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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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求助——至不濟打著之前與太平縣嚴捕頭相識一場的名義,到鄉裏找裏正*只怕還能游說得動,邀一些精壯漢子組成民夫行伍入林救人,到時也是助力。

卻不料,他彈出的玄石才碰上那株榕樹,便已在上面撞碎散成齏粉——那被陰氣浸熏最盛的榕樹,被貓容婆視為入世第一道關卡,豈能不在上面動過手腳。

林雨頭也沒回,他感覺得到有一股非同一般的淩厲陰氣自側右方的榕樹樹洞中散發出來,心念急轉之下,輕手輕腳地爬上了近旁的樹枝丫上,還順手把手上的玄石分不同方向全打出去,散了一地齏粉,不讓他所在之方向顯得特別明顯與突兀。

“好孩子,出來吧,婆婆看見你了,婆婆不怪你啊。”

草地上,有那麽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在抖抖索索地移動,背著手從榕樹洞中出現的,是一位佝僂著腰背,穿著深藍色襖衫的老婦人,“她”面目慈祥極了,深深的皺紋笑成一朵菊花,牙也快全掉光了,稀疏的頭發用一枚樸素的銀簪子在腦後挽了個花白的發髻。

這慈祥的老婦人說話中自帶一種柔和又帶勸導性的魔力,被她召喚的人簡直想情不自禁地應了她去。

林雨在聽得她說“看見你了”心跳幾乎驟然停止,但很快省過來她不過是在學人類幼童玩“捉迷藏”游戲時訛人那一套,好懸才控制住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不乖的孩子要接受懲罰喔,別再淘氣啦!”

見沒有人應聲兒,那老妖婦也不氣餒,沿著地上散亂的齏粉痕跡繞樹轉圈兒,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的,好像真是個慈愛的外婆在哄勸自己的淘氣寶貝乖孫。

她的聲音帶了極大的安撫,功力簡直等同於道書上所述的姹女魔音,不同的是那類靡靡之音誘人欲望,她的聲音卻誘人心生親近與仰慕之意。

那聲音一圈一圈地散發出去,很快,那些小貓童就都回來了,撒嬌地依偎在她身邊挨挨蹭蹭,連一些道行比較淺的小妖都慒慒憧憧地匯集了過來。

林雨大氣不敢出,指甲都摳到了手心裏,他雖然沒有受那魔音的迷惑,可是卻發現自己倒是插翅也難逃了——腳下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著這麽多小妖呢!

不曉得胡可安頓好了小混蛋會不會回來救自己……要不然只能拼著熬一夜,等第二天旭日初升之時,正陽之氣最盛,才有可能破局脫困。

“小乖乖們,有個不乖的家夥要跟你們玩捉迷藏,去把他給姥姥找出來好不好?”

樹下,那貓容婆說話極是和氣,如果不是那些小妖童長著人的臉龐和軀體,卻口中有利齒,眼中帶綠光,還真是一副“百子千孫繞膝前”的慈愛圖畫。

“喵喵喵~”

也不知道那些妖童們聽懂了沒有,但孩子們聽到關於“玩”的事兒,總是分外有行動力的。

眼見著有一只這樣的小妖物跳縱著就快撲到自己身上來了,林雨趕緊左手掐了個玄一道訣,在心裏默念:“乾坤借法,移花接木!”

險險在那小妖撲上來前,將自己肢體與樹木同化,那小妖雖然撲過借力一躍,卻也只以為自己在樹枝上彈跳了一下,沒感覺有什麽不妥,又歡快地向更高處找尋而去。

但,它踏在林雨身上的時候,林雨那電光火石閃過的靈媒體質卻自它身上“看”到了自己似曾相識的臉——努力回想了一下,那孩子給他驚鴻一瞥窺見的血脈相連的血親,可不就是那一臉愁苦的王大石,和那在廟門前哀哀而泣的村婦……

不會這麽巧吧?

而且這貓容婆到底是怎麽做到讓妖魂與人魂置換的?

這才過去二天一夜,被她帶走的孩子就成了其麾下一名小妖,那孩子本身的人魂呢?

