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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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的害怕。
自打從幻境中窺見過淩子玉後，他隱約知道這具身體有時候並不是完全由自己掌控。可是，他自己也身在局中，而且是本領最為微末的那個，在那期間連個模糊的記憶都無法留存。只在事後，從別人的態度有異，或自己的身體突然發生變化，才於事無補地後知後覺。
“說了叫你不要用擼過貓的手摸我頭！”
胡可悶悶地鉆回車裏去了。
今天又是個陰天，他能在白天裏顯形，但已經是魂體的他還是不喜歡白天的感覺。
不過，胡可一回到車裏，立刻就感覺到了被昨晚那個“淩子玉”改造過的車廂異常舒適。
並不是說他增加了坐墊、被褥等實際增加車內舒適度的東西。而是車廂內的空間與空氣，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小小的馬車在空間上似乎增大了一倍，空氣清新潔凈，更重要的是，有一種非常可靠的安全感。
那種源自於強大的實力帶來的安全感——胡可有點慒懂地明白為什麽如此多人都在瘋狂追求更強的實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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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在路邊跟牧童問了路，灰樸樸的馬車磕磕絆絆地一路駛上半山腰裏的一座道觀。
道觀不大，卻建在山澗形成的流瀑旁邊，水汽氳氤之下，那小小道觀被茂盛的植物擁簇著，被精心伺弄的花卉開得繁花似錦，名叫“石臺觀”，倒不如叫“花臺觀”來得貼切。
想來此間的道長，必是一位風雅之士，愛花之人。
林雨懷著這美好的心情，扣響了朱紅色山門上的銅門環，然後，就遭遇了史無前例的……超級大“花癡”。
十八、故人，又見故人
聽得門環扣響，飛快出來應門的，是一名年紀約麽二十七八歲上下，長身玉立的青年。
長得倒也不俗，就是膚色黝黑了一點，氣質上接近本地農民太過接地氣了一點，衣服上不修邊幅破舊了一點，頭上……在道冠旁簪了一朵粉色牡丹詭異了很多點……
林雨一個長揖之後擡頭看到這位“道兄”楞了楞神，然後，就被他過度的熱情淹沒了！
“師弟！真的是你嗎師弟？你終於肯來見我了！為兄這些年簡直對你相思成疾！你看這牡丹，雖雍榮華貴，比你少了幾分淡雅；這芍藥，雖馥郁芬芳，比你又少了幾分風骨；更別提這迎春了，開得一派天真浪漫，在你面前只如婢女，俏麗跳脫卻不堪大任。”
“……”
聽得他開口一句“師弟”，林雨嚇了一跳。
這如果是淩子玉的熟人，只怕皮囊之下換了個魂兒的事瞞他不過。情急之下心念電轉，還沒急智地想出一套比較合適的說辭，就被他一把拽到了觀裏。
然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林雨就看他指著庭前那幾叢開得嬌艷欲滴的鮮花，指天劃地、滔滔不絕地表了忠心。
饒是林雨心思已經轉得夠快，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跟這送上門來的便宜“師兄”寒暄接話，只覺得有一股無名火，在心底燒得類似水汽沸騰般、接連不休地湧起了想打人的欲望。
“咦，師弟你這次沒有打我？難道說你終於被我感動，同意與我結成道侶，雙修共進，同享歡樂？！”
驚喜的光芒自那道人眼中一閃而過，然後被林雨面無表情地直接一拳過去打壓安靜了。
“……”
早知道揍他才是淩子玉的正常反應，一開始就應該出手了！
林雨頭一次不後悔自己動手比動腦快的舉止。
“哎呀，哎呀！幾十年不見，師弟的拳頭都沒有原來硬了！倒讓為兄甚是懷念！”
挨了他全力出擊的一拳，足夠厚的臉皮紅都沒紅一下，身形微晃後站直的青年道人收了嬉皮笑臉，眼中謹慎的光芒一閃而過。
“那個……我……可以解釋一下。”
甫見面，僅是這麽被激一出手，別人就認出了他和淩子玉的差別，林雨倒是有點慌了。
只怕這荒誕不經的石道人只是在扮豬吃老虎，花農似的外表之下，包藏著算計深沈的一顆禍心！
石子軒定定地看著露了破綻後，面皮微紅的林雨，淡定道：“難怪此前你留在觀中的命燈滅了，命星卻未殞落。原來你遣人傳過口信說‘不破不立，死而後生’便是應在這裏。”
“不破不立，死而後生？”
林雨喃喃重覆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麽，從中卻咀嚼出無比沈重的意味。心頭一酸，又回想起幼年淩子玉被活生生抽出龍筋時，那種剔骨剜肉的痛楚。
他感同身受過。
而這一次的應劫，他是又一次的“死而後生”了嗎？
“不過，那有什麽關系呢？”見他面露淒容，石子軒飛快地轉移了話題，笑瞇瞇地上下打量著又站在自己面前的“師弟”，目光中還含了那麽一絲絲的欣慰：“你不是又回來了麽？我的好‘師弟’看上去風采依舊，只是本領沒有原來大了。哎呀，哎呀！這麽一說我終於可一振師兄之綱，更何況師長兄便如師父啦！快來讓為兄摸一摸你的根骨，好為你重新築基開蒙啊！”
“……”
前話收回，這石子軒根本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花癡，與其說他關心和在意淩子玉這個人，不如說，他更鐘意淩子玉這張臉。
不過這倒是個很好的“舊故人”。只要頂著淩子玉這張皮，他便見之心悅，諸事不管，且樂於解惑，倒是個一等一的好助力。
推開石子軒不住借故湊過來挨挨擦擦的大臉，林雨又不由得想——如果連指引他們來找“石子軒”這個人，都是淩子玉曾經算計好的一步，那他簡直把每個人，每一步都看得很準。
長期對淩子玉懷有愛慕之心的石子軒根本不會計較這個皮囊裏的正主兒為何，只要有便宜能占，什麽都肯教，對現在這階段的他而言，就是無比方便的開蒙之師。
兩人這一番“敘舊”便敘了大半個時辰，林雨倒是把自己想套出來的淩子玉的師承、及從師期間的生活軌跡套了個差不多，自覺有底氣了許多——他頂著淩子玉的身份宛如偷生般地活著，總有做賊心虛的不自在感，生怕被人一朝揭穿就要被打回原型。但好歹現在對“淩子玉”總算不是一無所知了，日後若再遇上類似這樣的“故人”，他也不用擔心馬上露餡了。
“哎呀，哎呀！這一番憶往昔倒是相談酣暢，也不知道師弟是否需進午膳？”
聽到林雨腹中似有鳴動之音，石子軒非常善體人意地提出招待之意。
實在還沒有辦法僻谷的林雨想起自己連早飯都沒吃上，當然只好卻之不恭了。
他這一點頭，就見石子軒生猛地跑到道觀的院子裏，很快就倒提了一只蘆花大肥雞出來，還沒等他申明自己吃素，那雞在他手上已經用三味真火褪毛烤炙，瞬間散發出極其誘人的香味。
“……”
能把“用三味真火烤食”這項功能開發運用得如此純熟，也不知是師門的絕技，還是悲哀。
林雨正想詢問他道觀中有素饅頭或是素蘑菇之類的膳食提供否，便聽得一陣磨牙的聲音響起。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你居然吃獨食也不叫我！”
