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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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世一碗孟婆湯就能夠湮滅的。

只是,那會是什麽呢?

前程,依舊茫然而未蔔……#####唔,第三卷完結。

這種類型的故事也算是某墮多年前的一個想法 ,也是一種新鮮的嘗試,想把它寫成《志異》感覺的東西。

繼續努力~(握拳)

一、七月流火

楔子

天空中,暮雲湧來,宛如龍蛇起舞。

但很快,那些舞動著、變幻莫測的雲朵,被天邊一抹如火殘陽焚燒著,映出了滿天的紅光之後,隨著太陽往海平線下一沈,倏然一切歸附於黑暗與沈寂。

——就好似剛剛那轟轟烈烈、以天空為舞臺展現的龍蛇之爭,完全被深淵所吞噬似的,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取而代之了沈寂無聲的夜,象是一個充斥在宇宙天地間的混沌怪物,張開了黑色的大口,吞噬與黑暗,就是它的本能。

“卯時才過。這時令,不當辰時就天色如此。天象必有異動。”

太蔔令站在高高的觀星臺之上,放下觀星儀仰望著一顆星子也無的漆黑夜空,疑惑而難解,讀不明白這晦澀的天意。

“這……以下官的淺見,此天象之惑,當與三月前河北地動有關。然吾朝自得天佑,雖事後方得知地動消息,但該地竟無一人傷亡,就算此時天色有異,想必也是不打緊的……”

副令吏接過長官遞過來的觀天儀,小心翼翼地窺視著上官的臉色,說出自己的“淺見”。

孰料,話還沒說完,就只見天邊一道赤芒由西北向東南劃過天際,在全黑的夜空背景下,那道流星如利箭破空,直把天空一分兩半。

“赤焰星!”

“不祥,不祥啊!”

觀星臺上眾人齊齊被驚到,這明顯的天象,連任何輔助的儀器都不必使用,是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天下人想必也都知道了。

更別提宮裏的那位……太蔔令臉色微變,遙想起上一回出現赤焰星劃空的年份,約麽在三十年前,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那一日,風雲突變,烏雲蔽日,白日如夜,有妖星破空,龍脈生變。玄武門下,當時還是秦王的二皇子箭似流星,應合天上赤星貫日,一箭定下了未來大唐的江山走勢。

太蔔令提起筆,顫抖地在星官歷上記下今日之事:“永徽六年七月庚寅日餔時,熒惑守心,天空殷殷如雷聲,有流星頭大如缶,長十餘丈,皎然赤白色,向東南而去。”

一、七月流火

登高而望,夕陽下的平原如鎏金的海洋,翻起的是金色的麥浪。

一輛馬車停在被秋霜熏染紅的楓林下,也不知是旅人倦累,不想晝夜趕路,還是貪戀此間美景,索性打算在此留宿。

夕陽餘暉下,只見楓葉流丹,層林盡染。那片紅雲燦若朝霞,艷如赤錦,與山下那片金黃相映,端得是矞矞皇皇,瑰麗無比。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古人誠不欺我啊!”

得見此景,車旁一黃衫青年道士只覺心曠神怡,脫口而出又是兩百年後的晚唐詩人杜牧名句。

“行了行了,你快練完今天的禦劍訣。少掉文袋!”

車廂裏,有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接上了他的話,立即就摧毀了片刻前的閑情雅意。不過車內的人倒是一步都沒有出車門的意思,相反,把車上所有門窗都關閉得嚴嚴實實的,生怕斜照的夕陽漏了一絲一縷進去。

“哦,是。”

林雨詩一出口,就反省了一下自己又忘了目前的“古人”身份,好在他身邊只有一個不好風雅的胡可,而不是什麽唐朝詩友會、長歌門之類的文人雅士,否則那些後世流傳的名句要改了作者名字,他的臉皮可不得燒得比這楓葉更紅。

受到重創,傷筋動骨一百天的他仍在恢覆期,不過在古代這樣的醫療條件下,他傷成那樣居然沒有成為殘廢,就已經心存感激了。哪裏還敢抱怨小狐貍代執行他師門叮囑,每日早、中、晚監督他練三遍《導氣禦真劍訣》打下基礎,順便也就當覆健了。