不過,這麽說起來,這孩子應該是在她手下最“新鮮”的一個小妖,如果能捕獲了來,說不定能找出貓容婆這法術的破綻之處。

可惜現在群妖環伺,光是自保就已經自顧不暇,還想能不動聲色地捕捉只小妖回去研究,那簡直癡人說夢。

林雨仰頭看著上面不停彈動的樹枝,在幻想那王小虎如果從上面摔下來,恰好摔暈在自己面前被不動聲色帶走的幾率。

“喵~”

突地,一張也是似曾相識的貓臉突地在他面前放大,嚇得林雨差點摔下樹去——圓頭尖耳,身上如虎紋般的黑色斑紋,要不是它的皮毛也是灰色的,乍一看還真是一只小型的黑虎——那貓神廟裏的貓靈,一雙又圓又大的綠眼睛近在眼前地盯視著他。

見他回視自己了,還分外親熱地在他臉頰上舔了一記,開心地瞇了瞇眼。

“……”

我身上這淩真人留下的隱身法衣,連樹下那已經完美化人的大妖都沒察覺,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林雨腹誹著,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那靈貓是直直與他眼睛對視,連他想欺瞞自己說只是意外、湊巧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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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正:官職。依照唐代的鄉村設置,以四戶為鄰,五鄰為保,百戶為裏,五裏為鄉,每裏置裏正一人。相當於現在的村官。

十四、妖偶

這被貓容婆弄得滿林子都是貓的情況下,多了一只大貓,倒也不是特別突兀之事,不過那靈貓顯然也非常聰明,厚厚的肉墊在樹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大半個身子藏在樹葉之中,好像只是頑皮地是專程要來嚇林雨一嚇,並沒有驚動任何大小妖物。

苦於不敢開口(開了口這靈貓也未必能通曉人言吧?),林雨只好比劃著指指上面,做了一個合圍的手勢——表示上面有小妖,如果能捉捕就最好;然後又指指下面,往脖子上做個橫切的動作——表示下面的要是發現了,就會被殺。

同時心裏對這靈貓突然出現存了個疑問——總不能是因為那天把這貓擼舒服了,今天特地來找貓奴再給它從頭到尾擼一發爽的吧?

卻不料,那貓還當真有靈,又圓又大的眼睛向下看了一眼貓容婆和她的貓偶們,然後一言不發地輕巧向上縱身,幾個跳躍便消失在樹梢之上,林雨心驚膽戰地看著頭頂上的樹葉叢一陣輕微的抖動,很快,那靈貓卻象銜了只小貓一樣,把一個四肢軟垂的小童從樹頂叼了下來,輕輕放在林雨面前,正是之前踩著林雨上樹的那只妖偶——王小虎!

林雨一探他鼻息,只感覺非常微弱,當下先趕緊把孩子摟到懷裏用“隱身法衣”一起蓋了,也還沒等跟那靈貓道個謝,卻只見它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向樹林裏踩著貓步消失了。

只是在離開之前,它似有若無地幫了林雨一點小忙,也不知道它是怎麽號召的,那些小妖好像嗅到空氣裏有不同的味道,興奮地一邊“喵喵喵”一邊向它帶領的方向跳縱奔跑,滿林子的“躲貓貓”游戲瘋狂上演,終於讓貓容婆管轄不住這些活潑好動的小妖物了,那化身為老婦人的妖物遠遠地綴在它們後面,還時不時“慈愛”地呼喚幾聲,倒是離自己的老巢越來越遠。

“呼——!”

林雨大大地松了口氣,抱著懷裏的小妖童,仗著“隱身法衣”的掩護,連滾帶爬地摸到了山腳下。

得見自己那輛灰樸樸,卻對旅人如他已經取代了“家”的地位的破爛馬車,心底生起一絲暖意。

“胡可?胡小可?你回來了嗎?”

馬車上沒有燈,不過前頭掛的七彩琉璃塔鈴在黑暗中暈開一團柔和的光線,林雨輕聲地呼喚自己的同伴,很快,就見塔鈴下光線一閃,車轅上現出個半透明的美少年,斜飛向上的狐貍眼嫌棄地看著他,倒是瞧不出半點擔心。

“呼,還好你也沒事!”

