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7)

關燈
沖出此間殘存神廟,紮入水中循陰氣遁走,卻被淩子玉一劍擋回,情急之下四爪在淩子玉的劍上一踏,反向他前面拱去,拼著背上受了一劍,才勉強避過直擊而下的驚天霹靂——它妖修已久,吞噬的魔能也早已足夠,魔眼將開未開,但仍一直隱忍著沒完全墮魔,便是怕過早招來天道報應。今日托大,是因為五方神廟現世也被它所占,如能借居神廟一舉成功,瞞天過海,渡化成魔,便是事半功倍之效。

但哪曉得,原本與它交手的對方明明是一個玄門道人,卻突地魔化,並顯出墮魔之眼。

這一下子兩個大魔頭現世人間,豈有不招來天道雷劫之理?

“那就比今天我和你誰更命長也不錯!”

淩子玉冷冷一笑,小白龍已經將整個五方廟廟頂掀翻,二人,不,二魔以黑氣縈繞的五方廟為結界,似站在洪荒小宇宙上,身周各自圍繞著暗黑色魔能,兩相對峙。

“你這瘋子!”

無心戀戰的貓容婆幾次三番想突圍而出,結果反被不慌不忙的淩子玉瞄準機會,狠狠地在它身上重創了三處,獸性被激出來了,滿臉披血,眼神陰鶩。

被它噴了一口又濃又黑的陰氣,淩子玉雪白的臉都呈現出一種死氣的烏黑,可是卻仍不避讓,銅錢劍一豎,嘴裏喃喃念咒馭妖訣,天空中的小白龍依訣在上空拉長了身體,筆直堅挺猶如被淩子玉豎在身前的銅錢劍,下一刻,在天空又一個驚天霹靂打下的時候,白龍頭尾劇顫,把自身當成了引領電流的導體,痛苦得難以忍受,可它卻也忍了下來,淩子玉捉住了這機會,急速以劍鋒接承了電流,兜頭向貓容婆遞送出去。

雖經白龍以龍身分擔去大半威能,可天雷豈是凡人能隨便利用的?他秀氣的手也被這強大的電流給電得幾成焦骨,頭發也焦枯了一大片,可支持他繼續鬥下去的力量,似乎就是看到對面的貓容婆比自己更不好受的敗像!

“嗷……!”

被那個巨大的雷電光球一擊,貓容婆全身毛發直豎,額上的第三只眼險些要被打到彈出眼眶!

而就在那血紅魔眼欲脫離的那一瞬間,似乎在它腦門上打開了個蓋子,露出其下被它拘禁著的,一絲絲淡青白色的生魄——那些尚未沒練化,還有一線生機的孩子的七魄!

貓容婆以己身為“容”器,保存蓄養著那些被誘拐而來的孩子的生魄,在未被完全練化成妖偶之前,這些生魄並沒有象已經死去的孩子那樣封入瓷娃娃人偶。而是被強封在它體內,眉輪之中,魔眼之下。

二十七、閉關之人

找到自己欲得之物之後,淩子玉欺身而上,招招不離貓容婆額心之上的魔眼,而因為他們近身纏鬥,兩個帶了魔眼之人打得不分彼此,天雷倒是非常省事,一道一道,接連不斷地往那一小片虛空結境瘋狂劈下,貓容婆早已萌生退意,可是就是被纏夾著退不開去。

明明二人分頭離開便可分別引開這天道對魔物的天罰,可是淩子玉頂著滿天霹靂電閃雷鳴,於紫光赫赫之中有如魔神降世,他非但不避不讓,還時不時利用電光和雷霆去打擊對手,這種“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打法,導致被他纏上的貓容婆還得時不時註意帶離一下二人的位置,避免真的被天雷實實打中。

“瘋子,你這瘋子!”

貓容婆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出一絲“慈祥”、“和藹”的風範了,灰白的毛色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糊在一起,頸上的貓首面目猙獰,額心魔眼紅腫不堪——一半是被電光刺的,一半是被鐵了心就是要挑出它魔眼的瘋道士打的。

活了上千年她就沒這麽狼狽過!憑著狡猾的手段,和假仁慈的外表,貓容婆在人世間混得如魚得水,道行稱霸榕林之後,又兼之有諸多孝子賢孫,等閑也沒敢有個大小妖物到它面前招惹是非。

偏偏卻遇上了這麽一個瘋狂的道士!

