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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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急找他們的婦人終於找到了這裏，那身板結實，性格爽朗的農婦開口第一句就是：“大石兄弟，快隨我們回去。我們在村尾那個田壟廟裏發現了虎子的一只鞋！大家夥怕全是婆娘進去撞陰不吉利，特地叫我來找你們回去仔細商量哩！”
廟，在廟裏發現了另一只鞋？
王大石看看手裏的這只右腳的鞋子，突然“撲嗵”給林雨跪下了。
“王大哥，你這是幹什麽？”
林雨嚇了一跳，阻止不及又拉他不起來，自我感覺狼狽得厲害——他還是不習慣古時這種動不動就下跪的禮節，不過二十一世紀時的握手禮他也不喜歡，主要是完全不喜歡跟別人有身體接觸的感覺，他一向是胡亂點個頭就當打完所有的招呼了。
“道長，你剛剛都推斷出我兒子在廟裏了，好人就做到底，幫我一起去把虎子找回來吧！”
說著，王大石連連磕下頭去。
鄉野村夫，最忌諱的就是鬼神之說。林雨這邊才說完孩子的下落，那邊就有鄉婦回報說在廟裏找到了孩子的另一只鞋子，說是巧合也沒這麽巧的——如果不是林雨真有點本事以蔔算得知孩子下落，那便是有人跟他串通做戲了——可是自己的鄉鄰，又怎麽會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道士串通起來做戲捉弄自己？由此，在王大石質樸的心裏，這道士必是個一等一的高人，無論如何，必得求得他保佑自己的兒子。
“這個……尋人最好叫上警……哦，不，官差比較好吧？”
林雨從前幹這靈媒的營生，一向只管找，提供地點和可能的位置，並不喜歡跟著警方出勤，去進行“找到”這項工作——因為“找到”有時候的畫面實在太兇殘，讓人寧願永遠沒有這樣的經歷。
“道長，求求你，幫幫我找虎子。哦……不，我，我給錢，你說要多少？我給，我……我跟大夥兒借，做牛做馬也還會你們的。”
王大石一邊慌亂地在身上東摸西摸，把身上所有能值錢的物什一股腦地往林雨手上塞，有些跟他關系比較好的鄉鄰看不過眼，也從自己身上拿出銅鈿來，竟然立刻就形成一個現場募捐的場面。
“王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雨頓時有點哭笑不得。
他雖然愛財，可也沒愛到要讓窮人下跪逼捐的程度。
不過想想靈識追蹤最後所見情景，那老婆婆的頭顱能直接扭轉一百八十度扭過背後的詭異姿勢，以及那雙妖異的眼睛……林雨嘆了一口氣，只怕，這又是他“不得不”接的案子找上門來了。
然而此次鏡妖並未示警，難道只是途中突發偶然事件，自己不幸撞上而已？
雖然滿懷疑慮，林雨也只能認命地摸摸鼻子，調轉馬頭，駕著自己的破馬車，被一群鄉漢前呼後擁地帶回了王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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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馬車，打著傘的林雨與胡可立刻又驚艷了一群無知婦孺。
斜風細雨下，一只說不上細膩光滑的手推開了車門，有點怯生生地下來一個黃袍小道士，隨隨便便結起的道髻略有點松散，掠了幾縷發絲垂掛在額前，眉心結了個略顯驚悚的圓形傷疤，按說這臉上破了相，還是在當眼處，十停人也就有九停因此變得面目可憎了，但這道士但卻偏偏顯得清雋幹凈至極，而他回身自車中接下的另一位白衣少年，神情高傲，看上去靈氣十足，宛如謫仙，卻在目光流轉間顧盼生輝，眼波掠過眾人時，並沒有特別註目與專註於某一個人，卻好像讓人人都被他瞧了一眼似的，心中一跳，頓時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這陰雨連綿的暗沈天色，簡直要因為有這麽一雙打著青油傘的美少年而明媚起來。
“當家的……這樣讓他們進去當真沒危險嗎？”
柳娘雖然心掛自己兒子的安危，但象她這樣早為人母的婦孺，心地倒是極柔軟的。總覺得這兩個被鄉漢們“請”回來的小道士，自己也只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要為自己家的事，就這樣貿然進入因為屍骸而變得詭異起來的鄉間小廟，倒叫人有點於心不忍。
“這位道長本領可好，你們還沒找到此間時，他便已算出虎子是在一座廟裏失去了蹤跡。”
王大石低聲回應自己的妻子，夫妻二人一人手上拿著一只兒子被遺棄在地上的鞋子，也是滿心的驚惶。
林雨下車後便自鼻端嗅到一股獸類所特有的腥膻味道，雖然因為雨水沖淡了許多，但很顯明，這又是一起應歸屬於他“處理”的古獸幻化傷人事件。
是自己的責任，總是逃也逃不掉。
林雨嘆了一口氣，叮囑外人非請莫入，然後伸手提拎了那孩子的一雙鞋，在身後眾人驚駭莫名的目光中，舉手輕叩門板，推開了那虛掩的廟門。
一步邁入，便感覺有一種陰測測的濕重氣息，隨著地上的雨水，沿腳底侵襲而上，倏來倏往的感覺不無撩撥的意思，倒好像是有一只非常靈巧的獸，在生人進入自己的地盤時，繞膝下用尾巴掃弄以進行試探。不過這感覺在胡可也跟著一步跨入時就完全消失了。
感覺上，此間的小東西很不喜歡犬科類的動物，所以雖然只是魂體，公狐貍精胡可從一開始就被這廟裏所供的生靈討厭了。
“你杵在門口幹嘛？”
胡可完全感覺不到異狀——頂多就是討厭這小廟裏地方腌臜，年久失修，過於破敗與陰晦——進門就看到林雨又呆呆地站在廟堂之前不足兩坪的小小前院傻楞住，明明走兩步就可以進入那滴水檐後方的正廟直接一探究竟，他偏又擺出這副蠢如木雞的樣兒站在天井發呆。
“哦。”林雨一時間還不知道該怎麽說此間給他感覺怪異之處，不過鼻子很靈的胡可卻突地在他身邊立定，皺起眉東嗅西嗅，然後蹲下身去，在林雨膝蓋以下的地方找到了讓他心生不悅的味道根源。
“什麽鬼東西竟敢在本大爺面前裝神弄鬼！”
那種近似乎天敵般互不相容的感覺，胡可若還是原型，全身的狐貍毛都要炸開了。
六、貓之靈
林雨低頭看去，見胡可討厭那味道討厭得幾乎馬上就想把自己的下裳給扯掉，趕緊伸手拉住自己的褲腰帶，哭笑不得道：“它見你來就立刻避開了，別脫我褲子！”
“呃，道長，你這需要幫手就說一聲……”
說這話的是位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的鄉漢。
他聽得裏面有呼喝之聲，到底還是擔心那兩個看起來就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有危險，於是最壯實的一位漢子義不容辭就想進來幫忙，可沒曾想，一進門就看到這兩人一站一蹲，不象是在布陣驅妖，倒好像在幹點啥見不得人的事，只是因為二人都容貌出眾，倒也不顯猥瑣，只是十分突兀，於是只好非常尷尬地站住了。
“無事，此間有些小魍魎在搗亂，我和我家弟弟很快就出來。”
大約，能讓犬科類動物討厭成這樣的，只有天敵宿命的“貓”了吧。
林雨在那小廟裏認真探查了一番，從那小小的神龕上，發現裏面現在供奉著的是一副小貓的骸骨。
撣掉廟裏的蛛網灰塵，林雨在一塊破牌匾之下找到了廟裏的紀事石碑，抹掉了灰拉著胡可幫著辨字，認真研究了一番，才大致弄明白了這鄉間小廟的由來。這立於北魏時期的小廟，原叫《貓神廟》，南山鄉間多鼠，因地方炎熱氣候，鼠類生長繁殖極快，體型碩大，是以鼠患猶其嚴重。這些巨鼠白天啃食農戶田間糧食，夜間竟有嚙噬民間幼兒等傷人之事，後得貓神，托生為梨花大貓，出沒山野之間，見鼠即捕食之，方得平息此患。為彰顯貓神之靈通，特立此廟接受奉供香火……雲雲。
