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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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度下去了。額上隱隱發出紅光的眉心印記也恢覆到平常。

終於緩過來的林雨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把頭繼續埋到胡可那柔軟舒適的腹部又用力蹭了蹭,換來胡可一把將人推開,森冷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小狐貍你怎麽那麽敏感?”

依舊閉著眼睛,只以額心“白”眼看世界的“林雨”笑得一派溫柔,被推開後也不著惱,整了整衣服坐起來,倒也有點好奇:“你是怎麽馬上認出我不是你‘林哥哥’的?”

“賊道人胡說什麽!”

胡可聽得他這調侃的語氣,倒也沒先前緊張——這只是昨天晚上改造馬車的“那個”,不是最兇殘的淩子玉。

“虧我還怕你們應付不來,巴巴地來幫你們。我猜最遲不過今晚,那貓容婆就會找上門來。”

“醒”來的林雨,不,應該說是“白光”版的淩子玉倒也從容,不緊不慢地吐露了一個重大的消息,然後不以為意地一指外間:“畢竟她已經種下了埋伏,而我那個本門最不靠譜、專喜伺弄花木的師兄又把此間風水調理得這麽適合樹木生長。”

“咦,師弟,是你醒了嗎?你家小狐貍兇我!”

正說著,外間那個“最不靠譜”的石子軒聽到淩子玉的聲音,立刻第一時間跑回來告狀。

“師兄,好久不見!”

淩子玉就這樣大大方方地閉著眼睛與他見禮,果然又換來他的驚問:“你是誰?”

“我是‘淩子玉’的覺魂,爽靈。”

“擅用禁術,三魂分離!你……你居然還敢直接露臉,大方承認?”

石子軒吃了大大一驚。

打從林雨問他三魂之事,他便有所覺悟,可未曾想,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師弟還真是就敢做敢當,自己一言道出他的確用了禁術,分離了三魂。

道書有雲:三魂指“天魂、地魂、人魂”,古稱“胎光、爽靈、幽精”。三魂最簡單的辨識之法,即一為“主魂”,二為“覺魂”,三為“生魂”。

如果說目前主持他現世身體的“林雨”是生魂,現在露臉自稱為“爽靈”的是覺魂,那他的主魂跑哪去了?

石子軒驚疑未定地看自己這越發高深莫測的師弟,認定他們會找上門來必是一個陰謀!

“我露不露臉不要緊,要緊的是,今晚就會有大妖在你觀中露臉——貓容婆在你衣角寄了枚榕實,你居然真的毫無察覺就把它帶回觀中?”

淩子玉淡淡地“看”著石子軒花木扶疏的道觀庭院,陰雲掩蔽了日月天光,暗沈沈的天色下,在院中不起眼的角落,一枚種子破土發芽,飛快地抽出枝條,然後,還只是幼苗的它卻伸出更多的氣根紮入土地,瘋狂汲取此間靈氣,很快,眼見著一株全新的鬼榕就這樣奪取了觀中植物生氣,長成綠葉婆娑的一株成樹。

“……那妖物竟然如此多詭計!”

石子軒一愕,這才頓時反應過來,他離開榕林的時候,被株矮榕掛了下衣角,當時也沒在意,卻未曾想,那一時的疏忽,就被妖物在那處暗中掛上了一枚榕實,回到觀中落地生根,卻是他自己親手把引妖之門向鬼榕林打開了。

“我引他們來找你,卻不是想害你性命的。師兄。”

這也就是他不得不繼續露面的原因。

他雖然開始覺醒,並影響著林雨的記憶與行為,但說到底,目前他也只不過是從鏡妖收藏他的鏡域中,剛剛釋放出來的一抹游魂而已。

他的力量還在鏡中被大量封印,但不管怎麽說,比起對這個世界完全無知,一切從頭再來還在努力學習中的林雨,總還是勝之一籌。

“那貓容婆極愛惜自己的子孫,你手中掌握了從王小虎身上剝離出來的七魄,她為奪這七魄,才在你身上打主意,設法讓鬼榕林的門開到這裏,倒也正為我們打開了方便之門。”

是熟人他也不特別掩飾自己的才幹了,淩子玉反客為主,侃侃而談。

石子軒聽到自己被人設計的行為被他稱為“倒也為我們開了方便之門”簡直忍不住額角要爆青筋——他感覺到自己的智商在淩子玉那裏又遭受了赤祼祼的嘲笑!

