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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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極其不利。

“這……我們只是雲游路經此地,天色變化突然,未來得及找到下山的道路。”

然後想掛單個正經的寺廟還被你拍在門外了。

林雨沒敢把話說完。

“那你們……”

那和尚左右看了看他們,倒是頗為意外,可話還沒說完,外邊跑進來個清秀的小沙彌,驚慌失措的樣子,緊張得臉都白了,瞪著眼睛一疊聲地道:“死……死人了,死人了!”

“什麽?!”

這下那醜和尚和林雨都齊齊驚跳起來。

醜和尚跳起來,是因為知道雖然山裏鬧妖,但也就是山中的精靈妖魅捉弄人而已。天龍山山脈延綿數千裏,有極好的地脈與靈氣。萬物有靈,自然都會選一處好的地方修行。

這也就是之所以妙相寺會修建在此的原因。

山中人是修行,妖也是修煉,長久以來各不相擾,偶有互動。

但人欲過貪,在山中遇妖以為奇遇,甚至有把妖精當仙靈供起來,向其懇求一些並不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那有所求有所予,妖精們會收取一部分代價,以助自己的修行。

代價合理,且是人心甘情願付出的,那便不必幹涉,天理循環之道,自當如此。

他在這寺中幾乎過了一輩子,之前的住持就是這麽跟他說佛理與天地之道的。

他跟這些愛開玩笑的“鄰居”們相處了小半輩子,因為長得醜,從小就沒少受它們嬉弄,這也就是之所以,最初看到美麗不似凡人的胡可,他也是直接拍門就走,反正門上有佛謁,沒他開門應允,等閑妖物是進不得來的。

但近幾個月以來,妖精們的玩笑似乎越來越重,而且行事越來越詭異,上個月開始已經陸續出現生病之人了,於是他便派僧人貼了告示,警示鄉民們莫要在夜間上山,或是行走山路。

但山中獵戶們向來有夜獵一說,加上仗著自己身板強健,又會點拳腳功夫,依舊沒停止過在山裏的行動。那醜和尚勸之無效,見他們總是結伴而行,也沒吃什麽大虧,便也就不管了。

可沒曾想,天天打雁今兒偏被雁啄了眼,之前幾次都還好好的,不過是樹精使個絆子讓獵戶得不到他們的獵物,或是獨腳滿山跳的山魈在夜裏侵犯了人。哪曉得這次的鬧妖變本加厲,居然直接鬧出了人命,這可就說不過去了!

而林雨跳起來,則是因為——回到唐朝之後,他好像被柯南附體了一樣,走到哪兒都有命案發生!

聽得出了人命,那醜和尚顧不上跟他們在這裏盤問套話了,一陣風也似地沖了出去,倒也沒註意林雨和胡可跟在了後面。

“我……我們正準備按長老的吩咐把這些獵戶送到半山葫蘆寨的寮棚裏,再讓各家領回去。可是……可是……”

另一個守在車前的小沙彌也是嚇得不輕,在山道中守著個火把抖成一團。

這沙彌和師弟一起套上了牛車,正準備下山呢,才一拐彎,就聽到車上一個漢子發出粗大的喘氣音還“心肝”“寶貝”地亂叫,大著膽子就火把看了一回,就見他一個人躺在人堆裏,頭臉向上昂起,伏身向下劇烈地上下顛動扭擺,兩個年青的小沙彌雖然未經人事,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臆想中做了什麽,但光聽得那急促的喘息聲就感覺面紅耳赤,好像聽到了不應該聽的東西。於是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回避。

可當聽得那漢子的呻吟聲從極度歡愉變成極度恐慌的時候,小沙彌倒是想掐醒他的,可卻只見那精壯漢子一個長出氣之後就沒再往回倒氣,兩個小沙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壯了膽之後把手伸他鼻端前一探,竟已是全無氣息了。

這才發現出大事了,於是留一個在車前守著,另一個飛跑回去通知長老。

“好孩子,別怕。”

那醜和尚醜是醜,可是對著寺裏的小沙彌倒甚是慈祥與和藹。

上前探查過車上那漢子的確是死得透透的,想把他翻過身來,卻還不知道哪裏卡住了,一時還翻動不了,林雨有眼力見地上前搭了一把手,那被山風吹得僵硬的身子總算是翻過來了,那漢子下半身直厥厥地挺立著,白水濁液流了一褲襠,看他之前卡的位置,卻是車板上的一個木洞。

聽過小沙彌的描述,腦補出那漢子死前以為自己在顛鸞倒鳳,殘酷的真實卻是在牛車上對著一個破洞顛狂癡弄,還送掉了性命……林雨打了個冷顫,不知道該說此間妖物作祟得別出心栽好,還是說這漢子作得一手好死。

“精竭枯亡?”