至於一座本來應該香火鼎盛的鄉間供靈小廟，最終殘敗至此，林雨想起了歷史上因“貓”而無比有名的“獨孤陀事件”——前朝隋文帝當政時，開皇十八年（公元599年），年初，隋朝國母獨孤皇後突然全身刺痛，病倒在床，隋文帝楊堅遍請禦醫檢視，無果，後得國師視病建言，方得知此病：“非自然之病，而是貓鬼之疾。”。後，帝命令左仆射高穎、納言蘇威、大理丞楊遠共同案治，破獲獨孤皇後之弟獨孤陀，遣使女蓄養貓鬼，謀奪皇後之財。
此案破後，獨孤陀雖因是皇後的弟弟免了殺頭之罪，卻也被貶為庶民，不久郁郁而死。
經此一事，隋文帝楊堅十分震怒，同年五月，隋文帝下詔：“蓄貓鬼、蠱惑、魘媚等野道之家，流放至邊疆。”
這便是記載於《資治通鑒》和《太平廣記》中，那一段廖廖百字的史實：“隋大業之季，貓鬼事起，家養老貓，為厭魅，頗有神靈。遞相誣告，郡邑被誅者，數千餘家。蜀王秀皆坐之。”
從此民間紛紛談貓變色，上至達官貴人，下至鄉野匹夫，再也無人敢養貓蓄貓，這貓神廟自然也就變成了荒廢破廟。後隋滅而唐立，幾十年過去了，這久遠往事便再也無人提及。
鄉間小小貓神廟宇，因一時的政治風波而被棄之如敝履，渾然背棄了初立之根本，若此間有通靈之物，心生怨恨也是必然之事。
不過貓科動物和份屬犬科的狐貍相看兩相厭，這倒是讓他始料未及。
林雨在小廟內來回走了一圈兒，卻無再多發現。
想了想，只好委屈胡可先回到竹管暫不露面（不情不願的小狐貍恨恨地又咬了他一口），果然，胡可的氣息一消失，那種暗中有動物窺探此間，毛茸茸的尾部橫掃拍打腳面和小腿的感覺又回來了。
林雨將神龕裏小貓的骸骨取出，把下方的貓頭人身石像好好擦拭了一番，這才焚香禱告道：“此間既然有靈，何妨出來一見？”
他點這香倒是大有名堂。
是為淩子玉留下的“請靈香”，味道古怪且香甜，世上無論生靈死靈，為貪圖這一柱香火，多半都不吝見賜一面。
“喵？”
果然，那香燃起後不多久，廟裏便飄飄蕩蕩起浮起了一層白霧，霧氣中，有一比較濃重的黑影顯現，觀其形，圓頭尖耳，頸短身長，四肢修長著地，行走間毫無聲音，可爪尖卻有鋒利得閃光的利爪隱現，尾部高高翹起——除了特別巨大之外，這只濃霧中忽隱忽現的貓只是一只中華田園貓，特征非常明顯的環形斑紋環繞著它的頸部、四肢及尾巴上，而身背上則是遍布魚骨刺紋，整只貓除卻毛色灰黑之外，斑紋無一不與虎皮相似。
只是那雙眼睛，在雨天的陰霾裏睜得大大的，又圓又亮地呈現兩枚杏核形，外眼梢略微上吊，眸色綠如翡翠，倒不象是他在循物借靈時見到的那般老邁混濁。
此刻，這只巨貓得了他的香火奉貢，倒也歡喜，整只貓沖他輕輕地叫了一聲，四爪一攤趴地，高傲而矜持地昂起頭看他，一副“主子已經準備好了，奴才快來給我撓撓”的端莊大方。
曾經身為二十一世紀貓奴的林雨自然明白這貓的姿體語言代表什麽——他曾因為受到碎屍案的沖擊吃不下肉，又不敢當著叔嬸的面倒掉飯盆裏的吃食，那陣子和小區裏的流浪貓早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於是大著膽子伸出手來，在那貓的下巴上輕輕地蘇撓了幾下，果然得到它愜意地瞇上眼睛，軟軟地“喵”了一聲，把個巨大的腦袋枕在了他的膝上。
這因人建廟而得靈，雖然久未得奉貢的貓神本質上還是很親人的，這下給林雨擼得通體舒泰，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眼見著一柱“請靈香”燃了一半，林雨把手上一雙孩童的虎頭鞋往那巨貓面前一放，誠心求詢道：“你可知道這鞋子的主人現在在哪？若只是不小心誤入歧途，請將他送回此間可好？”
“喵！”可誰曾想，這雙鞋子一放出來，那巨貓卻仿佛受到了挑釁般地跳了起來，躬著背炸起了全身的毛，那翡翠般的眼睛掃過位於自己神龕之下的小小骸骨，突地湧上一股悲慟憤怒之意，一爪子揮起，打翻了自己神位前的奉貢，向雨霧中一跳，竟自去了。
“哼，我就說貓這種動物喜怒無常，臉翻得比書還快！”
胡可幾乎是現身的同時就迫不及待要發表對貓科類動物的不屑，看到林雨手背上有避之不及而被誤傷到的一道爪痕，氣哼哼地捉了他的手來做止血處理。
昏暗的光線下，見一條靈巧的小舌自他淡粉色唇間微吐，一種涼涼的、似乎屬於同源的靈氣撫慰過那火辣辣的傷口，很快，那靈舌從他的手背到指尖都舐舔過了一道，皮肉平覆，傷口收斂，只有那微微的癢意在肢體末稍殘餘，倒叫人不知道怎麽抓撓才好。
七、另有蹊蹺
林雨咳嗽了一聲，見胡可仍低著頭，可是飛起的眼角斜斜睥睨了自己一眼，狐貍精的天生媚惑功夫可不是蓋的，這下，那手背上的癢似乎有點癢到了心裏。
林雨心中一動，趕緊移開視線，胡亂顧左右而言他道：“一廟不容二主，我在借物視靈之境裏看到的是一個老婆婆，以為最起碼也應該是只母貓化形，怎地在這廟中請靈卻來了只公貓？咦？”
他這一顧左右，倒讓他發現了廟中另有一處秘境乾坤，在煙氣繚繞中露出了端倪。
卻原來被巨貓推倒的請靈香並未斷絕，摔到地上之後，那本是筆直向上供靈的煙氣，卻斜斜地向供桌下方，右邊似乎有一處結界之境逸去，無形的煙氣穿透過那看上去毫無破綻的廟墻基石，裊裊向內飄拂指引而去。
“這一廟竟然真的有二主？”
林雨與胡可對望一眼，覺得這有悖常理的事兒必有蹊蹺。
當下，林雨抓起那還燃著的半截請靈香，試探地把胳膊向那墻角伸去，頓時感覺手陷入了一處微帶阻力和凝滯感的空間，那處地方似乎並不喜外人窺探與進入，但卻又舍不得他手上的“請靈香”，是以有點欲拒還迎的猶豫。
林雨半蹲著身子，神識隨著那香慢慢地向裏陷入，一陣波紋自那處向外擴散，終於，像被吞噬一樣地進入了那處法門所連接的空間。
胡可伸出一條尾巴搭住了他，也跟著一步陷入了那處法門，灰色的混沌氣團壓迫感過去後。擡眼所見之處，竟然是一處樹木高聳入雲的密林。
林中不知名的野花開滿山坡，巨木，綠藤，灌木（很奇怪的全是高高低低的榕樹）錯落有致地生長著，腳下的綠草長得也柔軟而豐厚。
那貓神廟下方的通道，似乎把他們引到了一處與外界不輕易互通訊息的山谷。
如果不是此間光線昏暗，不見日光，險些要以為是個世外桃源之地。
林雨小心翼翼地在林間穿行，突地聽到“哢嚓”一聲輕響自腳底傳來，他彎下腰去一看，卻是一件寶寶銀鎖之類的小掛飾，就這麽被隨意地丟在地上，完全失去了父母打造此鎖時寄意的“保平安”。
林雨伸手想把這鎖拿起來，可是那鎖就好像在這地上紮了根，無論如何也拿不起來的樣子，他略感覺自己在這空間內存在的只有靈體而無實體，但在此間五感的體驗太過於真實又無法明確判斷，只好把手虛虛地搭在這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感受得到這物件的主人正在陷入昏睡，呼吸平穩，似乎還在做著美夢——林雨倒有點奇怪此處詭異的空間並未剝奪他的靈媒感知，或者只是因為靈知在此間毫無作用。
手上的“請靈香”那抹淡淡的煙氣向林子深處飄去，可是很快就融入了林間的白霧之中，完全失去了指路的意義。
在林子裏順著霧氣飄動的方向走了一圈之後，林雨和胡可徹底在那密林中迷了路。
“不知道小綠能不能把小混蛋照顧好……”
胡可倒沒為自己目前的狀況擔憂，靈體出游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他已經只是個靈體了——不過卻蠻掛心被他們留在村裏的馬車，和馬車上那枚蛋和孵蛋的小鸚鵡。
一個就會說點簡單的人話，另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萬一他們沒及時出去，村民們覺得烤小鳥加蛋是頓豐富的晚餐怎麽辦？