簡直是劫後餘生的林雨撲了上去,用力地給了他一個擁抱——雖然說他不喜歡肢體接觸,可是幾次經歷生死,他早對這胡家姐弟產生了有如“家人”般的依賴。更何況,胡可比他更不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這種時候也難免讓他產生一點壞心眼捉弄的意味。

果然,下一刻胡可立刻極度嫌棄地推開了他,皺鼻道:“有臭味!”

林雨想了想,把王小虎放到車上,張開手表示這孩子身上沾染了妖氣,肯定是他臭。可是胡可圍著他轉了一圈兒,左嗅嗅、右嗅嗅,然後盯著他的臉,抖著鼻子越嗅越近,最後大大的:“嗯哼~”了一聲,一巴掌糊在他臉上把人推遠——那表情,活象捉到了老公出軌證據的嬌妻小娘子!

“哦,那只貓靈幫了我一個大忙……”林雨後知後覺地摸了一把臉——臉頰上有大半個時辰前被靈貓舔過一口的事兒他早已經完全忘記了。

“難怪帶著一股子貓的騷味!”

胡可在自己圈劃的地盤一提貓就炸,簡直恨不得現在就把林雨給丟到那水位暴漲的村口小河裏去,從頭到腳洗個痛快。

“等等!我們不如來研究這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林雨在他冰冷的目光下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再一想這春寒料峭的天氣被丟下水,他這種凡人焉有命在?趕緊用力地擦了幾把臉,同時努力轉移話題:“他好像被種下了貓魂似的,在山裏的時候,跳縱奔跑根本不象是個人。”

林雨為轉移開胡可註意力,趕緊搶著講述了在山中所見那滿山遍野的妖童,以及操縱它們的,那個完全已形似一慈祥老婦的貓容婆。

胡可聽他說完,陷入回憶往事的沈思了一晌,開口道:“這是‘妖偶’。我聽姐姐說過:在西漢時期,武帝劉徹因鐘情李夫人,卻死而不得見,後有異人以巫蠱之術,做皮影人偶以慰帝王之相思,後世雖然人稱‘皮影戲’,但在當時,卻是以人皮為偶,以巫蠱之術操控而動的人偶,亦稱之為妖偶。

“借此,巫蠱之術在漢宮中盛行,最終在武帝晚年釀成了一場大禍。征和二年,丞相公孫賀之子公孫敬聲被人告發,稱其以人皮木偶為蠱,巫咒武帝,且與陽石公主通奸,致使妖偶能自由出入宮中,擇機弒君,公孫賀父子下獄死,諸邑公主與陽石公主、衛青之子長平侯衛伉皆坐誅。

“武帝命寵臣江充徹查巫蠱案,江充卻為一己之私,胡亂用酷刑和栽贓迫使人認罪,朝野俱為之膽寒色變,驚恐之下不停有人被連坐,只得胡亂指認他人犯罪,數萬人因此而死。且江充早年與太子劉據有隙,趁機陷害太子,並與案道侯韓說、宦官蘇文等四人誣陷太子,太子恐懼,起兵誅殺江充,後遭武帝鎮壓兵敗,皇後衛子夫和太子劉據相繼自殺。

“至此,武帝殺妻、殺子、殺媳、殺女、殺婿,甚至連孫子與孫媳皆誅殺之。武帝終幡然醒悟,下令後漢宮中通曉此術者,皆誅殺之。此事件牽連者達數十萬人,史稱巫蠱之禍。其後,妖偶便已在人間失傳。這老貓妖從哪裏學得?”

“西漢?”那這貓容婆會妖偶之術,只怕與那條毒龍脫不了幹系……

林雨心中暗付。

那自漢存活至今的毒龍,食人無數,又曾在貓容婆的榕林結界裏遁世避禍,這期間兩妖也有交易,這漢時在“人間”失傳的妖偶之術,由龍君傳授給貓容婆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她整出這麽多幼貓人偶,到底是何用意?