那醜和尚諾大年紀一直保持著元陽之身,他的功法要鎖陽固陽,是以對這種癥狀有所耳聞,並不陌生。

他入禪門已久,對生死之事早已看淡,也不避諱這一具“臭皮囊”死狀,上下探查了一番之後,確認這精壯漢子全身上下皆無傷口,就是把精氣一口氣全部洩完了,這才一命嗚呼。

“道友你怎麽看?”

佛道兩家修禪,都講究先天養生,固本培元。就算是普通人家,能讓自己死得這麽不光彩不名譽的也實屬少見。

“這個麽……”

林雨實在不好意思說這男人就是得了後世俗稱“馬上風”的急癥意外猝死。

但看這漢子便是一個時辰之前還在小廟與他們對坐閑談,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的獵戶,實在也不象是衰弱到隨便一場房事就要了他的性命的。

當下摸了摸鼻子,反而對醜和尚以問代答道:“之前大師見我兄弟二人拍門掛單,說過一句‘妖精又來了’便閉門不納。敢問此間可有什麽妖孽,勾人行事,借機吸人精元,害人性命?”

“妖精這山中是有不少,可從未害人性命。怎地會突然轉了性子?”

那醜和尚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他沒什麽靈悟慧根,但倒也因為癡笨而專註,雖然不能開悟,做個守寺的長老那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妙相寺上一任主持圓寂後,只說要等有緣人自會前來繼承衣缽。

他也就按以前的日常,每天帶領著那些小沙彌幫著打理寺廟。

並未體察出山中靈異有變異之處。#####元宵節快樂^^

六、奇異之事

既然出了人命,這事可不能輕易決斷了。

當下,那醜和尚讓小沙彌把牛車趕回寺裏,把昏睡不醒的其餘獵戶搬到廂房安置,那一具屍體則停放在寺外佛塔之中鎮住——雖然寺廟本就設有停靈暫厝之所,只是今次這人死狀怪異,恐生不祥之事,故借佛塔的“鎮”勢。

打點完這一切並交待小沙彌明日便下山報官之後,醜和尚這才請了林雨到禪堂小坐,一起討論今晚發生之事的對策。

至於人間那些要由“官判”的,等仵作驗了屍自有定論。他更擔心的是這山裏突然異變的山魈樹精之類。

小沙彌擺上了茶水之後,醜和尚也不再假客氣地等林雨品茶評水了,直接開門見山地道:“道友,不瞞你說,這山中是多精靈妖魅,但先師也曾言說,人也罷,妖也罷,比鄰而居,都是共同修行之物而已,同在山中可謂同修,叫我不必理會。這許多年來,也一直相安無事。而且有本寺鎮守於此,一向都……算是平安。”

他本想說從未出事,但轉念一想,那些喜歡捉弄人的“鄰居”,不能說沒出過事,只是它們還算乖覺,從來不搞出大事而已。

林雨仔細想了想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中,讓自己感覺最奇怪的一件,開口問道:“大師,你們寺裏供的,可是‘雙面佛’?”