“會記掛它們就別老跟它們鬥嘴和生氣啊！它們還小，你至少比它們大了五百年。”
林雨又在林子裏找到不少諸如小耳鐺，小玉瓶之類的小掛飾。
這些給孩子們佩戴的東西在林子裏比比皆是，隨意散落，有極其珍貴的，有粗糙到就在石頭上刻了個圖案的，林雨看得見摸得著，就是拿不動。
看多了，倒有點毛骨悚然起來——這密林簡直是個吃孩子的地方，滿地都是孩童們的小飾品，就是不見一個活人兒。
林雨心中有一個隱憂，他好像在小的時候聽說過這麽一個故事，或者是經歷過這樣一個場景，但孩童時的記憶也比較混亂，到底是真實經歷，還是夢境重疊，他卻已經記不清了。
“就是趁還小才要多管教，不然……”胡可到底還是險險把那句“跟我似的”給咽了回去。他也知道自己打小被嬌縱慣了，全然不服管教的地方多了去了，淩子玉就是他狐生唯一的大劫。
如果不是遇上這樣的劫數，他多半也仍在家裏過著撒嬌懶困，不愛修行的生活。
“你這樣，也並沒有什麽不好……”
察覺到了他欲言又止背後的無奈，林雨默然了一響，拍了拍現在已經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狐貍少年。
換來對方臉上浮現狐像地一眥牙：“你擼狗呢？別用你摸過貓的手摸我！”
“而且，你明明是個人類！應該比我也小了四百多歲啊！”
“這個麽……”換成林雨本人，這話句是完全無誤的，但若是“淩子玉”，林雨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判斷這具身軀的詳實年齡，只好打了個“哈哈”，岔開胡可的話題道：“其實想想你小的時候，也一定很可愛。”
話音未落，突地，林中便有一只渾身雪白的幼狐跑過，神態嬌憨，雪球似的追著一只路過的黑脈金斑蝶不放，它在花叢中追了那蝴蝶一路，卻又不舍得吃了它或是撲殺之，結果反倒被那惹急了的蝴蝶拍了一鼻子的鱗粉，它柔嫩的狐貍鼻子皺成一團，兩只前爪捧著臉，“哈啾”打個沒完。
“……”
胡可被這蠢狐貍給羞得頭都快擡不起來了，卻依稀記得這仿佛是它極幼年時做過的蠢事。
“這裏為什麽會出現一個幼年時的我？”
“好像，是在我說了‘想想你小時候’它就出現了……”
林雨也呆了一呆，忍不住在想：這算是什麽？幻境中的幻境？還是中國式的有求必應林？
這榕林氣場詭異，似乎發生什麽都不是件奇怪的事兒！
還沒等他想明白，突地，電光火石之間林中又出現了一名小小道童，約麽五歲的模樣，團團糯糯的小臉，頭上挽了個道髻，雖然長得玉雪可愛，但神色冷峻，小小年紀便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酷烈姿態。但叫人奇怪的是，他的手卻並非人類的樣子，反而有點鷹爪似的彎曲內鉤，仔細看時，他手上似乎還有著些許魚類的鱗片。
那是胡可也報覆地來“想一想林雨小的時候”，結果，卻召出了那個身體的正主兒，幼年版的“淩子玉”。
胡可一見此人，臉上立刻變色，眼見得在一道山梁上，那幼年的小狐貍還慒頭慒腦地在林子裏亂竄，很快就要跟拿了把小木劍，在林子裏一本正經開始修習道術的“小淩子玉”正面撞上了。
八、迷障之林
胡可緊張得直接沖了出去，只是一時半會還沒抵達那道山梁，等他沖上去時，卻只見那只幼年版的“大魔王”用爪子很利索地從樹上扒下了枚果子，裝著不在意地樣子，偷偷丟到小雪狐前方不遠處。
然後，胡可就瞧著打小就身為吃貨的自己沖上去“啊嗚”一口幹掉了那枚果子，隨即歡快地繞著仇人那矮敦敦的膝下轉來轉去，翹首以盼他再扔下第二個來。
好在淩子玉打小就身手利索，這下還真不負小狐貍所望，手裏接二連三地拋下果子來，引得那小狐貍吃順了嘴，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邊跟條被養乖順的小狗似的。
淩子玉蹲下身子，有點小心翼翼又期盼地道：“我摸摸你，可以嗎？”
但這次，小狐貍不幹了，它緊盯著幼年淩子玉那非常怪異的指爪，及他手上的鱗片，鼻尖聳起，眥出牙，躬起了背，嘴裏發出了“嗚嗚”的低鳴警告。
“我……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把它們變走，可以嗎？”
淩子玉看著自己的手，那一瞬間神色竟然有點感傷，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懸在小狐貍頭頂上的爪子終於發生了變化，只是那指爪和鱗片非常不甘心消退的樣子，幾度掙紮著重新漫延在那短小的手臂上，可淩子玉心志甚堅，最終，那些黑色的爪趾，以及鱗片還是完全消退了下去，展現出來的一只白白嫩嫩，手背還帶五個小坑的粉嘟嘟的小肉手，與普通人類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顯然也是用極大的定力與心志才把這手維持成正常人類的模樣，終於，象是得到獎勵般地，摸到了小雪狐毛茸茸的腦袋。
那一瞬間，淩子玉臉上的笑容純真燦爛，如一抹陽光照亮了這遍布濃霧的密林。
“原來大魔王小的時候也還不是特別可怕……”
林雨和胡可對看了一眼，腦海裏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樣的感慨——打從他們以紅鸞之繩為系，強制同情共命之後，胡可的一些強烈的情緒會直接影響和傳達給林雨。
最常見的，是胡可做了惡夢，夢中，小狐貍總是無止境地被人追逐及虐殺。好幾次，胡可一頭冷汗地醒來，看著同樣被驚醒而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林雨——特別是映入眼中看到他現在頂著的那張艷麗又囂張的面孔——胡可眼珠子都是紅的，幾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殺意。
與他一起做同樣的這個夢多了，林雨也從骨子裏有點畏懼這具身體的前主人，感覺上就是個心狠手辣，做盡一切慘絕人寰的壞事眼都不會眨一下的狠角色。
突然間看到他變回了Q版三頭身，仿佛還是個有點天生殘缺的小娃娃，一時間有點適應不過來。
“不過，他們好像看不到我們的樣子？”
左手拿著已經堪堪燃盡的請靈香，林雨站在那小淩子玉和小雪狐面前，伸出右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卻完全得不到別人的關註。
“唔，”胡可幾乎把臉貼到跟別人面對面了，那小狐貍卻只盯著小淩子玉手上的果子看，他也不得不直起腰來，挫敗地承認這一事實：“他們好像跟我們分別在鏡子的不同的兩個面，只能看得到，摸不著。而且，我們是這裏的不速之客，這林子好像已經開始排斥我們了。”
沒了請靈香，此間的主人可就真是個務實的主兒，林雨跟胡可立刻就感覺到了被向外間推送的靈力波動。
“咦，這裏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多孩子？”
胡可眼尖，在相對他們而言越來越模糊昏暗的密林間，倏地，這裏、那裏，在林雨踩到過銀鎖和見過一些寶瓶等飾物的地方，就象影子突然顯形一般地，鉆出了不少孩子，雖然表情有點木木的，但小孩子們很快就玩在了一起，整個山谷成了他們的歡樂谷——然後這山谷對他們的排斥也就更加強了。
在這當口，林雨突地看到不知什麽時候跟自己站成鏡像面對面的小“淩子玉”擡頭，略帶嘲諷地往自己這邊正正看了一眼，那眼神，卻絕不是五歲孩童所應該有的洞察明徹。
林雨突地感覺自己額上一熱，靈魂象是突然撕裂了一般，被一分為二。
他一方面能感覺自己和胡可一起被這榕林結界之境強制排斥，雙雙摔落回外間的貓神廟。