——馬車上，因為久違地處在太過安心與安全的環境中，居然完全熟睡過去的胡可，現在因為雞肉的香味，被勾引得徹底清醒了。
“哎……呀……！”
石子軒倒沒料想到那破舊的馬車上還有旁人。
那人嬌庸地一伸懶腰，自車上一躍而下的舉動帶了如行雲流水般的身段韻律。落地得窺見其全貌，只見一翩翩少年，體態妖嬈，皮膚蒼白，略帶了病態的面貌中卻因眼角透著魅惑的淺淺紅色而無端嫵媚，端得是“面如桃李、冷若冰霜”。
他在這花叢中一站，頓覺團團擁簇、繞其身周的燦爛春花太過俗艷，漫天芳華都不及那名少年公子妍麗妖冶。
石子軒剎時間感覺他這花木扶疏的小小道觀，好似被一道艷光照耀，讓他心頭酥酥癢癢的，不知道怎麽撓才舒坦。
“……”
林雨扶額，眼見得自己這便宜師兄“寡人有疾，獨好美少年色”的一臉垂涎之相都浮現出來了，只能祈禱胡可目前只註意到烤雞，而沒在意石子軒那色瞇瞇得非常坦然的目光。
然而，他低估了石子軒臉皮的厚度，及，高估了胡可的忍耐程度。
就在石子軒厚著臉皮湊過去獻寶地輕喚：“美人”的同時，胡可爪子一亮，左手取雞，右手直取石子軒眼珠子！
兩個人瞬間纏鬥在一起，石子軒仗著此處為他的地頭，地勢非常熟悉，也不還手，邊跑還邊不住挑火：“哎呀美人，火氣別這麽大，在下只是想問詢一下你的姓名！哎呀，好好一個美人怎麽就成了美男鬼？哎呀，原來竟是狐族，難怪無論是人是鬼都如此美貌惑人！”
“……”
這幾個“哎呀”過去，他竟是已經把胡可除了姓名之外的其他身份一口叫破，這道士的本領著實不低，就是舉止輕浮惹人討厭。
胡可見別人只是逗他玩兒，並沒有真心想和自己打鬥的心思，當下氣哼哼在林雨身邊站定，把手上的雞往地上一拋——那雞早又失去了熱度與香氣，一如被鬼吞食過的所有食品。
“哎呀，師弟，你們倆比肩而立，站在那叢牡丹旁邊當真是容色雙絕，快站定別動，讓為兄畫一幅《雙艷圖》！”
見胡可不追了，石子軒也就不跑了，依舊是笑嘻嘻的沒個正形模樣。
林雨這下真的想扶額了。石子軒這毛病真不小，見美人來一個調戲一個，來兩個調戲一雙，完全不帶偏差的雨露均沾。
這一瞬間他與多年前的淩子玉思路無比契合：真不想承認這貨是我師兄……
與此同時胡可也正好開口問道：“這貨是你師兄？”
“……”，在承認與不承認之間掙紮了一下，林雨想起此行最重要的，必須得有求於人的任務尚未開始，只好苦笑道：“好像是的。”
這石道人能撩撥過“原始版“的淩子玉都還伶伶俐俐地活到現在，只怕本事真不止是一個“花癡”。#####被工作上的事各種折騰，辦公室都被挪移了……不能正常使用電腦TAT
年關難過啊ORZ
十九、妖魄
雖然石臺觀一行意外收獲不少，但總得題歸正傳。
當林雨把依然沈睡不醒的小村童抱出馬車時，石子軒好奇地擠在他身後向馬車裏上下張望。
“你車裏居然有這麽多好東西，而且能瞞得住外界的探靈之術。嘖，師弟，多年未見，你居然連防護結界都做得這麽好了。以前你不一直奉行‘進攻就是最好的防護’，完全不願意學陣法與結界的麽？”
沒發現車上有個美男鬼也就罷了，這進入自己地界範圍內的馬車，直到現在眼見他才能知道車上具體都有些什麽，石子軒對自己這個便宜師弟的本事又有了新的感知。
“還是說，你終於有想守護的‘人’或事物了？所以才領悟了‘守’的真諦？”
這般滴水不露的防護，石子軒自認連現在的自己都做不到這麽完美的結界。
訝異之餘，倒也有點小小的懷念。
仿佛耳邊仍可聞那個與自己辯道的倔強少年，擲地有聲的一番鏗鏘話語：“子玉不學防守，防守何用？人各負己命，遇敵如全力進攻仍無法脫難，防守不過茍延殘喘，徒增人笑柄。而於子玉而言，須時時回護之人、之事，皆為軟肋，盡數舍棄便不成魔障阻礙。全力以赴，銳不可擋，即為我‘道’！”
當年，那驚才絕艷，銳不可擋的少年……
“師兄，你看這妖偶可有破解之法？”
石子軒恍惚的神智被一把溫潤柔和的聲音喚回。擡頭，見林雨好脾氣地微笑著，使得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臭臉都多了幾分陌生感。
過去的，終究，換不回……
石子軒曬然一笑，拋開那幾分覆雜的思緒，又恢覆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落拓相，先不著急去察看那孩子的情狀，反而先觀起這孩子的面相來了。
“疾厄者，眉紋低陷，連速疾沈，印堂正中晦氣如霧，災厄纏身。幸而印堂之下，位居山根，隆如豐滿，顯後有福祿，年壽高平，和塢相守。”
繞著沈睡不醒的孩子走了一圈兒，石子軒這才動手去摸那孩子的根骨，自然也發現了銀針定魂及七魄被置換之事。
雖然所探得知與林雨他們相同，但石子軒言語中卻也沒有特別擔心：“這孩子面相上還是薄有福祿的，不當折在此，否則換個人我也不敢輕易答應嘗試。”
“你會相面？”
林雨卻想起在鏡妖的幻境之中，淩子玉也曾讓相師相過面，正因為得了相士之言，他才忍受了抽筋刮鱗之痛楚，與龍君斷絕父子之緣。
“是啊，本門絕學之一，可惜師弟沒有興趣。”
石子軒不太在意地隨口一答。
說起來他師門出了兩大奇葩，一個就是這淩師弟，所有的道門術法都一學而會，一練而精，卻對任何的輔助之術學也不會。二個就是自己，所有的旁門雜類都學會了，甚至連機關算術都有所涉獵，卻唯獨在道術與劍術上，沒有悟性與突破。
就連他們見多識廣的師傅都說，如果這師兄弟二人能齊心協力，便是師門之幸。也正是因為如此，當年他還真存了心思想和師弟結成道侶同闖天下來著。結果卻不曾想，某天淩子玉突然就不告而別，聽說是一個人到昆侖“萬神之鄉”挑戰雷劫去了，再回來，額上便有了承道於天的紅痣。
那之後不久，他又再度失蹤。
在多年後的一個晚上，淩子玉突然出現在自己道觀交付命燈的時候，石子軒幾乎以為自己眼睛產生了幻視——師弟額上本是代表承道於天的道痣居然隱隱要化成幻眼，有即將被點化成血紅的墮天魔眼的趨勢。
石子軒驚問他到底發生何事，以至於要將命燈都拿出來讓別人守護？可是，那一向寡言的淩子玉難得開口，卻只是懇求師兄代他掌管命燈，並交待：如燈蕊之火異變成黑色，說明他完全入魔，請師兄代師門滅其命火，毀其命燈即可；如只是燈黯而色淡，便由其自生自滅，他日有緣自會上門取回。
至於為何隱然墮魔一事，他卻不肯說，別人自然也打探不到，只覺得他行事越發詭奇與淩厲了。
那之後再過了數年，自己也修道有成，卻在那一年，命卦中被算出終身之術只合小成，遠離師門另覓靈山，方可安身立命，確保平安。
那之後他便過上了流連花叢種花自娛的日子。
直到這次換魂重生的淩子玉又再次找上門來。
師弟太美、太強真是師兄的惡夢，都成了心魔還連逃都逃不掉……
石子軒撇撇嘴，把自己那點兒不可告人的心思放到一邊去，手上卻沒停，很快，便見他如牽針引線般地從那孩子眉心、心口、肚臍，及雙手掌心、雙足足心處引出七道淡黑色的妖魄來，那孩子極度不安，四肢抽搐，卻很快被他右手一揮，以七張引氣符切斷了粘連不休的黑氣，隨即，淡青色的草木生氣充盈入體，那孩子雖然依舊沈睡，臉色卻不再晦暗了。
“你是以什麽取代了妖魄？”
林雨看得分明，那孩子本身的七魄尚未尋回，石子軒必是以其他精魄暫時取代了貓妖之子的七魄，切斷那大妖貓容婆與這孩子之間的聯系。
“草木精魄，得成天地——也只不過是暫時借用而已。”
石子軒一舉引魄成功，倒也不無得意。
他這裏別的沒有，就花木眾多。
且花草樹木之精又與普通妖修不同，花木多半是得天然之力，極少害人。他在此處護花惜花數十載，此間雖無完全進化修練成精的花妖樹精——那是要得天庇佑之事——但花魅倒有幾只，草木的靈氣也比別處強盛很多。
