾個出問題的,都是山中遇妖被抽走了一魄——受傷摔斷了腿的那個不過是因為氣魄被抽的時候,倒黴地短暫暈迷摔下矮崖所至。

最嚴重的就是昨天晚上那名獵戶了,精魄被抽的同時,元精狂洩不止,被個路過的“魖”以為揀了便宜,又纏了上去,這才導致強弩之末的獵戶一命嗚呼,三魂七魄都離散至死。

帶著貓靈要分辨這些人魂魄中有什麽缺失,倒是件極方便的事。

廟鬼強硬地派他這差事也算物盡所能,林雨觀察得十分仔細,一一在貓靈的指點下記下他們所缺失的靈魄。

同時倒也還記掛著昨天馬獵戶所說的,他堂兄遇上的奇事兒——昨天話才開頭,就被打斷了,那其後遇妖、艷惑,事主直在山上昏睡了一夜,便再也沒能打聽。

問得剛剛被送回來的馬獵戶就住在第二個葫蘆肚子最裏頭,向上還得十幾階石梯獨一戶,林雨向仍在給最後一名病人在誠心誦經的苦大師告了罪,自己先行離去。

走到內裏一圈,形狀如同更大的葫蘆肚子的內環,林雨發現這裏住的是相對富裕的獵戶。

門前掛著硝制晾好的各類獸皮,吊腳樓下還養著些獵回來正打算馴化饌養的肉獸。

想來那馬獵戶隱隱然是一隊獵手帶頭的人物,身手肯定不差。日子過得富裕些也是可以想象。

林雨略有些不習慣地從吱吱呀呀的吊腳樓板梯上去,下方還有些野性未馴的小獸聽見腳步人聲就在不停嘶吼和撞擊圍欄,整幢小樓都有點搖搖晃晃的,倒有點嚇得心驚膽戰。

在他肩上的貓靈向下方一眥牙,“喵”的一聲就把下面鬧騰的小獸們給鎮住嚇得退到了一邊。林雨趕緊三步並做兩步地爬上去了,在輕叩了兩下門板之後,裏面毫無動靜。不過以貓靈的耳力,早聽得裏面有呼吸及躡著腳靠近門邊的聲音,於是“喵”的一聲拿爪子沖著門一陣子的胡亂劃拉著,抓撓扒擾無所不用其極。

那門被它抓撓得極其刺耳,良久,裏面的人無法再忍耐和假裝不在,終於將那飽受摧殘的門打開了。

只見“吱呀”一聲打開的門內,有個長得雪白粉嫩的少年怯怯地探出頭來,見到是貓,松了一口氣,一擡頭看到笑瞇瞇站在後面林雨,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好像非常後悔自己來開了門,但縮回去又來不及了,偷眼看著林雨見到自己神色不變,口音又不是寨子裏的人,略猶豫了一下,握著門邊怯生生地問道:“你是誰呀?”

“我是馬大哥的朋友,知道他病了,過來看看。”

林雨見這少年一副膽怯的模樣,不由得放柔了聲調。

見他和氣,那少年膽氣壯了些,把門拉開得大點,有點哽咽地道:“你們能不能幫我到寨子裏打桶水上來?馬大哥回到家就發燒病倒了,我……我不敢去寨子裏。”

他這一開了門,光線從門外斜射進來,林雨這才發現門後這少年天生白發,眉毛、皮膚也要比尋常人白上許多,眼睛卻透出點淡淡的粉色,大約是先天不足,患了白化病的病人。

這類人不能被日照,否則會灼傷皮膚,而他本身因為虹膜過於淺淡的緣故,也極為畏光,放在古代,只怕是不祥人的代名詞。

馬獵戶獨居在此,居然還在樓裏養了個白化病的少年,也不知道是說他好心還是膽大。

那少年約麽也知道寨子裏的人不喜歡他,從來也不在寨子出現,這次是因為一向強壯的馬獵戶自己走回了房間,然後就又突然倒下了,他十分束手無策,這才求助外人。

林雨看了看他這十分嬌弱的樣子,正想應承下來,卻聽到裏間馬獵戶也不知道何時醒了,咳嗽了一聲,用沙啞的嗓子問道:“月得,你在跟誰說話?”