但似乎有一道靈魄，卻被強制吸出，鉆進鏡像對面、依附在那幼年的“淩子玉”身上，有點渾渾噩噩，卻被迫地成為此間滯留的訪客。
這下好了，魂魄被分成兩份，兩邊的感應現在都成了個弱智，林雨苦笑著感覺自己部分靈魂被密境排斥後歸竅，被胡可拖出廟門，迎上眾鄉鄰驚駭莫名的探問——想來此刻他魂魄不全，應是面色發白，脈象若細弦似斷非斷，整個人也會時時發楞——罷了，這個中緣由就讓胡可自己去探查與擺平吧。
但這邊隨著淩子玉的境遇卻更叫他心驚。
他的一道靈魄困於幼童小小的身體一隅，不能動彈，也無法言語，但還盡量保持著個人意志的清醒。於是乎，在看見山坳向自己走來的，那個布衣荊釵仍難掩秀色的女子時，林雨整個靈魄都激蕩了一下，險些就要脫體而出，好在他馬上省起這個“容器”不是自己的，險險鎮定下來了。
“敬元穎，我今天不想過那邊去！”
他“聽”到幼年版的淩子玉對那個向自己溫柔伸出手來的女子這樣說道。
“少主，龍君的命令是沒有人可以違抗的……另外，您至少應該稱呼我一聲‘娘’，而不是直呼名字。”
走過來的女子之所以讓林雨激動，那是因為她長了和林雨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的面容，雖然妝容修飾不同，但那溫和又帶了清冷高貴的氣質，與記憶中的如出一轍。
而她的言行也與自己記憶中的相吻合——哪怕是和最不喜歡講理的小孩子相處也依舊把他當地位對等的對象，心平氣和蹲下身來跟他講明應該有的禮貌，不強勢卻溫柔執著地糾正孩子對自己的稱呼。
淩子玉咬著唇看山梁下方，那些面部表情因模糊而顯麻木的孩子在打鬧、歡呼——要命的是，就算是在做著這麽鬧騰的行為，面部表情應該是極為豐富的孩子們，臉上仍是平靜的麻木，仿佛內心的歡娛只是鏡面裏的映象，折射不到實體的臉上來。
他把手背在身後，本來已經是一個肉嘟嘟、玉雪粉嫩的手突然間就又變回原來的尖銳指爪跟鱗片，嚇了之前陪他玩耍的小雪狐一跳，受驚的小獸往林子裏一鉆，就這樣倉惶跑走了。
被他喚作“敬元穎”的女子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微笑道：“你倒好心。”
淩子玉的面上依舊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就這樣木然地跟著母親走了。
九、龍潭
林雨留神觀察著此間地理環境與方向，卻見他們二人無論怎麽走，都在一株老榕樹的蔭蔽範圍之內。那榕樹幾乎一株就覆蓋了整個山頭，昂頭看不到樹梢，在林間穿梭，路遇不下上百條氣根，有的向下伸入土壤形成“支根柱”，根須入土，樹葉散開，儼然是枝條落地又成了一樹，樹連樹、根連根，高高矮矮，交織成一片茂密的叢林，這老榕樹“獨木成林”的景象，簡直要用壯觀來形容！
只是榕樹也為聚陰之樹，這麽老大一株，只怕整個山林間的所有陰靈生物，都在它管束範圍之內吧？上千年的樹木，就算未修煉成精，也是練制法寶的良好材質——比如用這樣的木頭制召靈符，或是刻制小鬼牌位養陰，往往事半功倍。
這般在林中穿行，林間全是孩童的嬉鬧玩樂之聲，如果不去看他們的臉，倒還真是個人丁興旺，子孫繁衍眾多的大村落。
淩子玉神色冷淡地走在這歡鬧的氛圍之中，林雨都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不悅，以及一種困頓的壓抑——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有什麽壓抑可言？他不正應該如山野間那些雖然面目模糊，但依然在天性釋放的孩子們一樣，無論什麽苦難都未能讓他們產生害怕畏縮等不良的情緒——就算有，睡一覺起來也就忘記了。
爬上了山梁最高處，回頭向下看，可見黑霧彌漫在林間，那霧水滋潤、籠罩整座“獨木成林”的榕樹林，雖然詭異，卻頗有點片雲遮頂，沛雨甘霖的意味。而山的另一面，卻是光禿禿的石壁，只有一種不知名的小小白花，花瓣如水晶般微有透明之意，在山壁盛開了幾叢，也不茂盛。自山最高處向下看，見一個深潭，潭水沈碧如墨，映得潭心一輪明月更顯皎皎光華。
“已經是晚上了嗎？”林雨倒有點詫異了，擡頭透過幼年淩子玉點漆似的雙目，只見此間天空中也是灰蒙霧氣籠罩，並不見天上有月。
潭中有月，而天上無月，林雨不知怎地就想“鏡花水月”這個詞來。
就不知這一而三，再而三，總在不經意的悄然之間，便把他迷入其間的這個“鏡”，今次又想傳達什麽訊息？
這次竟然連胡蝶和胡可都被支離出去了，鏡妖把自己送回來後再無聯系，是否也與她折返現世，馬上就被身處此時、此間的鏡妖所同化和吞噬了後世的記憶有關？
正在胡思亂想間，鏡妖帶著淩子玉從陡壁而下，那幾叢花卻好像是聽她使喚，專門盛放在落腳之處似的。仔細看時，那還真是“鏡花”——水晶簇似的花瓣毫不柔軟，碰撞時幾可聽到琉璃相擊的細碎之音，材質看去倒與淩之玉留下的“七寶琉璃塔鈴”相似，林雨倒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這二人落到潭邊後不久，突地聽到“嘩啦”一聲水響，林雨感覺得到幼年淩子玉瞬間的緊繃。
深潭之中，蛟龍出水，蛇身、鱷首、晰腿、鷹爪、鹿角、蛇尾、魚鱗，口角有須，額下含珠，那黑色的巨大龍身映著潭心所獨有的月影，每一塊黑亮的鱗片都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只是不知怎地，這在中華所有神話中都代表著威嚴與神聖的神獸，看上去帶有一絲邪氣。
“今年驚蜇雷打得早，龍君被驚擾了。”
敬元穎已經伏拜下去了，口中做恭敬之語，可是林雨通過被她牽著的淩子玉的小手，分明感覺得到她身上正在不住地顫抖。
“所以你是又沒來得及獵好祭品，迎本君龍馭？”
那黑龍開口口吐人言，卻是極冷洌的中年男子之聲，帶著淡淡的嘲諷，雖然不見動怒，卻叫人已然肝膽俱催。
“是……我有術法上的不明之處，纏著娘讓她教我，所以才沒有空去外面狩獵的。”
突地，淩子玉挺了直背，有點不情不願地開口，言語中倒是直接服了軟，居然也肯稱那托姓為“敬”的鏡妖為“娘”了。只是語氣裏那帶著淡淡嘲諷的腔調倒是很顯家學淵源。
“哼，劣等小妖受了龍精，產下的孩子也是劣等貨！”
那黑龍語氣極倨傲不屑，若不是龍族極難產育後嗣，它多半想一爪子捏死這半妖半人卻就是化不成龍的孩子。
林雨感覺得到淩子玉氣得直發抖，可是卻隱忍下來了，也只是低著頭不再吭聲。
“龍君息怒。龍君時時在榕林雲布雨施，澤及枯骨，我等早有備下今春祭品，以求龍君庇佑此間。”
倏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樹林的邊緣響起，那陰氣森森的老榕林中，枝葉飛速生長，搭出一條便捷的樹橋，從上面走出一個顫顫危危，貓臉人身的老太婆來，她看上去已經很老了，臉上的皮毛都打了折皺，看上去倒象人臉似的，穿著的卻是鄉下老嫗日常最平常不過的青裙、白衫、葛色帔子。
她一手拉一個孩童走到水潭邊，象是鄉下最尋常不過的外婆帶著小外孫和外孫女兒出門拜客，可接下來的舉動就出離一個慈祥老人的範疇了。
她竟一手一個把孩子舉了起來，向黑龍潭奮力擲去，那一直神情麻木有點呆呆的孩子被潭中森冷的水潑到面上，這才驚醒，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然而此時哭鬧已晚，那蜇伏一冬的龍君潛於水下的巨大身軀只是這麽一攪一纏，傾刻間把兩個孩子拖下水去，倏地，潭水浮湧起一股鮮紅的血色，那龍張嘴一吸，竟在潭中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很快，那血水也都盡數消失於龍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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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在廟裏發現了另一只鞋？