找到這一處靈氣充沛的楓林,林雨下車,以木劍當拄拐,蹣跚行走了幾步之後,找到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便努力揮動肢體在車旁演練起來。

這天龍山乃進入太原的隘口第一山,山道一路攀高,氣爽極清,目極遠眺,可見汾河如帶,河岸兩旁大片農田,正是結蕙之期,大片金黃中夾雜一條揮舞多變的綢帶,看去“控帶山河,踞天下之肩背”,巍峨壯觀之情油然而生。

在這樣的背景下,林雨揮舞著他新得的桃木劍(銅錢劍在與貓容婆一戰中徹底報銷),肢體並不太協調,但漸漸地卻越來越順暢起來。雖然在外看不出來,但他能體味到自己身體的變化,特別是手足等肢體末端部位。木劍從外界自然的靈氣充沛處引流,自劍尖向他握劍的手柄滲入,靈氣導入的感覺,讓一度被折斷、萎縮的經脈又重新被打通,靈氣流轉的感覺,似有酥癢的涓涓細流流過,雖然那細流微弱得可憐,但流過之處無一不感覺妥貼舒適,然後這涓流從四肢百骸匯向識海,似乎感覺得到在丹田之處孕育了一枚靈氣種子。仔細體悟,那小小種子下方延伸出纖細的根須,有如一團在海水中拼命舞動觸須的海葵,正拼了命地吸收著一切可輸送過來的養份。可以期待,若這涓涓細流能拓寬經脈,變得浩浩湯湯,奔流赴海之後,那種子必定可以生根發芽,甚至結蕾育花,一朝盛放,便可體悟佛道兩家都嘖嘖稱讚的那妙蓮盛放的美好境界——鏡姬在給他療傷的時候,只怕對這身體也做了一些細微的改造。

正一邊練習劍術順便導靈入體,一邊欣賞這自然的美景,突地只見太陽好像被吞噬入地平線下一般,猛地往下一墜就不見了身影,然後,一抹赤色流星由西北而來,似乎就正正砸在他眼前的山崖之下,落地之後,跳躍的火焰化身披火羽鎧甲的獵犬,向著金黃色的麥田燒掠而去。

“咦?”

林雨大奇,閉了閉眼,再睜開,就只見視線中一片黑暗,倒也沒有那墜地的流星及跳躍燃燒的火焰等物,就好像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一般,眼前景象一變,全然不再若片刻之前丹楓流霞,讓人心曠神怡的美景。

黑暗中,那片紅色也只是變成了更淤暗的黑。

“怎麽回事兒?”

車中的胡可也被驚動了,下得車來四處探望。

他雖重結了妖丹,又得李淳風和袁天罡送的靈氣暖玉護體,已經不算完全的魂體,但他仍是不喜可穿透自己身體的陽光,之前淩子玉改造過後的車廂倒是非常好用,是以他白天不躲在竹管裏避陽的時候,活動範圍也增大了不少。

“剛剛好似有流星掠過。”

林雨也不太確定剛剛是不是眼花。

主要是因為:流星掠過天際倒也不是什麽奇事,在他那個年代,有什麽星座下流星雨的時候還是氣象部門都會提醒,浪漫情侶必去觀賞的盛事。

但剛剛有流星在眼前墜落山崖,落地成犬就好像是他在白晝與暗夜交換瞬間產生的幻覺了。

按他的常識,流星是殞石,落地只會砸出巨大的石坑,而不是變幻出生物。

也許,只是這顆流星穿越大氣層的時候,到此間就已經被摩擦成非常細碎成粉塵了,自己向下看的時候又剛巧有野狗跑過?要不,就是純粹的錯覺?

“流星?”