明知墮魔開了天魔眼之後,人世間少有法寶還能收拾一個成魔的妖,只要它能逃過雷劫,就此隱匿,不出現在現世人間,雖然元氣大傷,也失去了大部分地盤,但只要命還在,總有一天仍可找到成魔的機會。

但,滿打滿算好的這樣的退路都被人切斷了!這個道士看起來也並沒有特別利害的法寶,可他居然敢利用天雷做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大部分人類只有短短幾十年的人生,拿來好好享受人生不好麽!

幾次三翻突圍不得的貓容婆終於怨憤起來,“魔”本是由怨而生的巨大能量,放棄了能逃遁這個念頭之後,貓容婆四肢佝僂著緩緩踏地,以一種奇妙的頻率帶得大地震動起來,一株又一株黑色的榕樹在地上冒出,生長,一棵比一棵高大。最終,一株單株便已然成林的巨大鬼榕被召喚了出來,一舉覆蓋了這整片區域,密實的樹冠甚至把整片天空都遮掩住了,驚雷、霹靂、閃電被阻擋在榕林樹冠之外,而一直游走於上方的小白龍則完全被鬼榕粗壯的樹枝牢牢抓實,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宛如被一座樹枝織成的囚牢中困鎖。

完全恢覆成獸形的貓容婆象是被黑氣充實整副皮囊,不再顯得老態龍鐘,尾開九岔,斑紋若虎,額前三只血紅的眼睛盯視之下,就連樹上的小白龍,都感覺到一陣被魔能威壓而激起的顫抖。

淩子玉鎮定地執劍立於這巨大的魔物面前,甚至還好整以暇地用牙撕咬下一塊衣襟,把劍綁到已經無法伸曲的右手手心,直面面前已經全然失去理智而瘋狂的魔物。

因把整個鬼榕樹的怨念盡數吸收而龐大,現在的貓容婆僅一只前爪便已經有一人高度,怨力勃發到極致,帶著黑氣撲來的勁風不止讓結界內的所有土地顫抖,連帶石臺觀所在的山脈也開始震動搖晃。

“笨蛋!”

都這樣了也不召喚據說是拿來“擋劍送命”用的馭使,沒有淩子玉以血咒相招,胡可也進不去那五方結界,看他戰到渾身浴血,也只能在外頭空著急。

“師尊!師弟一直就是這樣的脾氣,您真的要看著他不死不休麽?”

瀑布之後,密室之前,石子軒磕下頭去。

石臺山雖然不是占據南方土龍主脈的一座靈山,可也在其支脈之上,靈氣充沛。

現在能讓有龍脈的山都整座顫抖的魔能出現,只能說明外面那大妖已經不是普通修道之士可以對付的了。

更何況此間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戰況情形,可是龍吟虎嘯,兼之霹靂驚雷一聲接一聲,爆豆似地響個不斷,想也知道極是慘烈。

就在石子軒心急如焚,把額上都要磕出血來的時候,內室石門上一道柔和的黃光掠過,抹掉了之前封禁的紫光封印,大門洞開的石門之後,顯現出被禁閉的空間——那並非一間四四方方的石板密室,竟是別有洞天。

天然石壁向上自然彎拱形成穹頂,最頂上有一個犬牙參差自然成形的洞口,讓此間與外界似斷非斷,此刻有細雨自上方飄灑而下,落到地面一個小水池,池水清澈見底,下方似自有調節的溫熱之物,氤氳起縷縷水汽,滋養著洞內池旁一株半枯半榮、青葉紫莖的喬木。這株喬木旁還有一方雲石盤所栽的花卉,盆裏也不知道用什麽供養著一株仙苑奇葩,看上去竟只有清水供其照影,可重重疊疊花苞自上而下,呈寶塔壘疊般,數數共有累累七簇之多,稍許壓彎了那細苗苗的莖枝,但此刻卻僅有一朵成型開放,大如拳頭,單瓣細蕊,狀若幽蘭,只是那花瓣材質卻如冰晶凝就,潔白晶瑩宛如透明無色,若不是它發出醉人香氣,石子軒幾乎以為這是師尊用冰晶凝出的一朵霜花。