借點精氣靈魄來用用，以讓一個小小孩童渡過危難，倒也不損這些花木根本，反而有助益它們修行得道。
“哦。”
林雨看著石子軒小心翼翼地把引出的妖魄裝到一個白玉葫蘆裏。
低頭看王小虎，只見他呼吸如常，只是毫無意識地沈睡，倒與未來醫學界尚無法完全治愈的“植物人”相類。
“給。”
下一刻，石子軒立刻就把那翻騰著黑氣的白玉葫蘆遞交給了林雨，大有：“接下來就靠你了師弟”的使命交付感。
二十、三魂之說
“……”
林雨心情頗為覆雜地接過那在白玉葫蘆內翻滾不休的妖魄，突然又問道：“你能動人七魄，若是三魂有損，還能修覆嗎？”
“三魂？人之三魂‘胎光、爽靈、幽精’，無論動哪一個都只有死。七魄嘛，倒還可抽離練制法寶，但也只有法術高強及夠絕決之人才會如此。以魄為引練制的法器對寄主本身是極強大的助力。”石子軒不假思索，馬上回答。
“道術高明之人也不可將三魂抽離、分立？”林雨看著仍牢牢紮在王小虎身體上定三魂的銀針，突然不依不饒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麽說吧，”石子軒少見他對劍術、道術之外的東西有興趣垂詢，倒很新鮮。認真想了想，感覺自己翻遍了道家典籍，也只能找出一個例子：“道家老祖曾與人鬥法，一氣化三清，其實也就是以三魂分別脫竅，分別化出玉清、上清、太清三個法身。三個法身各有名諱，各有神通……但是，法典並沒有說最後他們是不是還歸回了老祖一人。”
“也就是說，三魂若能分別脫竅而活，便會分化成不同的‘人’嗎？”林雨皺起了眉，他好像想到了一點什麽，可是卻無法去求證，甚至連這樣的想法突然跳出來，都讓他感覺荒謬。
“師弟，無論如何，擅動魂魄必是禁術，稍有不慎必身死魂滅。為兄也只是翻翻典籍，看看故事，可不敢有違天道。”
石子軒委婉地說明此事問他肯定問道於盲。他翻看典籍不過喜歡看老祖上仙們的八卦故事而已。至於典籍中影射提及的那種種不可思異的術法——既然是禁術，術敗必身死，術成即飛升。又怎麽會流傳得下來？
“師兄說得是。”林雨念頭一轉，極誠懇地笑了：“所以這擅動人魂魄的大妖，又是在師兄的地界上，師兄當真不管？”
“……”，石子軒看著突然會對自己笑的那張臉，心旌動搖了好一陣子，才找回自己無比幽怨的聲音：“師弟你變了！”
以前只要表示出“師兄不能打”的意願的時候，那個師弟早懶得廢話，直接沖出去斬妖除魔了，還是“見神殺神”、“見魔殺魔”那種級別的，從來就沒想過在打架上拖師兄下水！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林雨依舊笑得靦腆又無害，甚至主動親熱地拉了石子軒的手，把那裝著貓妖七魄的白玉葫蘆送還。
“師弟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師兄何必過謙！”
全程圍觀這笑面虎與笑面虎推來推去、虛以委蛇，胡可狠狠地打了個噴嚏，心說：一夜過去，這賊道人不僅本事突然長了，連不要臉的本領都比原來更見長了。
……
無論石子軒有多麽不願意，但林雨目前頂著的淩子玉的那張俊臉，便是他一切的死穴、弱點！
加之他的確也有如願以償地摸到師弟的根骨，探知他這師弟雖然骨骼奇佳，然而內府空空，只有一線游絲似的真息在他的丹田裏游走三十六小周天，象一條懶洋洋的小蛇。
這跟他之前那種近乎毀天滅地的能力完全不符，想也知道是在度劫的時候出了事，可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居然能活下來？還讓額上已經隱然成型的墮天之印都被消除了，這簡直宛如新生般的脫胎換骨，不……應該說是死後重生。
石子軒目光黯了黯，這師弟還有什麽禁術是不敢挑戰的？
“師兄，昨夜我們探得的妖物出沒之所，便是這裏了。”
察覺到身後一直有探究地註視著自己的目光，林雨在前帶路卻一直沒有回頭，直到深入到昨夜得遇貓容婆的榕樹跟前，這才轉身笑瞇瞇地跟不情不願的石子軒交待道：“師兄，此間妖物已經全然化人，而且極其狡猾，小弟不是她的對手。”
他們腳程不慢，也只是想趁白天對這林子探察摸索一番，以便知己知彼。
無奈驚蜇過後，連天陰雨，這有大妖出沒的樹林大白天也有點陰森森的，仿佛隨時可以再撲出只什麽妖物來。
“你那小狐貍可以下車的話，這林子白天來還是晚上來探查都是一樣。”石子軒看著這遮天蔽日的樹林，皺了皺眉，以七星步度量著陽光能滲漏下來的方位。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說到底，他們道門中不過是借用自然之力去應對妖邪，現在天時地利都對己方不利，他可不想探個路就把自己折進去了。
“那七魄離體，可滯留人世幾日？”
林雨比較擔心那村童是不是還能完全恢覆。不然他也不著急要在陰雨天氣來探查妖林。
“七日，不過顯然那貓容婆另有保存靈魄的辦法。”
石子軒邊走邊上下拋動著那黑氣翻湧的白玉葫蘆，裏面的妖魄都不知道是幾十甚至上百年的了，只是殘留的念力依然很強，想也知道這是貓容婆保存有方。
“這麽說，還有五天時間。”
林雨不無擔憂。
王小虎自驚蜇之日起被帶走，已過去兩日。
他雖於鄉間路道偶遇此事，也不敢放任不管，可是目前本領實在低微，琢磨了兩天，才勉強摸索到門前，後面的路要怎麽走，少了胡蝶這一大助力，他不敢與妖物硬碰硬。
“……”
石子軒看他擔憂的神情，倒十分驚訝。自己這師弟何曾對旁的人或事有過些許掛懷？
不說對別人，哪怕是對他自己的命運，也頂多只說一句冷冰冰的“天命如此”，連師兄的安慰都拒之門外。
那一年多前，被自己保管著的代表著淩子玉的命火一黯再黯，最終驚雷一激，噴吐出三岔白焰後自熄，到底昭示著什麽？自己這師弟損去一魂？否則他不會問自己三魂之事。可是真有人能將不可輕動的三魂分離出來，還不至死嗎？
石子軒越想越心驚。今次這師弟找上門來，他也的的確確借吃豆腐之機，用師門印魂符上下探查過了，這具軀體裏的靈魂刻印也有師門隱蔽烙下的印記，他命火雖滅，命燈未毀，現下燈上魂符遇生魂之後當場焚燃，重點命火，這是當真做不得假，所以他也才放心跟人交底。
但，相處過後才發現，這個人吧，雖然從皮子到裏面的魂魄按理說都應該仍是自己的親親師弟，可是行事與想法卻完全是兩個人了。
這感覺，就好像……就好像本來好好的一個豬肉白菜餡兒的包子，突然之間裏面的豬肉被完全剝離了，剩下的包子皮還是那個皮，餡也還有著原來的餡兒，就是整個包子突然從一個肉包子變成了素菜包子，味道完全就不一樣了。
二十一、鬼榕
“……”
林雨見石子軒難得表情嚴肅，圍著自己轉個不停，步法十分精妙，倒也一時不敢驚擾。
哪曉得他轉著轉著卻好像把自己給轉暈了，腳下一個踉蹌，手上的白玉葫蘆拿不穩向上一拋，才待驚呼一聲：“師兄小心！”
卻只見頭頂那株榕樹突然間根須倒轉，好似活過來一般，氣根往那裝了貓魄的白玉葫蘆上卷去。
“嘖，大膽妖物！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與道爺叫板！”
好在石子軒及時反應了過來，左手一伸挾奪回已經被榕樹氣根卷裹的法器，右手一出又是“三味真火符”。
他這三味真火運用的極其純熟，火苗如小蛇般繞樹須一圈即滅，立時三刻就把那榕樹的須根燒斷卻不觸碰到其他，那全然無損的白玉葫蘆輕輕落入手中。