胡可仰望一顆星子也無的漆黑夜空,皺了皺眉。

天象什麽的他是沒看到,但超級靈敏的鼻端卻能嗅到有一股極淡的腥臭,正被山崖間的罡風吹送而來。看了一眼行走間偶爾還要以木劍拄地支撐身體平衡的林雨,胡可轉口說起了天氣:“明天就要立秋了,也許只是節氣變化之兆。”

被他這麽一說,頓時感覺夜裏秋風起,的確寒浸浸起來。林雨回到車上方舒了一口氣,活動活動才停止運動一小下就立刻恢覆冰冷的手,把指尖小心翼翼地放到這時候仍有恒定溫暖的小蠻蠻蛋身上。微溫的蛋皮恰到好處地溫暖了他重傷失血而容易冰涼的手,但感覺到自己好似在汲取溫暖的同時,也從那蛋內一包的混沌裏吸引來了靈氣在那方聚集,覺察得靈胎蠢蠢欲動,林雨果斷地放開了手。

他這重傷的身體好像會自主地去掠奪能修覆傷痛的天地靈氣,而且不受他本身意願的控制。

傷得越重的時候,掠奪得更是明顯。

“今晚怕是趕不到山下住宿,前方不遠處有間妙相寺,我們要不要到那邊去掛單?”

胡可探了探前路,回來看著一臉虛弱的林雨,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好歹也提出了有點良心的建議。

唐祚代興,以老子與唐室皆李姓,予道教以特殊禮遇,唐帝更明詔道教居於佛教之上,定道先佛後之席次,佛寺在此間便落了下乘。

天色一下子黑得突然,漏夜在這不熟悉地深山裏趕路,那跟找死的區別不大——雖然胡可是不太怕死了,但車上還有小蠻蠻蛋和小鸚鵡妖……唔,再加上個行動不便的林雨。這輛簡單的馬車上,每一個成員都是“家人”般的存在。

“嗯,這天色變化得突然,還是找個地方先休息一晚吧。”

林雨深以為然。

二、非僧非道

夜下敲僧門。

胡可為了不顯得自己太過怪異,明明不需要任何照明工具也能行走無礙的情況下,仍舉了一個被他嫌棄難看得要命的燈籠前去寺裏掛單。

“叩叩叩”在略顯得有幾分不耐煩的叩門聲響了第三陣後,那一入夜就緊閉的山門後頭,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吱呀”一聲打開的門後,探出個光溜溜的圓腦袋,長長的眉毛花白摻雜,就是眼角耷拉著,總有那麽點愁苦相,布滿皺紋的嘴顯得十分幹癟,兩邊的法令紋也搭拉了下來,好似一條老醜的沙皮狗化成了人形。

這麽個醜僧人一擡眼看見謫仙似的胡可,突地“呸”了一口,嘀咕道:“妖精又來了!”

然後飛快地把門一關,落閂的聲音聽起來果斷又清脆。

“……”

猝不及防吃了一碗閉門羹的胡可大怒,擡腳就想踹門,此時行動不便的林雨才剛剛趕到,趕緊拉住了他,就只見那門角泛起一陣“卍”字形的金色咒紋——胡可那一腳要是踹實了,受傷的恐怕不是門。

“此間應有高人,不過好似也不欲生事,我們換個地方借宿罷。”

林雨等了一會兒,聽得門內再無動靜,便拉著胡可趕緊走了。

這一找就找到了一個山林間的土地廟,廟中已很是殘破,不過供臺上的神龕倒很幹凈,只是不知為何,那土地像全然不若普通山野所見的那種——雕著一個和藹可親、矮胖矮胖的老人。反而用很細致的刀法雕刻出了一個青年的男子,面目清晰,非僧非道,卻好像是個凡俗世間的普通人。

觀之感覺他意態風流,嘴角噙著一抹淺笑,那種似笑非笑的態度還真不似一尊正神。

呃,或者這並不是一間土地廟……林雨端詳了那神像許久,卻也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不過古人愛信奉神靈,或者這是給什麽有大功德之人立廟也未可知。

本著廟中既然有供靈,那路過就應該有點香火奉供以示敬意。林雨順手就從包袱裏摸出了一根香,以火硝石打火點上,恭恭敬敬地向神壇揖了一躬,然後把那香插到案前的一個小香爐裏——當然,用的只是普通的線香,非有必要,用不著【請靈香】那樣的高級貨。

自打貓靈跟他了之後,林雨對這些山間野廟裏所奉供的神靈都秉承著一定的敬仰之心,蓋因——神,或是靈——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無數的信徒,用強大的信念支持著,才有了所謂的靈通,然後就有了各種傳說故事,並由此衍生而成的神格,而所謂的香火奉供只是不是信念最微小的體現罷了。