王大石看看手裏的這只右腳的鞋子，突然“撲嗵”給林雨跪下了。
“王大哥，你這是幹什麽？”
林雨嚇了一跳，阻止不及又拉他不起來，自我感覺狼狽得厲害——他還是不習慣古時這種動不動就下跪的禮節，不過二十一世紀時的握手禮他也不喜歡，主要是完全不喜歡跟別人有身體接觸的感覺，他一向是胡亂點個頭就當打完所有的招呼了。
“道長，你剛剛都推斷出我兒子在廟裏了，好人就做到底，幫我一起去把虎子找回來吧！”
說著，王大石連連磕下頭去。
鄉野村夫，最忌諱的就是鬼神之說。林雨這邊才說完孩子的下落，那邊就有鄉婦回報說在廟裏找到了孩子的另一只鞋子，說是巧合也沒這麽巧的——如果不是林雨真有點本事以蔔算得知孩子下落，那便是有人跟他串通做戲了——可是自己的鄉鄰，又怎麽會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道士串通起來做戲捉弄自己？由此，在王大石質樸的心裏，這道士必是個一等一的高人，無論如何，必得求得他保佑自己的兒子。
“這個……尋人最好叫上警……哦，不，官差比較好吧？”
林雨從前幹這靈媒的營生，一向只管找，提供地點和可能的位置，並不喜歡跟著警方出勤，去進行“找到”這項工作——因為“找到”有時候的畫面實在太兇殘，讓人寧願永遠沒有這樣的經歷。
“道長，求求你，幫幫我找虎子。哦……不，我，我給錢，你說要多少？我給，我……我跟大夥兒借，做牛做馬也還會你們的。”
王大石一邊慌亂地在身上東摸西摸，把身上所有能值錢的物什一股腦地往林雨手上塞，有些跟他關系比較好的鄉鄰看不過眼，也從自己身上拿出銅鈿來，竟然立刻就形成一個現場募捐的場面。
“王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雨頓時有點哭笑不得。
他雖然愛財，可也沒愛到要讓窮人下跪逼捐的程度。
不過想想靈識追蹤最後所見情景，那老婆婆的頭顱能直接扭轉一百八十度扭過背後的詭異姿勢，以及那雙妖異的眼睛……林雨嘆了一口氣，只怕，這又是他“不得不”接的案子找上門來了。
然而此次鏡妖並未示警，難道只是途中突發偶然事件，自己不幸撞上而已？
雖然滿懷疑慮，林雨也只能認命地摸摸鼻子，調轉馬頭，駕著自己的破馬車，被一群鄉漢前呼後擁地帶回了王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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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馬車，打著傘的林雨與胡可立刻又驚艷了一群無知婦孺。
斜風細雨下，一只說不上細膩光滑的手推開了車門，有點怯生生地下來一個黃袍小道士，隨隨便便結起的道髻略有點松散，掠了幾縷發絲垂掛在額前，眉心結了個略顯驚悚的圓形傷疤，按說這臉上破了相，還是在當眼處，十停人也就有九停因此變得面目可憎了，但這道士但卻偏偏顯得清雋幹凈至極，而他回身自車中接下的另一位白衣少年，神情高傲，看上去靈氣十足，宛如謫仙，卻在目光流轉間顧盼生輝，眼波掠過眾人時，並沒有特別註目與專註於某一個人，卻好像讓人人都被他瞧了一眼似的，心中一跳，頓時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這陰雨連綿的暗沈天色，簡直要因為有這麽一雙打著青油傘的美少年而明媚起來。
“當家的……這樣讓他們進去當真沒危險嗎？”
柳娘雖然心掛自己兒子的安危，但象她這樣早為人母的婦孺，心地倒是極柔軟的。總覺得這兩個被鄉漢們“請”回來的小道士，自己也只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要為自己家的事，就這樣貿然進入因為屍骸而變得詭異起來的鄉間小廟，倒叫人有點於心不忍。
“這位道長本領可好，你們還沒找到此間時，他便已算出虎子是在一座廟裏失去了蹤跡。”
王大石低聲回應自己的妻子，夫妻二人一人手上拿著一只兒子被遺棄在地上的鞋子，也是滿心的驚惶。
林雨下車後便自鼻端嗅到一股獸類所特有的腥膻味道，雖然因為雨水沖淡了許多，但很顯明，這又是一起應歸屬於他“處理”的古獸幻化傷人事件。
是自己的責任，總是逃也逃不掉。
林雨嘆了一口氣，叮囑外人非請莫入，然後伸手提拎了那孩子的一雙鞋，在身後眾人驚駭莫名的目光中，舉手輕叩門板，推開了那虛掩的廟門。
一步邁入，便感覺有一種陰測測的濕重氣息，隨著地上的雨水，沿腳底侵襲而上，倏來倏往的感覺不無撩撥的意思，倒好像是有一只非常靈巧的獸，在生人進入自己的地盤時，繞膝下用尾巴掃弄以進行試探。不過這感覺在胡可也跟著一步跨入時就完全消失了。
感覺上，此間的小東西很不喜歡犬科類的動物，所以雖然只是魂體，公狐貍精胡可從一開始就被這廟裏所供的生靈討厭了。
“你杵在門口幹嘛？”
胡可完全感覺不到異狀——頂多就是討厭這小廟裏地方腌臜，年久失修，過於破敗與陰晦——進門就看到林雨又呆呆地站在廟堂之前不足兩坪的小小前院傻楞住，明明走兩步就可以進入那滴水檐後方的正廟直接一探究竟，他偏又擺出這副蠢如木雞的樣兒站在天井發呆。
“哦。”林雨一時間還不知道該怎麽說此間給他感覺怪異之處，不過鼻子很靈的胡可卻突地在他身邊立定，皺起眉東嗅西嗅，然後蹲下身去，在林雨膝蓋以下的地方找到了讓他心生不悅的味道根源。
“什麽鬼東西竟敢在本大爺面前裝神弄鬼！”
那種近似乎天敵般互不相容的感覺，胡可若還是原型，全身的狐貍毛都要炸開了。
六、貓之靈
林雨低頭看去，見胡可討厭那味道討厭得幾乎馬上就想把自己的下裳給扯掉，趕緊伸手拉住自己的褲腰帶，哭笑不得道：“它見你來就立刻避開了，別脫我褲子！”
“呃，道長，你這需要幫手就說一聲……”
說這話的是位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的鄉漢。
他聽得裏面有呼喝之聲，到底還是擔心那兩個看起來就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有危險，於是最壯實的一位漢子義不容辭就想進來幫忙，可沒曾想，一進門就看到這兩人一站一蹲，不象是在布陣驅妖，倒好像在幹點啥見不得人的事，只是因為二人都容貌出眾，倒也不顯猥瑣，只是十分突兀，於是只好非常尷尬地站住了。
“無事，此間有些小魍魎在搗亂，我和我家弟弟很快就出來。”
大約，能讓犬科類動物討厭成這樣的，只有天敵宿命的“貓”了吧。
林雨在那小廟裏認真探查了一番，從那小小的神龕上，發現裏面現在供奉著的是一副小貓的骸骨。
撣掉廟裏的蛛網灰塵，林雨在一塊破牌匾之下找到了廟裏的紀事石碑，抹掉了灰拉著胡可幫著辨字，認真研究了一番，才大致弄明白了這鄉間小廟的由來。這立於北魏時期的小廟，原叫《貓神廟》，南山鄉間多鼠，因地方炎熱氣候，鼠類生長繁殖極快，體型碩大，是以鼠患猶其嚴重。這些巨鼠白天啃食農戶田間糧食，夜間竟有嚙噬民間幼兒等傷人之事，後得貓神，托生為梨花大貓，出沒山野之間，見鼠即捕食之，方得平息此患。為彰顯貓神之靈通，特立此廟接受奉供香火……雲雲。