想起龍君,又思及淩子玉。如果鏡妖特地留給他看的幻鏡信息,就是實際在那處密境發生過的事兒,那淩子玉被抽去龍筋之後,又到了何處修行?在蠻蠻的幻境中所見他造訪青丘之國,是否又確有其事?而且,與太平縣義莊鎮守的商道人打賭之人肯定是淩子玉,他用計誆得一個陣法高手自困一地數十年,僅僅只為了困守一對蠻蠻,似乎有點大材小用了。

一時間,他竟然覺得“淩子玉”這個人,似乎以自己為核,做繭,身周裹著千頭萬緒的謎題,可是都亂成一團麻似的,還不是個連環結。而時光次序錯亂的鏡妖又不再出現,導致他只能這裏抽出一個線頭,那裏拼湊一個線索,這還真不是解題的好辦法。

一回頭見林雨又呆住了,胡可搖搖頭嘆了口氣,非常自覺地先行下手研究那被帶回來的“妖偶”。

十五、是何圖謀?

這一查卻有點吃驚,那孩子頂心百會穴,後頸風府穴、背心大椎穴分別插了三枚細細的銀針,以定那孩子的三魂,可原屬於那孩子的七魄卻不知道被什麽力量抽離了,而以另一種獸類的妖魄取代,這孩子居然能完好地存活——只是因為原屬於人類的“喜、怒、哀、懼、愛、惡、欲”七魄已是妖魄(估計貓容婆用的是小貓的靈魄),是以,在行為舉止上完全表現出了另一種生物的習性與本能。

目前這“人魂”與“妖魄”並不見得融合得很好,不過因為小孩子本身就是三魂七魄未完全長成的發育體,如果任其融合互生下去,只怕也終有一天有完全相融的可能,只是不知道,到時候這以人魂為主,貓靈充魄的妖偶,到底是更類“人”,還是更類“貓”?

但無論更類什麽,這種拿人與妖互相滲雜的術法倒也奇怪,妖要修練化形,成人,只是形似而已,三魂七魄也皆是妖元本身,哪怕是奪舍、移魂,卻也整體奪而取之,從未見把自己好好的魂魄分離,與原主人各占一半的。

這感覺……就跟人的手斷了,卻給強行接了個動物的肢體一樣,怪異,且不和諧。

那壁廂,林雨想破了頭也沒能想明白淩子玉的事兒,過來探查了一下王小虎的身體,見那三枚細銀針的位置,頓時與胡可心有靈犀地想到一處去了。

“卻不知貓容婆把這孩子的七魄收到了哪裏?”

七魄不見得能單獨為貓容婆所用,如未自然彌消,那肯定也有另一個“容器”把它們先收了起來,如果他沒猜錯,貓容婆在做的“試驗”(姑且稱之為試驗)並不穩定,萬一人類承受不來這樣的異變,她有可能會先讓孩子的七魄歸位,安撫三魂,待三魂安定,再次抽離七魄,放入妖魄,直到不再排斥,試驗成功。

“總不成,也放到貓身上了吧?”

這七魄也應有個來緣,說不定是互換了一下,貓魄放到人身上,人魄自然也就移到了貓身上。

胡可想象了一下會做人類表情的貓臉,生生把自己惡寒了一下。

“未必,我看這孩子身上的七魄也不一定是現在抽離的,有可能……有可能是她長久以來留在身邊,自己孩子的靈魄?”

一只活了近千年的母貓,在古時又從來沒有給貓絕育一說,那這貓妖的孩子用“百子千孫”來形容真不是誇張。這麽多年下來,她意外夭折的孩子也不知有多少,如果從她有靈開始,下意識就把自己的孩子靈魄留在身邊的話,那完全是說得通的:一是短時間內撥擢助長了她自己的靈力;二是孩子們自身就會有依賴母親的本能,身死魂魄不肯散去,依附於妖化的母親,心甘情願為其所驅使。

而待她有能力到一定程度後,出於母親天性,她就會想把自己的孩子召回身邊——或者按現在得到的認知,就是拐帶人世間的孩童,然後制作成她心愛的貓偶——這也就是為什麽一直流傳到二十一世紀,貓容婆(虎姑婆)都是唯一喜歡針對幼童下手的妖物。

不過她到底是怎麽把那些非常脆弱、離體後不久就會自行彌消於天地間的靈魄保存下來的呢?

貓容婆……“容”者,盛之器也……林雨揉著眉心,總覺得有個關鍵的答案就在嘴邊了,可是卻就是沒那“靈光一閃”的感覺,讓那答案直接浮現。

“這小妖偶好像要醒了。話說,你是怎麽捉到它的?”