要命的是,過去主魂的淩子玉不愛說話,不過本領實在太高,無須多言,頂多只冷冷地一個眼神睨視,點到即止地讓他體會嘲諷就算了;後來出現的生魂林雨雖然會笑會說話,但看得出來就是個雛鳥,因本領低微而非常謹言慎行,討好的成份大過其他;而現在自稱是淩子玉“覺魂”的家夥,卻正好是他們的中間過度,能說會道,本領嘛,看上去不大,卻又處處讓他感覺被壓一頭的不爽利。

好好的一個美人兒師弟,兇殘地把自己的三魂撕裂成了三份,簡直就從一個“麻煩”變成了三個“麻煩”,還各有體現,完全各不相同。要是哪天他們一齊出現……那畫面太美,他不忍卒視!

“本來敵暗我明,加上鬼榕林又是她的地頭,我們天時地利全輸人一頭,絕無勝算。但現在卻有機會送上門來,我們可以搶先布局,引蛇出洞,此時形勢反而有利了!師兄……師兄你在聽嗎?”

“……在。”

我只是不習慣會坐下跟我條理分析和布置戰局的師弟而已。

石子軒收起自己對師弟的三魂的分別腹誹,打起精神,期待地看著這個雖然不能一言不合沖出去就打,但也終於不是弱雞到“師兄你上”的師弟貳號####好吧,關於三魂的想法,其實我好想寫一發攻多重人格一分為三的大肉啊啊啊!比如紅光的淩子玉走抖S路線:“……不願意?綁了上!”白光的淩子玉走風流情聖路線:“小狐貍你就依了我吧!”最弱雞的林雨走苦情路線:“胡小可,我們……那個,是不是也應該可以,咳,靈肉交融一下?”

胡可:“滾”!“滾”!“滾”!

二十三、敵暗我明

午後飄起稀稀瀝瀝的小雨一直沒有停歇。

白天與夜晚的界限模糊不清。

觀裏的圭表*1與日晷*2沒有陽光,便都失去了作用。

守著漏刻的石子軒生生體驗了一把長門值夜宮人的待遇,數著更漏算時辰,顧不上心痛淩子玉把他積年收下的諸般道家靈符、仙家法器拿出去布伏設陣。

“滴,滴,滴……”

水滴聲是這房間內刻板而規律重覆的聲音。

初始的時候聽著,還覺得空靈而漫妙,能聯想到雨夜裏,水滴自天空如流星般一劃而下,晶瑩而剔透。但聽久了,這種節奏重覆的聲音,就有那麽一點枯躁而乏味了。再久一點,如果不能在這刻板重覆的聲音裏睡著,那簡直就是對精神的一種折磨。

石子軒一直處於緊張的神經,目前對這個聲音就產生了生不如死的消極抵抗。

他給自己施了個“靜音訣”後,終於感覺整個世界清靜了。

這也就是之所以,當他一個轉身,漏刻的承壺裏傳來與水滴聲輕微有所不同的“咕咚”一聲時,他完全就沒有註意到。

石子軒倚門看著淩子玉在微黯的天色中,衣袂飄然地給庭院布下結界,以嚴防那株新長出來的鬼榕即將帶來的厄運,多少又找回一點當年同修的回憶。

他一直是道門裏的奇葩,從不出戰,不過因為博聞強記的本領比較強,也就相當於整個門派的資料庫,然後性子閑散又有耐心,每每只須做好道符準備和法器保養等後勤工作,三味真火為他本火,也就是唯一的武器。運用得特別好是因為師尊交待過:“打不過,趕緊把本門典籍燒了就跑,千萬不可落入敵手”。

可淩子玉便是另一個極端,艷麗的小小少年從不避戰,每回都從他這裏拿了一堆的法器,然後把自己打得一身傷的回來,也從來不叫痛。不過越到後來,他受傷就越少,直到他覺得自己可以獨當一面之後,便去了昆侖“萬神之鄉”。

石子軒有點恍惚地看著淩子玉飄若天人的身姿,直到突然感覺有一道微乎其微的陰氣自背後襲來。

驚回頭,卻只見那壺承的水中,波紋晃動著下沈了一枚暗紅色的榕實,眨眼間就在壺承中長成一株細小的鬼榕,以水為媒介,洞開了異界的連接之口,森冷的陰氣從內裏傳出,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婆婆從那個出口處現身,暗沈的絳色繡花鞋輕巧地踏在地面,身高雖然不及自己胸口,可是那種腐臭混雜著獸類的腥臊之氣,自她露面起便充斥了這道觀的整個正殿——這大妖實在狡猾,聲東擊西,在他衣角系了不止一枚榕實,以室外庭院內瘋長的吸引人的註意,自己卻悄瞇瞇地自另一處打開缺口現身。

傳言中,“貓”是一種多疑的動物,果然名不虛傳!

