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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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潭面上便浮現出兩個面目模糊的小孩子的靈體，他們身體被惡龍所噬，靈魂也不能脫困此間。但孩子畢竟是孩子，沒有了身體的疼痛之後，他們呆呆地默然了一晌，在那老婆婆又恢覆了“慈愛”面貌的招手呼喚中，手拉手從潭面上跑開，躲進那陰影重重的榕樹林裏，成為榕林附靈的一部分。
敬元穎低頭不敢再看這活人獻祭之事。她自打生了孩子之後，心境卻不再似從前，總是莫名多了幾分憐憫與慈悲，再也不能如從前鏡映萬物而心不動，是以也無法再心甘情願為黑龍所協迫，替它色誘祭品，提供生人血肉以供龍君大口啖嚼。
“很好，本君贈你榕林五方廟多一月雲雨，你的地盤只怕快可以伸到現世了。”
接受了妖物奉供的龍君倒也大方，雖然孩童的血肉少了點，也不如成年男子的血肉筋骨有勁道的嚼頭，但醒來有人記得打點祭祀總是好的。
“貓容婆叩謝龍君恩賜。”
那貓頭人身的老太婆躬身行了一禮，看一眼這邊牽著孩子，臉色煞白的鏡妖，臉上不無得意。
此間最強大的勢力便是這條深潭毒龍了，鏡妖傍上了這樣的靠山，卻突然自己放棄討好的機會，被嫌棄成這樣，光有容貌沒腦子簡直不堪一擊。
討好的意願既已達成，那自稱貓容婆的妖物也不敢在此間久留——要知道龍君須臾之間翻臉無情也是常事，留下來一時言語不察白送了性命，豈不可惜？
見那老妖躬著身子，又恢覆那種慈祥的、老太龍鐘的樣貌自去了。那黑龍這才一躍上岸，便馬上化形成一黑衣黑甲的偉岸男子，容顏俊俏，肌肉賁起，若不是嘴角噙著一絲邪笑讓人感覺陰詭了點，還真是一等一的好郎君樣貌。
太過強大的力量，讓它已經習慣了肆意妄為，若不是早年作惡太多，一出現世便有天雷迎頭重擊之嫌，他也不想只困頓於這一方小小山野寒潭結界密境。好在在隱遁之前捕捉到一只鏡妖，除了能幻化成形，可供玩樂及誘騙食物上鉤外，還可以鏡身映染世間萬物，從中可窺世間百態，遁世之餘觀世倒也方便，且不至於無聊。
“你居然教我的孩子人間的道術法理，是何居心？”
黑衣男子走到那對母子面前，粗魯地一把擡起鏡妖的下頜，幽然森冷的眼看進她的眸底——它是不把這些力量微弱的小妖放在眼裏，可是不代表它對別人想預施於自己的陰謀毫無知覺。
“只是想助龍君脫困，龍躍於海方不辜負郎君大志。”
敬元穎臉上痛得微微變色，卻仍能保持她平常的冷靜。
“就憑這麽個化不成龍的小崽子？嗤！”
冷淡的嘲笑，完全不是一個“嚴父”所謂的恨鐵不成鋼，而是實實在在打從心眼裏不認可這種弱小的存在與自己有任何的關系。
林雨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淩子玉最後道術有成，卻變成那麽個冷血冷情的人了。
當一個孩子一開始就從不被期待中，堅強地成長，總有那麽一種使力過度的拼命，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十、鏡花
“龍君也說過，人類雖然軟弱渺小，但卻詭計多端，因壽命短暫，上天見憐，他們所學之法術卻是三界之中最厲害也最速成的。子玉如能學得玄一正道之術，又為龍君之後裔，壽元本身就超凡人百倍，若能入道，將來只怕可成為龍君現世的最大助力也未可知。”
鏡妖不愧是擅長描繪“鏡花水花”的幻境之妖，這一番說辭，委實打動人心。
“龍也化不成形，人也變不幹脆，你這一番苦心，倒象是一開始就要白費了。”
高高在上地看了一眼那孩子，黑龍還是無比嫌棄他白長了個人的面貌，卻又四不象地有著龍的爪子及鱗片。
就算是最弱小的龍族，也能是全須全尾的一條整龍或是完美變化人形。
真不知鏡妖這到底是什麽血脈，受了龍精卻生出這麽個四不像來，簡直活活的丟人現眼。
淩子玉低下頭，幾乎把唇咬出血來。
妖族之血脈，一向是強大的那一族幾乎占盡了所有優勢，弱小者不過提供了個孕育之體充當培養器皿而已。自然，天道平衡，也有越是強悍，越難傳承的現象。
鏡妖因鏡中觀人百態成妖，天性是與人親近的，是以她身上“人”的氣息比起一般妖物要強得多。可是不知為什麽，黑龍的血脈借她之身誕生，這“人息”的血統卻占了上風，這也就難怪黑龍左看右看這對母子不順眼了——強大如龍者，難道他的血緣不比還只是借“鏡映”而得人息的鏡妖更強？
“龍君，您弄痛我了。”
敬元穎被龍爪捏緊的下頜開始出現蛛網狀裂紋，崖上幾叢鏡花也因元身受極大力量壓迫而迸裂崩碎。
她猶自保持著恭敬與冷靜的口吻，仿佛並不害怕下一刻那心情喜怒無常的龍君直接將她元身損毀。
“父君，是我錯了。”
淩子玉不得不低下頭去，代替已經說不出話來的母親求饒。
小小的黑爪搭上那猙獰的龍爪，被一把揮開的同時，也解除了對鏡妖的禁錮。
“也罷，既然你有此心。這小子也嫌棄自己長著個四不象的爪子，我便助你們一臂之力。”對上淩子玉一下子沒掩飾好的仇恨與憤怒眼神，龍君不怒反笑，慢條斯理地說出他的“幫助”為何：“我抽了這小子的龍筋，他就會變成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人’，再由你送他出世，這樣可好？”
“龍君，不可。子玉還小，抽筋刮鱗是何等痛楚之事，他……到底是您的親骨肉！”
鏡妖大驚失色，簡直想一口吞了兒子，把他通過自己曲折的鏡域空間直接傳遞送走，可是她與黑龍的力量懸殊實在太大了，才一意動，被已被龍威鎮壓，淩子玉更是已經被倒提著抓在黑龍的龍爪之上，母子二人被在龍威之下，竟動彈不了分毫。
“無事，反正就也就是一個‘失敗品’，我瞧著他身上人息脈絡齊全，龍筋倒顯得有點多餘。抽了出來，給他練制成一件護身法寶，倒比在他體內擾亂內息的好。”
黑龍上下研判了一番，自己也不得不挫敗地承認淩子玉身上“人息”的血統是比龍脈要強得多。
“母親，父君既已決定，孩兒自甘承受。”
倒是小小的淩子玉，事到臨頭了卻還算鎮定，反而安慰跪伏於地上的鏡妖——因為反抗也只是讓那條惡龍更趣味高漲地折磨他們而已。
想起母親通過鏡域通道，偷偷送自己出去讓相士相面時，得到的贈語：“此子年柱遭天克地沖，有刑克父母之相。若應在先克父，為人心行公道，性急，一生近貴，出有貴人扶持，離祖成業，六親冷淡，初年不濟，奔波，末限勝前。”
父子親緣天生冷淡至此，也許合該命中有此一劫。
思量停當，淩子玉也不反抗，任憑“父親”將自己的鞋襪脫去，然後從那腳趾也曲爪成鉤的足踝上方，黑色的趾甲陷入，扯出一條帶了淡白色瑩潤光芒的龍筋來。
“啊——！”
淩子玉再也忍受不住，放聲痛嚎。
全身骨骼筋絡都在這抽取的動作下縮成一團，他知道會痛但沒想到居然能痛成這樣！小小的孩童立刻就把上下唇都咬得鮮血淋漓，可偏偏暈不過去，只能感覺得到全身的肌膚、筋骨，在一寸寸地緊縮，身體顫抖著，不斷地持續做不由自主的強自收縮，痛得魂魄都快要離散重組一般，五臟六腑被攪成一團。