從二十一世紀經歷過眾多神靈沒落的林雨,深切地明白其實那些神靈並不是消失了,只是因為信仰他們的人類變少了,不信了,傳說都漸漸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直接導致它們的意念消散於天地間。

而貓靈在經歷了隋時的政變,在朝在野都完全失去了信徒卻沒消失的原因,只是因為它有一個執念深怨成魔的母親——貓容婆對它用盡畢生意念的挽留。

因為那件徒增唏噓的事兒,林雨現在進廟就供一柱香,好歹表達個心意。

胡可自然是不信的,但他卻分明看到了林雨上香之後,那龕中的神像俏皮地沖自己眨了一下眼睛,頗具挑逗意味,正怒火上沖想擼起袖子去揍那神像一頓,就聽得外間突有喧嘩聲響起。

一行六個獵戶肩扛手提著他們今日獵到的獵物,正說說笑笑地往這廟裏走進,一時間,瞧著林雨與胡可這麽兩個完全不似附近山野民夫、謫仙似的人突然出現在這荒舊破廟裏,眼神都直了。

好在林雨身著道袍,單手一個揖禮:“無量壽佛!”勉強打消了他們以為遇上山妖精魅的疑慮——長得好看的未必都是妖精,而且妖精最恨收妖的道士,化成人後穿什麽裝束也不會穿道士服。

“這位道長以前從來沒見過,是要前往太原嗎?”

獵戶中為首的一個,身材魁梧,右邊臉頰上有一道爪傷形成的舊疤痕,又平給他添了幾分兇惡英武之氣。

“是的,貧道接到師傅的傳書,意欲前往太原。不料此處山高,貪看美景倒是誤了行程。”

林雨閉口不提今日天色一下子全黑下來的蹊蹺,轉而向這些附近山寨的獵戶們打聽起該地的風土人貌起來。

那些獵戶們甚是熱情爽朗,見得林雨和胡可(在他們眼裏)都是怯怯的文弱樣兒,索性就熟門熟路地在廟裏找來了火盆,升火擺出個圍爐夜話的龍門陣來,順便又把白日打來的兔子、野雉等物剝了皮在火上烤了,聽聞得林雨茹素,不沾葷腥,還又特特煮了一吊子菜幹粥,就用獵戶自帶的腌曬過的菜幹等物,一股子的鹹香濃郁地透出,再有人把山裏掘的個大水靈的山蘿蔔拿出來,用水洗洗,刀片開了嚼著生吃又清甜又爽脆,真正有一種“秋霜打的蘿蔔甜賽梨”的滋味。

獵戶們都帶了燒刀子的烈酒,好酒的胡可跟他們推杯置盞了幾回後,因為豪爽的酒量與直率的言辭,被眾漢子引為知己,再幹掉一葫蘆烈酒之後,胡可漫不經心地問起:“離這裏不遠處有間‘妙相寺’,我瞧著那邊的借宿條件可比這破廟好多了,為什麽你們都不去那邊借宿呢?”

此言一出,突地感覺現場氣氛一冷。

那些獵戶們面面相覷了一陣子,終於有個大膽的說道:“胡小哥你是外地人不知道,那寺嘛……靈是靈驗得緊,可是,鬧妖!”

“啥?”

這回輪到林雨驚奇了。只聽說過道士和尚收妖的,沒聽說過寺廟縱容鬧妖的。

而且,剛剛那間寺廟,照他看來,必有高人鎮守,佛謁法咒把寺墻院門都護得牢牢的,哪來的“鬧妖”?

“是啊是啊,據說無論求什麽,只要求著了,就都能有求必應。但……必得有相應的東西去換,否則……那寺裏的菩薩會親自上門來取。”

“是啊,活著能走在路上的菩薩,這還不是妖是什麽?”

眾獵戶見他們不信,反而七嘴八舌地開始議論起來。

“活著走在路上的菩薩你們不信,那為什麽要去拜一個供在桌上的菩薩?”