只是裏面的妖魄可能也感受到了至純真火的威脅，安靜了不少，不再翻湧，而在那半透明的葫蘆內的妖魄象半瓶黑水，偶然才微微動一下，顯示它們沒有完全失去活力。
“這幾株榕樹便是那妖物探入現世之門了。”
見他無礙，林雨警戒著向他靠近，邊低聲說出自己昨天探尋所得。
“這妖物倒真聰明。以鬼榕分株為橋，陰氣連綿不斷卻又不為陽界隔除，心計與本事都不弱。無怪乎如此大膽，還只是申時便敢窺探世間，還想趁隙奪寶。”
石子軒心知已經惹上了一個能力不弱的大妖。
若非現在還處於日間，只怕要直接對付的就不止是鬼榕了。
“鬼榕？”
林雨奇了一下，伸手拾起被燒斷落了一地的榕樹根須，卻也未見異常。只好不恥下問，以免以後遇上類似的榕樹卻判斷不出來。
“不是說這株，這株已經離鬼榕原身很遠了，大部分根須又種在普通的土地上，只是樹脈與鬼榕一脈相連，未能完全斷絕。”石子軒揀起那驀然發難，被自己燒斷一大咎的根須，輕輕一個手刀把被燒焦的尾部去除，便可見以上百根氣須纏成的樹繩之中，僅有一根頭發絲細的根須與眾不同，被截斷後顏色鮮紅，似乎正在滲出血來。也就這一根，若不仔細分辨，纏夾在其它樹根裏倒是絕難認出。“那株鬼榕只怕也是貓妖的助力之一，用人的腐骨種植與血肉澆灌，陰氣強盛，難怪貓容婆可以保那些離體的妖魄超過正常的期效。”
“以腐骨種植，血肉澆灌……”
林雨回想起自己在貓容婆的幻境裏，見到過的那株獨木成林的大榕樹，那肥沃得每一步走下去都會微微反彈的地面，生生打了個冷顫。
同時也憶起那毒龍當時稱此那鬼榕之地為“五方廟”。
廟中所供之為五方者，指東、南、西、北和中央五個方向。《禮記.王制》：“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
而後世對五之的註解為：五方之民各尊其王主，稱為五老，五方五老地位之尊，尤在道家三清之上。
典籍有記：“在天中則稱五老上帝，在天文則稱五帝座及五方五星，在神靈則稱五方五帝，在山岳則稱五岳聖帝，在人身則稱五臟神君”
——以上典籍論述，皆標明五方尊者非後天學而得真者，為天地開辟之前的先天神靈。所以後世又尊稱為元始五老，昭顯其為“五行之始”、“五氣之祖”。
貓容婆在鬼榕林之中供五方廟，又收集了這麽多的妖魄，並擄走人間幼童以制作人偶，所圖謀絕非逆天求速成之法，讓修為精進之麽簡單。
可是一只妖物，除了盡最大可能的擴大自己的勢力、增加自己的壽元，難不成還敢妄想與天地同壽，與先天神魔並尊？
不，也許這想法不是貓容婆的，從她連現世的化身都用一個慈祥老婦的形象，便可知她不具備這樣的野心。可她一定在替什麽人，做一件牽涉很大的事，也許，就連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知道她所做的“試驗”究竟會被用在何處。
這個答案究竟在哪裏？
自己——起碼是過去的自己——一定曾經在哪裏聽到過類似的推論。
林雨想得有點頭痛，額間的印記又隱隱發紅。
不由得呻吟了一聲，伸手捂住那讓他感覺眩暈不適的地方。
石子軒手持三味真火巡了一圈林子，感覺只要自己越過了那三瓣嘴一樣的三岔榕的線，林中陰風就大盛，雖然不至於把他手上的真火吹熄，可寒氣滲入骨髓，是威脅也是警告。
石子軒向內走了不到一裏地，手上的三味真火居然被淩厲的陰氣壓得僅剩個香頭的大小，自知不是那妖物的對手，認慫地折了回來，開始懷疑此間妖物絕不只有一只貓容婆——一只貓妖，物種所限，再怎麽修行也不可能有這種制霸的能力——並且，威壓之強，世所罕見。
才想跟林雨打個商量，擡頭卻見他表情痛楚而陰沈，有那麽一瞬間，眼神極不善良，一眼看過就讓他周身發寒，簡直比要剛剛獨闖妖穴一裏地更陰寒更冷。
“師弟？師弟？”石子軒遠遠站定，輕輕叫喚了兩聲，見他扶額擡頭，冷汗都要從額上滴下了，並沒有半分兇相，這才大著膽子扶住了頭痛閉目的林雨。
石子軒忙著扶人還不忘嘟囔著表達自己的不滿：“我發現你現在不喜歡一出手就打打殺殺，而總是老神在在、若有所思的樣子，反而更叫人滲得慌了！”
“師兄，我突然感覺很難受，我們先回去吧。”
林雨額頭發燙，可是丹田內府裏卻有一股陰寒之氣，快要把他的神識擠破、迸裂出來一般，冷熱交夾的煎熬極是難受。
身為他的式神，胡可早就露出一臉狐像，顧不得太陽還藏在雲層之上的陰天氣候，眥著牙炸起了毛在一旁警戒著。
“哦，那我們先回去再從長計議。”
這個地方絕對不適合與此妖爭鬥，那鬼榕已在林中成一方氣候，貓妖在此間簡直可呼風喚雨。
而且……石子軒心裏藏有一絲隱憂。
他只能從此間傳來的威壓感受得到，這鬼榕林裏的妖物絕非只有一只貓容婆這麽簡單。但……另外隱藏的氣息是什麽“東西”的，他無從得知。
扶著突然跟撞了邪一樣難受的林雨快速離開，越發顯得陰沈的樹林，陰雲密布的天空突然就下起了小雨。
似乎感覺到有一個爪鉤一樣的東西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石子軒回頭，卻只見一株矮榕的枝條破土斜斜向外生長，自己走過時，不小心衣尾在上面掛了一下而已。
二十二、覺魂
林雨的情形回到了石臺觀依然沒有好轉。
他額上燒得高熱，身子卻在發冷，好像頭和身體分處於不同的冰火地獄。
“師弟，你這是怎麽了？”
會生病，會示弱，會說會笑的師弟太罕見了！石子軒圍著突然倒下的林雨團團轉，以探查病因為由的毛手毛腳讓胡可看了分外礙眼。
“起開！”
想到什麽立刻就去做的胡可把林雨發燙的頭扶到自己膝上，一手貼上去，緊接著大量釋放出的陰寒鬼氣瞬間讓他的熱度降下幾分，這般野蠻粗暴的降溫讓石子軒吃了一嚇，還來不及阻止，但看著林雨好像是舒服了許多，便摸了摸鼻子，再不做聲了。
“胡小可？”
迷糊中感覺到森冷的陰氣，林雨掙紮的舉動頓了一頓，轉身把額頭貼向了胡可單薄的胸膛，他的頭好燙，熱得快爆炸了。
本能地尋找自己熟悉的氣息死死相貼慰。
“……是我。”
胡可臭著臉，卻也沒推開這個得寸進尺的家夥。
倒是因為感覺他好像舒服多了，還伸手摟了一摟，讓他靠得更舒服一點，順便以狹長而媚的狐貍眼瞪走了突然感覺自己在大發光芒的石子軒。
“小狐貍……別走……”
其實讓林雨舒緩過來的倒不完全是陰寒氣息的貼近，而是胡可與林雨“同情共命”的縛靈，也同時分享安撫神識之效。
胡可感覺到林雨將熱度分散過來的同時，也模糊地自他的意識海中見到了叫他害怕的一幕——在重重黑霧之中，林雨……不，也許應該是淩子玉，在識海深處中鎖了一個猙獰的長條狀兇物，雖然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麽，可是透過迷霧也能感覺到它的威壓世所罕見。
胡可雖然害怕，可是他骨子裏的倔強比起曾經的淩子玉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要正面杠上了絕不搶先認輸！於是，他居然敢在這樣的威壓之下，直視那隔著迷霧、以一雙血紅眼睛森然註視自己的怪物，直到它終於服了軟，漸漸地平息下去，蜷起長長的身體，重新平順地沈睡回那片意識之海。