“哎呀,好狡猾的妖物!”石子軒與那現身的妖面打了一個照面,低咒了一聲,完全不帶猶豫地轉身就向庭院外跑:“師弟救我!”

開什麽玩笑,他只會畫畫道符,畫畫美人,閑暇時種種花、喝喝酒……總而言之:雨夜,黑天,正面杠千年老妖這種事兒,不是他石臺道人的強項!

“快過來!”

時辰未到,便被貓容婆搶先出招,並且出奇不意,淩子玉倒也沒特別慌亂,回身一張火符擲出,阻得那席卷而出的陰氣停頓了一下,反手把石子軒拉進了自己剛剛在庭院設結好的護法陣內,右手從袖裏抖出一把銅錢劍,在面前豎起,左手在劍刃一抹,鮮血頓時流了出來,被他以巧勁兒兜成七滴血珠,向地上一拋,口中輕輕念誦戰謁:“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之前埋設下的七枚石敢當立刻附血而生,化成七個力士,在二人面前結成一道防線,那撲天蓋地而來,幾乎欲腐蝕一切的陰氣便被阻在了圈外。

“師弟,真有你的!”

本來是欲防守院內鬼榕所設的結界,現在卻變成了保護的防守之界,石子軒對自家師弟這臨陣對敵的快速應變能力很是佩服。

可惜好景不長。

隨著日月交替那最後一枚齒輪被撥動,石子軒幾乎以為自己聽到冥冥中“哢”的一聲,卡寸般精準的“逢魔時刻”降臨,無須漏刻等工具的輔助,天時逆轉的自然之力自然而然發生。

“喵喵喵喵喵~!”

與此同時,庭院內的鬼榕也撕開了結界的口子,成群結隊的貓偶自鬼榕的樹洞中撲了出來,這一下腹背受敵,情勢危急!

“胡可!”

淩子玉不再多想,伸手在腰間竹管一拍,被他喚了真名而應聲出現的式神鬼狐現身,持刀守護在二人背後,與淩子玉背靠背各自面敵,雖然中間隔了一個石子軒,但互為守護之勢倒也滴水不漏。

“師兄,你以院中花木結網,把這些小貓偶捕捉,我和小狐貍用陰陽輪斬斷鬼榕強開的空間締結之門!”

撲出來的貓偶皆為人魂妖魄的小孩子,只是面容扭曲而詭異,雖然本領不強,但群體而撲出,抓撓騷擾,一個不小心,被那利爪勾上,利齒咬上,就是一道血痕。

左支右絀地抵擋了一陣子,看著張張青白慘綠的小臉,淩子玉不欲大造殺孽,大喝石子軒趕緊行動起來。

“哦!”一想起自家師弟出手非死即傷的威力,石子軒定了定神,伸手在胸前結了個青木印,念驅動之道訣:“木堅則榮,守榮則實。頃刻敷威,群魔自息。皎皎無窮,用之不竭!去——!”

隨著他的道印驅使,觀中繁華的草木化出青影,飛速地伸出根根藤蔓,在空中結成了一張帶著淡綠色光芒的大網,往瘋狂撲抓向三人的小貓偶罩下。那些淡青色的藤條一觸及貓偶即在節點處長出淺碧色的小棵齒狀葉植株,不多時,地上的貓偶們居然都舍棄了在場三人,轉向瘋狂地往那光網上撲,很快,網孔中就掛住了一片東倒西歪的小貓妖——只是一只只臉色緋紅,在網中瘋狂地頭尾相銜著轉圈圈,或是互相挨擠在一起親熱地蹭來蹭去,還有更多的貓偶自行撲在那網上,勾掛著不肯下來——觀它們的情狀,倒好似集體吸食了“五石散”一樣,快樂迷醉得不得了!