就在這樹與花的旁邊,有一塊天然從地面長出的巨石,頂部平整,桌上有白玉棋盤,黑白二子殺得正酣。

兩邊對坐手談的是一黃衫道士,一青衣文士。道者仙風道骨,文士落拓不羈——石子軒不知道自己的師傅在閉關期間竟也私會訪客,一時間倒有點忡怔。

“李兄,看來這棋是下不成了。我這徒兒雖是棄徒,可從來不是一枚棄子。”

風起雲湧的棋盤戰局看去鬥勢正酣,中有一黑子,身陷千軍萬馬之中,卻非孤而無援,棋行險著,後手全憑棋者應變,此刻掂黑子的黃衫道士顧盼全局,終於嘆了口氣,落下一子,自絕後頭兩子生路之後,孤棋有了喘息空間,局中形勢又是一變。

“豈敢豈敢,能把自己當成一枚死棋,然後盤活全局的‘破題一子’,焉能成為‘棄子’!袁兄,命自由天而定,卻並非不可改。當年我給你家小徒相面,便知其命運多變,但有貴人相助,能渡初期厄難之後,必成大器。誰知他的‘貴人’竟會是你。”

青衣文士輕拂頦下美須,他說話一直都笑瞇瞇的,叫人看了極為可親。

“李兄當年既然出手給小徒改運,那今日之事,是否也該相助一二?”

黃衫道士似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石洞內小池,池上立刻以圓光術通顯出外界情形。

龐大得幾乎占據了整方天地的魔物已經完全魔化,指上利爪鋒利如刀,一爪揮出便是五道讓地面裂開的深轍,口中有利齒,甚至連齒縫中滴落的唾液都是腐蝕極強的東西,在這魔獸的利爪之下,狼狽四處閃避的小道士有如被惡貓玩弄的一只小鼠,要命的是他們頭頂上除了鬼榕樹冠之外,還有著滾滾天雷。

怎麽看,都象之前棋盤上的黑子危機一樣。

死棋。

二十八、一線生機

“我給他改運不假,可倒是你,把好好一根苗子給訓練成了一把利劍,早知如此,這徒弟我收也罷。”

觀察了一下那在戰局中永不知退的浴血戰神,青衫文士神色一凝,喃喃道:“離魂之術?”

眼見得淩子玉險險又躲過當胸一爪,可是由胸到腹被劃開了一道鮮紅的血線,仿佛就要把他開膛破肚一般,情勢無比危機,他卻仍沒有失去冷靜,反而伺機躍上貓容婆的頭頸之處,使訣禦劍,招招不離它額上第三只眼處。

貓容婆愈發狂躁了,伸爪夠不到頸背上有如貓虱一般靈活閃避的淩子玉,那細蚊般的劍又總在面前晃動著,招招不離它已經因憤怒而瞳孔圓睜的眼睛處,大怒之下猛一個回頭,脖子轉了個對向,欲張口咬噬背上的淩子玉。

淩子玉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與貓容婆頭上猙獰的魔眼對上,他額上的魔眼閃過一道紅光,雖然對比起來是一枚銅錢與一面銅鑼的大小懸殊,可卻奇異地讓貓容婆被突然爆發出來的魔壓震住,僵了一僵。與此同時,淩空飛在前方銅錢劍在空中解體,三枚帶血的銅錢分別激射而出,打入那巨大的魔物頭頂百會,腦後風池,以及頸後大椎。

貓容婆被他這以銅錢為媒介的定魂三針鎮住了三魂,僵直地倒了下來——場外數人看得分明,就在貓容婆魂魄被定,身體僵直的時候,淩子玉身上紅影一閃,一魂游移而出,隨即倒地的貓容婆臉上顯出恐懼與猶豫之色,可仍阻止不了它舉起自己的爪子,向上,恍如被什麽操縱一般,鋒利的左前爪重重一抓,撓抓在額間魔眼之上,那巨大的紅色眼球向外一跳,竟被它自己尖利的指尖刺了個洞穿。

一瞬間,貓容婆與對面同樣僵直的淩子玉面上同現極度痛苦之色,雖然這個舉動是淩子玉趁貓容婆三魂被制時,離魂鉆入對方魔核親自施為,可這種眼珠子生生被剜的痛苦,在貓容婆體內的他自然也感同身受。

“嗷嗚——!”