胡可對人類這種“葉公好龍”式的拜菩薩實在無法理解。

“這個嘛……人的欲望總是無窮的。有時候,老想拿一些自己以為很便宜、付出去沒什麽關系的代價去換自己現在最想要的。

“那間寺裏的事兒,原本我也是不信的,可是之前出事兒的就是我堂兄,也是因為許願未能還上,被從那寺裏擡出來的,躺在床上生死不知半個月,現在雖然醒了,卻……唉,總之一言難盡,不由得我不信這個邪。”

帶頭被人稱為馬大哥,那個臉上有疤痕的獵戶仰頭又幹了一口烈酒,拿袖子一抹嘴,看著胡可好奇的神眼向自己飄來,這下可心猿意馬,又喝了一口酒,興致高昂地意欲把這事詳細說道說道。

孰料,他這邊才起了個引子,還沒引人入轂,就聽得外間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柔媚之極,就連聽慣了滿族“狐媚子”笑聲的胡可都楞了一下神,再觀對面的六個肉體凡胎的獵戶,被這笑聲吸引心神,再加上喝了酒,哪裏還把持得住?

當下迷迷蹬蹬就放下了手上的酒葫蘆和吃食等物,被迷了魂似地向外走去。

胡可追出廟門,只見門外不知何時起了霧,灰色的霧在全然暗沈的夜幕下被風吹得倏來倏去,幻化出無數詭異的形體。

遠遠處,一盞畫著嫣紅桃花的扇面宮燈一閃一閃的,似在暗夜迷霧中遙遙指引行者的路線——更叫人嘖嘖稱奇的是,那宮燈的畫面絹紗之中似乎囚禁了一只被困的蝴蝶,畏火的蟲類在燈罩內因閃避倏長倏短的火苗而驚慌失措地亂飛,在燈壁上投下了姿態萬千的影,遠遠看去,便是一只在桃花林裏不住舞動的蝶。

那畫面詭異殘忍卻美麗,一眼就叫人完全被其吸引。#####啊,遲到的新年祝福,不過沒出十五都還算在年裏吧^^祝大家新年吉祥如意,事事順心啊~^O^

三、夢境幻境

“這灰霧內好似另有不同通道。”

一步踩出廟門,那灰色霧霾便有如實體一般地掩了過來,前路只有那盞桃花蝴蝶宮燈在閃爍,其餘人等卻完全不見了蹤跡。

倒是有一陣陣似有若無的浪笑與低語聲,從濃霧中傳來,偏胡可耳力極佳,一個不留神,聽得滿耳淫言穢語,呻吟喘息,頓時面上作色,一步退回了土地廟中,轉身卻不見了那走路還需要拄拐的重傷病號林雨。

“……”

心知他定是重傷之下受那陽男姹女的靡靡之音吸引,如那幾個獵戶般聽聲音就中招,一步踩出廟門就陷入了迷霧之中。

胡可一咬牙,一頭也紮進了那灰霧之中——他倒是不擔心找不著林雨,畢竟同情共命的紅鸞線在他們身上一直起著作用,互聯互通,他只需要順著那一線牽引的方向走,總是能找到林雨的。只是因為他年少不經人事,雖然知道族內就有精於此類媚術、並擅長與人交合以做采補修煉的,但他親姐姐胡蝶曾經教導過他:媚狐非青丘正統,雖然因為修行速度極快而一度被狐族追捧,但欲速則不達,這種功基不正的狐妖往往在第六次天雷劫中,無一幸免地被淘汰了。

當時他還只是個白毛團子,伏在姐姐膝上,聽起來似懂非懂。後來倒是有個族裏素行不良的媚狐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來著,可他是血統純正的天狐,五百年對天狐這個種族而言完全還是個懵懂的孩子,那媚狐一番俏眉眼全做給瞎子看了,還被火狐一怒之下給燒掉了一根尾巴,驅逐出青丘之外。

但因為那一番經歷,他對這種事,倒有點好奇,卻又因為面皮極薄,也很害羞,不敢輕易沾染諸如“情事”這一類的旁雜事務。

胡可正胡思亂想著,一個不留神,倒是迎面撞上了一個穿黃色道袍的後背。

“胡小可?”