“你用了什麽?”

原本見他兜頭兜腦地向撲抱成團的妖偶撒網,連自己這邊的三個人都要被一網捕盡,還沒來得及出聲制止,哪曉得這師兄馭植物和馭貓都有一手,這網一出,那些小貓偶們全自行撲到網上去了,以那處網兜為中心,淩空抱出了一個巨大的貓團團,再被他召來更多的花木枝條在下方結網裹實,空出鬼榕下方一塊空地,倒是方便他們行事。

淩子玉大奇,他沒想過這師兄居然這麽能幹,不傷任何人卻把事情辦得如此漂亮。

“我見《博物志》上說:‘貓遇銀丹草*則醉’,所以剛剛大膽一試。銀丹草有異香,平常當個香料也蠻好的,我在那邊院角種了一片。”

石子軒一舉奏效,自己也是驚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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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表*1:圭表是我國最古老的一種計時器,古代典籍《周禮》中就有關於使用土圭的記載。圭表是利用太陽射影的長短來判斷時間的。它由兩部分組成,一是直立於平地上的測日影的標桿或石柱,叫做表;一為正南正北方向平放的測定表影長度的刻板,叫做圭。圭表以日影用作長度單位計量。

日晷*2:日晷也是通過觀測日影計時的儀器,主要部件是由一根晷針和刻有刻線的晷面組成,隨著太陽在天空運行,晷針的投影像鐘表的指針一樣在晷面上移動,可以根據日影的位置以確定當時的時辰或刻數。

銀丹草*3:即薄荷。

二十四、鬼榕非榕

一堆搗亂的小貓偶暫時被收伏了。

石子軒眼見得自己庭院中,那鬼榕形成的樹洞下還有黑霧飄出,不由得急道:“速速料理了此間的鬼榕!正殿裏頭還有一株。那貓容婆把榕實種在了壺承之中,借水鏡化形而出。”

淩子玉聽見也不多話,把金錢劍往面前一豎,看定胡可道:“小狐貍,我使日輪斬陽,你驅月輪斬陰,斷此鬼榕生機。”

言罷,也不等他同意,口中已自默默念誦日輪訣:“赫赫陽陽,日出東方,吾敕此符,普掃不祥,降伏妖怪,大放光芒。急急如律令。”

被他驅動的金錢劍瞬間散發出一陣金光,仔細看時,卻是他先前點染在上面的血跡被道訣催動,向外膨脹延伸,也不墜地,圍圓成一把日冕,陽威赫赫,向著那鬼榕方向一揮而出,頓時感覺有一種烈焰燃燒般的劍芒橫掃而出,雨夜中的那株本是郁郁蔥蔥的鬼榕頓時自根上三寸起,焦枯至樹冠,卻並沒有倒下,只是整株榕樹都焦枝黑葉,卻依舊詭異地有著湧動的生機,看上去猶如死者雖焦皮黑骨,卻依舊不肯安心死去,仍伸出骨爪,立於人世間叩問蒼天。

“小狐貍!”

淩子玉一揮日輪即畢,急催胡可以陰馭陰,以月輪斷鬼榕陰脈。

胡可白他一眼,正想說自己哪來的道門根基,卻在與他目光對視之後,心中突然就跳湧出驅使月輪之訣,不由自主地神色一端,舉刀齊胸,默默念誦:“如月之恒,無妄無溺。太陰華蓋,以映光明。圓通莫測,能斬飛神。斬——!”

明明天上沒有月亮,可是他在夜雨中被輕盈的水珠包裹住的身影,卻如籠罩在月光之下,如夢似幻,恍如月神自蟾宮降世。漸漸地,他手上的彎刀亮起了柔和月芒,如一輪彎月,在他手上輕描淡寫地揮掃出去,那片月光追逐著之前被太陽神威橫掃的綠地,馬上就撫平了那之前的陽灼之傷,地上的綠草立刻就恢覆了生機。

只是,那看似帶來生機的如水月光切入那堅韌如枯骨般的鬼榕之後,只聽得“卟”的一聲,如擊中敗革,那長至兩人合抱粗的榕樹居然就這樣被摧枯拉朽般地擊倒,樹冠落地即化黑霧散去,留下三寸高的樹根,卻自中心湧出了除樹的汁液外,汩汩如黑血般的液體。

“嗷——!”