這舉動歪打正著，完全安撫了林雨被攪得欲神魂俱散的魂魄。那因為識海被攪動而不安的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謂，燒得頭痛欲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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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從幻境中窺見過淩子玉後，他隱約知道這具身體有時候並不是完全由自己掌控。可是，他自己也身在局中，而且是本領最為微末的那個，在那期間連個模糊的記憶都無法留存。只在事後，從別人的態度有異，或自己的身體突然發生變化，才於事無補地後知後覺。
“說了叫你不要用擼過貓的手摸我頭！”
胡可悶悶地鉆回車裏去了。
今天又是個陰天，他能在白天裏顯形，但已經是魂體的他還是不喜歡白天的感覺。
不過，胡可一回到車裏，立刻就感覺到了被昨晚那個“淩子玉”改造過的車廂異常舒適。
並不是說他增加了坐墊、被褥等實際增加車內舒適度的東西。而是車廂內的空間與空氣，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小小的馬車在空間上似乎增大了一倍，空氣清新潔凈，更重要的是，有一種非常可靠的安全感。
那種源自於強大的實力帶來的安全感——胡可有點慒懂地明白為什麽如此多人都在瘋狂追求更強的實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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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在路邊跟牧童問了路，灰樸樸的馬車磕磕絆絆地一路駛上半山腰裏的一座道觀。
道觀不大，卻建在山澗形成的流瀑旁邊，水汽氳氤之下，那小小道觀被茂盛的植物擁簇著，被精心伺弄的花卉開得繁花似錦，名叫“石臺觀”，倒不如叫“花臺觀”來得貼切。
想來此間的道長，必是一位風雅之士，愛花之人。
林雨懷著這美好的心情，扣響了朱紅色山門上的銅門環，然後，就遭遇了史無前例的……超級大“花癡”。
十八、故人，又見故人
聽得門環扣響，飛快出來應門的，是一名年紀約麽二十七八歲上下，長身玉立的青年。
長得倒也不俗，就是膚色黝黑了一點，氣質上接近本地農民太過接地氣了一點，衣服上不修邊幅破舊了一點，頭上……在道冠旁簪了一朵粉色牡丹詭異了很多點……
林雨一個長揖之後擡頭看到這位“道兄”楞了楞神，然後，就被他過度的熱情淹沒了！
“師弟！真的是你嗎師弟？你終於肯來見我了！為兄這些年簡直對你相思成疾！你看這牡丹，雖雍榮華貴，比你少了幾分淡雅；這芍藥，雖馥郁芬芳，比你又少了幾分風骨；更別提這迎春了，開得一派天真浪漫，在你面前只如婢女，俏麗跳脫卻不堪大任。”
“……”
聽得他開口一句“師弟”，林雨嚇了一跳。
這如果是淩子玉的熟人，只怕皮囊之下換了個魂兒的事瞞他不過。情急之下心念電轉，還沒急智地想出一套比較合適的說辭，就被他一把拽到了觀裏。
然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林雨就看他指著庭前那幾叢開得嬌艷欲滴的鮮花，指天劃地、滔滔不絕地表了忠心。
饒是林雨心思已經轉得夠快，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跟這送上門來的便宜“師兄”寒暄接話，只覺得有一股無名火，在心底燒得類似水汽沸騰般、接連不休地湧起了想打人的欲望。
“咦，師弟你這次沒有打我？難道說你終於被我感動，同意與我結成道侶，雙修共進，同享歡樂？！”
驚喜的光芒自那道人眼中一閃而過，然後被林雨面無表情地直接一拳過去打壓安靜了。
“……”
早知道揍他才是淩子玉的正常反應，一開始就應該出手了！
林雨頭一次不後悔自己動手比動腦快的舉止。
“哎呀，哎呀！幾十年不見，師弟的拳頭都沒有原來硬了！倒讓為兄甚是懷念！”
挨了他全力出擊的一拳，足夠厚的臉皮紅都沒紅一下，身形微晃後站直的青年道人收了嬉皮笑臉，眼中謹慎的光芒一閃而過。
“那個……我……可以解釋一下。”
甫見面，僅是這麽被激一出手，別人就認出了他和淩子玉的差別，林雨倒是有點慌了。
只怕這荒誕不經的石道人只是在扮豬吃老虎，花農似的外表之下，包藏著算計深沈的一顆禍心！
石子軒定定地看著露了破綻後，面皮微紅的林雨，淡定道：“難怪此前你留在觀中的命燈滅了，命星卻未殞落。原來你遣人傳過口信說‘不破不立，死而後生’便是應在這裏。”
“不破不立，死而後生？”
林雨喃喃重覆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麽，從中卻咀嚼出無比沈重的意味。心頭一酸，又回想起幼年淩子玉被活生生抽出龍筋時，那種剔骨剜肉的痛楚。
他感同身受過。
而這一次的應劫，他是又一次的“死而後生”了嗎？
“不過，那有什麽關系呢？”見他面露淒容，石子軒飛快地轉移了話題，笑瞇瞇地上下打量著又站在自己面前的“師弟”，目光中還含了那麽一絲絲的欣慰：“你不是又回來了麽？我的好‘師弟’看上去風采依舊，只是本領沒有原來大了。哎呀，哎呀！這麽一說我終於可一振師兄之綱，更何況師長兄便如師父啦！快來讓為兄摸一摸你的根骨，好為你重新築基開蒙啊！”
“……”
前話收回，這石子軒根本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花癡，與其說他關心和在意淩子玉這個人，不如說，他更鐘意淩子玉這張臉。
不過這倒是個很好的“舊故人”。只要頂著淩子玉這張皮，他便見之心悅，諸事不管，且樂於解惑，倒是個一等一的好助力。
推開石子軒不住借故湊過來挨挨擦擦的大臉，林雨又不由得想——如果連指引他們來找“石子軒”這個人，都是淩子玉曾經算計好的一步，那他簡直把每個人，每一步都看得很準。
長期對淩子玉懷有愛慕之心的石子軒根本不會計較這個皮囊裏的正主兒為何，只要有便宜能占，什麽都肯教，對現在這階段的他而言，就是無比方便的開蒙之師。
兩人這一番“敘舊”便敘了大半個時辰，林雨倒是把自己想套出來的淩子玉的師承、及從師期間的生活軌跡套了個差不多，自覺有底氣了許多——他頂著淩子玉的身份宛如偷生般地活著，總有做賊心虛的不自在感，生怕被人一朝揭穿就要被打回原型。但好歹現在對“淩子玉”總算不是一無所知了，日後若再遇上類似這樣的“故人”，他也不用擔心馬上露餡了。
“哎呀，哎呀！這一番憶往昔倒是相談酣暢，也不知道師弟是否需進午膳？”
聽到林雨腹中似有鳴動之音，石子軒非常善體人意地提出招待之意。
實在還沒有辦法僻谷的林雨想起自己連早飯都沒吃上，當然只好卻之不恭了。
他這一點頭，就見石子軒生猛地跑到道觀的院子裏，很快就倒提了一只蘆花大肥雞出來，還沒等他申明自己吃素，那雞在他手上已經用三味真火褪毛烤炙，瞬間散發出極其誘人的香味。
“……”
能把“用三味真火烤食”這項功能開發運用得如此純熟，也不知是師門的絕技，還是悲哀。
林雨正想詢問他道觀中有素饅頭或是素蘑菇之類的膳食提供否，便聽得一陣磨牙的聲音響起。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你居然吃獨食也不叫我！”
——馬車上，因為久違地處在太過安心與安全的環境中，居然完全熟睡過去的胡可，現在因為雞肉的香味，被勾引得徹底清醒了。
“哎……呀……！”