至於一座本來應該香火鼎盛的鄉間供靈小廟，最終殘敗至此，林雨想起了歷史上因“貓”而無比有名的“獨孤陀事件”——前朝隋文帝當政時，開皇十八年（公元599年），年初，隋朝國母獨孤皇後突然全身刺痛，病倒在床，隋文帝楊堅遍請禦醫檢視，無果，後得國師視病建言，方得知此病：“非自然之病，而是貓鬼之疾。”。後，帝命令左仆射高穎、納言蘇威、大理丞楊遠共同案治，破獲獨孤皇後之弟獨孤陀，遣使女蓄養貓鬼，謀奪皇後之財。
此案破後，獨孤陀雖因是皇後的弟弟免了殺頭之罪，卻也被貶為庶民，不久郁郁而死。
經此一事，隋文帝楊堅十分震怒，同年五月，隋文帝下詔：“蓄貓鬼、蠱惑、魘媚等野道之家，流放至邊疆。”
這便是記載於《資治通鑒》和《太平廣記》中，那一段廖廖百字的史實：“隋大業之季，貓鬼事起，家養老貓，為厭魅，頗有神靈。遞相誣告，郡邑被誅者，數千餘家。蜀王秀皆坐之。”
從此民間紛紛談貓變色，上至達官貴人，下至鄉野匹夫，再也無人敢養貓蓄貓，這貓神廟自然也就變成了荒廢破廟。後隋滅而唐立，幾十年過去了，這久遠往事便再也無人提及。
鄉間小小貓神廟宇，因一時的政治風波而被棄之如敝履，渾然背棄了初立之根本，若此間有通靈之物，心生怨恨也是必然之事。
不過貓科動物和份屬犬科的狐貍相看兩相厭，這倒是讓他始料未及。
林雨在小廟內來回走了一圈兒，卻無再多發現。
想了想，只好委屈胡可先回到竹管暫不露面（不情不願的小狐貍恨恨地又咬了他一口），果然，胡可的氣息一消失，那種暗中有動物窺探此間，毛茸茸的尾部橫掃拍打腳面和小腿的感覺又回來了。
林雨將神龕裏小貓的骸骨取出，把下方的貓頭人身石像好好擦拭了一番，這才焚香禱告道：“此間既然有靈，何妨出來一見？”
他點這香倒是大有名堂。
是為淩子玉留下的“請靈香”，味道古怪且香甜，世上無論生靈死靈，為貪圖這一柱香火，多半都不吝見賜一面。
“喵？”
果然，那香燃起後不多久，廟裏便飄飄蕩蕩起浮起了一層白霧，霧氣中，有一比較濃重的黑影顯現，觀其形，圓頭尖耳，頸短身長，四肢修長著地，行走間毫無聲音，可爪尖卻有鋒利得閃光的利爪隱現，尾部高高翹起——除了特別巨大之外，這只濃霧中忽隱忽現的貓只是一只中華田園貓，特征非常明顯的環形斑紋環繞著它的頸部、四肢及尾巴上，而身背上則是遍布魚骨刺紋，整只貓除卻毛色灰黑之外，斑紋無一不與虎皮相似。
只是那雙眼睛，在雨天的陰霾裏睜得大大的，又圓又亮地呈現兩枚杏核形，外眼梢略微上吊，眸色綠如翡翠，倒不象是他在循物借靈時見到的那般老邁混濁。
此刻，這只巨貓得了他的香火奉貢，倒也歡喜，整只貓沖他輕輕地叫了一聲，四爪一攤趴地，高傲而矜持地昂起頭看他，一副“主子已經準備好了，奴才快來給我撓撓”的端莊大方。
曾經身為二十一世紀貓奴的林雨自然明白這貓的姿體語言代表什麽——他曾因為受到碎屍案的沖擊吃不下肉，又不敢當著叔嬸的面倒掉飯盆裏的吃食，那陣子和小區裏的流浪貓早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於是大著膽子伸出手來，在那貓的下巴上輕輕地蘇撓了幾下，果然得到它愜意地瞇上眼睛，軟軟地“喵”了一聲，把個巨大的腦袋枕在了他的膝上。
這因人建廟而得靈，雖然久未得奉貢的貓神本質上還是很親人的，這下給林雨擼得通體舒泰，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眼見著一柱“請靈香”燃了一半，林雨把手上一雙孩童的虎頭鞋往那巨貓面前一放，誠心求詢道：“你可知道這鞋子的主人現在在哪？若只是不小心誤入歧途，請將他送回此間可好？”
“喵！”可誰曾想，這雙鞋子一放出來，那巨貓卻仿佛受到了挑釁般地跳了起來，躬著背炸起了全身的毛，那翡翠般的眼睛掃過位於自己神龕之下的小小骸骨，突地湧上一股悲慟憤怒之意，一爪子揮起，打翻了自己神位前的奉貢，向雨霧中一跳，竟自去了。
“哼，我就說貓這種動物喜怒無常，臉翻得比書還快！”
胡可幾乎是現身的同時就迫不及待要發表對貓科類動物的不屑，看到林雨手背上有避之不及而被誤傷到的一道爪痕，氣哼哼地捉了他的手來做止血處理。
昏暗的光線下，見一條靈巧的小舌自他淡粉色唇間微吐，一種涼涼的、似乎屬於同源的靈氣撫慰過那火辣辣的傷口，很快，那靈舌從他的手背到指尖都舐舔過了一道，皮肉平覆，傷口收斂，只有那微微的癢意在肢體末稍殘餘，倒叫人不知道怎麽抓撓才好。
七、另有蹊蹺
林雨咳嗽了一聲，見胡可仍低著頭，可是飛起的眼角斜斜睥睨了自己一眼，狐貍精的天生媚惑功夫可不是蓋的，這下，那手背上的癢似乎有點癢到了心裏。
林雨心中一動，趕緊移開視線，胡亂顧左右而言他道：“一廟不容二主，我在借物視靈之境裏看到的是一個老婆婆，以為最起碼也應該是只母貓化形，怎地在這廟中請靈卻來了只公貓？咦？”
他這一顧左右，倒讓他發現了廟中另有一處秘境乾坤，在煙氣繚繞中露出了端倪。
卻原來被巨貓推倒的請靈香並未斷絕，摔到地上之後，那本是筆直向上供靈的煙氣，卻斜斜地向供桌下方，右邊似乎有一處結界之境逸去，無形的煙氣穿透過那看上去毫無破綻的廟墻基石，裊裊向內飄拂指引而去。
“這一廟竟然真的有二主？”
林雨與胡可對望一眼，覺得這有悖常理的事兒必有蹊蹺。
當下，林雨抓起那還燃著的半截請靈香，試探地把胳膊向那墻角伸去，頓時感覺手陷入了一處微帶阻力和凝滯感的空間，那處地方似乎並不喜外人窺探與進入，但卻又舍不得他手上的“請靈香”，是以有點欲拒還迎的猶豫。
林雨半蹲著身子，神識隨著那香慢慢地向裏陷入，一陣波紋自那處向外擴散，終於，像被吞噬一樣地進入了那處法門所連接的空間。
胡可伸出一條尾巴搭住了他，也跟著一步陷入了那處法門，灰色的混沌氣團壓迫感過去後。擡眼所見之處，竟然是一處樹木高聳入雲的密林。
林中不知名的野花開滿山坡，巨木，綠藤，灌木（很奇怪的全是高高低低的榕樹）錯落有致地生長著，腳下的綠草長得也柔軟而豐厚。
那貓神廟下方的通道，似乎把他們引到了一處與外界不輕易互通訊息的山谷。
如果不是此間光線昏暗，不見日光，險些要以為是個世外桃源之地。
林雨小心翼翼地在林間穿行，突地聽到“哢嚓”一聲輕響自腳底傳來，他彎下腰去一看，卻是一件寶寶銀鎖之類的小掛飾，就這麽被隨意地丟在地上，完全失去了父母打造此鎖時寄意的“保平安”。
林雨伸手想把這鎖拿起來，可是那鎖就好像在這地上紮了根，無論如何也拿不起來的樣子，他略感覺自己在這空間內存在的只有靈體而無實體，但在此間五感的體驗太過於真實又無法明確判斷，只好把手虛虛地搭在這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感受得到這物件的主人正在陷入昏睡，呼吸平穩，似乎還在做著美夢——林雨倒有點奇怪此處詭異的空間並未剝奪他的靈媒感知，或者只是因為靈知在此間毫無作用。
手上的“請靈香”那抹淡淡的煙氣向林子深處飄去，可是很快就融入了林間的白霧之中，完全失去了指路的意義。
在林子裏順著霧氣飄動的方向走了一圈之後，林雨和胡可徹底在那密林中迷了路。
“不知道小綠能不能把小混蛋照顧好……”
胡可倒沒為自己目前的狀況擔憂，靈體出游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他已經只是個靈體了——不過卻蠻掛心被他們留在村裏的馬車，和馬車上那枚蛋和孵蛋的小鸚鵡。
一個就會說點簡單的人話，另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萬一他們沒及時出去，村民們覺得烤小鳥加蛋是頓豐富的晚餐怎麽辦？
“會記掛它們就別老跟它們鬥嘴和生氣啊！它們還小，你至少比它們大了五百年。”
林雨又在林子裏找到不少諸如小耳鐺，小玉瓶之類的小掛飾。
這些給孩子們佩戴的東西在林子裏比比皆是，隨意散落，有極其珍貴的，有粗糙到就在石頭上刻了個圖案的，林雨看得見摸得著，就是拿不動。