“馬大哥!”聽得他醒了,那少年十分歡喜,馬上就丟下門外的林雨,一溜煙地跑到床邊,三下兩下就蹦上床,一手就往傷疤臉的馬獵戶額上探去,只見伸手摸到一手濡濕的汗,那熱度卻是下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氣。扶他坐了起來,又在床上把另一個枕頭拉了過來給他在腰背處壘高,讓他坐得更舒服一點,這才苦著臉道:“之前你一直發燒不醒,又死拉著我的手不讓我出去,我想給你弄點水都弄不來。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咳咳!”馬獵戶看了那慒懂自責的少年一眼,轉開了頭,竟是咳得連臉都紅了,嘎聲道:“喝什麽水,你別去寨子裏,去了巫女叫人把你趕出去我就護不了你了。幫我拿廚竈上的酒來。”

那少年吐了吐粉嫩的舌頭,見馬獵戶醒來便是滿心歡喜,他不通時務之極,眼裏就只認一個“馬大哥”,聽得他一聲吩咐,完全不在意還有旁人在這屋裏,也不做介紹說明,跳下床照吩咐去取酒了。

此時若是胡可立現當地,必會認出那少年的身形樣貌,便是昨天夜裏和馬獵戶在山間顛鸞倒鳳的那人。

被晾在原地的林雨摸了摸鼻子,靦著臉道:“馬大哥,在下不請自來,還是想聽你說一說昨天提及的奇事。”

“昨夜……”曉是馬獵戶是個狂野的糙漢子,聽得他提及昨夜之事,老臉也不禁一紅,怒道:“昨夜要不是你們兩個先挑起了火,我也不至於……不至於……”把逆悖之念付之實踐,還一發不可收拾到幾近脫陽。

馬獵戶說不下去了。他昨天好好地跟大家說著話,又喝了些酒,瞧著胡可與林雨兩個公子哥似的風流人物,靠坐在一起神情親密,未免有點心思活絡。而那之後,突地聽到一聲姹女魔音,迷迷糊糊地走出廟門,就見門外好似開了間浪蕩紅館,各色迷人的妖男姹女穿梭期間,他正想退回,一回頭卻瞧著剛剛才看到的兩個年青公子正在交頸貼面,一下子情熱起來,雖然明知有異,卻仍忍不住妄念勃發,這才著了道。

十一、迷障

“馬大哥,你昨夜所見當非真實。只是山裏的妖精在戲弄大家罷了。”林雨一楞,倒是立刻就反應過來了。昨夜廟鬼黑天出巡,跟諸人開了個小玩笑,設了迷障之林。而凡人心之所念即為障之所生,這馬獵戶日日對著那叫“月得”的少年,存了些綺想妄念,被迷障魔魘住了,摟著個按他妄念所幻、偷偷溜出來吸人元陽的小妖做了那事發洩出來,卻也正好被林雨與胡可瞧見,當時林雨還很不好意思地趕緊拖了胡可就走。

見那莽漢還臉上乍青乍紅,思慮不定,林雨飛快地把下半句說完:“否則我還能好好站在這裏跟你說話麽?”

言下之意:你這麽龍精虎猛的精壯漢子都倒下去了,我要按你說的是先挑火辦事的人,在林間辦了那“沒遮攔大會”,現在早就是個軟腳蝦了,還能站得好好地跟你說話?