林雨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竟然比戴著暖玉而有了微弱體溫的鬼狐還冰涼。

胡可正想應他,突地就聽到前方小樹林子裏傳來一連串的“嗯嗯啊啊”,那聲音又軟又嬌又媚,好似有什麽人在極度痛苦或是極度歡愉之中失了控,放蕩而無所保留地在這山野之間放縱發聲。

被打斷了回應的胡可惱怒地向那邊瞥了一眼,突地驚覺那林子裏似乎……並不是一男一女在做那茍且之事,面向他們而倚坐在樹前那人懷裏的,分明是個渾身雪白、細皮嫩肉的小公子。

——胡可從來沒這麽憎惡過自己夜可視物且目力極佳的視力。

他不但看見了那發出浪蕩呻吟之人,還看到了在他身後馳馳騁鞭韃正是之前在土地廟裏跟自己攀談過的獵戶——那臉上有疤的馬大哥。

那漢子露出了精壯的上半身,臉上的傷疤因充血而紅得發亮,看上去快活得已全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粗壯的漢子與美麗妖異的少年的組合,倒看得叫人面紅心跳。

胡可感覺得到林雨原本冰冷的手掌卻突地變得灼熱起來,並且那灼熱的掌心迅速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正羞惱地想甩開他時,卻見那個行動不便的家夥一瘸一拐地拖著他快速從那邊離開了——那舉動好似在保護一個家中未成年少年,生怕他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學壞了去。

“你幹什麽啊?!”

之前誘惑自己的是只母狐貍,但是……公的和公的……這樣也可以?

被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胡可聽得林雨急促的心跳,不知怎地也面紅耳赤起來。

嘴上還兀自嘴硬地表示:“這些有什麽稀奇的?我狐大爺什麽風浪沒見過!”

“這裏不對勁兒。”

林雨用力地呼出了憋在心頭的那股邪氣兒,讓突然被氣氛影響而升上來的邪火降了幾分,這才用恢覆清明的頭腦去分析今天從出了那荒舊破廟的門,其後遇上的一連串奇怪事件。

還真是蠻不對勁兒的,按說這山中靈氣甚足,要不然他也不會專門在此停留練劍,導靈練氣用以療傷。而且此前造訪的妙相寺更是佛氣縈繞,等閑妖邪進不得去,又怎麽會天一抹黑,就發生如此反常之事?

“廢話,這裏當然不對勁兒!”胡可憤憤地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兒,聽得它疾飛破空,可是卻沒能打擾林中一雙野鴛鴛。

這裏不對勁兒的事情很多,他們又初來乍到,還沒摸清個前因後果,也無從探查。可惜之前馬獵戶話只說了一半,還沒說清楚發生在他堂兄身上的奇事,就被打斷了。

“你沒有沒覺得,剛剛那荒廟和妙相寺之間,有一種奇怪的聯系?”

雖然事出突然,但林雨出門前回頭張望了一眼土地廟神龕上的神相,總覺得和剛進門的時候有所不同了。

“那間封得嚴嚴實實還不讓人掛單的破寺,和這連門都沒有、讓人進出隨意的山神廟?”

有那些四面八方傳來的靡靡之音作為背景,讓胡可甚是煩躁,狐性中也許天生是有幾分淫邪的媚骨,否則也不會留傳下這許多狐女多情,或是狐公子專門勾引好人家的女兒這類志異故事了。

胡可強制讓自己的心思集中到林雨另起的話題上來——不過,他還真看不出兩者之間會有什麽關聯。

“可惜我一出門,就被霧掩了回去的路,不然應該好好查探一番才是。”

事發突然,林雨只是驚鴻一瞥,並未太註意。

“這有何難?你不是才給那尊不正經的神像上過香?”

胡可覺得這沒用的宿主有天離了自己真一事無成!

回手一指自己的尖鼻子,頭一次為自己的天賦異稟得意洋洋起來——他萬能的鼻子在這種時候特別好用,這邊只是迷音亂耳而已,倒不會幹擾他的嗅覺。

一手拉著林雨在迷霧中穿行,胡可順著那似有若無的香煙氣息一氣走了一通之後,赫然發現自己站在了妙相寺的正大門處。不同的是,那大門早已打開,全然不是片刻前那閉門謝客的模樣,洞開的大門裏面香煙裊裊飄逸而出,這寺廟白日想必香火鼎盛之極。

“……”

林雨看著尷尬地停步,立在門口的胡可,好心安慰道:“其實香火的味道都差不多,這邊多人奉供,香火氣味大些也是有的。”

“我才不可能辨認錯。”