日月輪一擊奏效,卻聽到外間有如鬼泣般淒厲的嚎哭沖天而起。

黑色的濃霧有如實體一般降下,抵擋在外間的七個力士被銷融瓦解,落地化回小小石塊。

終於直面貓容婆之後,淩子玉等人卻敏銳地發現有黑色的血漿汩汩從那老婦人的左手處流出,仔細看時,她左手已被齊腕斬落——那鬼榕生長千年,未能化形,卻只是因為已經和貓容婆的原身完全不分彼此地融合生長在一起,所有掠來的精氣全都獨供貓容婆享用。

淩子玉與胡可那一斬幹脆利索,將鬼榕分支的陰陽二脈皆數斬斷,此院中陰脈只能完全依附貓容婆陰氣生長的鬼榕便相當於是她的一只前爪。

受此重創,本來有如惡貓戲鼠般大妖立刻露了兇相,黑氣湧出,又在她左前爪空缺的部位長出了一只略小的前爪,淩空向前一劃,五道閃亮的骨爪帶著撕破夜幕的白影,“當”一聲大響,被淩子玉當胸推出的銅錢劍擋下,但威力之強,站他身後的胡可和石子軒都感覺到了勁風撲面,不敢直擼其纓,趕緊向兩邊閃開。

胡可百忙中還不禁感慨:原來當初林雨胡亂綁起來的銅錢劍是這麽結實耐用的存在麽?擋了這一爪的全部正面威力,居然沒散架?

貓容婆和身撲上,行動之間哪裏有一點老態龍鐘的婦人模樣,四肢都從指甲裏伸出閃亮鋒利的利爪,撲揉而上,與淩子玉纏鬥在一起,淩子玉把銅錢劍舞得幾乎連成了黑暗中的一條金線,光看架勢是非常好看,可是胡可卻敏感地註意到他一直只能防守,而且一退再退,不敢在原地停留分毫。

仔細看時,那貓容婆的指爪還不是她最厲害的武器,伴隨她周身散發出來的陣陣黑氣,才是淩子玉不得不退讓的原因。

活人吸入陰死之氣多了,總歸是不太好吧?

胡可二話不說,操刀子就頂上了,見他願意接手,淩子玉微微一笑,站離二人戰團稍遠處,在外圍游走,在空中以劍當筆一揮而就。他事前布下的陣符被勁氣一激,於地面顯出個五芒星狀,五角分別由青、赤、黃、白、黑五色鎮物壓陣,中間被星芒交映劃出的五邊形之中,有星輝勾線成華蓋,隱約看去竟是個由五根神柱支撐起來的廟宇。

“五方廟?”

觀戰的石子軒失聲道出被這師弟“借”來的靈通。

他怎麽也想不到昔年對陣法之流完全不感興趣的淩子玉,現而今卻能精妙到毫顛地用木偶、熔巖之石、黃泥塊、白銀、以及黑晶水膽瑪瑙,分別借物喻靈,更神奇的是,竟然真的以此木、火、土、金、水五靈請出了五方神廟。

雨夜之中,那空靈廟宇金碧輝煌,細細的雨絲都被它輝映成了金絲線,

“胡可,將她逼入廟中!”

大膽請靈居然一試成功,淩子玉心知這並不是自己能力通天,而是因為貓容婆在鬼榕中長期供奉“五方廟”的緣故。

他就賭一把先天五聖並不願意接受邪物奉供,如有機會,必會反噬成為助力滅妖。

沒想到這一賭居然押中了,真正的、應該飄渺在九天之上的五方神廟借物喻靈,隱現人間。

“小子敢在老身面前耍花樣!”

至此,貓容婆終於怒而發聲——只是此刻她語氣中充滿了惶急與恐慌,哪裏還有之前林雨聽到過的,那把慈祥柔和一如慈愛阿婆的聲音。

話猶未落,淩子玉落地與胡可並肩而立,一人一邊又心有靈犀地使了日月雙輪,強力威壓之下,貓容婆不欲直面其鋒芒,退入那五芒結界之中的五方廟。

五色光芒一閃,結成封印,困住了被圍在當中的妖物。

見得一擊奏效,在場三人松了一口氣。#####加班,加班,加班……年終地獄模式開啟,年關副本打得好艱辛ORZ

二十五、神廟鬼廟

邪物一經進入,靈聖之界即時有所反應。

眼見得那半透明的神廟漸漸向中間逼緊,被封印在當中的貓容婆動彈不得,全身被五色光芒籠罩,顯是讓她這等陰物極度不適,人類與貓的面容在她臉上數度交替浮現,最終化回了獸首人身的怪物形象。

“吼嗷……!”