“可是……”

馬獵戶拿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雨,只見他仍是昨天那副略帶病容的模樣,卻也真沒有大虧損的跡象,倒也不由得信了他幾分。

昨夜之事,前半夜他記得很清楚,後半夜卻完全沒了印象,在這前後的交接點,便是轉身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軟軟糯糯地依倒在自己懷裏。

再然後,被送回來的時候他還勉強記得自己房間裏有個不見外人的少年,強自掙紮著回了家,一進門就倒下了。這期間似夢似醒,略有感覺和平常不同的是,最初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只看見了一輪黑紅的太陽在房間內升起,在那黑金烈日的灼燒下,身體血管裏的血液都要沸騰似的,他以為自己要炸裂開來,血肉迸飛,突然一只冰涼涼軟綿綿的手摸在自己額頭上,那火便象是被吸收了一樣消失,緊接著聽到一聲很著急的呼喚自外界傳來,那高懸於房頂、不住灼燒著自己的酷日消退了烈焰,轉而變如月般柔和,他這才勉強清醒過來,思之仍心有餘悸。

“馬大哥,昨夜之事暫且不提。我其實是想來向你問詢你所說的,發生在你堂兄身上的異事。”

林雨看著拿了酒,又快步回來,很怯懦小心得象只小兔子一樣依偎在馬獵戶身後的那名叫“月得”的少年——他察覺得到這少年身上有陰氣,但卻又並非妖邪的陰氣,而是非常精純的,乃至讓人感覺很“正”的純陰氣息。

貓靈似乎很喜歡這樣的氣息,早就不能自控地湊上前去挨挨擦擦,幸而那少年非常喜歡小動物,立刻就把它抱在了懷裏,一人一貓在角落裏玩得不亦樂乎,林雨這才能跟終於肅整心神的馬獵戶好好地說話。

“我堂兄之事啊……”只要不是涉及到昨夜,涉及到自己,馬獵戶倒也沒就了那種又羞又愧之心,當下咳嗽了一聲,厘清了下思路,把他感覺到怪異的地方細細說來。

“我堂兄和我一樣,也是這寨子裏數一數二的獵戶,他成婚早,膝下早有一個女兒已經四歲了。在出事之前他也是夜夜都要上山夜狩的。

“雖然說寺裏的和尚每年驚蜇之後就會在山下貼告示,說什麽:“伏者有出,鬼神易僻。請盡量不要在卯時過後進山”,但我們寨的獵手們之前根本就沒在意過這樣的規矩。

“山中有妖不假,可是我們這寨子的人是山神和巫女的血族之後——我們所說的巫女,以前也稱為山中落洞女,據先祖們說,我們這山寨以前時常發生年青的姑娘上山而莫名失蹤的事情,被稱之為‘神隱’,可這樣的姑娘又會在幾年之後重新出現,並返回我們的山寨——還帶著她生下來的孩子。有些孩子的面目非常奇特,甚至不象個人,不太象人的這些孩子,長大些便又會自行返回山中,其他的留在寨子裏繁衍生息,這寨子裏的人也從不與山下之人通婚。祖輩說,我們古早的祖先也是山中的山神,所以寨子裏的姑娘被山神帶到神仙洞府,並生下孩子之事,也不是什麽奇聞。這裏人人都是山神和人類結合生下的孩子,所以我們寨子裏的人才能個頂個的行動迅捷,天生就是狩獵的好獵手。

“上個月我堂兄的女兒突然發起了高燒,巫女灑了神水都救不了,我堂兄實在沒辦法,按寨子裏傳下來的傳說,半夜裏上山求神跡並發了大宏願,說是願意在一個月之內獻上一百張猞猁皮——他照著祖先教導的規矩來的,在入夜時分的妙相寺外的靈石上貼了許願的褐子,那許願之物被神靈所接受,自會取走。

“那天晚上有個黑影在暗處聽了我堂兄的許願之後,也真的把那單據揭走了。那之後我侄女果然一天比一天好起來。我堂兄就趕緊拼命地去籌備許諾給神之物。但是……這山上的猞猁豈是這麽容易捕捉的,還想要在一個月之內捉一百只,我們全寨人都幫忙也只完成了九十張皮。到了期限的最後那一天,完不成任務的堂兄上山去跪在靈石前接受處罰,我怕他出事,也悄悄地跟上去了。才過午夜,就看到一個醜陋的、長得跟猴子一樣的東西,捉著我堂兄把他掐暈了,就想咬住他的口鼻從裏面吸出腦髓來,我在暗中放了一箭,那只怪物一樣山神嚎叫了一聲就跑走了,我以為這就沒事了。又見到寺裏的和尚被驚動,也出來了,直斥我堂兄不應該聽信巫女之言在寺裏進行暗夜祈禱之事,把我堂兄接進寺內休養,哪曉得第二天還是出了事。