胡可極不服氣,他的鼻子不會因為香火哪邊濃厚就引到哪邊,而且他們身上帶的香放在身邊久了,又被雨淋過,摳門到家的林雨攤在幹荷葉上重新晾幹了來用的,與普通的線香味道有些許差異,在普通的檀香之中,又摻雜入了一絲極淡的荷香。而那獨特的味道正一絲一縷地自正雄寶殿大殿內傳來。

四、雙面佛

胡可擡腳就邁過了寺門檻,這次居然沒半個人出來攔他,那老醜如沙皮狗化形的老和尚也不知道躲哪去了,被他直闖而入的殿門連個應聲的人都沒有,倒象是突然間這就成了一座荒野之寺。

繞過還供了數千枝暗紅香頭柱香的庭院香爐,那味道雖然多而濃郁,但明顯都源出一轍——想必就是這妙相寺香火鋪子量產的東西——一氣走到大殿正中的胡可一看,那在佛前香爐中僅供了一支,焚燒還不過半的香柱,味道果然是自家出品。

胡可擡頭,看到就那香火供奉的後方,不久前才見到過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只是這次這臉居然出現在金身佛像之上,但無論怎麽看,也依舊不似一尊正神。

而且這次,那佛像不僅是眨了眨眼,還嘴角微微上挑,朝著他笑了一笑。

“這佛像,好像似曾相識啊。”

林雨也註意到了,擡頭觀看那高高居於神壇上的佛像時,突地感覺一陣頭暈目眩,冥冥中,似乎一步邁入了一個香煙燎燒的殿堂,神壇上,有一尊看上去跟寶相端莊相去甚遠的神靈,不端不正地坐在那上面,眼皮耷拉著都不想擡一下,懶洋洋地發出佛語綸音道:“難得有人專程到小廟誠心誠意給我供奉香火,我便達成你一個願望如何?若你是對那狐媚少年心儀已久,我自有辦法……咦?”

說著,見下方的人即不驚訝也不應聲,那尊邪神只是隨意地擡頭看了他一眼,便自覺地住了口。

“嘖,離魂之人?被勾魂的我見得多了,離魂的倒是頭一次見!”那沒個正形的憊懶之神懶懶散散地走下神壇來繞著他走了幾圈,皺了皺眉道:“是我托大了。你們的事兒我管不了也不該管,你回去罷!”

他說得快做得更快,擡手就是這麽一拍向外一推,林雨只覺得腦門一清,立時三刻清醒過來。

回過神,就看到胡可下意識地扶著突然搖晃著要倒下去的自己,眉頭鎖得死緊,神色間倒甚為關心惶急。

林雨定了定神,再擡眼看向神壇之上,只見香煙繚繞,於淡白色的煙霧之間再現出的佛像端莊和藹,仿佛剛才的邪相從來不曾出現過。

“這佛也有‘二皮臉’?”

順著他的眼光再看回神壇,胡可也楞了楞,要不是剛才這佛像實在太過輕佻,讓他印象深刻至極,他還真不敢相信這神壇之上現在威嚴端莊的人,哦,不……神,跟剛剛是同一個。

聞言,神壇微微顫抖,好似上面的神靈要發怒,或是爆笑,但好懸地又停下了。

然後,完全沒了動靜。

胡可冷哼了一聲,扶著林雨出正殿門,才走到中庭卻見門外的迷霧散了,原本漆黑的夜空卻升起了一彎冷月,淡若無痕地掛在東方,象是一把不祥的銀鐮刀,劃破了那濃黑如血的夜之幕布。

夜,這才正要開始。

那之前的突如其來的黑暗又是因何而來?

林雨站在佛殿前的高階上仰望天空,惜乎他才受過重傷,靈息似通非通,還真感應不出個什麽端倪。

只是那片黑暗就這樣留滯在過去的時空,還壓在了人心底,徒增不祥的感念而已。

“咦,這……這些獵戶怎麽會全暈倒在大門外?”

出得正殿,還沒走完十八進的臺階,無意間瞥了一眼外間的情形,林雨倒是驚訝了,適才在小廟一起喝酒吃肉、相談甚歡的幾個獵戶,一個不拉,全以奇異的扭曲的姿勢倒在山門之外,而且衣衫不整,觀之極是不雅。

“哼!”