也沒等他想明白,一直在旁觀察那孩子的胡可敏感地察覺到了那孩子呼吸與之前有異,趕緊提醒了一句就近觀看孩子的林雨,卻又在他成功避過那孩子醒來就是舉手一撓的時候,後悔自己出言提醒。

“不是我捉到它的。是廟裏那只貓靈幫的忙……”

林雨有點吃力地應付著醒來後開始鬧騰的王小虎——後者一醒來就警醒地縮到角落,躬起了背,全身毛都要炸了似地,沖著人眥牙咧嘴,並一直試圖用小爪子撓抓對方的臉。

“……”

本想上前幫忙的胡可,聽得第二句,立刻就袖手於旁坐壁上觀——果然就應該讓這妖偶把這賊道人的臉撓花!居然讓貓靈幫忙,靈貓為什麽要幫他的忙?什麽時候勾搭上的?!

“喵喵喵喵喵!”

那孩子失了七魄之後,好像連人話都講不利索了,張口就是一串貓叫,聽得胡可更是煩躁。

無他,狐貍是犬科類動物,與貓科類動物天生相克!

“快幫忙讓他安靜下來,還沒到天亮,引來貓容婆你我都不是對手!”

被折騰了大半夜,可是那一彎冷月依舊欲墜未墜地掛在西方天空。

林雨覺得在還沒能有什麽好辦法對付那大妖之前,最好不要節外生枝。

更何況,此時觀月,月旁有一圈淡淡的光暈,按老黃歷的說法:月戴冕,無晴日(月亮都戴帽子,天不會晴了)。明天也未必是個有陽光的好日子,人間陽氣不旺、正氣不升,要對付已經有一定氣候的大妖,總是底氣不足。

“好吧。”

一聽到還有可能會再引來讓他更討厭的老貓,胡可幹脆利索地一個手刀,成功讓那孩子回覆安靜如死的狀態。

林雨不讚同地看了他一眼,但想想目前這孩子就是個不定時的炸彈,自己眼下也還沒想明白怎麽才能“拆彈”,也就默認了這簡單粗暴的處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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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的七彩琉璃塔鈴光華流轉,倒好似打開了一張守護的罩子,林雨坐在前轅車駕上忙碌地翻著經書,試圖從中找到一些類似的案例,以找到可解決問題的方案。可是那些艱澀的字句,以及無法用電腦搜索引擎方便索引資料的濃濃苦逼感,林雨研讀再三,仍不得其門法,終於抵抗不住一整日的疲勞,悄無聲息地依著車門迷糊睡去。

胡可看著那個睡著了還一直皺著眉的人,嘆了口氣,從他手上拿走書卷。

這個人與他之前恨之入骨的賊道士完全不一樣,骨子裏雖然有點自卑與懦弱,但遇上大事倒毫不含糊,而且還真是爛好人一個——雖然小氣和貪財了點。

他頗有心機,但心機卻只用來自保,而且心軟到哪怕是遇上蠻蠻這樣的妖物,也還是存了一絲憐憫之心,甚至最後還想方設法把小混蛋給保全了下來,保護得妥妥貼貼。這次鄉民先是有求於他,再厭棄於他,前後態度截然不同,讓他這旁觀者都心生怨對了,他倒也不太在意,卻還努力研究救治那個無辜的孩子的辦法。

明明自保的本領都不夠了,卻還想盡辦法討所有人喜歡,保身邊一切人及物的周全,這個人,以前過的到底是什麽樣的生活?

胡蝶曾用讀心術讀取過他的一些過往,但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來自遙遠的未來,那個時代的很多東西,現在看見了,也未必理解(正如他在蠻蠻所制的幻境中,親眼目睹過他曾經的“日常”生活,的確存在很多無法理解的東西)。無論是在幻境,還是在姐姐展示給自己看的“過往”裏,林雨最常做的事,是對著一個泛著白光的匣子(電腦)一個人在發呆。

他總是一個人的樣子,倒也……有點可憐。

胡可盯視著林雨安靜中帶著點瑟縮的睡顏,決定少爺大發慈悲地給他蓋件衣服吧——並不代表完全原諒過去的事,只是覺得這人可憐而已!