未幾,卻只聽聞那被迫入廟中的妖物在內中高聲吟詠,似不甘反被算計的憤怒,打算不管不顧地絕地反擊。

突地,只見她額上黑色的皮毛現出一只眼睛狀的斑紋,被她自己伸出帶倒剌的舌頭當中一劃,裂開,其中綠螢閃閃,竟是一只血淋淋的綠眼睛,此眼一開,神廟封印中形勢頓時生變。

“不好,她已成魔!借來的靈氣恐怕封她不住!”

淩子玉反應已經夠快了,聞聲即劍出,可是劍尖抵到那本來應該是虛構成的廟宇時,卻有如碰到實物般地頓住了。

只見那貓容婆墮魔印記一開,似自帶吸力一般,此間所有妖邪之氣皆被她吸引了過來,只是石子軒在此地經營良久,花木之精靈氣充沛,邪氣倒是不多。

於是,那已經魔化的貓容婆更著急了,再度嘶吼一聲,卻是一成年老貓發出混濁貓咕嘟聲:“喵嗚~”

卻只見那本來因薄荷而醉得東倒西歪的小貓偶們全醒了過來,炸著毛在藤網裏“喵喵喵”叫成一片。

眼見得實在不能脫困,那群小貓偶身上泛起黑霧,那黑色霧氣鉆出藤網,向那神廟封印處掠去,那些貓容婆寄放在人類孩子身上的妖魄,都是她的子孫後代,見先祖遇難,豈有不傾巢而出,傾盡全力相助?

這些小妖魄與貓容婆洞開的第三只眼中湧出的血腥黑氣相匯合,內外夾擊,一一蝕斷了捆束封印貓容婆的五色光線。貓容婆一得自由,立即反撲,在她以利爪撓地,很快,將神廟地面撕開了一道口子,也不知道從哪處締結的結界開口與鬼榕林相連,陰脈一接,只見撲天蓋地的黑霧滾滾而出,沿那金碧輝煌的五方神廟支柱而上,那帶了強力腐蝕陰氣的黑霧籠罩了整間廟宇,傾刻間,天地變色。

“妖魔大膽!她打算把榕林中的鬼廟搬到現世,須得斬斷其出口!”

淩子玉看穿她的企圖,也不得不嘆服這大妖的果斷與狠絕。

如果讓她成功,以陰廟取代靈廟,屆時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此間陽世之人反要受她陰氣吞噬,成為榕林五方鬼廟的血肉奉供。

“水鏡培出的鬼榕……不見了……”

石子軒也反應過來,立刻奔入正殿,可是被捧出來的承壺早已空了,讓貓容婆現身的那株小榕樹不知去向,讓他們想斬斷另一條連接此間的陰脈都無從斬起。

“水?”

淩子玉來不及罵這遇事就跑的師兄沒能做好斷後,但聽到殿內之鬼榕生在“水”中倒是醒悟過來。

這觀中所有的水流皆是循環活水,愛花護花的石子軒甚至利用了觀外小流瀑之力,讓整個道觀的水系首尾相銜——流瀑一日不會停歇,繞經觀內外庭院一周而過,流動的水渠,以及濺起的水霧是此間花木最好的滋潤之力,而樹木升騰起的水汽又被他固定於山崖之上的雨雲吸收,成為流瀑活水的源頭,端的是一個人工巧力,堪稱道源天然的典範之做。

“另一處鬼榕必在水中!”

“是了,那還只是一枚無根榕實長出的榕樹,可能,這枚榕實已經沈入水中!”

同門師兄弟終於心有靈犀了一回,道破貓容婆能召來這無止盡的陰氣,被撕破的開口來源何處。

“你去找水流中陰氣最重的地方。我用《攝魔神咒》先定住她一會兒。”

對自家師兄還是有所了解的,只怕他附庸風雅,在這小小道觀中也要搞個曲水流觴出來,讓外人去探查水源還真不放心。

淩子玉銅錢劍一甩,打坐入定,持劍在前,二指駢起,瞬間潛心入定,嘴唇微微開合,力圖讓這自然五靈之力能有最大發揮,抵擋一陣。

“乾坤一氣,育我者七,丹元寂養,常杜五逆,運閉旁關,灑掃凈室,塵起於土,土安神逸,煙生於火,火降氛滅,金空有聲,聲不亂擊,木堅則榮,守榮則實,水澄則清,貴清不溢,五政既持,利往從吉。急急如律令!”