被極度疼痛刺激,貓容婆昂首發出慘痛的呼嚎,趁淩子玉也被這極度痛楚痛得僵住了的時候,迸發出了強大的魔能,把定於自己身上的三枚銅錢從身體彈射倒飛出去,張嘴就咬向完全不會動彈的淩子玉,被那也是迸發出最後力量的淩子玉打了個滾,躲過它的牙齒,卻滾落到了貓口內那帶著倒刺的貓舌處,一身的傷口被魔物腐蝕性的唾液浸泡,也是被疼痛激發了最後的潛能,擡腳一踹在貓容婆舌根處的軟喉處,生物的本能讓貓容婆反射性把他的嘔吐了出來。只可惜他這最後的保命伎倆也已是強弩之末。

雖然暫時脫離了貓口,但被氣流沖出後便重重地彈落到鬼榕樹上,立刻被那延伸過來的樹枝猶如五花大綁一般,牢牢地捆在樹幹上,再也無力掙紮。

“吼——!”

貓容婆伏下身子,黑霧重重的臉上交織著痛楚與殘忍的表情,一步一步,向如同獻祭般被綁在鬼榕上的淩子玉靠近。

它額上被洞穿的巨大魔眼仍在流著黑血,披頭而下的膿血阻礙了它正常眼睛的視線,讓它不能盡情欣賞眼前這大仇人即將被惡意殺戮的模樣,於是,它下意識地伸出舌頭將那血悉舔盡,因為它不停地舔舐,額上的黑血也就一直不停地重新覆蓋流下,貓類天生的潔癖並沒有因為成魔而削減,漸漸的,額上的眼睛流盡了黑血,變成了朦朧灰白的一輪黯淡的圓環。

淩子玉註視著緩慢向自己逼近的魔物,他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他的血也一直不停地在流淌,貓容婆走近他,示威似地亮了一下自己鋒利的指爪後,立刻睚眥必報地洞穿了淩子玉的額心——它認得那也是淩子玉的魔眼所在之處。

可沒料想,那處卻沒有如它預料般地流下膿血,而是淡淡地燃起了一團青白色的火焰。

火焰燃起,淩子玉臉上所有的血色就褪了,好似他所燃燒的命火,是以他自身的血液為燃料,命火燃盡之時,便是他血枯熬幹之時。

一時間沒能搞懂這人類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舉動——他怕自己死得不夠快?不甘受辱死在惡貓戲鼠的淩辱之下?還是打算加速自己死亡的進程,減少要受的折磨?

貓容婆用爪子狠狠地拍了兩下,淩子玉額頭都凹陷了下去,受傷頗重,可血卻一滴也沒有流下來,全數供給了額心那燃起的一小團生息命火。

放棄去撲滅那不熄的火焰,貓容婆轉而對淩子玉離要害最遠處的肢體未節——比如說手指、腳趾,進行細致而非人的折磨。

發現那離生命之火最遠的肢節處還能流下鮮紅溫熱的血液之後,那巨大的魔臉上又浮現出類似人類老婆婆那種,近乎“慈祥”的微笑——貓的天性兇殘,撲到了小鼠,是斷不肯一口咬破他的喉嚨,給對方一個痛快的,越是讓它記恨越深的仇人,折磨越久。

它是那麽專心致志地處理著淩子玉身上還能流出血來的每一塊肌膚,舔舐仇人之血,享受他的痛楚呻吟,並沒有註意到——在它額心破損的魔眼所形成的圓環裏,漸漸地,有許多白色的、象螢火蟲星芒一樣的生魄,因受人類命火吸引,如飛蛾向往光明般,接二連三地從那魔物的腦容器深處逃逸了出來,有點畏畏縮縮地飄浮在那整體仍略顯黑暗的結界空間處游移著,茫然不知該去向何方。

看著那淡白色的生魄,時不時浮現出一個孩子或喜或怒或嗔的臉——那些雖然被貓容婆吞噬,但尚有一線生線的孩子們的七魄!

“就是現在,胡可!月輪斬,斬陰破界!”