心動立刻行動的胡可拿了件最厚的衣服,正要往林雨身上兜頭兜腦地一蓋,倏地,一只潔白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胡可低頭,林雨並沒有睜開眼睛醒來,但他額上那白印一點的印記卻正額心正中發著光,象是一只沒有眼珠子的眼睛,在月光下冷冷地註視著自己。

這情形說不出的詭異####連著兩周無周末加班+出差,累,然後病了ORZ

再熬一個星期就應該能應付過全年最大的檢查了……吧

十六、龍息

“淩、子、玉!”

從那讓自己周身都如墜冰窖般的寒冷感應,立刻就辨識出了眼前這人,胡可咬牙切齒道:“你果然未道消天地間!”

“道消天地間?”

閉著眼的林雨,哦,不,現在應稱之為淩子玉的道人,用額上空茫的白光“看”了一眼胡可,嗤笑道:“別傻了,我都不知道怎麽才能讓自己死絕,區區九道天雷,也只不過把我魂魄暫時轟散而已。”

他可是鏡妖與龍君的孩子。鏡映萬物且具“形物之性”,龍族為上古神族,天生具備掌握最純粹的自然能量作為神力本源,且壽元綿長。兼具這兩族的能力,他悟性與靈力遠超常人,更何況還有一顆好學之心,道術有成之後,能力太過強大,已經被正道之門也視做反常為“妖”的存在了。

“你這妖孽!”

胡可也是被他氣糊塗了,沖口而出就忍不住把很多人不敢當面說的這句話,唾到了淩子玉臉上。

“……”

淩子玉額上的白印掠過一陣紅光,卻又很快壓抑著平熄下去。

再次開口,卻又是那種狂傲中帶著調侃的調調了:“有趣,被一只小妖罵我是妖孽。小狐貍,你倒還真不怕我了。”

“……”

沖口而出罵了這簡直是睚眥必報的殺神道人,胡可也是有點後怕的,但他突然發現,這個“白光”的淩子玉,卻比幻境中那個“紅光”的淩子玉,態度上要溫和許多。

至少,不會一言不和就出手懲戒。而是還有心思與人做正常的溝通。

“嘖嘖,你們就這樣布置個破馬車,真以為能遮風擋雨、正明公道啊?”

非但如此,他還饒有興趣地挑剔起馬車的擺設布置起來(雖然在胡可看來他那一副閉著眼的四處“看”的情形實在也詭異極了)。

“罷了,好歹也是被鏡妖映到未來之世的我之分身,我幫你們把這裏好好布個局,以後若有危險,能逃回馬車上,或者也能救你們一命。”

(閉著眼睛)非常嫻熟地自懷中摸出道符與朱砂筆,並合一些古怪的零碎,淩子玉自顧自地在這輛被他們當“家”的馬車內布置起來,說也奇怪,被他以朱符繞車一周結成道印,光華一現便又隱入車身之後,那馬車雖然整體看上去還是輛灰樸樸的馬車,可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同了——車內空氣都感覺潔凈異常,本是木板的篷壁叩之隱有金石之聲。

“這麽個似人非妖的小東西也敢揀回來,算了,我替他畫個安神符,明天你們把這小東西送到石臺觀去,讓石子軒那老牛鼻子給他召召魂。貓容婆那等妖物,本也不算什麽,不過現在還收她不得,得另想個法子鎮壓才好。”

說著,淩子玉又伸指在王小虎額上飛快地畫了一道光符,那符一沒入孩子眉心,果見得他睡顏便平穩了許多,四肢也放松下來,不再似之前被打暈的痛苦。

胡可聽得他還在絮絮叨叨個沒完,實在有點怒向心頭起,偷偷試了試自己的力量,果然比林雨主持這具身體時強大了許多,不由得想躍躍欲試——如此時暴起,出其不意地揍他一頓,勝算能有幾成?

卻不料他才一動念,就已經被淩子玉頭也不回地反手鎮壓了。

“小狐貍,你知不知道‘同情共命’,有些想法是瞞不住另一個人的?”