“這……”

這回輪到那醜和尚欲說又止了。

俗話說佛魔一念間,佛有慈相,亦有怒相,甚至還有邪相。

此間所供之佛為本寺第一代禪師坐化金身,由東漢至今也有三百餘年歷史了。

傳說中那上善禪師還是東漢皇室子弟,因痛失所愛而頓悟出家,本身是望門貴族,又具靈根,其後更修成坐化金身,在人間被供奉這麽多年,靈通自然是有的。

但“泥菩薩”都還有那麽幾分“土性子”,更何況這肉身菩薩前身還是完全的人類。

大約在一百多年前,上上代的主持第一次發現自家所供的菩薩出現了邪相,正惶恐不知所措,夜間便得托夢,雲:“先代禪師佛性與人欲中的‘愛嗔癡’相沖,欲念搖擺不定,可於寺後一百五十步,有青木為記處建一小廟,供邪相菩薩,以助禪師將此欲念更好的剝離。”

那得托夢的主持趕緊就這麽辦了。

其後果然發現自家寺廟內的佛相金身不再顯現邪相,倒是小廟內的邪相菩薩,與這寺廟一脈相承,共享香火,雖然是木雕泥胎,日久竟日愈鮮活,只是另成一統,儼然已經成了這山間夜魈精魅的統率。

主持再次惶然,向仙師禱告,又得托夢,這次倒是簡潔明了四個字:“隨他去罷!”

那之後,正神,邪神,在此山中一人主日間事,一人主夜間事,倒也相處融洽。

那之後又過了幾十年,主持亦年邁將死,一日偶經寺中永遠為上善禪師保留的靜室,聽得似有鼠噬啃咬之聲,唯恐老鼠啃壞了先師遺物,倉促間進屋驅鼠,無意中被地上的蒲團絆了一跤,跌地時驚覺那蒲團已經綻裂開來了。想也來是,蒲草雖韌,但畢竟塵封於幽室百年之久,這一下綻裂開來,露出裏面小小一個黃錦包袱。主持以為是先師留下錦囊,展而觀之,卻窺見所留在蒲團之下的隱秘的手書及畫像,竟都是上善禪師對一青年男子的渴慕愛戀之情。思而不得,於禪中坐忘。

那男子的畫相,便與上善禪師此前金身所現之邪相,和現在以青木雕刻、供在小廟中的邪相菩薩如出一轍。

驚覺了初代先師到寺裏出家之後,從未說出口的隱秘之戀、終生之憾,再想到漢室那特殊的年代,幾乎每一位天子都對近待或狡童有所偏好,此風上行下效,皇族子弟偏好男風倒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兒……主持莫敢聲張,將黃錦包袱秘密焚毀。

主持臨終前思及邪相菩薩也只是上善禪師畢生的邪念與妄念,雖號稱為“邪”,可再壞也壞不到哪去,於身死之前便交待了自己的大弟子保留寺、廟之間的如此格局,並於主持記事上也做了隱秘備註。

傳至這一代,醜和尚因為長相醜陋,從未得開情蒙,加上他對先師之事已經當成《志異》看待,原本一直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直到十二歲時還真的見到了邪神——也就是別人說的“行走在路上的菩薩”,這才相信寺裏有靈,流傳下來的傳說志異事出有因。

但這為寺中隱私,非真傳不可得真切聽聞之。

所以,寺中確實算是供了尊“雙面佛”這個秘莘這小道士從哪知曉?還是說師門之隱秘已經被人竊知並傳播擴散開去?這寺裏的香火也就罷了,只怕師門清譽受損,這可就讓他無顏面對師門仙尊了。

醜和尚自己越想越擔心,如此涼秋天氣,禿腦門上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林雨觀顏察色,見自己只是隨口問了一句“雙面佛”之事便引醜和尚緊張到此,心知自己可能無意間一言道破了這寺中的秘密,怕這和尚又要翻臉不認人,趕緊補充道:“大師別誤會,我只是一路行來,探查了此間地脈。此山氣韻綿長,錯落升格,造就飛龍升天之勢,山脈盤旋而上,至頂而分,如龍之雙犄。這一龍雙穴,吉地分別點在寺中和林中小廟處。此兩處所供神相可以說是脈出同源,卻不能放在一起奉供,正如銅錢正反雙面,處同一體而相背相倚,卻未必能共存一面,是以有此一問。”

他現在也算半只腳踏入了道門,這種風水堪輿之類的經書看得熟谙能背,隨便拿出來唬人倒也不算什麽難事。

更何況他親眼得見小廟中的邪相直接在寺中金身顯現,如果不是同源同契,哪一方受過香火被奉供的神靈被如此冒犯,都會呈金剛怒相,而非慈相(也就是俗話說的: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啦!)。

“小兄弟年紀雖輕,但道行頗深啊!”