石子軒倒沒料想到那破舊的馬車上還有旁人。
那人嬌庸地一伸懶腰，自車上一躍而下的舉動帶了如行雲流水般的身段韻律。落地得窺見其全貌，只見一翩翩少年，體態妖嬈，皮膚蒼白，略帶了病態的面貌中卻因眼角透著魅惑的淺淺紅色而無端嫵媚，端得是“面如桃李、冷若冰霜”。
他在這花叢中一站，頓覺團團擁簇、繞其身周的燦爛春花太過俗艷，漫天芳華都不及那名少年公子妍麗妖冶。
石子軒剎時間感覺他這花木扶疏的小小道觀，好似被一道艷光照耀，讓他心頭酥酥癢癢的，不知道怎麽撓才舒坦。
“……”
林雨扶額，眼見得自己這便宜師兄“寡人有疾，獨好美少年色”的一臉垂涎之相都浮現出來了，只能祈禱胡可目前只註意到烤雞，而沒在意石子軒那色瞇瞇得非常坦然的目光。
然而，他低估了石子軒臉皮的厚度，及，高估了胡可的忍耐程度。
就在石子軒厚著臉皮湊過去獻寶地輕喚：“美人”的同時，胡可爪子一亮，左手取雞，右手直取石子軒眼珠子！
兩個人瞬間纏鬥在一起，石子軒仗著此處為他的地頭，地勢非常熟悉，也不還手，邊跑還邊不住挑火：“哎呀美人，火氣別這麽大，在下只是想問詢一下你的姓名！哎呀，好好一個美人怎麽就成了美男鬼？哎呀，原來竟是狐族，難怪無論是人是鬼都如此美貌惑人！”
“……”
這幾個“哎呀”過去，他竟是已經把胡可除了姓名之外的其他身份一口叫破，這道士的本領著實不低，就是舉止輕浮惹人討厭。
胡可見別人只是逗他玩兒，並沒有真心想和自己打鬥的心思，當下氣哼哼在林雨身邊站定，把手上的雞往地上一拋——那雞早又失去了熱度與香氣，一如被鬼吞食過的所有食品。
“哎呀，師弟，你們倆比肩而立，站在那叢牡丹旁邊當真是容色雙絕，快站定別動，讓為兄畫一幅《雙艷圖》！”
見胡可不追了，石子軒也就不跑了，依舊是笑嘻嘻的沒個正形模樣。
林雨這下真的想扶額了。石子軒這毛病真不小，見美人來一個調戲一個，來兩個調戲一雙，完全不帶偏差的雨露均沾。
這一瞬間他與多年前的淩子玉思路無比契合：真不想承認這貨是我師兄……
與此同時胡可也正好開口問道：“這貨是你師兄？”
“……”，在承認與不承認之間掙紮了一下，林雨想起此行最重要的，必須得有求於人的任務尚未開始，只好苦笑道：“好像是的。”
這石道人能撩撥過“原始版“的淩子玉都還伶伶俐俐地活到現在，只怕本事真不止是一個“花癡”。#####被工作上的事各種折騰，辦公室都被挪移了……不能正常使用電腦TAT
年關難過啊ORZ
十九、妖魄
雖然石臺觀一行意外收獲不少，但總得題歸正傳。
當林雨把依然沈睡不醒的小村童抱出馬車時，石子軒好奇地擠在他身後向馬車裏上下張望。
“你車裏居然有這麽多好東西，而且能瞞得住外界的探靈之術。嘖，師弟，多年未見，你居然連防護結界都做得這麽好了。以前你不一直奉行‘進攻就是最好的防護’，完全不願意學陣法與結界的麽？”
沒發現車上有個美男鬼也就罷了，這進入自己地界範圍內的馬車，直到現在眼見他才能知道車上具體都有些什麽，石子軒對自己這個便宜師弟的本事又有了新的感知。
“還是說，你終於有想守護的‘人’或事物了？所以才領悟了‘守’的真諦？”
這般滴水不露的防護，石子軒自認連現在的自己都做不到這麽完美的結界。
訝異之餘，倒也有點小小的懷念。
仿佛耳邊仍可聞那個與自己辯道的倔強少年，擲地有聲的一番鏗鏘話語：“子玉不學防守，防守何用？人各負己命，遇敵如全力進攻仍無法脫難，防守不過茍延殘喘，徒增人笑柄。而於子玉而言，須時時回護之人、之事，皆為軟肋，盡數舍棄便不成魔障阻礙。全力以赴，銳不可擋，即為我‘道’！”
當年，那驚才絕艷，銳不可擋的少年……
“師兄，你看這妖偶可有破解之法？”
石子軒恍惚的神智被一把溫潤柔和的聲音喚回。擡頭，見林雨好脾氣地微笑著，使得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臭臉都多了幾分陌生感。
過去的，終究，換不回……
石子軒曬然一笑，拋開那幾分覆雜的思緒，又恢覆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落拓相，先不著急去察看那孩子的情狀，反而先觀起這孩子的面相來了。
“疾厄者，眉紋低陷，連速疾沈，印堂正中晦氣如霧，災厄纏身。幸而印堂之下，位居山根，隆如豐滿，顯後有福祿，年壽高平，和塢相守。”
繞著沈睡不醒的孩子走了一圈兒，石子軒這才動手去摸那孩子的根骨，自然也發現了銀針定魂及七魄被置換之事。
雖然所探得知與林雨他們相同，但石子軒言語中卻也沒有特別擔心：“這孩子面相上還是薄有福祿的，不當折在此，否則換個人我也不敢輕易答應嘗試。”
“你會相面？”
林雨卻想起在鏡妖的幻境之中，淩子玉也曾讓相師相過面，正因為得了相士之言，他才忍受了抽筋刮鱗之痛楚，與龍君斷絕父子之緣。
“是啊，本門絕學之一，可惜師弟沒有興趣。”
石子軒不太在意地隨口一答。
說起來他師門出了兩大奇葩，一個就是這淩師弟，所有的道門術法都一學而會，一練而精，卻對任何的輔助之術學也不會。二個就是自己，所有的旁門雜類都學會了，甚至連機關算術都有所涉獵，卻唯獨在道術與劍術上，沒有悟性與突破。
就連他們見多識廣的師傅都說，如果這師兄弟二人能齊心協力，便是師門之幸。也正是因為如此，當年他還真存了心思想和師弟結成道侶同闖天下來著。結果卻不曾想，某天淩子玉突然就不告而別，聽說是一個人到昆侖“萬神之鄉”挑戰雷劫去了，再回來，額上便有了承道於天的紅痣。
那之後不久，他又再度失蹤。
在多年後的一個晚上，淩子玉突然出現在自己道觀交付命燈的時候，石子軒幾乎以為自己眼睛產生了幻視——師弟額上本是代表承道於天的道痣居然隱隱要化成幻眼，有即將被點化成血紅的墮天魔眼的趨勢。
石子軒驚問他到底發生何事，以至於要將命燈都拿出來讓別人守護？可是，那一向寡言的淩子玉難得開口，卻只是懇求師兄代他掌管命燈，並交待：如燈蕊之火異變成黑色，說明他完全入魔，請師兄代師門滅其命火，毀其命燈即可；如只是燈黯而色淡，便由其自生自滅，他日有緣自會上門取回。
至於為何隱然墮魔一事，他卻不肯說，別人自然也打探不到，只覺得他行事越發詭奇與淩厲了。
那之後再過了數年，自己也修道有成，卻在那一年，命卦中被算出終身之術只合小成，遠離師門另覓靈山，方可安身立命，確保平安。
那之後他便過上了流連花叢種花自娛的日子。
直到這次換魂重生的淩子玉又再次找上門來。
師弟太美、太強真是師兄的惡夢，都成了心魔還連逃都逃不掉……
石子軒撇撇嘴，把自己那點兒不可告人的心思放到一邊去，手上卻沒停，很快，便見他如牽針引線般地從那孩子眉心、心口、肚臍，及雙手掌心、雙足足心處引出七道淡黑色的妖魄來，那孩子極度不安，四肢抽搐，卻很快被他右手一揮，以七張引氣符切斷了粘連不休的黑氣，隨即，淡青色的草木生氣充盈入體，那孩子雖然依舊沈睡，臉色卻不再晦暗了。
“你是以什麽取代了妖魄？”
林雨看得分明，那孩子本身的七魄尚未尋回，石子軒必是以其他精魄暫時取代了貓妖之子的七魄，切斷那大妖貓容婆與這孩子之間的聯系。
“草木精魄，得成天地——也只不過是暫時借用而已。”
石子軒一舉引魄成功，倒也不無得意。
他這裏別的沒有，就花木眾多。
且花草樹木之精又與普通妖修不同，花木多半是得天然之力，極少害人。他在此處護花惜花數十載，此間雖無完全進化修練成精的花妖樹精——那是要得天庇佑之事——但花魅倒有幾只，草木的靈氣也比別處強盛很多。
借點精氣靈魄來用用，以讓一個小小孩童渡過危難，倒也不損這些花木根本，反而有助益它們修行得道。