渙散的目光中，映出的是龍君依舊冷然無情的俊俏面孔，還有傾盆的大雨，和著母親的淚，冰冷疼痛地打在臉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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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林雨大叫一聲自馬車內“醒”來。
眼前沒有龍君，沒有鏡妖，也沒有痛徹骨髓的抽筋酷刑，不過臉上冰冷疼痛的感覺倒非常真實。
胡可正伸出手，還意猶未盡地打算給他的左邊臉頰再來一下。
見他滿頭冷汗地睜眼痛呼，還狐疑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感覺其實並沒有下死力掌摑，叫得這麽慘痛未免太誇張了吧？
“你從廟裏出來就一直保持著這癡癡傻傻的樣子，鄉親們覺得你沒本事，降妖不成反招妖中邪了，把我們轟了出來。”
他狐生凡舉沒面子的事，都是被林雨給拖累的，偏他又不象胡蝶那般喜歡與人爭辯，只能丟臉地默認這個飼主就是個招搖撞騙的道士。
“這……一言難盡。”
大約是鏡妖通過與那方榕林有相通結界的“點”，直接又把他拖入了一段陳年舊事的鏡像中去了。
因為事涉隱秘，連胡可都被排除其外，他欲申訴倒也無從訴起。
林雨訥訥了半天，還是沒辦法把整個離奇的離魂事件跟胡可詳說，只能捧著自己目前火辣辣的臉頰，自我安撫也許並沒有被打成豬頭。
臉龐摸上去的感覺又熱又腫，林雨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面鏡子來——他的本意是想看看他的臉到底被打得有多難看，可是鏡子一拿出來，他倒又顧不上看臉了。
鏡花……那本來是水晶般透明的鏡面裏，並沒有映出他現在的容顏，而是映出了一簇簇潔白的鏡花，
仔細看時，那鏡花總共長了七簇，雖然是簇生，但每簇最頂端最碩大的一朵皆是花苞，七個花苞在幾近半透明的花脈之中，流淌著淡青色的魂氣。這鏡象層層疊疊的也不知道透過多少重的折射反映出來，那花生長的地方，是一處雲石。
——只是不知道下方是不是也有深潭？
美女，毒龍……
林雨電光火石間想起了唐人所著《博異志》裏，記載著的一個故事，關於鏡妖——敬元穎的故事。
大意是說：“唐時有一有錢的書生陳仲躬，於洛陽清化裏，租借了一所宅院讀書修詞所用。院中有一口井，常常溺死人。書生入住此間後，有鄰家取水，突然就墜井而死了。而因為井水太深，屍體在井裏泡了一夜，第二天方索得屍。書生感覺這事有點奇怪。得空的時候，窺看於井上，忽見井邊有一女子：‘其形狀少麗，依時樣妝飾。以目示生，凝睇之際，以紅袂半掩其面微笑，妖冶之姿，出於世表。’書生看那美女簡直看得神魂恍惚，跟著到了井邊，張望著不見了人，而轉頭她卻又在井中以倒影出現，書生目眩神迷之下，差點把自己也一不小心掉井裏去。這才明白這口井常常溺死人的原因——多數是因為世人貪看井裏的美女倒影。那之後書生便不敢再接近那口井。可沒想到，在洛陽那之後突然遭遇了數月炎旱之災，可是奇怪的是那口井裏的水卻依舊是滿滿的，不減分毫。忽然有一日，井水莫名其妙就自己枯竭了。第二天清晨，有人叩門說：‘敬元穎請謁。’書生開門一看，卻就是那日在井旁所見的美女。書生雖然害怕，卻也請她進來，問她：‘卿何以殺人？’敬元穎說：“我並非殺人者，而是因為此間有一條漢朝存活此今的毒龍。那毒龍自漢以來，已經殺三千七百人了，罪孽深重，但因為與天帝侍龍同緣同脈，每次要被降罪責罰，總有天龍為它蒙蔽。就算天命追征，也能及時躲避。它尤其愛食人血，有血就能使水不耗涸。而我，因為在唐初時被失墜於井下，這才被惡龍所驅使。化形為妖惑以誘人，把人的血肉供惡龍食用，實是情所非願。但現在有一個契機，昨天，是太陽神使者交接班的日子，天下龍神都得集駕到太陽神君那裏。昨天夜裏子時，各位龍神已經朝拜太陽神君了。但是，河南大旱，太陽神君讓群龍前往降雨才放它們回來，現在井內已經沒有水。如果你能誠心讓工匠下去淘井，就可以讓我擺脫這條毒龍給我的苦難！”說完，那女子便消失了。書生當時就令命一親信，與掏井工匠一同入井。並叮囑他們：‘但凡見到特殊的物品就把它收上來。’工匠和親信在井底也沒有找到別的，唯獲古銅鏡一枚，闊七寸七分。書生把鏡子洗幹凈，貯於鏡匣內，焚香以奉之，果然，入夜，那名自稱叫敬元穎的女子就出來拜謝書生的救命之恩了。”
後世還有名導演據此故事拍過電影《古鏡幽魂》，林青霞飾演了那多情的鏡中幽魂。
由一面古鏡變化而成的美女，被一條毒龍脅迫專門引誘男人跌入井水供毒龍吞食……這原來是確有其事……而這鏡妖，敬元穎，便是前後兩世自己的母親？
林雨突然有一種被真相嚇住了的眩暈感。當然，他也知道，鏡妖因為本身能映世間萬物，所折射與映照必是不同面孔，可是鏡妖元身卻只有一個。
天下萬鏡同源，如果通過鏡面無限折射，能量與訊息在鏡中幾乎可以無損地永久保存，也無怪乎她能把前後兩世的自己都能折疊映射，只是鏡像過多，反倒把她自己迷失了。
所以，被折返回唐初的林雨接受不到鏡妖的指引，卻總在某個結點相通的地方，這裏一點，那裏一點地收取到她留下的訊息。
如果後世流傳下的“異志”真假有五分可信，那她必是直到天寶年間方自毒龍手上脫困。現在的她，仍困於毒龍之手，無法脫身得出……又或者，因當年因淩子玉之事開罪於龍君，她目前在現世的元身只能是一簇簇鏡像中偶爾顯現的鏡花？
“醒不醒都是一副在發呆的蠢樣子！”
胡可見他又呆住了，湊上來看鏡中，一眼就先看到內中映出的林雨臉頰紅腫，不由得嫌棄道：“這副樣子也能攬鏡自顧得不亦樂乎，不過這面鏡子倒是蠻好看的。”
重要的是，這鏡子居然也能映出他鬼狐大爺的臉？
這鏡子材質真奇怪，看上去竟像是以水晶磨就——須知唐時世間鏡子的材質多是用銅，雖然富貴人家有嫌銅鏡照影太過模糊而不喜的，但水晶畢竟難得，且多紋裂，哪怕皇宮裏能用上水晶鏡面的都是極少數，後來工匠想了個辦法，大鏡面仍是用銅磨就，然後鏡眼卻是巴掌大的水晶，盡量挑了無紋無裂的一塊，磨平了，背後貼上錫箔，以水銀溶之，便可成清晰照影之“鏡”。通常這種又稱之為“寶鑒”的小小鏡面，以鎏金工藝精巧鑲嵌於銅鏡之上，於小處照影清晰，又可成全鏡鎮眼，讓人不至於迷失於“鏡”的境域之中。
這道士居然有這麽名貴的鏡子？
難怪收得跟寶似的！
胡可左右晃了一下自己的臉，覺得這鏡子雖然有些古怪，但也沒古怪到讓人感覺反常為妖的氣息。
於是嫌棄地也懶得再理會了。
十一、設局
“哦，對了，”被胡可這麽一大力嫌棄，林雨倒是從“鏡妖”一事中回過神來，“我想我大致知道把孩子拐帶走的是個什麽‘東西’了。”
“什麽？”
胡可瞪大了眼睛，進廟再出廟，這期間誤入了一廟二主的另一個結界空間，然後因為請靈香燃盡了被丟出來，就這麽一柱香的功夫，遭遇無功而返的挫折讓他都無顏面對那些殷切相詢的鄉民，可是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林雨又是從哪找到了線索？
總是這麽一副呆呆傻傻的蠢樣子，其實是在扮豬吃老虎？
這樣想著，胡可的狐貍眼一瞇，看林雨的目光分外不善良起來。
“我想，把孩子帶從親人眼皮子底下帶走，並引到它所管轄的區域、把孩子當食物儲存蓄備起來的那個妖物，是‘貓容婆’——也就是後世童謠裏，大人們用來嚇唬不乖的孩子不聽話就會被‘虎姑婆’叼走，那個‘虎姑婆’的原型。”