“切~”

雖然本來也沒想過會成功,不過他想打這個人已經很久了——從最初的殺心,到後來的害怕,到現在的下決心見一次暴打一次的無奈——小狐貍的心路歷程也是坎坷。

胡可盯著放大到自己面前的淩子玉的臉,那人眉目如畫、形容跌麗,若非殺身仇人,還真不會讓人討厭到哪裏去。

不過,等等,為什麽自己好容易擺脫了對“紅光”淩子玉的畏懼,也嫌棄慣常窩窩囊囊的林雨,卻唯獨對這能與自己笑言晏晏卻又本領高強的“白光”淩子玉容忍度這麽高?甚至還有心情去觀賞他近在咫尺的臉,而不是撓花他推開他?

“小狐貍,我也送你個禮物吧!”

淩子玉的臉懸於胡可上方,雖然雙目並沒有睜開,可是胡可能感覺得到他在認認真真地“看”著自己。

正待義正言辭拒絕他所謂的“禮物”,突然覺得眼前光線一黯,上方那人竟已欺身而下,他正欲張開的嘴剛好被人堵上,瞬間,一道冰冷而帶了強大水靈性氣息的真氣貫入,繞著他因“紅鸞繼命”而新結的妖丹轉了三圈,然後打著小旋渦想鉆入他的內府丹田之中。

“呸呸呸呸呸,你幹什麽!”

胡可大怒,本是雪白的鬼狐之顏都泛起了一絲紅暈。

卻掙不開那突然變得嬉皮笑臉的不正經道人的禁錮。

“小狐貍,我贈你一道‘龍息’,如遇極度危險,拿來保命用罷。”

那看起來突然就又蒼白透明了幾分的道士這樣嘆息著對死命掙紮的胡可這樣說道。

見他不肯就範,導致引入的龍息也無法很好地沈浸入內府之中,淩子玉伸手故技重施,又淩空畫了一道安神符拍在他額頭上,很快,胡可就安靜下來了,沈睡的容顏帶了點天真的嫵媚,只是夢中也並沒有特別安穩,皺著眉,咂了咂嘴,仔細聽時,他還是罵了一句:“賊道士!”

淩子玉不由得曬然一笑,伸手在他白玉似的臉龐上輕撫了一下,低聲道:“對不起。”

他所圖為大事,整件事中,最愧對的不過是這幼小的雪狐。雖然說成大事者,須不拘小節,但錯也就是錯了。

在等待事成的漫長歲月中,他親手做了不少有悖良心之事,雖然總在安慰自己說這是為了後世打算,所以不得不有選擇地犧牲掉一些“無關緊要”的生靈,可畢竟於心不安。

這不安最終導致心魔趁虛而入,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占據了上風,等他能回過神來自省其身,額間本是得道於天的圓形紅痣已隱然多了兩道血紅波紋,就快幻化成眼——那是正道墮魔、即將被點上墮天印記的標志——沒奈何只能借雷劫將隱隱入魔的元神打散,重新滌清洗牌。這期間,可預見未來的鏡妖曾自作主張,將他送往來世溫養的一縷魂魄終於應劫,又被折返回了現世,好容易保全了“淩子玉”整個元神未完全道消天地間。

“你即是我,我即是他,他即是你……可是,為什麽在這小狐貍眼裏看來,我們快分化成三個人了呢?一氣化三清,難道真的是化身為三,各不相同?”

淩子玉喃喃地自言自語,自然,是沒有人可以回應他的。

想了一想,他自頸中取出林雨以紅繩系之的古鏡照了一眼現在的情形,那古鏡依舊沒能照出人的樣子,只是那鏡中的鏡花被“他”一看,卻顫危危地盛開了一朵,吐出一股淡青色的魂氣,掙紮著就要往他額間的白色印記裏鉆。

“呵,吾之精元。也罷,是該讓這小道士長點本事了。”

月下,一道青氣激揚而起,七彩琉璃塔鈴應激而生的幻彩光芒環繞,閤目而坐的道人端莊肅穆得有如法壇上的神像。

月華傾灑,清輝卻仿佛只籠罩著他一人。

十七、道源清流

相安無事的一夜過後,胡可瞧著林雨,總覺得他有點不太一樣,可是卻又說不出有什麽問題來。

嚴格來說,他似乎,在氣度上有所改變?

以往總是感覺神容倦怠的家夥突然好像有了點精氣神兒,就好象……一塊泥胚被煉制了一下,變成了青瓷,雖然本質還是泥塊,但外在體現可大有不同了,至少整個人看上去都沒這麽綿軟畏縮惹人討厭了。

“胡可,你瞧著我臉紅幹什麽?”