“我堂兄他……他全身無病無傷的,好好的就暈迷不醒。寺裏的和尚說他行巫術以求暗夜祝禱,又沒達成與神的交易,所以神不護佑,換了惡鬼來討債。我雖然疑心,可是那寺裏也的確沒什麽破綻,於是接了我堂兄回家,巫女過來看了也說一樣的話。

“我堂兄就這樣神智全無地躺了半個月,全家都著急得不行的時候,我獵夠了他許願的猞猁皮,帶著我的箭上了山,那天晚上,果然那只怪物又出現了,我拿箭對他說:‘要麽收下禮物就當我們完成了交易;要麽我就再射你一箭,反正我孤身一人也不怕你報覆!’也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後來他的確是拿著足夠的猞猁皮就離開了。

“我回到寨子裏後,第二天我堂兄就醒了。本來以為這也就算是山中遇妖的事已經告一段落。可是,更不對勁兒的事還在後面……”

馬獵戶苦笑了一下,後來發生這件事他壓在心裏誰也沒告訴,也許是這次他也遇妖輕易就著了道的緣故,他卻突然害怕起來,擔心還是山裏的那只長得象猴子一樣的“山神”在報覆他及他的家族。

十二、混亂的神智

“我堂兄貿然去求神跡還沒達成神願之事,為此無病無傷暈迷半個月以為就已經得到懲罰了。可是,更不對勁兒的事,卻是他那四歲的女兒發現的。我那小侄女某天對我說:‘爹爹好奇怪哦!’我以為小孩子隨口亂說話,本也沒放在心上,可是她卻又告訴我:‘爹爹有時候講話我們都聽不懂,而且,爹爹不象是小朵兒一個人的爹爹了。爹同時是小白、小黑的爹爹,還是小紅的媽媽’孩子的話顛三倒四的也是經常的事兒,但憑空臆測出有名有姓的存在,倒是不太可能。

“我這一不相信,就去套我堂兄的話了。結果真的發現問題很嚴重。原本他大病初愈之後就不愛說話,經常一個人坐在山邊發呆。那天我故意逗他:‘哥啊,你說以後想把小朵兒嫁到太原府的人家去,免得她一不小心就成了山神的落洞女。我這倒是打聽到了一戶不錯的人家,就是太原王家,做皮貨商的。’他聽了不假思索就答我道:‘太原有什麽好的,王家也不是什麽大家族,小朵兒嫁過去還不如在山裏自在。’然後我再問了一些太原的商族世家,他竟然一一都能說出他們的不足之處來——要知道我這堂兄是最老實不過的人,他只會打獵,對野獸的情況掌握得比對人的多得多,幾乎連山都不下,和山下皮貨商、鐵匠溝通做交易的那個人一向是我。但他那時就突然好像換了個人似的,雖然皮子還是我堂兄的皮子,可是我也覺得裏面好像已經……不是那個芯了。

“那一次之後,我又試了好幾次,每次,他的反應都和上一回不一樣,偶爾卻也能換回我那真實的堂兄的口吻和見識來,我這是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敢聲張。在想著山上寺裏的和尚都說了這陣子鬧妖,也許妖鬧過一陣子之後,也就放過他了,就能好起來了。”

也許是對面這小道士看上去無比誠懇,加上昨夜經歷過了險些能讓人喪命之事,馬獵戶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一吐而盡。他為人雖粗,卻粗中有細,還懂得用話去套那個內裏已經不是他堂兄的“堂兄”,可是好好一個人,病了一場醒來卻熟知幾千裏之外、從來未去過的地方的人情風貌,怎麽說都不象是能真實發生的。

也就是他膽大,都曾經敢威脅“山神”,這才去試探和驗證。堂兄家裏的人對此事諱莫如深,一直就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偶爾四歲的小女兒在人前說漏了嘴,還少不得一頓訓斥。

“皮子還是那個皮子,內裏的芯子卻不是那個芯子?”