“哦。”
林雨看著石子軒小心翼翼地把引出的妖魄裝到一個白玉葫蘆裏。
低頭看王小虎，只見他呼吸如常，只是毫無意識地沈睡，倒與未來醫學界尚無法完全治愈的“植物人”相類。
“給。”
下一刻，石子軒立刻就把那翻騰著黑氣的白玉葫蘆遞交給了林雨，大有：“接下來就靠你了師弟”的使命交付感。
二十、三魂之說
“……”
林雨心情頗為覆雜地接過那在白玉葫蘆內翻滾不休的妖魄，突然又問道：“你能動人七魄，若是三魂有損，還能修覆嗎？”
“三魂？人之三魂‘胎光、爽靈、幽精’，無論動哪一個都只有死。七魄嘛，倒還可抽離練制法寶，但也只有法術高強及夠絕決之人才會如此。以魄為引練制的法器對寄主本身是極強大的助力。”石子軒不假思索，馬上回答。
“道術高明之人也不可將三魂抽離、分立？”林雨看著仍牢牢紮在王小虎身體上定三魂的銀針，突然不依不饒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麽說吧，”石子軒少見他對劍術、道術之外的東西有興趣垂詢，倒很新鮮。認真想了想，感覺自己翻遍了道家典籍，也只能找出一個例子：“道家老祖曾與人鬥法，一氣化三清，其實也就是以三魂分別脫竅，分別化出玉清、上清、太清三個法身。三個法身各有名諱，各有神通……但是，法典並沒有說最後他們是不是還歸回了老祖一人。”
“也就是說，三魂若能分別脫竅而活，便會分化成不同的‘人’嗎？”林雨皺起了眉，他好像想到了一點什麽，可是卻無法去求證，甚至連這樣的想法突然跳出來，都讓他感覺荒謬。
“師弟，無論如何，擅動魂魄必是禁術，稍有不慎必身死魂滅。為兄也只是翻翻典籍，看看故事，可不敢有違天道。”
石子軒委婉地說明此事問他肯定問道於盲。他翻看典籍不過喜歡看老祖上仙們的八卦故事而已。至於典籍中影射提及的那種種不可思異的術法——既然是禁術，術敗必身死，術成即飛升。又怎麽會流傳得下來？
“師兄說得是。”林雨念頭一轉，極誠懇地笑了：“所以這擅動人魂魄的大妖，又是在師兄的地界上，師兄當真不管？”
“……”，石子軒看著突然會對自己笑的那張臉，心旌動搖了好一陣子，才找回自己無比幽怨的聲音：“師弟你變了！”
以前只要表示出“師兄不能打”的意願的時候，那個師弟早懶得廢話，直接沖出去斬妖除魔了，還是“見神殺神”、“見魔殺魔”那種級別的，從來就沒想過在打架上拖師兄下水！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林雨依舊笑得靦腆又無害，甚至主動親熱地拉了石子軒的手，把那裝著貓妖七魄的白玉葫蘆送還。
“師弟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師兄何必過謙！”
全程圍觀這笑面虎與笑面虎推來推去、虛以委蛇，胡可狠狠地打了個噴嚏，心說：一夜過去，這賊道人不僅本事突然長了，連不要臉的本領都比原來更見長了。
……
無論石子軒有多麽不願意，但林雨目前頂著的淩子玉的那張俊臉，便是他一切的死穴、弱點！
加之他的確也有如願以償地摸到師弟的根骨，探知他這師弟雖然骨骼奇佳，然而內府空空，只有一線游絲似的真息在他的丹田裏游走三十六小周天，象一條懶洋洋的小蛇。
這跟他之前那種近乎毀天滅地的能力完全不符，想也知道是在度劫的時候出了事，可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居然能活下來？還讓額上已經隱然成型的墮天之印都被消除了，這簡直宛如新生般的脫胎換骨，不……應該說是死後重生。
石子軒目光黯了黯，這師弟還有什麽禁術是不敢挑戰的？
“師兄，昨夜我們探得的妖物出沒之所，便是這裏了。”
察覺到身後一直有探究地註視著自己的目光，林雨在前帶路卻一直沒有回頭，直到深入到昨夜得遇貓容婆的榕樹跟前，這才轉身笑瞇瞇地跟不情不願的石子軒交待道：“師兄，此間妖物已經全然化人，而且極其狡猾，小弟不是她的對手。”
他們腳程不慢，也只是想趁白天對這林子探察摸索一番，以便知己知彼。
無奈驚蜇過後，連天陰雨，這有大妖出沒的樹林大白天也有點陰森森的，仿佛隨時可以再撲出只什麽妖物來。
“你那小狐貍可以下車的話，這林子白天來還是晚上來探查都是一樣。”石子軒看著這遮天蔽日的樹林，皺了皺眉，以七星步度量著陽光能滲漏下來的方位。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說到底，他們道門中不過是借用自然之力去應對妖邪，現在天時地利都對己方不利，他可不想探個路就把自己折進去了。
“那七魄離體，可滯留人世幾日？”
林雨比較擔心那村童是不是還能完全恢覆。不然他也不著急要在陰雨天氣來探查妖林。
“七日，不過顯然那貓容婆另有保存靈魄的辦法。”
石子軒邊走邊上下拋動著那黑氣翻湧的白玉葫蘆，裏面的妖魄都不知道是幾十甚至上百年的了，只是殘留的念力依然很強，想也知道這是貓容婆保存有方。
“這麽說，還有五天時間。”
林雨不無擔憂。
王小虎自驚蜇之日起被帶走，已過去兩日。
他雖於鄉間路道偶遇此事，也不敢放任不管，可是目前本領實在低微，琢磨了兩天，才勉強摸索到門前，後面的路要怎麽走，少了胡蝶這一大助力，他不敢與妖物硬碰硬。
“……”
石子軒看他擔憂的神情，倒十分驚訝。自己這師弟何曾對旁的人或事有過些許掛懷？
不說對別人，哪怕是對他自己的命運，也頂多只說一句冷冰冰的“天命如此”，連師兄的安慰都拒之門外。
那一年多前，被自己保管著的代表著淩子玉的命火一黯再黯，最終驚雷一激，噴吐出三岔白焰後自熄，到底昭示著什麽？自己這師弟損去一魂？否則他不會問自己三魂之事。可是真有人能將不可輕動的三魂分離出來，還不至死嗎？
石子軒越想越心驚。今次這師弟找上門來，他也的的確確借吃豆腐之機，用師門印魂符上下探查過了，這具軀體裏的靈魂刻印也有師門隱蔽烙下的印記，他命火雖滅，命燈未毀，現下燈上魂符遇生魂之後當場焚燃，重點命火，這是當真做不得假，所以他也才放心跟人交底。
但，相處過後才發現，這個人吧，雖然從皮子到裏面的魂魄按理說都應該仍是自己的親親師弟，可是行事與想法卻完全是兩個人了。
這感覺，就好像……就好像本來好好的一個豬肉白菜餡兒的包子，突然之間裏面的豬肉被完全剝離了，剩下的包子皮還是那個皮，餡也還有著原來的餡兒，就是整個包子突然從一個肉包子變成了素菜包子，味道完全就不一樣了。
二十一、鬼榕
“……”
林雨見石子軒難得表情嚴肅，圍著自己轉個不停，步法十分精妙，倒也一時不敢驚擾。
哪曉得他轉著轉著卻好像把自己給轉暈了，腳下一個踉蹌，手上的白玉葫蘆拿不穩向上一拋，才待驚呼一聲：“師兄小心！”
卻只見頭頂那株榕樹突然間根須倒轉，好似活過來一般，氣根往那裝了貓魄的白玉葫蘆上卷去。
“嘖，大膽妖物！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與道爺叫板！”
好在石子軒及時反應了過來，左手一伸挾奪回已經被榕樹氣根卷裹的法器，右手一出又是“三味真火符”。
他這三味真火運用的極其純熟，火苗如小蛇般繞樹須一圈即滅，立時三刻就把那榕樹的須根燒斷卻不觸碰到其他，那全然無損的白玉葫蘆輕輕落入手中。
只是裏面的妖魄可能也感受到了至純真火的威脅，安靜了不少，不再翻湧，而在那半透明的葫蘆內的妖魄象半瓶黑水，偶然才微微動一下，顯示它們沒有完全失去活力。