淩子玉聽著自己的手發出骨骼被折斷的聲音,竭盡全力用垂下的左手流血的指尖,把一抹精血印點上了腰間的碧綠竹管,終於驅使了一直站在結界外焦急觀望的式神。

被召喚了真名的胡可不假思索,舉刀又是一記月輪斬。

空氣裏,劃破虛空的刀擊在黑色如墨水凝冰的結界邊緣,意外地卻沒有遭遇太多抵抗便切了進去——鬼榕畢竟只是未開靈智之物,喜陰厭陽。胡可挾帶了強大陰氣而來的月輪斬,它還以為是給自己輸送陰氣養分的,對此毫無防備,欣然承受。而,結界之內,淩子玉那滴精血一點上竹管,胡可與淩子玉之間的建立起的命線立時聯接,裏應外合之下,鬼榕林張開的氣場有如飽滿的氣球被一根銀針刺中、洞穿,月輪斬的威力順著那一線縫隙而入,月華般鋪瀉在整個閉封的結界。

貓容婆自以為絕不可破的五方鬼廟結界被輕輕一劃而開,本來還猶豫和茫然的孩子們生魄,在被劃破了結界,感應到了被禁錮已久的自由之後,爭先恐後地湧出了那黑暗之所在。

烏雲滾滾的小小山頭,一條淡淡的、由魂魄光芒組成的光帶,象銀河倒映在人間的縮影,蜿蜒游逸在暗沈的夜空中,又象小小的螢火蟲在花木叢中飛舞,也如這烏雲之下細碎晶瑩的小小雨點——不同的是,每一粒小雨點,就代表著一個稚嫩的、鮮活的生命。

天雷都停止了對這個山頭的轟擊——對稚幼之憐,天道慈悲。

於是,一直血雨腥風、電閃雷嗚的戰場詭異的安靜下來,直到孩童們那些細小的微光靈魄,在觀內繞行一周後,紛紛找到自己的身軀,投註入被石子軒用網網住的那一只只小妖偶的身體內——此前貓容婆為強開鬼榕陰界現世,把投放在妖偶身上的子孫妖魄盡數吸走以助長其功力,現在倒正方便了那些孩子們還魄入體。

淩子玉從設局引貓容婆入轂,到盡全力讓那些無辜的孩子們找回一線生機。

一切設計和應變都很完美。

——只除了讓他自己身陷囫圇,幾乎被斬斷生機。

二十九、千年一遇的天眼

“哢嚓!”

重重吃了一記月輪斬的鬼榕抖了抖,它雖然沒有修練成精,可活了上千年,又長期被貓容婆馭使,除了靈智未完全開啟之外,其他行為倒也一如一個慒懂的普通低等妖物。

這一下知道送來這強大陰氣不是給自己送補,而是送刀子,感覺自己受到欺騙和傷害的鬼榕也生氣了。

從地面上連叢而起的樹枝追著胡可纏繞而去,突然間不受控制而發狂的舉動,連帶讓被牢牢捆在鬼榕主幹上的淩子玉都被丟下了,貓容婆低低念咒了幾聲,可鬼榕既不是它的子孫後代,反應又一向遲鈍,哪裏是那麽容易聽話的?

不過反正敵手也已經應該沒有什麽反抗之力了,有沒有鬼榕捆束,他也都無力再掀波瀾。

貓容婆獰笑著,優雅地踏著貓步,走向跌落於鬼榕林中的淩子玉。

淩子玉掙紮著爬起來,把自己擺正坐姿,五心朝天端坐於鬼榕樹下。

他發冠被打落,頭發直披了下來,散亂中帶了詭異的、被欺淩的美。額上被洞穿的傷口命火已熄,只餘一個焦黑的洞口,黑洞四周均裂的紋路本是向內微微凹陷的,此刻卻好像有什麽東西欲從中鉆出來一樣,撐得他被貓容婆打裂的骨頭反而微微向外膨脹了。

“太陰華蓋,地戶天門,隱伏藏身,即刻顯形!急急如律令。”

他口中喃喃詠誦,法咒一字一句隨吐息帶血吐出,空冥中,似乎可聽到有鎖鏈一節一節被剪斷的破碎聲。

鬼榕全力對付在林中靈活穿梭的鬼狐胡可,被卡在半空的小白龍也趁機掙脫了束縛,此刻應了淩子玉的攝魔魂咒而在他身周盤旋。

這全身都是傷,每一個毛孔、每一處鱗片都在流血,奄奄一息的一人一龍,在巨大的魔物貓妖面前就如同小鼠小蛇,貓容婆還真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不過思及這人實在狡詐,詭計多端,貓容婆決定不再享受折磨他們的樂趣,先咬死了再鞭屍三百,挫骨揚灰,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