就算是個木頭人兒,被人眼不錯珠地盯了這麽久,也該有所察覺了。

林雨檢查完馬車,又確認車上多出的小乘客依舊在沈睡未醒,是安全的。

還把小混蛋和小鸚鵡都看了一遍,這才回過頭來,覺得亦步亦趨跟著自己的胡可有點莫名其妙。

“呸,誰臉紅了?”

要不是你這賊道士做出這種事,突然間就親了下來,我幹嘛要瞧著你臉紅?

等等……臉紅?

胡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果然感覺有點發燙。

他打從被制成魂體的管狐後,最大的感覺就是“冷”;被紅鸞尾羽搓就的紅繩強縛繼命之後,也能感覺到些微的體膚感觸與溫度變化;但能感覺到“發燙”……這卻不象是普通情況下,大體還處在魂體範圍的他所能體驗到的感受。

難道說是他的能力增強了?

能讓馭使能力增強最直接的原因……

胡可一把抓過林雨的手,胡亂伸爪往下一劃,一道刀光直接向下橫切而去——林雨知道自己身為馭主,除非反噬,胡可不可能實際給自己造成任何傷害,於是也耐著性子由著他胡來——然而,刀光過處,林雨掌心中浮現出淡淡的青光,把它那道欲造成傷害的刀形白弧穩穩地托住了。

這情形倒是始料未及,林雨吃了一驚,手掌在抖動之間就已經將胡可的力道卸在一邊,青氣大盛,反壓制得胡可的狐刃縮了回去,不再浮頭。

“你居然有內息了!”

胡可終於可以肯定那個總是被人追著打的沒用馭主、完全不合格的道士似乎一夜之間就增長了本事!

“好像是……”

林雨閉上眼睛以內視感受了一下,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明顯能感覺自己精力充沛,就連體態都輕便了許多。

這感覺,就象在他一直瞎鱉摸、卻從未能接觸到的“道”的源頭,註入了一股清流。雖然這點微末的道行不足以為外人道之,但他這身體可是淩子玉的!曾經本領快大到通天徹地,連千年狐妖都忌憚的玄宗道士!

若是這源頭有了一點清流,他自身的三十六小周天、七十二大周天就能自主地運轉起來,每次呼氣時,都能感覺到有一股熱流註入心窩部,真氣向那處集中,雖然目前只是涓涓細流,但這境界讓只是凡人一夜脫胎的林雨嘆為觀止。細細體察這變化,就跟五臟六腑好似被清泉洗滌過一番,原來因吃素而導致的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癥狀都消除了,只感覺“排出毒素,一身輕松”似的,晶瑩剔透的舒暢感充斥在識海深處,簡直步履輕盈,下一刻好似就能禦劍飛仙!

——當然這只是未來的暢想!

躍躍欲試、想效仿曾經看過的仙俠劇裏最牛逼哄哄的那一招,踩著銅錢劍半天也沒挪動一寸的林雨被胡可一個指頭就戳翻在地,只好幹笑著爬了起來,假裝不在意地撣撣衣服上的灰。

“餵,聽說在這附近有個‘石臺觀’,觀裏有個牛鼻子叫石子軒,是方圓十裏最厲害的道士了。我們帶上這妖偶找他問問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胡可想了想,並不打算把昨晚之事和盤托出,但卻牢牢記得那人曾指點明白的去處。

“你之前從未提起過‘知道’或是‘認識’這裏的人。是昨夜發生了什麽?……‘他’又出現了是不是?”

林雨沈默一晌,再擡起頭來,溫和的笑容並沒有什麽改變,但語言之間,卻非常犀利,切中要害,一針見血。

“……”

胡可語塞。

他忘了,林雨只是道術上的本領不濟,可是心思一向慎密,且非常擅長分析形勢——不然以他如此低端的本領,如何能在群強環伺的重重危機中保住小命。

“罷了,我們去吧。反正也沒別的辦法,既然有人給指了明路,不妨一試。”

見小狐貍有點打蔫地低下了頭,林雨又有點後悔自己說得太過直接。

伸手摸了摸胡可的腦袋,安慰他又因為自己見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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