眼力好得知道這些獵戶做過了什麽的胡可扭開臉,他覺得這些男人臟極了,想到還跟他們一起喝過酒,就恨不得砍了他們端過同一個酒碗的手——有某方面潔癖的胡大少爺自然砍誰也不會砍自己的。

胡可當下停了步,連大門都不想邁出去了。

他們這在門裏一耽擱,外頭樹林的角落裏走出一個光頭和尚,正是那之前莫名消失的、醜如沙皮狗一樣的老僧,他低著頭,快速而熟練地把那些橫七豎八堵山門的獵戶們拖到一邊,還順手幫他們打理了一下衣物,然後這才擊掌,召來了一些年輕的小沙彌,分兩人一組擡手擡腳,把那些獵戶放上牛車,麻利地套上牛,車輪子咕轆咕轆的響聲傳來,竟是連夜就要把人送下山去了。

有條不紊地做完這一切,那老僧又恢覆了之前完全愛搭不理人的神色,回過身來,一擡頭,冷不防看到兩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門檻內觀察他半天了,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那深深的法令紋一時被他驚訝得張開合不攏的嘴撐開,在林雨看來,就象是他那年代見過的網絡流行表情一個大寫的“囧”字。

“你……你們怎會在裏面?!”

一直以來只有沿路那些陷入情迷之障、失魂落魄之人,從未見過還有清醒站到這裏的。

而且,他們如果能到這裏,是否已經發現此間香火靈驗的秘密……

思及此,那老和尚的眼神分外不善起來。

林雨瞧著他目露兇光並開始挽袖子露出那麻桿似的手臂,想象了一下那瘦骨嶙峋的手骨直接敲在身體上的感覺……那絕對堪比兇器!肯定是疼痛無比!

林雨立刻就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行了個單手禮道:“無量壽佛!”

傳說中佛道本一家!更何況在中國,這本是道教發源地,在唐時,影響力遠比外傳來的佛教更深遠,怎麽樣也不可能發生有佛教徒敢打殺道教徒的事情……吧?

“大膽妖孽,在佛爺前面還敢冒充同道中人!看佛爺不教訓你們就不知道什麽叫佛有怒相!”

事實證明林雨滿打滿算的“伸手不打笑臉人”計劃失敗。

那醜僧人狀若瘋虎般地撲了上來,打的卻是一套伏虎羅漢拳。拳法雖然不算精湛,但難得的是他自己本身似乎元氣十分充足,被他拳腳之間帶出來的淡淡佛光恍惚間幻化成一只吊額精睛猛虎,讓胡可完全不能沾身,沒有了式神幫忙林雨也就僅憑著剛剛練熟的道家功夫勉強避讓了幾招,緊跟著就被一拳打實的重重錘在肩上,痛得眼前一黑,差點就要暈了過去。

五、以妖為鄰

“咦,你是個人?”

但這一拳打實了,見林雨還好好地站在當地,只是痛得齜牙咧嘴,那醜和尚倒停了手,大惑不解地反手摸了摸自己的禿腦袋,似乎有點想不清楚自己真的認錯了?面前這長相妖孽又華麗的小道士還真的是人非妖?

“大師,這其中必是有什麽誤會……”

林雨痛得眥牙咧嘴地揉肩,不過受了那和尚一拳倒也明白了——這醜和尚是個元陽之體,加之可能在佛門中修行已久,舉動中自帶克妖的佛氣,完全就是個活體測妖儀。

只是此人不通時務之極,心智好像也有點不太健全,似乎認定美貌之人都是妖孽,而且性子急躁偏執,認定了是妖精就要打出去,是個人他倒自覺停下來好好說話了。

“你還真是個同道中人?”拿著林雨趕緊送上的度牒上下打量,那醜和尚不死心地一指胡可,又道:“那他……”

他總覺得這兩個美貌少年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裏不對。

“他是我朋友!”林雨馬上擋在胡可面前,生怕他一個不信表示“先讓灑家打上一拳看看是不是人”。

“你們怎麽大晚上的跑這山上了,不是在山下貼過告示晚上別行夜路上山了麽?”

還好,那和尚認過他的道門度牒,便也不再疑心,轉而奇怪他們這樣的少年哪來這麽大的膽子,大晚上的還敢上這傳說中已經在鬧妖的深山。

而且這妖還一期一個變的,最近鬧得對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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