長條形的黑影順著法咒一節一節地從淩子玉額心的黑洞處鉆出,那黑影似無實形卻有實影,一經出現便牢牢地附合在小白龍身上,本是一條有著晶瑩白鱗的小龍,陷入了那團濃暗的黑影之中,發出痛苦的嗚咽,那些黑影從它流血的鱗片下鉆進了龍的軀體,不多時,小白龍便隱隱然成了渾身散發著濃黑氣息的黑龍。

貓容婆突然本能地感覺到了一點畏懼。

就算是魔與魔之間,也無法完全回避,生物上的,頂端制霸的威壓。

它急速張口,欲如同咬斷一條小小游蛇一般,把這不詳的感覺攔腰截斷,倏地轉過頭來的小白龍,不,現在它的頭部已經完全是個黑色的龍頭了,張嘴發出一聲激越的龍吟,生生把貓容婆驚退倒飛出去。

得到這一線喘息機會的小黑龍飛速向上空飛升,一邊飛,黑影與白色的龍軀融合得更加徹底,本來還只是虛空的黑影占據完整條龍身後,開始瘋狂吸納鬼榕林的陰氣,整條龍如貓容婆初始魔化般飛快膨大,而猙獰的龍角之中,帶著骨剌的龍額之上,隱隱有一道豎紋向外綻裂,露出了暗紅色的、魔眼的先兆!

魔龍即將現世?!

龍,這代表了下界眾生之中最頂端的生物,一旦魔化,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當年上古洪荒時期,共工所催化的魔龍也不過是驚鴻一現,便直接把不周山撞塌了半邊,之後天下生靈塗炭,經歷了伏羲、女媧、神農氏的幾代補救,休養生息,補天造人,消除瘧疾,這才勉強恢覆了宇宙之間的平衡。

預感到極度危險魔物即將現世,因為憐稚幼而一度停歇天雷開始重新發出威懾低鳴,天空中,烏雲匯聚成眼,紫色的電光在天眼之中流轉生輝,仿佛天道冷然瞪視人間妖魔的眼。

如這一道霹靂閃電直擊下來,絕無偏差,而被它擊中的魔物下場只有一個——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雷霆震怒,電眼紫光,天威赫赫,世間萬物莫不臣服於天威。

那魔龍一經現世,便報覆心極重地把倒飛出去的貓容婆攔腰一卷,以長形的龍身繞箍起來死死纏住。

被龍身卷到半空,本來還極力掙紮的貓容婆被這天眼一看,頓時也僵住了,地上的鬼榕一叢叢地伏低了下去,胡可終於能擺脫了那糾纏不休的枝枝丫丫,急看仍打跌坐於地上的淩子玉。

他額上的印記中黑煙吐盡,似乎是把之前胡可所見,被囚禁於他意識海中的魔龍放了出去,現下臉色慘白,五感全封。

閉目打坐的淩子玉似乎只能憑心系的那一絲紅鸞線,感覺到胡可來到自己身邊,蹲下察看他的傷勢,微微笑了一笑,舉起枯焦的右手,虛虛地在胡可臉上輕撫了一下,低聲道:“對不起。”

入魔急求陰陽相佐的式神而害了這小狐貍的性命,之後又自以為聰明,為了求讓它重修肉體,系上了紅鸞絲線,同情共命,從此讓那鬼狐又有了心跳與血脈,只要有合適的契機,重新擁有身體進行靈修也未可知。但現在,卻也要因為這同情共命,再次把有了“生”這一線希望的胡可,拖入無間地獄——他對敵那種不管不顧的一味鬥狠的打法,眼見得是要拖著魔物同歸於盡的。

到頭來,依然還是會害得這小狐貍難逃一個“死”字。

若說他在這世間敢昂首仗劍,自問行事無愧天地。可細細想來,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只平白無故,卻無比倒黴沾惹上自己的小狐貍了。

“你好像上次也說過‘對不起’,可是,為什麽呢?”