聽完了馬獵戶講述的發生在他堂兄身上的事情,林雨倒想起此前在貓容婆一事中,驅使“定魄骨盆”,輕易就以“貓魄”置換了“人魄”的孩子們,心中隱隱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喵~!”

顯然和他想到一塊去了,那只梨花貓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也不知道聽了多少,昂頭,沖他輕輕地“喵”了一聲,似乎在肯定他心中所想。

一人一貓四目相對,林雨“啊”了一聲,反省過來,自己這邊不是正有一個最好用的“靈魄檢測貓”嗎?

帶上貓靈去見一見馬獵戶的堂兄,那便一切都清晰可“見”了。

“馬大哥,可不可以帶我去見見你堂兄?”想到立刻就去做,林雨這一下熱切起來,眼神都閃閃發亮。

“可以是可以,但是……”馬獵戶向沒有了小貓一起玩又靜悄悄依偎回自己身旁的白化病少年看了一眼,“你能治好他的怪病嗎?”

“你是說……你堂兄還是他?”林雨楞了楞,他一時沒能搞清楚馬獵戶想救的是誰?而這白化病少年和馬獵戶的關系又是什麽?

“如果可能,當然兩個都能治就最好……”馬獵戶有點扭怩起來,他雖然粗中有細,但到底是個粗人。昨天見林雨和胡可的談吐,覺得他們到底是見過世面的,月得的這種怪病在寨子裏乃是不治之癥,之前有過這樣的孩子都被巫女送到山裏去,讓他們自生自滅了。他也是前年在山裏揀到一個這樣的少年,當時以為是只巨大的白兔,一箭過去射傷了人家,後來發現是個人,而且極有可能是小時候就從自己寨子裏送出去的,一時起了憐憫之心,偷偷把他帶了回來養傷,好在他住的地方和寨子有一定的距離,月得又極畏懼陽光,所以被藏了兩年也沒人發現。

若是林雨能治好他,那以後便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月得這個病……治不了。”林雨苦笑,白化病在二十一世紀醫學昌明的時代也一樣無藥可救。這種自遺傳基因裏帶來的病癥,極有可能是近親繁殖導致的惡果。頂多能通過物理的方式——比如遮陽和戴墨鏡的辦法讓他外出時沒這麽難受——治愈卻是沒有可能。“倒是你堂兄,我們如果能找出原因,還有可能讓他恢覆如初。”

靈魄被置換這種事,他們已經遇到並解決過,有一就有二,雖然算不上輕車駕熟,但至少有點把握。跟著醜和尚一路看來,寨子裏的“病人”都是七魄少去其一,而且是近兩三個月才發生的異事,思及那個被直接從貓容婆頭顱裏取走的“定魄骨盆”,它有這功效能,能在人意志薄弱時出其不意取其靈魄。只是可能換了新的主人後,使用得不如之前得心應手,所以才導致了缺魂少魄這樣的“靈異”事件。想到這也許是找到那天上山挑事魔頭的線索,林雨倒也真是十分真誠熱切。

“那你們見了他,不要聲張,我堂嫂她們只當堂兄還病著,把他關在家裏不見外人。”

見他說得幹脆,馬獵戶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撓了撓頭,到底還是記得叮囑一聲,怕他給自己家族招來禍事。

“我省得的。”