只要不分神去想鏡妖和淩子玉之間的事兒，林雨對目前急待解決的妖物倒是了解得門兒清。
他也終於想起來在那處小界空間所見所感，有一種詭異的熟悉是因為什麽——那可不就是以前聽過一百遍的，他嬸嬸嚇唬幾個堂兄弟的說的夜間故事。而那些嚇小孩子專用的故事裏，總是以那麽一句做開頭：“你不聽話，媽媽就不要你了！讓虎姑婆晚上來叼了你到樹林裏去，再也不讓你回家！”——在那後世的故事描述中，虎姑婆通常擁有一座可讓兒童迷失的山林，然後它就會化形極是慈祥的老奶奶模樣，帶走孩子，給孩子們好吃和好玩的，讓孩童們失去戒心，然後和她一起永遠消失在那方密林裏。當然，傳說的最後，就是虎姑婆會把孩子們養肥了再吃掉，讓他們再也回不到塵世，回不到父母身邊。（當年林雨還吐槽那簡直就是中國古代神話版的《糖果屋》）
分析起來，他們在廟中憑“請靈香”進入了貓容婆所處結界空間——除去觸動鏡妖所設相通結點那一段——當年還那麽幼小的淩子玉外表都長到十五六歲，且已在在人間得道有成又不知多少年。當時龍君所說：“本君贈你榕林五方廟多一月雲雨，你的地盤只怕快可以伸到現世了。”這句箴言，恐怕……現而今早已達到了。
只是不知道那處與現世的連接口，具體在哪兒？
從靈廟中再探顯然並不切實際，那處是以靈探靈，直接破開了一方小境的靈璧以靈體入內，但請靈香一完就被吐出，而且靈體在期間並不能真正接觸到那林子裏的東西。必須得找到它和現世相連接的真正入口。
等等，榕林……榕樹？或者從榕樹上可以找到突破口！
如果這方圓百裏，能找到有不是單獨成株，而是自那榕林中延伸，最終得以生長在現世的一株特別的榕樹，那就肯定是貓容婆那方結界空間與這現世對接的直接入口！
“我們只要找到那從榕林裏長到人界的榕樹，也許就能找到直接進入廟中密境的現世入口！”
“又要做吃力不討好，還沒報酬的事……”
聽他興沖沖地分析完，胡可嘆了一口氣。
打從認定林雨這個“臭道士”本事不夠，務實的鄉農們早又把從牙縫裏摳著省出來的銅鈿拿回去了。至於他們進村“招搖撞騙”沒被打出來而得以全須全尾全身而退，是因為胡可一怒之下在那些愚夫愚婦面前表演了一手單掌劈樹。
“這個……為世間除魔衛道乃是我輩本分！”
反正二十一世紀的道士電影都是這麽說的，林雨也就借來用了。
他真正想找的，是鏡妖在貓容婆那處真正的空間內，留下的訊息——他想一定會有一個重要的訊息留在那處，如果那裏真是“淩子玉”幼年時生活過的地方，以及“成人”痛楚蛻變的地方。
“嗤——！”
對他的正義之言嗤之以鼻，胡可覺得不會說話更不會誑語的小混蛋比較真誠。
“一棵看起來普通，卻是貓容婆榕林中所長出來的榕樹，要怎麽找呢？”
或者在植物學家的眼裏它們都是不同的，可是在普通人眼裏，樹就是樹。
而且這個時代森林植被並未遭受過多破壞，在這滿山遍野的樹木中，要找一顆所謂“特別”的，這就跟後世那句著名的西方諺語一樣：“隱藏樹葉最佳的地方就是森林”——那是絕對的安全且隱蔽異常。
“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
林雨思來想去，實在也沒有好的辦法，揉著眉心這樣嘆息道。
貓容婆，也就是後世可止小兒夜啼的“虎姑婆”最喜歡的就是孩子，如果有孩子當誘餌，恐怕倒是好找許多。
只是這孩子從哪來？從鄉民手中借個孩子那是萬萬不可，且不說現在別人對他們防備正強呢，就算真的肯借，萬一保護不了別人孩子周全，豈不是大罪過！
可是沒有孩子，光憑他們二人之力一棵一棵辨樹找妖，那可不得花上經年累月的功夫。
雖然樹是生長在地上不會動的，但只怕到頭來仍篩選不出特定的那棵樹，白浪費時間又無效率。
“孩子？我們有啊！”
胡可很方便地伸手指向安靜於馬車一隅的“小混蛋”，雖然意識形態與人世間的認知不同，但這離了母體被生下來後的靈胎，的的確確是個“孩子”。
“咦，對，我怎麽沒想到！”
順著他的手指，林雨註意到的是那無時無刻不在蠻蠻蛋上頭想著孵蛋的鸚鵡小妖。
如果它能化形，倒正好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模樣！
可是那小妖道行實在太淺，自己還得用顯靈符才能窺見它的妖身，以它為餌，只怕還沒把敵人誘出來，它自己就先維持不住人形而白浪費了一番布置。
倒是小混蛋的狀態一直穩定在讓人感覺是個“嬰兒”的階段——那承繼了蠻蠻一族血脈，又得人之精血構架骨肉的蛋內一包混沌，目前在他靈識所感，正是個元嬰模樣。
林雨揉著眉心，傷腦筋地在想要怎麽地才能做出個不會損害到己方誘餌，又能確保把貓容婆出沒此間的入口找出來的辦法。
“要是你姐姐還在這裏就好了。”
無意識間，他脫口而出這句呢喃自語。
這下胡可就不幹了！
“什麽意思，我姐姐不在，我就辦不了事嗎？還是說你果然覬覦我姐姐很久了？你這不懷好意的賊道士！我跟你說，敢打我姐姐主意我頭一個就饒不了你……”
“不是不是”，林雨雙手亂擺，然後露出幾分為難的樣子：“就是這事兒吧，有你姐姐在，的確好辦很多。”
“嗤，我就不信我姐姐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你且說來聽聽！”
胡可感覺自己的能力遭受了質疑，非常不滿拍胸脯表示自己絕對不會被姐姐給比下去，能力勇氣不差多少。
殊不知林雨就等著他這一句。
當下與他擊掌拉勾表示只要辦法有效，就算沒有胡蝶，胡可也必須按說好的計劃執行。
林雨這才俯身過去，“如此”“這般”地在胡可耳邊說了自己的設局，聽得被算計了個正著的胡可臉上一陣羞惱，卻也不得不承認：論出鬼點子，這看上去蔫不拉嘰的人類果然計勝一籌！
那一瞬間，胡可似乎有點明白了為什麽有那麽一句真理在狐族間流傳千年——再狡猾的狐貍也鬥不過好獵手！
可惡，明明狡猾的是人類啊！
相比起陰險狡詐的人類，簡易單純的狐貍是多麽天真善良好哄騙！
十二、誘妖
時近黃昏，逢魔時刻。
雨下了幾乎一天，傍晚才吐了那麽點晚晴，可是很快就又時值黃昏。
欲墜未墜的夕陽依依地在遠山的山頭掛成半個鹹鴨蛋。
日與夜的過度時段，便是屬於“人”的主場與屬於“妖”的主場循環交替的時間。這期間，幾乎就是人類與妖魔鬼怪可以同時出現活動的時段。
昏黃的光線下，那些比較弱小的魑魅魍魎便躲在樹木、屋檐下的陰影裏蠢蠢欲動——更深的夜是屬於那些大妖的，它們是前鋒，也是夜之盛宴的啟幕者。
山村裊裊的炊煙隨著夕陽散去，屋內的燈燭代替陽光，暖暖地籠罩著室內，成為人類的守護者。這期間還在外游蕩的人，自然是最快會被山峭鬼魅盯上的獵物。
尤其是那種弱小的、落單的、老弱婦孺。
曲折通向村口的羊腸小道上，有一個妖嬈的婦人一手拉了個七八歲的幼童，一手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光線隨著太陽一寸寸落下而漸暗，她似乎也有點著急。
可是左拉右抱的兩個孩子，嚴重地拖緩了她歸家的腳步。
尤其是被拉在手上的那個孩子，他似乎非常不情願被人拉在手裏，走得更是七扭八歪，生生把三人行走的路線漸漸帶離了鄉道。
那婦人裹著鄉下常見的素色巾幗，粗衣布裳，但眼角眉梢自帶一股嫵媚風情，容色倒是鄉間難得一見的殊艷，身材雖然略顯幹瘦，但胸前倒是飽滿挺拔，行動間頗有點顫顫危危的波動。
“我不喜歡晚上走路我不喜歡晚上走路我不喜歡晚上走路……還有，你要把蛋蛋帶到哪裏？蛋蛋他還只是個孩子！”