被他以真言安撫相助的五行之力勉強在黑氣之中淡薄顯現,晦暗的五芒星已被陰氣腐蝕得有好幾處斷裂,不成形狀。

淩子玉軀體上的眼睛閉著,額上的天目卻直直對視了陣中漸漸因為吸收了大量妖魄及陰氣而無限膨脹壯大的魔物——它不愧名中有一“容”字點題,“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藤網之中不下百只妖偶的妖魄被它盡數吸入後,額間本是螢綠的墮魔之眼變成血紅,由那額上紅光而下,它本身的眼睛也從翡翠之色變成了紅色,魔體掩藏在重重黑霧之後,卻有這三只血紅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外間,仿佛隨時準備豹起傷人。

淩子玉默默地與之對峙,額上漸有汗滴落下來,卻依舊咬著牙繼續對抗那種無形的威壓。

“你在院子裏弄這麽多彎彎繞繞的水路幹什麽啊!”

跟著石子軒去找鬼榕之實的胡可也暴怒了。

沒事學什麽別人附庸風雅,找個掉水裏的東西這麽難找!

他回看一眼,在貓容婆的魔焰之下,在此地愈發顯現出黑色實體表象的五方神廟,以他的陰視凝目望去,那陰廟內供著一個又一個的小瓷娃娃像,內裏翻滾著的全是怨氣,卻被神廟牢牢困鎖,簡直有一種永世不得超世的困惑與無助感。

孩童之陰靈,能量極大,因為孩童多半還是慒懂無知之人,無知者無畏,為人旅途短短時日,便半途而夭,怨力也特別強。

貓容婆收了這麽多孩子的七魄,如果打算練制法器,那必是極厲害的法器;如果打算奉供邪魔,那魔必可成一方魔首。

“偏偏是在水裏,尋陰符都沒有用。”

水屬陰,陰中藏陰,而且那水還是循環流動的,陰氣早隨水流擴散,整體探查幾乎沒有區別,現在這水流就等於是貓容婆的陰氣輸送渠道,源源不絕地隨水而來,要命的是一時半會真找不到掐斷陰氣的根源——石子軒想回到若幹年前把一時腦抽設計了這回形循環水路的自己抽昏。

“我下水去找!”

眼見得五方廟每現出黑化的實體一分,淩子玉的臉就又白了一層,別人恐難感受到他所受的壓力,與他共命同情的胡可卻無比清楚——他甚至能感受到,因為貓容婆在大量吸靈的緣故,那個自稱是“覺魂”的家夥靈魂不穩,幾乎也欲離體而出。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魂魄一旦脫體而出,則意味著將落入魔掌,永世不得超生!

胡可把牙一咬,銀白色的雪狐靈體入水,絲絲縷縷的黑氣如水中的水藻,纏繞著它修長的身體,石子軒有點擔心地看著它沈沒入水中,黑氣瞬間又掩蓋了整個渠流,雪狐原本散發著淡淡銀輝的身體完全消失不見。

石子軒看看仍在咬牙死撐的淩子玉,再看看沈沒入水中後便無消息的胡可,額上冷汗都下來了。思付再三,悄悄地向觀外瀑布走去,見在場諸人鬥法無暇分神註意到自己,使了個避水訣,直接穿過瀑布之後,破了水霧迷障,背後卻是一間門上畫有道符封印的石室。

石子軒行到室前單膝跪下,低聲道:“師弟有難,懇請師尊出關相助。”

他出言後,門上的道符只泛過一陣柔和的紫光,裏間卻並沒有回應。

二十六、鬥魔

門內全無回應,石子軒就繼續在門前跪著。

在他以無聲哀求想為驟然遇魔,明顯實力不夠的淩子玉求一助力之時,瀑布之外,情勢又變。

在一處水流極急處探查到此間陰氣急湧,胡可拉長了自己的靈體,小心翼翼地想自底部銜出那枚榕實,卻發現它已經牢牢紮根於水底,雖然看上去還是一枚“榕實”但水中瘋狂散漫開來、漂蕩著的全是它“長”出來的枝葉。