卻原來他只是探山尋脈而知,並非知曉了自己佛門秘事。

醜和尚松了口氣,看著林雨的神色頓時和藹起來。

他空有武力,沒有慧根,對林雨所說之事(就算胡謅)也無法明察,但想到師門的秘莘仍被守護得好好的,總是欣慰。

“這……大師過獎。”

見他的臉色緩和過來,林雨立刻知道自己結癥解對了地方。他雖然好奇,這占了吉地的一間佛寺為什麽會供據說性格陰晴不定的“雙面佛”,但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要先厘清邪相神和這次的人命案有沒有直接的聯系。

“此前大師曾言山中多精靈妖魅,看來大師對此知之甚詳。敢問都有哪些精靈妖魅常在山中出沒?”

倒少見佛門中人見著妖精不是喊打喊殺的。林雨對這畫風清奇的佛寺頗有好感。

“也不外是些樹精花妖,兔子精、狐貍精……什麽的,膽子不大,就是喜歡捉弄人開個小玩笑。”

靈山佳地,又有雙面佛日夜掌管,這天龍山還真沒什麽大煞之妖。醜和尚雖然被它們捉弄得很無奈,但幾十年鄰居做下來,也算是有點交情。

“那,不知大師可有辦法召它們來見賜一面?如有殺人妖孽,身上必帶煞氣,這也倒算是了結一樁公案。”

“這個嘛……”

醜和尚自己還真沒這本事。

讓他為難的是,有本事的“那個”卻不知道肯不肯相助。

七、廟鬼

這事即已不可善了,如不及時找個解決的對策,明日官府上山便會成公案,就算最後有可能捉不住“主犯”而成為無頭公案,在山上一查究竟也是必須的。

重要的是:“那東西”既然已經吸食了第一條人命,只要沒被捉住的話,嘗到了甜頭的那只妖必會成“煞”,肯定還會再出來害人。

此類案件頻發之後官差上門討說法,他總不能指著出事的牛車上那個洞說是木板成精吧?

正左右為難之間,門外有一個清朗的聲音切入,直奔主題,毫不含糊:“不就是一只路過的‘魖’讓人把自己耗死了嗎?多大點事兒。”

“嘭”一聲打開的門好像是被無形氣勁彈開的,門外,站了一名白衣客卿,朦朧的香煙霧氣在他身周繚繞,他身上衣袍亦飄逸如煙,看著也不似今裝,倒好像有上古風儀。長長的黑發用個白玉簪隨意挽在腦後,獨自立於門庭之外,負手向天,好像剛剛偷聽和插話的人不是他似的。

“是你……啊,小師叔祖,你怎麽來了?”

那醜和尚得見這個背影,立刻就跳了起來,有點期期艾艾可是又按捺不住的驚喜。

脫口一聲“小師叔祖”又好像怕人家不高興,一張醜臉漲得通紅,不自覺地雙手絞在了一起,簡直想把自己原地擰著一根別扭的麻花。

“多大的人了,還總是這麽害羞。”

黯淡得幾乎不明朗的月色下,那人回頭,劍眉星目,面容清雋,膚如冠玉,年輕的容貌,卻偏在眼神回眸間帶了漫不經心的淡漠疏離,在氣質上給予人滄桑錯覺。尤其是在他笑起來的時候,慣象是一個淡淡的嘲諷似的,嘴角先斜斜向右上一挑,然後那笑水波紋似的擴散開來,鼻子輕輕皺起來,最後才自眼底透出那麽一絲已經涼透了笑意,倒好像無端在撩撥人。

“你就是那個……那個……”

這下,連林雨也跳起來了。

那邪氣的笑容,不久前自己才在某個小廟裏端詳過這樣一尊神像,泥雕木塑自神壇上走下來了,這可比妖修練成人形行走在地面上稀罕多了!

“怎麽,沒見過‘廟鬼’嗎?”