林雨滿口答應下來。

馬獵戶於是帶著他和那只貓出了門——他出門前又細細交待了一遍那名叫“月得”的少年,不外是他不在的時候別外出、也別應門,種種防護關懷備至,簡直象是羅嗦的老媽子。

林雨站得遠遠地等候,突地回想起某天自己盯著那嘴饞的狐貍,怕他趁自己睡著,偷溜出去喝酒吃雞,也是這樣絮絮叨叨,直到被他不耐煩地直接鉆回竹管表示“狐大爺什麽也聽不到看不到”為止。

而這名少年卻對馬獵戶的關懷與絮叨十分受用,雖然看上去也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但仍一一乖巧點頭應是。

唉,人比人得扔……

心思一下子岔了神,林雨直到被那貓靈“喵喵”叫著扯他的褲腳才註意到馬獵戶終於交待完了,正一臉詫異地就站在面前看著神游天外的自己。

十三、多智近妖

馬獵戶的堂兄與他住得倒不遠,就在石階下的第一間。

因為是葫蘆肚的最大外圈兒,邊上就是郁郁蔥蔥的小樹林,林子外是一處斷崖。

他那堂兄就搬個小竹椅兒,坐在斷崖邊上,曬著太陽,看著崖中倏起倏滅、升騰不休的雲霧發呆。

“大哥,我來看你。這位道長是我昨天在山上結識的,他聽說你在山中見過山神,想來增長點見識。”

馬獵戶對自己大哥現在動不動就一副傷春悲秋的樣子還是不太習慣,見他愁腸百結的回頭,還是深吸了口氣,才照著來前對好的套路,只托辭游方道士來打聽奇聞異事。

“……”

馬獵戶的堂兄是個異常魁梧的漢子,黑紅的國字臉,還長了一臉濃密的絡緦胡。與這副“猛張飛”的樣子回頭,那眼神卻是流波宛轉、弦然欲泣的嫵媚靈動,看得林雨一陣惡寒,生怕他一張嘴,就是以黛玉葬花的腔調,吟出一句“冷月葬花魂”來。

幸而這種讓人異常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那壯漢只是以相當粗嘎的嗓門,非常溫文地來了一句:“道長雲游四方,見識多廣,才應該多指點方是。”

“哪裏哪裏,兄臺太客氣了……”

林雨嘴上跟人家虛與委蛇,僅以眼神示意了一下腳邊的梨花小貓,讓它趕緊看一看這位仁兄的毛病出在哪裏。

不過不用貓靈仔細看了,也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問題——按馬獵戶說他堂兄一輩子都沒出過這山,就是個天生的獵人,而此時他嘴裏談吐著這種酸儒的口吻,象是夫子堂裏批量產出的秀才,倒還真不可能是一個久居深山山寨中的獵戶會說的話。

“喵喵喵!”

攀到林雨肩頭,和馬獵戶的堂兄眼神直接對上的貓靈瞬間炸了。

尾巴全直立起來岔成一根雞毛撣,有著輕微潔癖和強迫癥的它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惡心又混亂的靈魄。

人的、妖的、獸的,全混在了一起,這個人還能正常地跟他們說話,僅僅只是因為在那其中,有一個相對強大的智魄免強壓制住了其他六個靈魄。否則下一秒這男人豹起化身為獸毫無人性也不是沒有可能。

正常人……哦,不,正常喵看到一個活生生的瘋子站在面前,被嚇到也是情有可原的。

“呃,馬大哥……的堂兄。”林雨趕緊抱住了躬起背四爪子就要往自己道袍上掛拉下去的小貓,努力賠了個笑臉,貓靈正常的時候會貼著他耳朵告訴他用“定魄骨盆”所見的靈魄形態,但突然間炸毛,那一串又急又快的“喵”語,他就聽不懂了。

“我看你們也不用掩飾什麽了。我天天在這裏,看著他們明明已經防備著我,卻又還在假裝正常地跟我說話,我也著實累得慌。想問什麽,道長您直接問吧。”

那人眼中掠過一絲狡黠之色,嘴角的笑意卻又好像要被什麽猙獰的表情急著扯下去似的,看上去面目扭曲,但嘴裏說出的話卻還很理智平靜,林雨有點明白貓靈為什麽瞬間就炸毛的緣故了。

“你願意坦誠相待是最好不過,但是……我能先問你到底是誰嗎?”