看多了，倒有點毛骨悚然起來——這密林簡直是個吃孩子的地方，滿地都是孩童們的小飾品，就是不見一個活人兒。
林雨心中有一個隱憂，他好像在小的時候聽說過這麽一個故事，或者是經歷過這樣一個場景，但孩童時的記憶也比較混亂，到底是真實經歷，還是夢境重疊，他卻已經記不清了。
“就是趁還小才要多管教，不然……”胡可到底還是險險把那句“跟我似的”給咽了回去。他也知道自己打小被嬌縱慣了，全然不服管教的地方多了去了，淩子玉就是他狐生唯一的大劫。
如果不是遇上這樣的劫數，他多半也仍在家裏過著撒嬌懶困，不愛修行的生活。
“你這樣，也並沒有什麽不好……”
察覺到了他欲言又止背後的無奈，林雨默然了一響，拍了拍現在已經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狐貍少年。
換來對方臉上浮現狐像地一眥牙：“你擼狗呢？別用你摸過貓的手摸我！”
“而且，你明明是個人類！應該比我也小了四百多歲啊！”
“這個麽……”換成林雨本人，這話句是完全無誤的，但若是“淩子玉”，林雨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判斷這具身軀的詳實年齡，只好打了個“哈哈”，岔開胡可的話題道：“其實想想你小的時候，也一定很可愛。”
話音未落，突地，林中便有一只渾身雪白的幼狐跑過，神態嬌憨，雪球似的追著一只路過的黑脈金斑蝶不放，它在花叢中追了那蝴蝶一路，卻又不舍得吃了它或是撲殺之，結果反倒被那惹急了的蝴蝶拍了一鼻子的鱗粉，它柔嫩的狐貍鼻子皺成一團，兩只前爪捧著臉，“哈啾”打個沒完。
“……”
胡可被這蠢狐貍給羞得頭都快擡不起來了，卻依稀記得這仿佛是它極幼年時做過的蠢事。
“這裏為什麽會出現一個幼年時的我？”
“好像，是在我說了‘想想你小時候’它就出現了……”
林雨也呆了一呆，忍不住在想：這算是什麽？幻境中的幻境？還是中國式的有求必應林？
這榕林氣場詭異，似乎發生什麽都不是件奇怪的事兒！
還沒等他想明白，突地，電光火石之間林中又出現了一名小小道童，約麽五歲的模樣，團團糯糯的小臉，頭上挽了個道髻，雖然長得玉雪可愛，但神色冷峻，小小年紀便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酷烈姿態。但叫人奇怪的是，他的手卻並非人類的樣子，反而有點鷹爪似的彎曲內鉤，仔細看時，他手上似乎還有著些許魚類的鱗片。
那是胡可也報覆地來“想一想林雨小的時候”，結果，卻召出了那個身體的正主兒，幼年版的“淩子玉”。
胡可一見此人，臉上立刻變色，眼見得在一道山梁上，那幼年的小狐貍還慒頭慒腦地在林子裏亂竄，很快就要跟拿了把小木劍，在林子裏一本正經開始修習道術的“小淩子玉”正面撞上了。
八、迷障之林
胡可緊張得直接沖了出去，只是一時半會還沒抵達那道山梁，等他沖上去時，卻只見那只幼年版的“大魔王”用爪子很利索地從樹上扒下了枚果子，裝著不在意地樣子，偷偷丟到小雪狐前方不遠處。
然後，胡可就瞧著打小就身為吃貨的自己沖上去“啊嗚”一口幹掉了那枚果子，隨即歡快地繞著仇人那矮敦敦的膝下轉來轉去，翹首以盼他再扔下第二個來。
好在淩子玉打小就身手利索，這下還真不負小狐貍所望，手裏接二連三地拋下果子來，引得那小狐貍吃順了嘴，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邊跟條被養乖順的小狗似的。
淩子玉蹲下身子，有點小心翼翼又期盼地道：“我摸摸你，可以嗎？”
但這次，小狐貍不幹了，它緊盯著幼年淩子玉那非常怪異的指爪，及他手上的鱗片，鼻尖聳起，眥出牙，躬起了背，嘴裏發出了“嗚嗚”的低鳴警告。
“我……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把它們變走，可以嗎？”
淩子玉看著自己的手，那一瞬間神色竟然有點感傷，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懸在小狐貍頭頂上的爪子終於發生了變化，只是那指爪和鱗片非常不甘心消退的樣子，幾度掙紮著重新漫延在那短小的手臂上，可淩子玉心志甚堅，最終，那些黑色的爪趾，以及鱗片還是完全消退了下去，展現出來的一只白白嫩嫩，手背還帶五個小坑的粉嘟嘟的小肉手，與普通人類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顯然也是用極大的定力與心志才把這手維持成正常人類的模樣，終於，象是得到獎勵般地，摸到了小雪狐毛茸茸的腦袋。
那一瞬間，淩子玉臉上的笑容純真燦爛，如一抹陽光照亮了這遍布濃霧的密林。
“原來大魔王小的時候也還不是特別可怕……”
林雨和胡可對看了一眼，腦海裏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樣的感慨——打從他們以紅鸞之繩為系，強制同情共命之後，胡可的一些強烈的情緒會直接影響和傳達給林雨。
最常見的，是胡可做了惡夢，夢中，小狐貍總是無止境地被人追逐及虐殺。好幾次，胡可一頭冷汗地醒來，看著同樣被驚醒而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林雨——特別是映入眼中看到他現在頂著的那張艷麗又囂張的面孔——胡可眼珠子都是紅的，幾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殺意。
與他一起做同樣的這個夢多了，林雨也從骨子裏有點畏懼這具身體的前主人，感覺上就是個心狠手辣，做盡一切慘絕人寰的壞事眼都不會眨一下的狠角色。
突然間看到他變回了Q版三頭身，仿佛還是個有點天生殘缺的小娃娃，一時間有點適應不過來。
“不過，他們好像看不到我們的樣子？”
左手拿著已經堪堪燃盡的請靈香，林雨站在那小淩子玉和小雪狐面前，伸出右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卻完全得不到別人的關註。
“唔，”胡可幾乎把臉貼到跟別人面對面了，那小狐貍卻只盯著小淩子玉手上的果子看，他也不得不直起腰來，挫敗地承認這一事實：“他們好像跟我們分別在鏡子的不同的兩個面，只能看得到，摸不著。而且，我們是這裏的不速之客，這林子好像已經開始排斥我們了。”
沒了請靈香，此間的主人可就真是個務實的主兒，林雨跟胡可立刻就感覺到了被向外間推送的靈力波動。
“咦，這裏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多孩子？”
胡可眼尖，在相對他們而言越來越模糊昏暗的密林間，倏地，這裏、那裏，在林雨踩到過銀鎖和見過一些寶瓶等飾物的地方，就象影子突然顯形一般地，鉆出了不少孩子，雖然表情有點木木的，但小孩子們很快就玩在了一起，整個山谷成了他們的歡樂谷——然後這山谷對他們的排斥也就更加強了。
在這當口，林雨突地看到不知什麽時候跟自己站成鏡像面對面的小“淩子玉”擡頭，略帶嘲諷地往自己這邊正正看了一眼，那眼神，卻絕不是五歲孩童所應該有的洞察明徹。
林雨突地感覺自己額上一熱，靈魂象是突然撕裂了一般，被一分為二。
他一方面能感覺自己和胡可一起被這榕林結界之境強制排斥，雙雙摔落回外間的貓神廟。
但似乎有一道靈魄，卻被強制吸出，鉆進鏡像對面、依附在那幼年的“淩子玉”身上，有點渾渾噩噩，卻被迫地成為此間滯留的訪客。