那淡淡的笑越發嘲諷了,也不知道是在諷刺自己,還是在諷刺世人。

這自稱為“廟鬼”的,便是天龍山“行走在地面上的菩薩”,雙面佛中的邪相,以及,那小廟供靈的實體。

自古以來,除了高高在上界的神佛之外,仙、靈、鬼、怪都可在人世間得見。

廟鬼,便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種。

說他是仙靈嘛,墮了仙格。說他是鬼怪嘛,又享了人間的煙火奉供,走的不是同一個修行的路子。

簡單來說,高不成低不就,仙道鬼道都沒朋友。

而且,擔了一個“鬼”名,他白日裏也不得到正經奉供的寺廟享受香火,夜間倒是想不來都不行——因為那些人間香火,就是他賴以為生的根本,也只有靠白日裏信徒給正神的奉供及信念,提供能量,讓他不至於消散於天地間。

他與正神之間的關系,如日背面之月,有折射方可映輝。

他生前心性甚高,哪曉得死後命運反而不能由自己掌控,對這寺廟是又愛又恨,對那個人的徒子徒孫更是肆意欺負,時不時就要“鬧妖”讓大家都不省心。

是以,他對之前進小廟還正經誠心上香的林雨另眼相看了一回,許他達成心願。

“這,這便是我的小師叔祖了。這山中妖魅之事,他最清楚不過。啊不……不是……那個,我不是說你和它們是一夥兒的,就是,它們都聽你管。小師叔祖以德服人!以德服妖!”

本來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去求這個脾氣陰陽不定的邪相神,見得他自願相助,醜和尚感動得不行,搓著手簡直要語無倫次起來。

“……”

要不是看這醜和尚實在太醜,而那廟鬼又一副遺世獨立、世外高人的樣子,林雨幾乎以為這醜和尚暗戀了人家一輩子,連自己都卑微得不敢承認。

當下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找回那廟鬼原話裏的重點:“你是說,害人的是一只‘虛’?”

“魖。從鬼部,當年許樹重著《說文》時註曰:‘魖,耗鬼也。’這種窮耗人精力與錢財的耗鬼,也算是魑魅魍魎的一種,石隙樹影,哪都可能生存著。但,這種小鬼敢把人精力耗盡到不惜手沾人命的……此間吉地,鮮有聽聞。”

山中靈氣甚為充足,妖修也好,靈修也罷,取天地精氣以輔助修行,最多不過與人有緣結緣,或是山中有妖思凡,下山去試練閱歷,一向以來風氣甚好。是以那些急功近利,不思進取,僅靠吸人元陽增進修行的妖物在此間混不下去,自會離開。

突然在眼皮子底下多了一只要化“煞”的妖物,掌管這夜間山靈的廟鬼也覺得今天這赤星破空、天相異變之後,山中地脈也似乎受到了波及和影響。

但那自稱為“廟鬼”的家夥轉念一想:“也不對,近來山中異動頻繁,我這兒好像也並不太太平了。”

此前連續出了幾個要被擡下山的,導致他那大師侄子不得不下山貼了布告,還是有人不聽勸阻。

上山,遇妖,求願,償債。有舍有得,代價合理,並沒有什麽可指摘的地方。就算是人妖野合,那也算是一段風流韻事,你情我願的事兒,只要不太過,他才懶得管。

但他認真算一算,這數月來,發生這種事的概率,比之前一百年的都多了。

懶散慣了,加之山中歲月悠長,日子過得有點迷糊的他也感覺有點不對勁兒了。

“我去找找屍身上有沒有那只要化‘煞’的魖怪蹤跡。”

終於省得這事的確很不同尋常,那廟鬼一如既往簡單粗獷地一舉手就洞開了停屍佛塔之門。

“小師叔祖,這裏地方腌臜,您小心點。”醜和尚立刻跟在後面,小心叮囑,要不是廟鬼動作太快,他簡直要把那地面鋪上地氈再讓人走進去。

只見那廟鬼一身白衣,宛如腳不沾地的飄移進去,也不知在那屍身上使了個什麽法術,只見一點紅光印記便從那屍體蒼白的眉心處浮現而出,象一只小小的螢火蟲,有點驚惶地在空中飛舞了一下,立刻就被他拍在手心裏。

“喵?”

與此同時,一只小小的黑灰色梨花貓不知從哪個角落跑出來,輕巧地一躍而上就攀到了林雨的肩頭,先拿頭親熱地挨擦了一下他的臉,然後又軟又嗲地“喵”個不停。

“說人話!”