被“她”牽在手中的幼童沒走一會兒就不想幹了，嘮嘮叨叨地不停碎碎念。光線一暗，他的眼睛視物便極為吃力，而且危機意識很強的他，明顯已經感覺到有被“妖”覬覦的不快感，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只恨不得能脫身飛走。
“閉嘴！我也不喜歡拉著你晚上走路！尤其是你還瞎帶亂撞的，萬一超出那道士法護有效範圍，我看你就直接在山裏被野貓叼走得了！”
那妖嬈“婦人”——胡可邊走邊歪著嘴嘀咕回應哭喪著臉的鸚鵡小妖，只恨不能空出手來在他頭上敲個“爆栗”。
被打扮成這樣就已經夠讓他不快了，偏偏那個便宜“兒子”還老大不情願更不配合。
當然，這樣的對話僅限在他們的視聽範圍之間。
在外界看來，這一隊母子三人的弱勢組合，簡直太好欺負了，不僅好欺負，看上去還好好“吃”！
漸漸地，跟在她們身後的綠色如螢火般的“燈籠”，在喬木下、草叢中，越亮越多。
林雨穿著隱身法衣跟在他們後面，一手執了銅錢劍護住給鸚鵡小妖定形用的金線傀儡——那小妖道行不夠，被他直接用個顯靈符催生出來的妖身，怕它不能定形，又用柳木雕的傀儡小人兒，取其羽毛銜入傀儡口中封存，以金線為符鑲嵌妥當，這穩體固形的傀儡若離本體超出三丈，便會失卻功效——只怕鸚鵡小妖隨時受驚就會退化回一只小小小小鳥，一飛沖天逃逸不知去向。
而胡可懷中的“小混蛋”，則被他用筆在蛋皮上勾畫出了嬰兒的眉眼，又用厚厚的繈褓包得嚴嚴實實的，乍一看還真象個白白胖胖的小嬰兒——主要是想用它身上滿滿的元嬰氣息，掩蓋去胡可與鸚鵡小妖身上的淡淡妖氣，避免過早被人識破——美食當前，還未完全進化，頭腦相對簡單的獸類只會註意食物，而自動忽略掉食物身邊的小小危險。
他與胡可商定的計策，胡可喬裝、誘敵、保護兩只小妖的安全，而他則負責隱身在後，把可疑路線上的榕樹找到，並且標註出來。重要的是得保證安全——關鍵時刻，靈巧的鬼狐的逃逸速度可不是一般妖物能追得上的！他甚至還可以把小混蛋吞進肚子裏帶球跑！
聽得他這番安排，胡可雖然不情不願——他更傾向於讓林雨去扮鄉下婦人自己去追查妖物蹤跡——但耐不住林雨說得有理，胡蝶不在，他們最重要的還是得保證自己這邊的安全，尤其是小混蛋，好歹胡蝶也受紅鸞相助之恩，若無法保全其故人之子，那豈不是把狐族的臉都丟盡了？左思右想，林雨這麽弱雞，肯定不能做好保護大家安全的那個，也只配去做偷偷摸摸幕後追蹤之事。於是胡可一咬牙，幹了！還又特地潛回村中觀察了好幾個婦人的身姿與容妝，這才在入夜時分上演了這一出好戲。
只是這“戲”已開臺，旁雜的觀眾也不少，主客卻遲遲未至，他還在努力把被大小妖物覬覦的殺心按捺下來，倒也極不容易。
最後一縷陽光從遠處的地平線上收斂，林中的景物象是打開了另一幅面貌完全不同的畫卷，被孩子帶偏離了主道的母子三人越走越偏僻，可是讓人訝異的卻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原來密密麻麻如繁燈的綠光，卻好像受到什麽東西驚嚇似的，漸漸地游離開去，反倒少了許多。
“來了！”
林雨與胡可同時精神一振。
那種淡淡腥膻味道混合著陰氣的腐臭，正是他們所熟悉的配方與味道。而那些魑魅魍魎們察覺到強悍大妖的氣息，自知不敵漸行散去，便是實際的有力佐證。
胡可走路的姿勢越發風騷了，林雨則開始關註身邊的榕樹，悄悄用一粒玄石在樹皮嵌上記號，從單株的矮叢開始，漸漸到高大婆娑——那貓容婆也真是妖老成精，她對現世的滲入竟不是一個“門”，而是一座以榕樹為承載，而漸漸延伸入現世的“橋”。
順著這“橋”向裏走，身後的魑魅魍魎陸續掉頭離去，那種讓人無端被窺探而煩躁的心情反而安定下來——可以想象，普通平常人會因為這樣的“安全感”，而自動順著這“橋”的延伸向裏，殊不知最大的危險，就是過了“橋”後頭會遇上的東西。
“我不要再進去了！”
以那由矮到高的榕樹指引，一行人來到一株亭亭如蓋，主桿有二人合抱這麽粗，向兩側延伸出三垂氣根支柱，形成門洞感覺的老榕樹面前時，鸚鵡小妖果斷地止了步——身為被貓族和犬族都愛覬覦的鳥類，它非常有“身為食物”的強烈危機感。
對付一個整天嚇唬它玩，把它叼在嘴裏做勢欲吞的鬼狐，只要大叫“救命”，自然會有主人站出來替它主持公道。可是對付面前散發出強烈、危險、不祥氣息的妖物，鸚鵡小妖也很會審時度勢：此間妖物強大→而且不聽主人的→打不過→自己趁早變回鳥身飛走還有逃命可能！
“快跑！”
就在鸚鵡小妖警覺地把自己變回一只小小小小鳥，一飛沖天時，林雨眼尖地瞧見那三拱門柱向中間閉攏了一下——好似一只貓的三瓣嘴唇向中間抿了一下——它倒省事，直接用嘴幻化成門洞，就等食物送上門來。
林雨直接把一張“真火符”丟了出去，他自己的斤兩自己也知道，目前他所畫的火符升個火取個暖還是可以的，但在這春天雨水充沛的樹林，想引起點火災那是絕無可能。
只是獸類天性都怕火，丟個火符也只不過嚇它一嚇，爭取逃命的時間罷了。
胡可聽得這一句，立馬蛻去偽裝，銜著小混蛋跑得飛快，幾乎在林中幻成一道虛影，林雨裹緊隱身法衣大氣也不敢出，蹲在一顆石頭後面瞧那貓容婆到底要自哪株榕樹中出世。#####年終地獄模式開啟，周末不休出差、下鄉連軸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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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貓妖出世
“喵！”
自那大張的榕樹門洞裏，沖出來的卻不是被激怒的大妖，而是許多個有著人類幼童身體，動作體姿卻無一不類貓的小怪物。
這是把幼童的靈體吞噬之後，以貓魂入人類軀殼制出的人偶麽？
看著那些幼兒們眼中發出熒熒綠光，動作敏捷地在林中穿梭而行，讓林雨感覺可怕的是，它們好像仍殘餘著人的一定智力，或者說，有了人的腦子後，本應只有獸識的小貓也開始進化了，目前這整隊而出的追捕看上去並非雜亂無章，有這麽一隊“妖童”當護林看家的好幫手，也無怪他們只是接近以榕樹點綴而成的“橋”而已，那些魑魅魍魎們就退散開去，不敢與之奪食。
一只貓，把自己過成了虎嘯山林的大王，看起來她比自己在鏡妖幻境中所見的年代，實力又強勁了不少。
林雨瞧著那蜂湧而出的小妖童們分工合作，有的自樹頂跳縱前進，鎖死上方空隙，還註意觀察地面可疑行跡，給地面上的同伴指點方向；有的在地面上匍匐前進，仔細得不放過一個樹洞土坑。在心裏倒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在想這隊妖童無論是人是貓，能被訓練成這樣，只能說明掌控它們的大妖從思想到認知，都已經無限接近於“人”了。
只怕真的不好對付！
林雨在心底嘆氣，倒也有點想趁胡可引走眾妖之際，進去一探這貓妖老巢，特別是那方讓他在意的深潭，當年淩子玉在潭邊被強行抽去龍筋，也不知那處可還有什麽鏡妖想傳達給自己的信息。不過這大妖紋絲未動，看起來也不會輕易離巢，在深夜、在別人的地盤，他還真是一點勝算都沒有，早早放棄這個念頭作罷。