回想起自下水以來不住糾纏、阻撓自己的,如水藻般的陰氣支流,胡可無法可想,只能放棄撥出這已經長成“參天大樹”的榕實出水。

才回到地面,卻發現淩子玉已經自全身每一個毛孔裏迸出血來,額上的白印漸漸染血顯色,鮮血蜿蜒而過的紋路卻象是一只在額上睜開的、血紅色的眼睛,胡可似乎聽到有什麽鎖鏈斷裂的聲音,坐於地上的淩子玉身上倒逼出層層黑氣,他似乎已經擺脫了已然成魔的貓容婆對他的威壓,銅錢劍一震,站了起來,睜開的雙眼中也是一片血紅。

“此等宵小,也敢與我一戰!”

冷冷地說著這樣的話,在滾滾陰氣黑霧中,有如中流砥柱一般的“淩子玉”,劍一揚,出手起式便帶出一聲巨大的龍吟,一條白色的、但似乎受了重傷、鱗甲不停流出赤色鮮血的龍,自他胸口沖出,以張狂的姿態,向那膽敢在人間現形的鬼廟撲去。

渾身受傷帶血的白龍雖然身體嬌小,可畢竟是妖族中最強大的一支,在半空中只是龍尾一掃,那看上去無比結實的鬼廟就已經搖晃著垮了一角,被貓容婆引來的陰氣急速補上,才不至於使內裏的怨靈逃逸,脫離自己的掌控。

“……”

在淩子玉無比勇猛地頂著魔之威壓站起來並時,胡可感覺自己似乎眼花了一下,看到他單薄的身體釘子般地立在地上,背後卻透出三條淡色的人影——一紅,一白,一青,象是被不同方向的多重燈光照出了三個不同顏色的影子。

但很快,那些影子就又象是被燭影晃動了一下的錯覺般,消失化一,合為一個濃重的黑影。胡可只見淩子玉眼放紅光,長聲大笑而起,渾身浴血,一如天空中的嬌小白龍,看上去並不特別強健,但卻有一種偏執好戰不肯放棄的瘋狂!

他出劍,飛身入那已經完全成鬼廟的五方廟裏,與嘶吼亮爪的魔化貓容婆纏鬥在一起,在他們的頭頂上小白龍不時搖頭擺尾,以龍身撞擊那座鬼廟,而貓容婆一邊要應付瘋狂撲上來開打的淩子玉,又時不時要抽陰氣去補被小白龍撞開的口子,在淩子玉幾乎與魔神有同等威能的情況下,馬上就處在了下風。

被他們打得五方廟從形到神皆維護不住,磚瓦紛崩離析,結界散亂斷裂,沖天而起的黑氣比黑夜更暗沈。

不多時,空中漸漸有烏雲向這方聚攏,雷嗚陣陣,天威隱隱。

黑暗的天空似乎連成片地布滿了烏雲,兩兩相擊撞,電流匯集,一道雪白的霹靂閃電利劍似的從天一插而下,照亮了山頭的同時,也是在警醒和威懾世間妖邪——魔頭欲降世已是叛經逆道,這一下子還打算出世兩個魔頭,是不把它這天道放在眼裏麽?

“你不要命了!”

妖物天生怕雷劫——那是天道不容人間萬物違背其自然規律的懲戒。

而妖如真能熬過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成魔,那便隱隱擁有了與“神”相等的地位,神魔兩方,如世間陰極陽極,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但,成神不易,成魔更難。

一次雷劫度不過,前功盡棄不說,命是一定保不住的,一切化為虛無,最多不過是填補了天地之間混沌之氣。

是以,妖物們擁有了妖修的冗長壽命後,忙著享受妖生,吃喝玩樂,鐵了心想成魔的倒也不多。

而此間的貓容婆獨占鬼榕樹之練陰氣場,又坐擁舊時神廟廟址之神眷,因勢利導,才隱隱有了這成魔的條件。

誰曾想,今天它設好了局中局,又非常孤註一擲、大膽反利用人間正道請到的五方靈廟,心道成敗在此一舉,可最後卻功敗垂成。

——那種不要命的道士,在它活了千年的漫長妖生裏一個都沒有遇到過!

那貓容婆見情形不妙,立刻欲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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