胡可怒把這慣會撒嬌的貓崽子揪了下來,直接就往地上擲。

落地就見它輕巧地一翻滾,一個眼睛大大,皮膚黝黑、臉上還帶著奇特黥紋的異族少年就出現在眾人面前,不滿地瞪了胡可一眼,開口道:“喵,這個人的七魄也不見了,是完全被人收走了喵!”

靈體中存了“定魄骨盤”的精華,可直視得見人的三魂七魄,貓靈跟著林雨一進此塔便發現了那屍身的怪異之處。

“貓……貓妖!”

醜和尚又把自己的嘴張成一個“囧”字表情,一手指著落落大方、直接現形的貓妖,然後就被人家狠狠地白了一眼。

“我是貓靈,不是貓妖!再說啦,鬼你都不怕了,靈算什麽?!”

狄國後裔的貓靈一向快言快語。

說起來他與廟鬼倒也算有共同之處,享受過人間煙火,不再是單純的鬼或靈。

“你這小道士倒蠻有意思的。本身是離魂之人,身邊帶著一只鬼狐,還有一只貓靈?”

那廟鬼似笑非笑瞥了林雨一眼,倒也不是他多心。這種靈魂上帶著了轉世投胎印記,卻又生生回煞返世的人,他還是見過的。

不過也只有一個。

離魂回煞返世,非意志堅定者不能為之,按他的識人之智,這小道士好像並沒有意志堅強到這份兒上,必是另有奇緣了。

但,這是怎麽做到的?

他很有興趣。

八、魖

“這嘛,說來話長。不過還是解決眼前之事比較要緊。”林雨對上他興致盎然的眼光有點發怵,摸了摸鼻子,覺得還是應該先把那已經開始殺人的妖物找到。

如果按廟鬼和醜和尚的說法,此前山中從無殺人之妖,現在卻出現了。而妖物一旦開始殺人,直接掠奪其精魄中的力量,這情形,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地停下來——用在二十一世紀的比喻,就象是一個剛剛開始接觸毒品的人,上癮之後,必不可戒除。

要盡快把它找出來才行!

“找它倒也不難。”廟鬼攤平了掌心,之前被他從屍體上吸出的妖物印記被他附靈,那一點血紅色的光芒象一只螢火蟲一樣閃爍著自他掌心升起,然後被他手一揮用個半透明的絹紗宮燈罩住,那被拘束著的妖印就這樣晃晃悠悠地向外飛去。

看著他熟稔地做這樣的事兒,胡可倒不由得想起那宮燈蝴蝶來,開口問道:“之前在霧裏的那盞蝴蝶燈?”

“是我。”

好像很明白胡可問的是什麽,那廟鬼彎出一抹勾魂攝魄的微笑,道:“反正我每夜都得過來的,弄個標識也不錯。再說了,‘行走在地面的菩薩’不搞點玄虛明示讓人回避,那也太不莊重了!”

“……”

“……”

你這個人、你這個作派就是莊重的對立面!

心意相通的林雨與胡可齊齊腹誹,可沒敢說出來。

而且這廟鬼的品味好獨特啊……那妖異而不祥的感覺,見到的人都不會以為遇見了活菩薩,而是活見鬼吧?!(似乎還是個艷鬼?)

“那……那些勾人的手段……咳咳,也是你?”

燈籠,迷霧,以及種種媚視煙行的手段,林雨嚴重懷疑這廟鬼生前的“職業”。

“那倒不是。不過我生前生後名都枉擔了一個‘淫’字,那些小妖借勢而為,與人玩樂罷了,有什麽大不了的。意志薄弱的人得個教訓,勢小而微的妖得點精元增進修為,兩不虧欠。”

廟鬼的“小人坦蕩蕩”倒叫別人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

說話間他行動倒甚是迅疾,跟著那飄在半空的燈籠直接就飛掠而出,林雨是果斷跟他不上的,當下顧得不那許多,大叫一聲:“胡可!”