這下好了，魂魄被分成兩份，兩邊的感應現在都成了個弱智，林雨苦笑著感覺自己部分靈魂被密境排斥後歸竅，被胡可拖出廟門，迎上眾鄉鄰驚駭莫名的探問——想來此刻他魂魄不全，應是面色發白，脈象若細弦似斷非斷，整個人也會時時發楞——罷了，這個中緣由就讓胡可自己去探查與擺平吧。
但這邊隨著淩子玉的境遇卻更叫他心驚。
他的一道靈魄困於幼童小小的身體一隅，不能動彈，也無法言語，但還盡量保持著個人意志的清醒。於是乎，在看見山坳向自己走來的，那個布衣荊釵仍難掩秀色的女子時，林雨整個靈魄都激蕩了一下，險些就要脫體而出，好在他馬上省起這個“容器”不是自己的，險險鎮定下來了。
“敬元穎，我今天不想過那邊去！”
他“聽”到幼年版的淩子玉對那個向自己溫柔伸出手來的女子這樣說道。
“少主，龍君的命令是沒有人可以違抗的……另外，您至少應該稱呼我一聲‘娘’，而不是直呼名字。”
走過來的女子之所以讓林雨激動，那是因為她長了和林雨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的面容，雖然妝容修飾不同，但那溫和又帶了清冷高貴的氣質，與記憶中的如出一轍。
而她的言行也與自己記憶中的相吻合——哪怕是和最不喜歡講理的小孩子相處也依舊把他當地位對等的對象，心平氣和蹲下身來跟他講明應該有的禮貌，不強勢卻溫柔執著地糾正孩子對自己的稱呼。
淩子玉咬著唇看山梁下方，那些面部表情因模糊而顯麻木的孩子在打鬧、歡呼——要命的是，就算是在做著這麽鬧騰的行為，面部表情應該是極為豐富的孩子們，臉上仍是平靜的麻木，仿佛內心的歡娛只是鏡面裏的映象，折射不到實體的臉上來。
他把手背在身後，本來已經是一個肉嘟嘟、玉雪粉嫩的手突然間就又變回原來的尖銳指爪跟鱗片，嚇了之前陪他玩耍的小雪狐一跳，受驚的小獸往林子裏一鉆，就這樣倉惶跑走了。
被他喚作“敬元穎”的女子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微笑道：“你倒好心。”
淩子玉的面上依舊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就這樣木然地跟著母親走了。
九、龍潭
林雨留神觀察著此間地理環境與方向，卻見他們二人無論怎麽走，都在一株老榕樹的蔭蔽範圍之內。那榕樹幾乎一株就覆蓋了整個山頭，昂頭看不到樹梢，在林間穿梭，路遇不下上百條氣根，有的向下伸入土壤形成“支根柱”，根須入土，樹葉散開，儼然是枝條落地又成了一樹，樹連樹、根連根，高高矮矮，交織成一片茂密的叢林，這老榕樹“獨木成林”的景象，簡直要用壯觀來形容！
只是榕樹也為聚陰之樹，這麽老大一株，只怕整個山林間的所有陰靈生物，都在它管束範圍之內吧？上千年的樹木，就算未修煉成精，也是練制法寶的良好材質——比如用這樣的木頭制召靈符，或是刻制小鬼牌位養陰，往往事半功倍。
這般在林中穿行，林間全是孩童的嬉鬧玩樂之聲，如果不去看他們的臉，倒還真是個人丁興旺，子孫繁衍眾多的大村落。
淩子玉神色冷淡地走在這歡鬧的氛圍之中，林雨都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不悅，以及一種困頓的壓抑——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有什麽壓抑可言？他不正應該如山野間那些雖然面目模糊，但依然在天性釋放的孩子們一樣，無論什麽苦難都未能讓他們產生害怕畏縮等不良的情緒——就算有，睡一覺起來也就忘記了。
爬上了山梁最高處，回頭向下看，可見黑霧彌漫在林間，那霧水滋潤、籠罩整座“獨木成林”的榕樹林，雖然詭異，卻頗有點片雲遮頂，沛雨甘霖的意味。而山的另一面，卻是光禿禿的石壁，只有一種不知名的小小白花，花瓣如水晶般微有透明之意，在山壁盛開了幾叢，也不茂盛。自山最高處向下看，見一個深潭，潭水沈碧如墨，映得潭心一輪明月更顯皎皎光華。
“已經是晚上了嗎？”林雨倒有點詫異了，擡頭透過幼年淩子玉點漆似的雙目，只見此間天空中也是灰蒙霧氣籠罩，並不見天上有月。
潭中有月，而天上無月，林雨不知怎地就想“鏡花水月”這個詞來。
就不知這一而三，再而三，總在不經意的悄然之間，便把他迷入其間的這個“鏡”，今次又想傳達什麽訊息？
這次竟然連胡蝶和胡可都被支離出去了，鏡妖把自己送回來後再無聯系，是否也與她折返現世，馬上就被身處此時、此間的鏡妖所同化和吞噬了後世的記憶有關？
正在胡思亂想間，鏡妖帶著淩子玉從陡壁而下，那幾叢花卻好像是聽她使喚，專門盛放在落腳之處似的。仔細看時，那還真是“鏡花”——水晶簇似的花瓣毫不柔軟，碰撞時幾可聽到琉璃相擊的細碎之音，材質看去倒與淩之玉留下的“七寶琉璃塔鈴”相似，林雨倒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這二人落到潭邊後不久，突地聽到“嘩啦”一聲水響，林雨感覺得到幼年淩子玉瞬間的緊繃。
深潭之中，蛟龍出水，蛇身、鱷首、晰腿、鷹爪、鹿角、蛇尾、魚鱗，口角有須，額下含珠，那黑色的巨大龍身映著潭心所獨有的月影，每一塊黑亮的鱗片都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只是不知怎地，這在中華所有神話中都代表著威嚴與神聖的神獸，看上去帶有一絲邪氣。
“今年驚蜇雷打得早，龍君被驚擾了。”
敬元穎已經伏拜下去了，口中做恭敬之語，可是林雨通過被她牽著的淩子玉的小手，分明感覺得到她身上正在不住地顫抖。
“所以你是又沒來得及獵好祭品，迎本君龍馭？”
那黑龍開口口吐人言，卻是極冷洌的中年男子之聲，帶著淡淡的嘲諷，雖然不見動怒，卻叫人已然肝膽俱催。
“是……我有術法上的不明之處，纏著娘讓她教我，所以才沒有空去外面狩獵的。”
突地，淩子玉挺了直背，有點不情不願地開口，言語中倒是直接服了軟，居然也肯稱那托姓為“敬”的鏡妖為“娘”了。只是語氣裏那帶著淡淡嘲諷的腔調倒是很顯家學淵源。
“哼，劣等小妖受了龍精，產下的孩子也是劣等貨！”
那黑龍語氣極倨傲不屑，若不是龍族極難產育後嗣，它多半想一爪子捏死這半妖半人卻就是化不成龍的孩子。
林雨感覺得到淩子玉氣得直發抖，可是卻隱忍下來了，也只是低著頭不再吭聲。
“龍君息怒。龍君時時在榕林雲布雨施，澤及枯骨，我等早有備下今春祭品，以求龍君庇佑此間。”
倏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樹林的邊緣響起，那陰氣森森的老榕林中，枝葉飛速生長，搭出一條便捷的樹橋，從上面走出一個顫顫危危，貓臉人身的老太婆來，她看上去已經很老了，臉上的皮毛都打了折皺，看上去倒象人臉似的，穿著的卻是鄉下老嫗日常最平常不過的青裙、白衫、葛色帔子。
她一手拉一個孩童走到水潭邊，象是鄉下最尋常不過的外婆帶著小外孫和外孫女兒出門拜客，可接下來的舉動就出離一個慈祥老人的範疇了。
她竟一手一個把孩子舉了起來，向黑龍潭奮力擲去，那一直神情麻木有點呆呆的孩子被潭中森冷的水潑到面上，這才驚醒，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然而此時哭鬧已晚，那蜇伏一冬的龍君潛於水下的巨大身軀只是這麽一攪一纏，傾刻間把兩個孩子拖下水去，倏地，潭水浮湧起一股鮮紅的血色，那龍張嘴一吸，竟在潭中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很快，那血水也都盡數消失於龍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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