胡思亂想了一陣子，林雨感覺那隊小妖跳縱著也去遠了，決定還是依著之前的計劃，把這榕樹標識出來，等天明再去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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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潭面上便浮現出兩個面目模糊的小孩子的靈體，他們身體被惡龍所噬，靈魂也不能脫困此間。但孩子畢竟是孩子，沒有了身體的疼痛之後，他們呆呆地默然了一晌，在那老婆婆又恢覆了“慈愛”面貌的招手呼喚中，手拉手從潭面上跑開，躲進那陰影重重的榕樹林裏，成為榕林附靈的一部分。
敬元穎低頭不敢再看這活人獻祭之事。她自打生了孩子之後，心境卻不再似從前，總是莫名多了幾分憐憫與慈悲，再也不能如從前鏡映萬物而心不動，是以也無法再心甘情願為黑龍所協迫，替它色誘祭品，提供生人血肉以供龍君大口啖嚼。
“很好，本君贈你榕林五方廟多一月雲雨，你的地盤只怕快可以伸到現世了。”
接受了妖物奉供的龍君倒也大方，雖然孩童的血肉少了點，也不如成年男子的血肉筋骨有勁道的嚼頭，但醒來有人記得打點祭祀總是好的。
“貓容婆叩謝龍君恩賜。”
那貓頭人身的老太婆躬身行了一禮，看一眼這邊牽著孩子，臉色煞白的鏡妖，臉上不無得意。
此間最強大的勢力便是這條深潭毒龍了，鏡妖傍上了這樣的靠山，卻突然自己放棄討好的機會，被嫌棄成這樣，光有容貌沒腦子簡直不堪一擊。
討好的意願既已達成，那自稱貓容婆的妖物也不敢在此間久留——要知道龍君須臾之間翻臉無情也是常事，留下來一時言語不察白送了性命，豈不可惜？
見那老妖躬著身子，又恢覆那種慈祥的、老太龍鐘的樣貌自去了。那黑龍這才一躍上岸，便馬上化形成一黑衣黑甲的偉岸男子，容顏俊俏，肌肉賁起，若不是嘴角噙著一絲邪笑讓人感覺陰詭了點，還真是一等一的好郎君樣貌。
太過強大的力量，讓它已經習慣了肆意妄為，若不是早年作惡太多，一出現世便有天雷迎頭重擊之嫌，他也不想只困頓於這一方小小山野寒潭結界密境。好在在隱遁之前捕捉到一只鏡妖，除了能幻化成形，可供玩樂及誘騙食物上鉤外，還可以鏡身映染世間萬物，從中可窺世間百態，遁世之餘觀世倒也方便，且不至於無聊。
“你居然教我的孩子人間的道術法理，是何居心？”
黑衣男子走到那對母子面前，粗魯地一把擡起鏡妖的下頜，幽然森冷的眼看進她的眸底——它是不把這些力量微弱的小妖放在眼裏，可是不代表它對別人想預施於自己的陰謀毫無知覺。
“只是想助龍君脫困，龍躍於海方不辜負郎君大志。”
敬元穎臉上痛得微微變色，卻仍能保持她平常的冷靜。
“就憑這麽個化不成龍的小崽子？嗤！”
冷淡的嘲笑，完全不是一個“嚴父”所謂的恨鐵不成鋼，而是實實在在打從心眼裏不認可這種弱小的存在與自己有任何的關系。
林雨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淩子玉最後道術有成，卻變成那麽個冷血冷情的人了。
當一個孩子一開始就從不被期待中，堅強地成長，總有那麽一種使力過度的拼命，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十、鏡花
“龍君也說過，人類雖然軟弱渺小，但卻詭計多端，因壽命短暫，上天見憐，他們所學之法術卻是三界之中最厲害也最速成的。子玉如能學得玄一正道之術，又為龍君之後裔，壽元本身就超凡人百倍，若能入道，將來只怕可成為龍君現世的最大助力也未可知。”
鏡妖不愧是擅長描繪“鏡花水花”的幻境之妖，這一番說辭，委實打動人心。
“龍也化不成形，人也變不幹脆，你這一番苦心，倒象是一開始就要白費了。”
高高在上地看了一眼那孩子，黑龍還是無比嫌棄他白長了個人的面貌，卻又四不象地有著龍的爪子及鱗片。
就算是最弱小的龍族，也能是全須全尾的一條整龍或是完美變化人形。
真不知鏡妖這到底是什麽血脈，受了龍精卻生出這麽個四不像來，簡直活活的丟人現眼。
淩子玉低下頭，幾乎把唇咬出血來。
妖族之血脈，一向是強大的那一族幾乎占盡了所有優勢，弱小者不過提供了個孕育之體充當培養器皿而已。自然，天道平衡，也有越是強悍，越難傳承的現象。
鏡妖因鏡中觀人百態成妖，天性是與人親近的，是以她身上“人”的氣息比起一般妖物要強得多。可是不知為什麽，黑龍的血脈借她之身誕生，這“人息”的血統卻占了上風，這也就難怪黑龍左看右看這對母子不順眼了——強大如龍者，難道他的血緣不比還只是借“鏡映”而得人息的鏡妖更強？
“龍君，您弄痛我了。”
敬元穎被龍爪捏緊的下頜開始出現蛛網狀裂紋，崖上幾叢鏡花也因元身受極大力量壓迫而迸裂崩碎。
她猶自保持著恭敬與冷靜的口吻，仿佛並不害怕下一刻那心情喜怒無常的龍君直接將她元身損毀。
“父君，是我錯了。”
淩子玉不得不低下頭去，代替已經說不出話來的母親求饒。
小小的黑爪搭上那猙獰的龍爪，被一把揮開的同時，也解除了對鏡妖的禁錮。
“也罷，既然你有此心。這小子也嫌棄自己長著個四不象的爪子，我便助你們一臂之力。”對上淩子玉一下子沒掩飾好的仇恨與憤怒眼神，龍君不怒反笑，慢條斯理地說出他的“幫助”為何：“我抽了這小子的龍筋，他就會變成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人’，再由你送他出世，這樣可好？”
“龍君，不可。子玉還小，抽筋刮鱗是何等痛楚之事，他……到底是您的親骨肉！”
鏡妖大驚失色，簡直想一口吞了兒子，把他通過自己曲折的鏡域空間直接傳遞送走，可是她與黑龍的力量懸殊實在太大了，才一意動，被已被龍威鎮壓，淩子玉更是已經被倒提著抓在黑龍的龍爪之上，母子二人被在龍威之下，竟動彈不了分毫。
“無事，反正就也就是一個‘失敗品’，我瞧著他身上人息脈絡齊全，龍筋倒顯得有點多餘。抽了出來，給他練制成一件護身法寶，倒比在他體內擾亂內息的好。”
黑龍上下研判了一番，自己也不得不挫敗地承認淩子玉身上“人息”的血統是比龍脈要強得多。
“母親，父君既已決定，孩兒自甘承受。”
倒是小小的淩子玉，事到臨頭了卻還算鎮定，反而安慰跪伏於地上的鏡妖——因為反抗也只是讓那條惡龍更趣味高漲地折磨他們而已。
想起母親通過鏡域通道，偷偷送自己出去讓相士相面時，得到的贈語：“此子年柱遭天克地沖，有刑克父母之相。若應在先克父，為人心行公道，性急，一生近貴，出有貴人扶持，離祖成業，六親冷淡，初年不濟，奔波，末限勝前。”
父子親緣天生冷淡至此，也許合該命中有此一劫。
思量停當，淩子玉也不反抗，任憑“父親”將自己的鞋襪脫去，然後從那腳趾也曲爪成鉤的足踝上方，黑色的趾甲陷入，扯出一條帶了淡白色瑩潤光芒的龍筋來。
“啊——！”
淩子玉再也忍受不住，放聲痛嚎。
全身骨骼筋絡都在這抽取的動作下縮成一團，他知道會痛但沒想到居然能痛成這樣！小小的孩童立刻就把上下唇都咬得鮮血淋漓，可偏偏暈不過去，只能感覺得到全身的肌膚、筋骨，在一寸寸地緊縮，身體顫抖著，不斷地持續做不由自主的強自收縮，痛得魂魄都快要離散重組一般，五臟六腑被攪成一團。