不情不願的胡可現出原形,負了林雨就走,貓靈當然也機靈地四爪在地上一躥、蹬高攀上主人肩膀也跟著跑走了,只剩個沒人疼沒人愛又肉體凡胎的醜和尚,被完全遺忘在當地,苦著臉猶豫了一下,一跺腳,還是邁著兩條腿順著眾人跑走的方向追蹤而去。

一行人追著那飄飄蕩蕩的燈籠直到了山林之間。

那點紅光突地破燈而出,直投射入林間一處濃黑的石隙陰影處。

未幾,那裏便浮起了一個血紅色半透明的身影。

身周還圍繞著七個熒然的小小光團。每個光團都是一個縮小的人體,只是臉上表情各不相同,那七枚人之靈魄一閃沒入,在它眉間印出淡青色的虛影,倒好像直接長出一道“一字眉”一般。

這似乎才剛剛收功伏潛的一只“魖”,正努力地按著那受害者生前的模樣長出皮來,只是還未能成形,這一眼看過去眼睛還吊在眼眶外,白色的筋絡和青色的血管交纏在潔白的顱骨上,血肉模糊的甚是可怖。

“原來是你這樣的東西,誰給你的膽子,做惡也就罷了,謀奪性命那可就天道不容了!”

魑、魅、魍、魎,魃、魑、魊、魖。

這原不過是天底下最低賤的魔物。只要有陰氣的地方都有可能滋生出這樣的小東西來。

而因為數量龐大,卻沒什麽魔力與危害,生命周期也短,幾乎可謂朝生暮死,人、神、鬼、妖,誰也不把它們放在眼裏。

充其量也就是天地二氣在自然平衡中,對應光影滋生出來的混沌氣團小玩意兒。

現在,這根本就跟空氣一樣毫不起眼的小玩意兒正努力地長出人皮來,這情形,說不出的詭異與可怕。

“呵……吾之性命……”

它掙紮著,飛速地讓肌肉包裹了上下頷,象是要努力先把嘴給長出來,淡青色的魂魄之光飛速地黯淡下去,那是過度消耗的先兆。

“朝生……暮死……”

“成敗……何俱……”

它簡直如念詠一般地說出了自己做這事的緣由,其意大約也就是:反正殺不殺人它都活不過今晚的,殺了試試,說不定還能有所奇遇。

這麽誠實的理由倒叫大家無法反駁。但,這樣的思想簡直不象是它這類的無知無識的混沌小氣團應該有的,否則每一處陰影裏的魑魅魍魎,魃魑魊魖都這樣想,豈非人間易主,天下大亂?

“你已成煞,天龍山不容你這樣的妖修。我今日就送你上路罷。”

廟鬼淡淡地瞥了它一眼,朝生暮死的生命,也許可憐,也許它也想能看到明天的太陽,但是,予殺予奪,循環天理一向如此,並不會因為某些短暫可憐而網開一面。

“用不著……汝動手……既沒有成功……自會……”

那半張臉上的表情曲扭,然後,好容易湊成了的那完好的一張嘴突地膨脹起來,在空中脹成了個血紅色的球體,“砰”的一聲炸裂開來,連帶著那七枚淡青色的人魄,散成無數細小光芒,被黑暗中無知無識、僅僅是一小團混沌氣體形成的魑魅魍魎爭相吞食,很快就消散得連渣都不剩了。

這情形,倒好像在水色混濁的魚池撒了一把飼料,馬上就被浮游上來的魚群吞噬。

一哄而上的魑魅魍魎又一哄而散,要真跟它們計較,還計較不過來。

但在它完全消散之前,林雨敏銳地感受到了一縷非常熟悉而危險的氣息,他似乎在哪感受過同樣的氣息,卻一時間想不起來。

那氣息一隱而沒,也一樣被千萬浮游的小氣團吞噬不見。

只留了個疑影兒在人心中,徒增不祥的憂慮。

“倒省得我動手了!”

廟鬼雖然覺得一個混沌之氣化而成的“魖”突然有了自己獨立自主的意識也蠻奇怪的,不過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或者這也只是一只有奇遇的小氣團罷了。

“小……師叔祖,沒事兒吧?”

醜和尚這才氣喘籲籲地趕到,這山中靈氣充沛,雖然鬧妖,卻一向平安。突然有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再粗心的人也感覺到隱約有那麽點不對勁兒來了。

“阿苦,這是第幾起了?”