胡可秀麗的面龐現出一絲迷茫。

淩子玉第一次道歉時,當時他中了淩子玉拍下的安神咒,仍在夢中,可是卻偏偏把這句聽到了。

“因為啊……”吐盡了魔魂的淩子玉閉著眼,焦骨的右手偷偷地牽了胡可——胡可本來是想把他這爪子打下去的,可是看著他傷成這樣了又有點不忍心,撇了撇嘴也就由他牽著了——反正這個“白光版”的淩子玉也不象是個壞人,胡可側頭看向他微微帶笑的臉,然後聽得他繼續自言自語道:“曾經有一個傻瓜,他小的時候遇到了很好的一個玩伴,渡過了一段很短很短的歡樂時光。然後,他接下來就幾乎一輩子都沒能再遇上那麽美好而快樂、無憂無慮的事兒了。有一天,在他經歷了太多的挫折,心中發了狂念,覺得如果把這世間唯一一點還讓他不舍的快樂抹掉,這樣,他就能沒有軟肋,無所畏懼,成為世間最銳利的一把劍,所向披靡。然後呢,這個傻瓜在入了魔的情況下,就真的這麽去做了……當然他也遭受到了報應。失去了唯一的玩伴和朋友,甚至,連真正認識和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了呢。”

淩子玉慢悠悠地昂首向天,空中,那天眼已然成型,霹靂雷霆蓄勢待發,他不避不躲,安然地坐於危地,只是又嘆了口氣,再次向胡可道:“對不起!又要害死你了。如果你要報仇,現在倒是好機會,雖然不能補償什麽,不過你至少能在死前心情舒暢點?”

“……”

胡可看著把脖子亮出來引頸待戮的淩子玉,彎月刀的刀芒亮起,又黯了下去,化為狐劍收回體內,冷然道:“放心,我一定會死在你後面看著你死。一劍殺了太便宜你了,被天道收拾的下場比較適合你。”

反正也已經慘痛地死過一次了,胡可對死亡的畏懼之心倒也沒有想象中的重。

想著這個人也許轉瞬間就要被雷霆震怒轟得灰飛煙滅,這樣的收場也足夠解恨了。

“也是,千年一遇的天眼呢!普通人可還沒有這福氣能親眼看到。這紫光霹靂打下來的感覺一定很比煙火還壯觀。我算計了這麽久,結果卻應在自己身上了。可見人是不能做壞事的。”淩子玉看著胡可冷成冰玉一樣的臉,笑了笑,低嘆道:“如果還有機會,以後都換我被你欺負做補償,可好?”

胡可大大地嗤之以鼻“哼”了一聲道:“只怕你永遠沒這機會了。”

天空中,那天眼已經蓄積了足夠的能量,紫光繞眼眶一周,匯聚到正中雲眼處,凝成一道紫白電光,由小而大地向外擴散,正如那巡視三界眾生之眼,徐徐張開了……#####呃,我都忙糊塗了……元旦也在加班,都忘了祝朋友們新年快樂^^補上,補上~

三十、真的靈廟

“師父!”

石子軒驚急之下,連稱呼都改口了——自從師父成為了“尊上”之後,稱謂變了,感情都疏遠了許多,而此前那種“一日為師,終身是父”的親厚,也變成了修道之途上需要克服的羈絆。

回頭才想再求一求觀戰到現在還不出手的師尊,卻愕然發現由於他一直關註池中水鏡所映出的戰事,並沒有註意洞中變化——不知何時,身旁那株長在池邊的青莖紫葉的植物已經向天空攀高生長,早已鉆出了頭頂石洞,向著無窮無盡的蒼穹伸延——要不是眼見著它飛快生長、向上攀升的速度驚人,石子軒差點恍惚間以為這洞中已經過了千年萬年的時光了。

“這樹?”楞怔了一下,石子軒終於反應過來了,忍不住狂喜道:“這是建木?”

《山海經.海內經》中記有:“有木,青葉紫莖,玄華黃實,名曰建木,百仞無枝,有九榍,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大嗥愛過,黃帝所為。”

“爰過”原指上下於天的意思,因此“建木”的作用,又相當於“天梯”。

魔龍現世,天道震怒,也就只有天人能解此危劫。

師尊只怕是早有預測到此劫難,所以才會在這裏種了建木,搭起天梯,請下先天真人化解這場危局。

“袁兄,鏡姬所預測之事莫不應驗。接下來,就看此子造化了。”見到他狂喜又驚訝的表情,青衣文士也只是掂須一笑,昂首望向上方,輕嘆道:“可笑我枉自以為卦算天下第一,卻仍是被一個女妖給比下去了。可見‘女子雖弱,為母則強’真是不假。”

——無論人也好,妖也好。當女人選擇做母親那一刻開始,不管未來如何,她都不再只為自己一個人考慮。無論遇到什麽,她都要堅強面對,產生的能力與能量,甚至超乎尋常人想象。