渙散的目光中，映出的是龍君依舊冷然無情的俊俏面孔，還有傾盆的大雨，和著母親的淚，冰冷疼痛地打在臉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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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林雨大叫一聲自馬車內“醒”來。
眼前沒有龍君，沒有鏡妖，也沒有痛徹骨髓的抽筋酷刑，不過臉上冰冷疼痛的感覺倒非常真實。
胡可正伸出手，還意猶未盡地打算給他的左邊臉頰再來一下。
見他滿頭冷汗地睜眼痛呼，還狐疑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感覺其實並沒有下死力掌摑，叫得這麽慘痛未免太誇張了吧？
“你從廟裏出來就一直保持著這癡癡傻傻的樣子，鄉親們覺得你沒本事，降妖不成反招妖中邪了，把我們轟了出來。”
他狐生凡舉沒面子的事，都是被林雨給拖累的，偏他又不象胡蝶那般喜歡與人爭辯，只能丟臉地默認這個飼主就是個招搖撞騙的道士。
“這……一言難盡。”
大約是鏡妖通過與那方榕林有相通結界的“點”，直接又把他拖入了一段陳年舊事的鏡像中去了。
因為事涉隱秘，連胡可都被排除其外，他欲申訴倒也無從訴起。
林雨訥訥了半天，還是沒辦法把整個離奇的離魂事件跟胡可詳說，只能捧著自己目前火辣辣的臉頰，自我安撫也許並沒有被打成豬頭。
臉龐摸上去的感覺又熱又腫，林雨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面鏡子來——他的本意是想看看他的臉到底被打得有多難看，可是鏡子一拿出來，他倒又顧不上看臉了。
鏡花……那本來是水晶般透明的鏡面裏，並沒有映出他現在的容顏，而是映出了一簇簇潔白的鏡花，
仔細看時，那鏡花總共長了七簇，雖然是簇生，但每簇最頂端最碩大的一朵皆是花苞，七個花苞在幾近半透明的花脈之中，流淌著淡青色的魂氣。這鏡象層層疊疊的也不知道透過多少重的折射反映出來，那花生長的地方，是一處雲石。
——只是不知道下方是不是也有深潭？
美女，毒龍……
林雨電光火石間想起了唐人所著《博異志》裏，記載著的一個故事，關於鏡妖——敬元穎的故事。
大意是說：“唐時有一有錢的書生陳仲躬，於洛陽清化裏，租借了一所宅院讀書修詞所用。院中有一口井，常常溺死人。書生入住此間後，有鄰家取水，突然就墜井而死了。而因為井水太深，屍體在井裏泡了一夜，第二天方索得屍。書生感覺這事有點奇怪。得空的時候，窺看於井上，忽見井邊有一女子：‘其形狀少麗，依時樣妝飾。以目示生，凝睇之際，以紅袂半掩其面微笑，妖冶之姿，出於世表。’書生看那美女簡直看得神魂恍惚，跟著到了井邊，張望著不見了人，而轉頭她卻又在井中以倒影出現，書生目眩神迷之下，差點把自己也一不小心掉井裏去。這才明白這口井常常溺死人的原因——多數是因為世人貪看井裏的美女倒影。那之後書生便不敢再接近那口井。可沒想到，在洛陽那之後突然遭遇了數月炎旱之災，可是奇怪的是那口井裏的水卻依舊是滿滿的，不減分毫。忽然有一日，井水莫名其妙就自己枯竭了。第二天清晨，有人叩門說：‘敬元穎請謁。’書生開門一看，卻就是那日在井旁所見的美女。書生雖然害怕，卻也請她進來，問她：‘卿何以殺人？’敬元穎說：“我並非殺人者，而是因為此間有一條漢朝存活此今的毒龍。那毒龍自漢以來，已經殺三千七百人了，罪孽深重，但因為與天帝侍龍同緣同脈，每次要被降罪責罰，總有天龍為它蒙蔽。就算天命追征，也能及時躲避。它尤其愛食人血，有血就能使水不耗涸。而我，因為在唐初時被失墜於井下，這才被惡龍所驅使。化形為妖惑以誘人，把人的血肉供惡龍食用，實是情所非願。但現在有一個契機，昨天，是太陽神使者交接班的日子，天下龍神都得集駕到太陽神君那裏。昨天夜裏子時，各位龍神已經朝拜太陽神君了。但是，河南大旱，太陽神君讓群龍前往降雨才放它們回來，現在井內已經沒有水。如果你能誠心讓工匠下去淘井，就可以讓我擺脫這條毒龍給我的苦難！”說完，那女子便消失了。書生當時就令命一親信，與掏井工匠一同入井。並叮囑他們：‘但凡見到特殊的物品就把它收上來。’工匠和親信在井底也沒有找到別的，唯獲古銅鏡一枚，闊七寸七分。書生把鏡子洗幹凈，貯於鏡匣內，焚香以奉之，果然，入夜，那名自稱叫敬元穎的女子就出來拜謝書生的救命之恩了。”
後世還有名導演據此故事拍過電影《古鏡幽魂》，林青霞飾演了那多情的鏡中幽魂。
由一面古鏡變化而成的美女，被一條毒龍脅迫專門引誘男人跌入井水供毒龍吞食……這原來是確有其事……而這鏡妖，敬元穎，便是前後兩世自己的母親？
林雨突然有一種被真相嚇住了的眩暈感。當然，他也知道，鏡妖因為本身能映世間萬物，所折射與映照必是不同面孔，可是鏡妖元身卻只有一個。
天下萬鏡同源，如果通過鏡面無限折射，能量與訊息在鏡中幾乎可以無損地永久保存，也無怪乎她能把前後兩世的自己都能折疊映射，只是鏡像過多，反倒把她自己迷失了。
所以，被折返回唐初的林雨接受不到鏡妖的指引，卻總在某個結點相通的地方，這裏一點，那裏一點地收取到她留下的訊息。
如果後世流傳下的“異志”真假有五分可信，那她必是直到天寶年間方自毒龍手上脫困。現在的她，仍困於毒龍之手，無法脫身得出……又或者，因當年因淩子玉之事開罪於龍君，她目前在現世的元身只能是一簇簇鏡像中偶爾顯現的鏡花？
“醒不醒都是一副在發呆的蠢樣子！”
胡可見他又呆住了，湊上來看鏡中，一眼就先看到內中映出的林雨臉頰紅腫，不由得嫌棄道：“這副樣子也能攬鏡自顧得不亦樂乎，不過這面鏡子倒是蠻好看的。”
重要的是，這鏡子居然也能映出他鬼狐大爺的臉？
這鏡子材質真奇怪，看上去竟像是以水晶磨就——須知唐時世間鏡子的材質多是用銅，雖然富貴人家有嫌銅鏡照影太過模糊而不喜的，但水晶畢竟難得，且多紋裂，哪怕皇宮裏能用上水晶鏡面的都是極少數，後來工匠想了個辦法，大鏡面仍是用銅磨就，然後鏡眼卻是巴掌大的水晶，盡量挑了無紋無裂的一塊，磨平了，背後貼上錫箔，以水銀溶之，便可成清晰照影之“鏡”。通常這種又稱之為“寶鑒”的小小鏡面，以鎏金工藝精巧鑲嵌於銅鏡之上，於小處照影清晰，又可成全鏡鎮眼，讓人不至於迷失於“鏡”的境域之中。
這道士居然有這麽名貴的鏡子？
難怪收得跟寶似的！
胡可左右晃了一下自己的臉，覺得這鏡子雖然有些古怪，但也沒古怪到讓人感覺反常為妖的氣息。
於是嫌棄地也懶得再理會了。
十一、設局
“哦，對了，”被胡可這麽一大力嫌棄，林雨倒是從“鏡妖”一事中回過神來，“我想我大致知道把孩子拐帶走的是個什麽‘東西’了。”
“什麽？”
胡可瞪大了眼睛，進廟再出廟，這期間誤入了一廟二主的另一個結界空間，然後因為請靈香燃盡了被丟出來，就這麽一柱香的功夫，遭遇無功而返的挫折讓他都無顏面對那些殷切相詢的鄉民，可是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林雨又是從哪找到了線索？
總是這麽一副呆呆傻傻的蠢樣子，其實是在扮豬吃老虎？
這樣想著，胡可的狐貍眼一瞇，看林雨的目光分外不善良起來。
“我想，把孩子帶從親人眼皮子底下帶走，並引到它所管轄的區域、把孩子當食物儲存蓄備起來的那個妖物，是‘貓容婆’——也就是後世童謠裏，大人們用來嚇唬不乖的孩子不聽話就會被‘虎姑婆’叼走，那個‘虎姑婆’的原型。”