廟鬼站在那只“魖”原地爆炸的現場,頭也沒回,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一句。

“驚……驚蜇以來,第十五起了。不過……這是頭一次死人的。”

醜和尚不假思索。他在這山中長大,因為長得醜,是妖精們最喜歡的捉弄對象。是以對它們的玩鬧手段是很熟悉。但近來發生的事,可不能用“玩笑”這麽輕描淡寫地形容了,有重傷的、有失魂落魄的、這次還居然直接就弄死了個人。

把此前已經超出“玩笑”的事件算上,這已經是半年不到發生的第十五起。

再這樣下去,恐怕官府要出正式的封山令了。

“小……師叔祖,您看,您要不要避避?”

邪相畢竟不是正神,在上代也發生過,因為出現了不祥之事,官府甚至想把小廟鏟平,可這邊還沒動手,妙相寺的金身就發生了金泊剝離,不偏不倚就把求子成功,到寺裏進香還願的縣令夫人給砸了。

回去為此跪了搓衣板的縣太爺晚上據說還被神靈托夢,連著半個月都睡不好覺。

然後又因為縣令夫人是並州大都督府長史的夫人的表妹,這事兒還傳到了長史李績的耳朵裏。

這位隨李氏父子太原起兵的名將親臨天龍山,見證神績之後,在妙相寺照壁上親題“神工鬼力”四字,那其後終其一生也未再上過天龍山。

妙相寺與邪神廟二位一體。寺有多靈驗,廟就有多邪乎!這傳說塵囂日上,長久以來,也就沒有人想再去動那邪神廟了。只是任其破敗,卻總也屹立不倒。

“避不避都一樣!阿苦,我瞧著這小道士身上有點淵緣,明日你帶他下山去瞧瞧之前那些人。恐怕還能找出點線索。”

對這種“欲加之罪”,在這山裏游蕩了幾百年的廟鬼嗤之以鼻,完全不放在心上。可惜他不方便出山,轉頭瞧著若有所思的林雨,眼珠子一轉,立刻有了計較。

“前輩!”

不就上柱香麽,怎麽還被人算計上了?瞧他那不把自己當外人、使喚得理所當然的態度,林雨簡直哭笑不得。

“帶上你的貓,回來或者能跟我之前所猜測之事互相印證。”

那廟鬼一臉“給我敬過香就是我的信徒了”,身為山中鬼使神差,使喚區區小道士有什麽好客氣的####感冒了……藥一吃下去各種發軟犯困ORZ

九、巫女之寨

得了廟鬼的吩咐,那醜和尚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把林雨攆起來,趕在官差上門之前,套上牛車,把迷糊地在山上過了一夜的獵戶們送下山。

車行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主峰之外,一處三面環山的小小山寨。

寨子裏高處開墾了梯田,種著茶樹和少量旱田,地勢頗高的這裏相對缺水,茶樹只靠山中雲霧滋養,倒是遠近有名的“雲霧茶”,只是產量不大,早被官府給當成了“供茶”,一年也就能出春、秋兩季的茶葉,加起來約麽二十斤左右的上供。

醜和尚熟稔地駕牛車進了那只開一面寨門的寨子,進門左手便是一個大寮棚,一些年老的山民早早便在這裏守望,見了牛車立刻圍了上來,帶頭的是一個頭發全白,佝僂無比的老婆婆,她頭上戴黃綠錦織的平巾,身上倒是一身赤布袴褶,腰上纏著起梁帶,手裏卻捧著一個大海碗——看她的打扮,象是博物館出土的唐俑中,那種祈雨的巫女。

見苦和尚車駕到了,一眾山民扶著她上前來,她便顫顫危危地伸出一只蒼老多皺的手,在碗裏醮了,彈灑在車前為禮,然後繞車一周,不住地把碗裏的水向車上眾人彈去,她幹癟的嘴角兀自蠕動著,也不知道是在念咒施法,還是因為年老而肌肉萎縮、在不自覺地抽搐。

說也奇怪,行過這灑水禮後,附身的妖邪似乎已經被驅除了,車上本是昏睡不醒的漢子們立刻醒來,面見圍上來的山民們,臉上頓時燦燦的就有點羞愧之色。見這些人全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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