林雨綜合了從馬獵戶那處聽來的消息,分析得出的結論為:這個人本身被攪亂的七魄也是混亂的,甚至可能時男時女,目前穩定下來主持大局的這個,肯定不是馬獵戶的堂兄,但也不可能是無名人士,能查到這一“魄”的來源與出處,便可知那幕後之人的行動軌跡。

“我嗎?”那男人笑了起來,硬是在那堂堂國字臉上笑出一抹清逸的書生之氣來,但那一閃而過的本真表情很快又給拉了下來,面皮簡直不受控制的狀態讓他自己也頗無奈。

“我只是一抹智魄。很久以前就不知因何故在這山裏飄蕩了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誰。畢竟不完整的東西要拼湊記憶也不太容易。”他眨了眨眼睛,很狡猾地表示“不完整的缺失”恰好讓他忘記了自己到底是誰。

“……”

林雨皺起了眉頭,顯然也拿這狡猾又憊懶的家夥沒辦法。不過想來,也正是因為這一抹智魄明顯比其他更懂得調節與隱藏,所以才能成為這具身體的主要掌控者。

“有一天,我在山裏看到一個很大的紅色月亮,不自覺地被它吸引,結果,那月華的光芒籠罩下來,卻是把我們全都吸收了去,分‘智’、‘力’、‘氣’、‘精’、‘英’等,分別裝在不同的容器裏。在那裏面,我見過太多的消亡。能留存下來的,要麽就象我一樣,一開始就躲在一邊沒有參與互相吞噬,趁最後一個靈魄吞噬過度後,解決掉對方而幸存的小卒子,要麽就是真正的強者。”

“……”林雨心道,這聽起來就好像是在養蠱,把最強的留下來,弱的就被消耗,而這個不知道流傳自何人的智魄,看起來是最會韜光養晦的那種,自謙說自己最弱小,卻是唯一存活到最後的,誰敢小看其智力無雙?

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麽,卻因信不過自己,未打算和盤托出。

“直到了這裏,我被安排到了一具可以接受我的身體裏。我想我的新主人……好吧,姑且稱為新主人吧,似乎在圖謀一些人力所不能為之事,或者說,他在制造怪物。”

說著,那馬獵戶的堂兄伸出手,也沒見他怎麽使力,輕輕松松就把手裏一根手腕粗的喬木從中折斷了。

多智近妖就已經夠可怕了,力量也大得超乎想象,不難想象他身上其他的靈魄無一不是精純的個中翹楚,同時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將會產生什麽樣的能力。

“也許,他想制造一個‘完人’。”

林雨楞怔地看著那截斷木,喃喃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個人已經不是山中普通的獵戶了。而是被有意識地調整成智力、武力……等等,皆超乎他人想象的普通人。

但這樣被混雜著強迫成為一體的靈魄,必須得有非常強健的承載體——比如說這身體強健的獵戶。

而且最好不會引起外界恐慌——比如說在這基本與世隔絕的山寨。

林雨毛骨悚然地察覺到這是一個試驗。

或者說,面前這個“人”就是一件試驗品。

他不知道取了“定魄骨盆”的那人做了多少件這樣的試驗品,又失敗了多少。

他甚至不敢想象萬一“失敗”,是面前這個活生生的人忍受不住內裏混沌的七魄攪亂氣息而癲狂?還是原本的人,勉強以三魂滋養了這不屬於自己的魂魄,最後落得個精、氣、神完全被吞噬消亡的下場。

意志在薄弱的時候最容易被抽取魂魄,而顯然,那個“定魂骨盆”的新主人,發現了人在交歡的時候,最難固魂守魄——正所謂欲仙欲死、色授魂與,而在那種狀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他看中的靈魄,正是趁虛而入的不二法門。

這或者也正是這數月之內,山裏的以媚惑之術吸人精元修煉的小妖突然增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