“這幾株榕樹便是那妖物探入現世之門了。”
見他無礙，林雨警戒著向他靠近，邊低聲說出自己昨天探尋所得。
“這妖物倒真聰明。以鬼榕分株為橋，陰氣連綿不斷卻又不為陽界隔除，心計與本事都不弱。無怪乎如此大膽，還只是申時便敢窺探世間，還想趁隙奪寶。”
石子軒心知已經惹上了一個能力不弱的大妖。
若非現在還處於日間，只怕要直接對付的就不止是鬼榕了。
“鬼榕？”
林雨奇了一下，伸手拾起被燒斷落了一地的榕樹根須，卻也未見異常。只好不恥下問，以免以後遇上類似的榕樹卻判斷不出來。
“不是說這株，這株已經離鬼榕原身很遠了，大部分根須又種在普通的土地上，只是樹脈與鬼榕一脈相連，未能完全斷絕。”石子軒揀起那驀然發難，被自己燒斷一大咎的根須，輕輕一個手刀把被燒焦的尾部去除，便可見以上百根氣須纏成的樹繩之中，僅有一根頭發絲細的根須與眾不同，被截斷後顏色鮮紅，似乎正在滲出血來。也就這一根，若不仔細分辨，纏夾在其它樹根裏倒是絕難認出。“那株鬼榕只怕也是貓妖的助力之一，用人的腐骨種植與血肉澆灌，陰氣強盛，難怪貓容婆可以保那些離體的妖魄超過正常的期效。”
“以腐骨種植，血肉澆灌……”
林雨回想起自己在貓容婆的幻境裏，見到過的那株獨木成林的大榕樹，那肥沃得每一步走下去都會微微反彈的地面，生生打了個冷顫。
同時也憶起那毒龍當時稱此那鬼榕之地為“五方廟”。
廟中所供之為五方者，指東、南、西、北和中央五個方向。《禮記.王制》：“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
而後世對五之的註解為：五方之民各尊其王主，稱為五老，五方五老地位之尊，尤在道家三清之上。
典籍有記：“在天中則稱五老上帝，在天文則稱五帝座及五方五星，在神靈則稱五方五帝，在山岳則稱五岳聖帝，在人身則稱五臟神君”
——以上典籍論述，皆標明五方尊者非後天學而得真者，為天地開辟之前的先天神靈。所以後世又尊稱為元始五老，昭顯其為“五行之始”、“五氣之祖”。
貓容婆在鬼榕林之中供五方廟，又收集了這麽多的妖魄，並擄走人間幼童以制作人偶，所圖謀絕非逆天求速成之法，讓修為精進之麽簡單。
可是一只妖物，除了盡最大可能的擴大自己的勢力、增加自己的壽元，難不成還敢妄想與天地同壽，與先天神魔並尊？
不，也許這想法不是貓容婆的，從她連現世的化身都用一個慈祥老婦的形象，便可知她不具備這樣的野心。可她一定在替什麽人，做一件牽涉很大的事，也許，就連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知道她所做的“試驗”究竟會被用在何處。
這個答案究竟在哪裏？
自己——起碼是過去的自己——一定曾經在哪裏聽到過類似的推論。
林雨想得有點頭痛，額間的印記又隱隱發紅。
不由得呻吟了一聲，伸手捂住那讓他感覺眩暈不適的地方。
石子軒手持三味真火巡了一圈林子，感覺只要自己越過了那三瓣嘴一樣的三岔榕的線，林中陰風就大盛，雖然不至於把他手上的真火吹熄，可寒氣滲入骨髓，是威脅也是警告。
石子軒向內走了不到一裏地，手上的三味真火居然被淩厲的陰氣壓得僅剩個香頭的大小，自知不是那妖物的對手，認慫地折了回來，開始懷疑此間妖物絕不只有一只貓容婆——一只貓妖，物種所限，再怎麽修行也不可能有這種制霸的能力——並且，威壓之強，世所罕見。
才想跟林雨打個商量，擡頭卻見他表情痛楚而陰沈，有那麽一瞬間，眼神極不善良，一眼看過就讓他周身發寒，簡直比要剛剛獨闖妖穴一裏地更陰寒更冷。
“師弟？師弟？”石子軒遠遠站定，輕輕叫喚了兩聲，見他扶額擡頭，冷汗都要從額上滴下了，並沒有半分兇相，這才大著膽子扶住了頭痛閉目的林雨。
石子軒忙著扶人還不忘嘟囔著表達自己的不滿：“我發現你現在不喜歡一出手就打打殺殺，而總是老神在在、若有所思的樣子，反而更叫人滲得慌了！”
“師兄，我突然感覺很難受，我們先回去吧。”
林雨額頭發燙，可是丹田內府裏卻有一股陰寒之氣，快要把他的神識擠破、迸裂出來一般，冷熱交夾的煎熬極是難受。
身為他的式神，胡可早就露出一臉狐像，顧不得太陽還藏在雲層之上的陰天氣候，眥著牙炸起了毛在一旁警戒著。
“哦，那我們先回去再從長計議。”
這個地方絕對不適合與此妖爭鬥，那鬼榕已在林中成一方氣候，貓妖在此間簡直可呼風喚雨。
而且……石子軒心裏藏有一絲隱憂。
他只能從此間傳來的威壓感受得到，這鬼榕林裏的妖物絕非只有一只貓容婆這麽簡單。但……另外隱藏的氣息是什麽“東西”的，他無從得知。
扶著突然跟撞了邪一樣難受的林雨快速離開，越發顯得陰沈的樹林，陰雲密布的天空突然就下起了小雨。
似乎感覺到有一個爪鉤一樣的東西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石子軒回頭，卻只見一株矮榕的枝條破土斜斜向外生長，自己走過時，不小心衣尾在上面掛了一下而已。
二十二、覺魂
林雨的情形回到了石臺觀依然沒有好轉。
他額上燒得高熱，身子卻在發冷，好像頭和身體分處於不同的冰火地獄。
“師弟，你這是怎麽了？”
會生病，會示弱，會說會笑的師弟太罕見了！石子軒圍著突然倒下的林雨團團轉，以探查病因為由的毛手毛腳讓胡可看了分外礙眼。
“起開！”
想到什麽立刻就去做的胡可把林雨發燙的頭扶到自己膝上，一手貼上去，緊接著大量釋放出的陰寒鬼氣瞬間讓他的熱度降下幾分，這般野蠻粗暴的降溫讓石子軒吃了一嚇，還來不及阻止，但看著林雨好像是舒服了許多，便摸了摸鼻子，再不做聲了。
“胡小可？”
迷糊中感覺到森冷的陰氣，林雨掙紮的舉動頓了一頓，轉身把額頭貼向了胡可單薄的胸膛，他的頭好燙，熱得快爆炸了。
本能地尋找自己熟悉的氣息死死相貼慰。
“……是我。”
胡可臭著臉，卻也沒推開這個得寸進尺的家夥。
倒是因為感覺他好像舒服多了，還伸手摟了一摟，讓他靠得更舒服一點，順便以狹長而媚的狐貍眼瞪走了突然感覺自己在大發光芒的石子軒。
“小狐貍……別走……”
其實讓林雨舒緩過來的倒不完全是陰寒氣息的貼近，而是胡可與林雨“同情共命”的縛靈，也同時分享安撫神識之效。
胡可感覺到林雨將熱度分散過來的同時，也模糊地自他的意識海中見到了叫他害怕的一幕——在重重黑霧之中，林雨……不，也許應該是淩子玉，在識海深處中鎖了一個猙獰的長條狀兇物，雖然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麽，可是透過迷霧也能感覺到它的威壓世所罕見。
胡可雖然害怕，可是他骨子裏的倔強比起曾經的淩子玉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要正面杠上了絕不搶先認輸！於是，他居然敢在這樣的威壓之下，直視那隔著迷霧、以一雙血紅眼睛森然註視自己的怪物，直到它終於服了軟，漸漸地平息下去，蜷起長長的身體，重新平順地沈睡回那片意識之海。
這舉動歪打正著，完全安撫了林雨被攪得欲神魂俱散的魂魄。那因為識海被攪動而不安的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謂，燒得頭痛欲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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