只要不分神去想鏡妖和淩子玉之間的事兒，林雨對目前急待解決的妖物倒是了解得門兒清。
他也終於想起來在那處小界空間所見所感，有一種詭異的熟悉是因為什麽——那可不就是以前聽過一百遍的，他嬸嬸嚇唬幾個堂兄弟的說的夜間故事。而那些嚇小孩子專用的故事裏，總是以那麽一句做開頭：“你不聽話，媽媽就不要你了！讓虎姑婆晚上來叼了你到樹林裏去，再也不讓你回家！”——在那後世的故事描述中，虎姑婆通常擁有一座可讓兒童迷失的山林，然後它就會化形極是慈祥的老奶奶模樣，帶走孩子，給孩子們好吃和好玩的，讓孩童們失去戒心，然後和她一起永遠消失在那方密林裏。當然，傳說的最後，就是虎姑婆會把孩子們養肥了再吃掉，讓他們再也回不到塵世，回不到父母身邊。（當年林雨還吐槽那簡直就是中國古代神話版的《糖果屋》）
分析起來，他們在廟中憑“請靈香”進入了貓容婆所處結界空間——除去觸動鏡妖所設相通結點那一段——當年還那麽幼小的淩子玉外表都長到十五六歲，且已在在人間得道有成又不知多少年。當時龍君所說：“本君贈你榕林五方廟多一月雲雨，你的地盤只怕快可以伸到現世了。”這句箴言，恐怕……現而今早已達到了。
只是不知道那處與現世的連接口，具體在哪兒？
從靈廟中再探顯然並不切實際，那處是以靈探靈，直接破開了一方小境的靈璧以靈體入內，但請靈香一完就被吐出，而且靈體在期間並不能真正接觸到那林子裏的東西。必須得找到它和現世相連接的真正入口。
等等，榕林……榕樹？或者從榕樹上可以找到突破口！
如果這方圓百裏，能找到有不是單獨成株，而是自那榕林中延伸，最終得以生長在現世的一株特別的榕樹，那就肯定是貓容婆那方結界空間與這現世對接的直接入口！
“我們只要找到那從榕林裏長到人界的榕樹，也許就能找到直接進入廟中密境的現世入口！”
“又要做吃力不討好，還沒報酬的事……”
聽他興沖沖地分析完，胡可嘆了一口氣。
打從認定林雨這個“臭道士”本事不夠，務實的鄉農們早又把從牙縫裏摳著省出來的銅鈿拿回去了。至於他們進村“招搖撞騙”沒被打出來而得以全須全尾全身而退，是因為胡可一怒之下在那些愚夫愚婦面前表演了一手單掌劈樹。
“這個……為世間除魔衛道乃是我輩本分！”
反正二十一世紀的道士電影都是這麽說的，林雨也就借來用了。
他真正想找的，是鏡妖在貓容婆那處真正的空間內，留下的訊息——他想一定會有一個重要的訊息留在那處，如果那裏真是“淩子玉”幼年時生活過的地方，以及“成人”痛楚蛻變的地方。
“嗤——！”
對他的正義之言嗤之以鼻，胡可覺得不會說話更不會誑語的小混蛋比較真誠。
“一棵看起來普通，卻是貓容婆榕林中所長出來的榕樹，要怎麽找呢？”
或者在植物學家的眼裏它們都是不同的，可是在普通人眼裏，樹就是樹。
而且這個時代森林植被並未遭受過多破壞，在這滿山遍野的樹木中，要找一顆所謂“特別”的，這就跟後世那句著名的西方諺語一樣：“隱藏樹葉最佳的地方就是森林”——那是絕對的安全且隱蔽異常。
“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
林雨思來想去，實在也沒有好的辦法，揉著眉心這樣嘆息道。
貓容婆，也就是後世可止小兒夜啼的“虎姑婆”最喜歡的就是孩子，如果有孩子當誘餌，恐怕倒是好找許多。
只是這孩子從哪來？從鄉民手中借個孩子那是萬萬不可，且不說現在別人對他們防備正強呢，就算真的肯借，萬一保護不了別人孩子周全，豈不是大罪過！
可是沒有孩子，光憑他們二人之力一棵一棵辨樹找妖，那可不得花上經年累月的功夫。
雖然樹是生長在地上不會動的，但只怕到頭來仍篩選不出特定的那棵樹，白浪費時間又無效率。
“孩子？我們有啊！”
胡可很方便地伸手指向安靜於馬車一隅的“小混蛋”，雖然意識形態與人世間的認知不同，但這離了母體被生下來後的靈胎，的的確確是個“孩子”。
“咦，對，我怎麽沒想到！”
順著他的手指，林雨註意到的是那無時無刻不在蠻蠻蛋上頭想著孵蛋的鸚鵡小妖。
如果它能化形，倒正好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模樣！
可是那小妖道行實在太淺，自己還得用顯靈符才能窺見它的妖身，以它為餌，只怕還沒把敵人誘出來，它自己就先維持不住人形而白浪費了一番布置。
倒是小混蛋的狀態一直穩定在讓人感覺是個“嬰兒”的階段——那承繼了蠻蠻一族血脈，又得人之精血構架骨肉的蛋內一包混沌，目前在他靈識所感，正是個元嬰模樣。
林雨揉著眉心，傷腦筋地在想要怎麽地才能做出個不會損害到己方誘餌，又能確保把貓容婆出沒此間的入口找出來的辦法。
“要是你姐姐還在這裏就好了。”
無意識間，他脫口而出這句呢喃自語。
這下胡可就不幹了！
“什麽意思，我姐姐不在，我就辦不了事嗎？還是說你果然覬覦我姐姐很久了？你這不懷好意的賊道士！我跟你說，敢打我姐姐主意我頭一個就饒不了你……”
“不是不是”，林雨雙手亂擺，然後露出幾分為難的樣子：“就是這事兒吧，有你姐姐在，的確好辦很多。”
“嗤，我就不信我姐姐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你且說來聽聽！”
胡可感覺自己的能力遭受了質疑，非常不滿拍胸脯表示自己絕對不會被姐姐給比下去，能力勇氣不差多少。
殊不知林雨就等著他這一句。
當下與他擊掌拉勾表示只要辦法有效，就算沒有胡蝶，胡可也必須按說好的計劃執行。
林雨這才俯身過去，“如此”“這般”地在胡可耳邊說了自己的設局，聽得被算計了個正著的胡可臉上一陣羞惱，卻也不得不承認：論出鬼點子，這看上去蔫不拉嘰的人類果然計勝一籌！
那一瞬間，胡可似乎有點明白了為什麽有那麽一句真理在狐族間流傳千年——再狡猾的狐貍也鬥不過好獵手！
可惡，明明狡猾的是人類啊！
相比起陰險狡詐的人類，簡易單純的狐貍是多麽天真善良好哄騙！
十二、誘妖
時近黃昏，逢魔時刻。
雨下了幾乎一天，傍晚才吐了那麽點晚晴，可是很快就又時值黃昏。
欲墜未墜的夕陽依依地在遠山的山頭掛成半個鹹鴨蛋。
日與夜的過度時段，便是屬於“人”的主場與屬於“妖”的主場循環交替的時間。這期間，幾乎就是人類與妖魔鬼怪可以同時出現活動的時段。
昏黃的光線下，那些比較弱小的魑魅魍魎便躲在樹木、屋檐下的陰影裏蠢蠢欲動——更深的夜是屬於那些大妖的，它們是前鋒，也是夜之盛宴的啟幕者。
山村裊裊的炊煙隨著夕陽散去，屋內的燈燭代替陽光，暖暖地籠罩著室內，成為人類的守護者。這期間還在外游蕩的人，自然是最快會被山峭鬼魅盯上的獵物。
尤其是那種弱小的、落單的、老弱婦孺。
曲折通向村口的羊腸小道上，有一個妖嬈的婦人一手拉了個七八歲的幼童，一手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光線隨著太陽一寸寸落下而漸暗，她似乎也有點著急。
可是左拉右抱的兩個孩子，嚴重地拖緩了她歸家的腳步。
尤其是被拉在手上的那個孩子，他似乎非常不情願被人拉在手裏，走得更是七扭八歪，生生把三人行走的路線漸漸帶離了鄉道。
那婦人裹著鄉下常見的素色巾幗，粗衣布裳，但眼角眉梢自帶一股嫵媚風情，容色倒是鄉間難得一見的殊艷，身材雖然略顯幹瘦，但胸前倒是飽滿挺拔，行動間頗有點顫顫危危的波動。