敗給了一位偉大的母親,青衣文士輸得心服口服。

“是啊,心招魔物,禁術離魂,你給我找的這徒弟可是把每一條每一規都犯了,你說他該不該死?”聽著好友的嘆氣,黃衫道士也忍不住輕曬,“可是啊,我們卻仍覺得他這麽做有其情可憫、可憐之處。鏡姬既然早有預言,且此子命格天生如此,天性總是難改的。你我共同出手,先助他再過一關吧。”

轉眼間那建木已經長到越過那眼中匯聚著雷霆紫電的“天眼”,鉆入更高的虛空之處。

眼見得那“天眼”已開,其中紫光電流如利劍般直插下來,下方是魔龍與魔化的貓容婆,再下方,他那真不知道“死”字怎麽寫的親親師弟正端坐於樹下,還有閑心和那只小狐貍低聲說笑。

石子軒心都提起來了。

倏地,茫茫的夜空中,建木的盡頭處,有五色光芒流星般向下直墜,其勢之快,竟快過了“轟隆”一響,紫光帶著“滋滋”的電流聲就向下直插的天怒雷霆。

“來了!李兄,你守艮方之位,接土星定廟址,子軒,你站震巽位,木星降臨後調你觀中草木為之用;我守上方兌乾之位,以金星引天雷紫電偏離正中陰陽極,卦內子玉和鬼狐分守離火、坎水之位。接五聖星駕,為舊廟繼靈,鎮邪鎖魔!”

黃衫道士最後兩句傳來,人卻早已出了石室,飛淩於半空之上。

他雖然表面上鎮定無比,嘴裏也十分嫌棄,但內心對那又倔強又好強的小徒弟,還是很牽掛和著急的。

那“李兄”見他這情急也不點破,二話不說跟著便飛躍出去了,往東北艮方之位一站,氣若山岳,一足穩穩踏定乾坤,待得他凝神自空中接下一枚土褐色光球之後,幾乎不思索,便將它向泥眼處一拋,正中陣心,褐色光球沈隱入地,地面產生了一陣柔和的顫動,頓時感覺那被雷電狂風沖擊得完全有如海中孤島般的破碎結界奇跡般地穩了下來,重現五方廟舊址。

石子軒慢二位尊長一步,才到東南震巽之位,已經聽得頭頂上呼嘯帶風,天上掉下來圓溜溜一個綠色光球,裏面似乎有一張淺綠色的老人面孔微微一笑、一閃而沒。石子軒接得綠球入手,只覺得柔和而充滿了蓬勃生機的自手上散發,觀內所有植物似受這綠光吸引,瘋狂地蔓延生長,並吐出綠色光點,很快,以褐色土球定下的結界就“長”起了四面綠色植物交織纏繞而起的四面墻,花枝於正南面形成拱門,盛放的花朵縈繞其上,得天然意趣,又精致華美得不似凡俗。

最上方的黃衫道士任務最吃緊,他飛身禦劍,淩於半空之中一劍挑起下墜之勢不減的金星,滴溜溜地使了個巧勁兒,讓那金星拐了個圓潤的弧度,向上迎頭兜上了天眼所發的雷電紫劍。電遇金則逐,大放異芒的雷電紫劍追著那一點金星,硬生生在空中繞開了個弧線,避過半空中的魔龍與魔化的貓容婆,在空中發出聲勢浩大的霹靂驚雷破空之聲,半是震怒並是無奈地追逐著新的挑釁者而去。

石子軒膽戰心驚地看著自家師父異常勇猛地腳踏青罡劍,引領著身後吸引了所有天怒雷霆電光的金星,一路風馳電掣,走位無比風騷。

觀察了一陣子,為師弟險險脫難才剛剛放下的心,又高高懸了起來。他開始擔心自己師父會不會太過托大——雖然引開和逗弄天雷是勇者之為,但這巨大的能量無處消耗也仍是個問題——這天怒雷霆既已發起,終歸是要落下的。無論擊落在人身上,還是這座山的任何一處,都將產生毀滅性的後果。最好的打算便是讓它狠狠地重擊在化魔的貓容婆身上,以魔能和天威對撞,消耗掉大部分力量。

可那狡猾的貓容婆在生死最後關頭見得突地來了這麽些人物,想也知道是淩子玉的後援,反而立刻四肢張開,用爪子死死地纏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