“我不喜歡晚上走路我不喜歡晚上走路我不喜歡晚上走路……還有，你要把蛋蛋帶到哪裏？蛋蛋他還只是個孩子！”
被“她”牽在手中的幼童沒走一會兒就不想幹了，嘮嘮叨叨地不停碎碎念。光線一暗，他的眼睛視物便極為吃力，而且危機意識很強的他，明顯已經感覺到有被“妖”覬覦的不快感，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只恨不得能脫身飛走。
“閉嘴！我也不喜歡拉著你晚上走路！尤其是你還瞎帶亂撞的，萬一超出那道士法護有效範圍，我看你就直接在山裏被野貓叼走得了！”
那妖嬈“婦人”——胡可邊走邊歪著嘴嘀咕回應哭喪著臉的鸚鵡小妖，只恨不能空出手來在他頭上敲個“爆栗”。
被打扮成這樣就已經夠讓他不快了，偏偏那個便宜“兒子”還老大不情願更不配合。
當然，這樣的對話僅限在他們的視聽範圍之間。
在外界看來，這一隊母子三人的弱勢組合，簡直太好欺負了，不僅好欺負，看上去還好好“吃”！
漸漸地，跟在她們身後的綠色如螢火般的“燈籠”，在喬木下、草叢中，越亮越多。
林雨穿著隱身法衣跟在他們後面，一手執了銅錢劍護住給鸚鵡小妖定形用的金線傀儡——那小妖道行不夠，被他直接用個顯靈符催生出來的妖身，怕它不能定形，又用柳木雕的傀儡小人兒，取其羽毛銜入傀儡口中封存，以金線為符鑲嵌妥當，這穩體固形的傀儡若離本體超出三丈，便會失卻功效——只怕鸚鵡小妖隨時受驚就會退化回一只小小小小鳥，一飛沖天逃逸不知去向。
而胡可懷中的“小混蛋”，則被他用筆在蛋皮上勾畫出了嬰兒的眉眼，又用厚厚的繈褓包得嚴嚴實實的，乍一看還真象個白白胖胖的小嬰兒——主要是想用它身上滿滿的元嬰氣息，掩蓋去胡可與鸚鵡小妖身上的淡淡妖氣，避免過早被人識破——美食當前，還未完全進化，頭腦相對簡單的獸類只會註意食物，而自動忽略掉食物身邊的小小危險。
他與胡可商定的計策，胡可喬裝、誘敵、保護兩只小妖的安全，而他則負責隱身在後，把可疑路線上的榕樹找到，並且標註出來。重要的是得保證安全——關鍵時刻，靈巧的鬼狐的逃逸速度可不是一般妖物能追得上的！他甚至還可以把小混蛋吞進肚子裏帶球跑！
聽得他這番安排，胡可雖然不情不願——他更傾向於讓林雨去扮鄉下婦人自己去追查妖物蹤跡——但耐不住林雨說得有理，胡蝶不在，他們最重要的還是得保證自己這邊的安全，尤其是小混蛋，好歹胡蝶也受紅鸞相助之恩，若無法保全其故人之子，那豈不是把狐族的臉都丟盡了？左思右想，林雨這麽弱雞，肯定不能做好保護大家安全的那個，也只配去做偷偷摸摸幕後追蹤之事。於是胡可一咬牙，幹了！還又特地潛回村中觀察了好幾個婦人的身姿與容妝，這才在入夜時分上演了這一出好戲。
只是這“戲”已開臺，旁雜的觀眾也不少，主客卻遲遲未至，他還在努力把被大小妖物覬覦的殺心按捺下來，倒也極不容易。
最後一縷陽光從遠處的地平線上收斂，林中的景物象是打開了另一幅面貌完全不同的畫卷，被孩子帶偏離了主道的母子三人越走越偏僻，可是讓人訝異的卻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原來密密麻麻如繁燈的綠光，卻好像受到什麽東西驚嚇似的，漸漸地游離開去，反倒少了許多。
“來了！”
林雨與胡可同時精神一振。
那種淡淡腥膻味道混合著陰氣的腐臭，正是他們所熟悉的配方與味道。而那些魑魅魍魎們察覺到強悍大妖的氣息，自知不敵漸行散去，便是實際的有力佐證。
胡可走路的姿勢越發風騷了，林雨則開始關註身邊的榕樹，悄悄用一粒玄石在樹皮嵌上記號，從單株的矮叢開始，漸漸到高大婆娑——那貓容婆也真是妖老成精，她對現世的滲入竟不是一個“門”，而是一座以榕樹為承載，而漸漸延伸入現世的“橋”。
順著這“橋”向裏走，身後的魑魅魍魎陸續掉頭離去，那種讓人無端被窺探而煩躁的心情反而安定下來——可以想象，普通平常人會因為這樣的“安全感”，而自動順著這“橋”的延伸向裏，殊不知最大的危險，就是過了“橋”後頭會遇上的東西。
“我不要再進去了！”
以那由矮到高的榕樹指引，一行人來到一株亭亭如蓋，主桿有二人合抱這麽粗，向兩側延伸出三垂氣根支柱，形成門洞感覺的老榕樹面前時，鸚鵡小妖果斷地止了步——身為被貓族和犬族都愛覬覦的鳥類，它非常有“身為食物”的強烈危機感。
對付一個整天嚇唬它玩，把它叼在嘴裏做勢欲吞的鬼狐，只要大叫“救命”，自然會有主人站出來替它主持公道。可是對付面前散發出強烈、危險、不祥氣息的妖物，鸚鵡小妖也很會審時度勢：此間妖物強大→而且不聽主人的→打不過→自己趁早變回鳥身飛走還有逃命可能！
“快跑！”
就在鸚鵡小妖警覺地把自己變回一只小小小小鳥，一飛沖天時，林雨眼尖地瞧見那三拱門柱向中間閉攏了一下——好似一只貓的三瓣嘴唇向中間抿了一下——它倒省事，直接用嘴幻化成門洞，就等食物送上門來。
林雨直接把一張“真火符”丟了出去，他自己的斤兩自己也知道，目前他所畫的火符升個火取個暖還是可以的，但在這春天雨水充沛的樹林，想引起點火災那是絕無可能。
只是獸類天性都怕火，丟個火符也只不過嚇它一嚇，爭取逃命的時間罷了。
胡可聽得這一句，立馬蛻去偽裝，銜著小混蛋跑得飛快，幾乎在林中幻成一道虛影，林雨裹緊隱身法衣大氣也不敢出，蹲在一顆石頭後面瞧那貓容婆到底要自哪株榕樹中出世。#####年終地獄模式開啟，周末不休出差、下鄉連軸轉ORZ
吐魂ING
十三、貓妖出世
“喵！”
自那大張的榕樹門洞裏，沖出來的卻不是被激怒的大妖，而是許多個有著人類幼童身體，動作體姿卻無一不類貓的小怪物。
這是把幼童的靈體吞噬之後，以貓魂入人類軀殼制出的人偶麽？
看著那些幼兒們眼中發出熒熒綠光，動作敏捷地在林中穿梭而行，讓林雨感覺可怕的是，它們好像仍殘餘著人的一定智力，或者說，有了人的腦子後，本應只有獸識的小貓也開始進化了，目前這整隊而出的追捕看上去並非雜亂無章，有這麽一隊“妖童”當護林看家的好幫手，也無怪他們只是接近以榕樹點綴而成的“橋”而已，那些魑魅魍魎們就退散開去，不敢與之奪食。
一只貓，把自己過成了虎嘯山林的大王，看起來她比自己在鏡妖幻境中所見的年代，實力又強勁了不少。
林雨瞧著那蜂湧而出的小妖童們分工合作，有的自樹頂跳縱前進，鎖死上方空隙，還註意觀察地面可疑行跡，給地面上的同伴指點方向；有的在地面上匍匐前進，仔細得不放過一個樹洞土坑。在心裏倒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在想這隊妖童無論是人是貓，能被訓練成這樣，只能說明掌控它們的大妖從思想到認知，都已經無限接近於“人”了。
只怕真的不好對付！
林雨在心底嘆氣，倒也有點想趁胡可引走眾妖之際，進去一探這貓妖老巢，特別是那方讓他在意的深潭，當年淩子玉在潭邊被強行抽去龍筋，也不知那處可還有什麽鏡妖想傳達給自己的信息。不過這大妖紋絲未動，看起來也不會輕易離巢，在深夜、在別人的地盤，他還真是一點勝算都沒有，早早放棄這個念頭作罷。
胡思亂想了一陣子，林雨感覺那隊小妖跳縱著也去遠了，決定還是依著之前的計劃，把這榕樹標識出來，等天明再去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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