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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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驚蜇

陽春三月,大地覆蘇。

驚蜇一聲春雷起,天空中的雲層被閃電劃開。

電光繚繞中,升騰的雲氣猶如一條飛龍,頭尾搖擺間須鱗皆張,傾刻間,一場大雨就從天而降,滋潤了幹枯一冬的大地,地上草木煥發生機。

那驚天的巨響,也紛紛驚起蜇伏一冬的幼小生靈,它們自河隙泥縫間悄悄探頭,慒憧地自沈睡中醒來。

泥濘的山道,一位面貌姣好的婦人急急而行,右手還牽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童。

她頭上裹一方淺紫的巾幗,早被雨淋得不成樣子,臉上衣上全是水,卻還得顧著手上包袱裏的絲織繡品,在大雨中把它們夾裹在腋下,妄圖盡量保持它們不被雨水浸透褪色,來日還能再拿到集市擺賣。

“娘,你看,小河邊有小青蛙!”

她已經左支右絀了,偏偏手上牽的孩子卻頑皮得很,看年紀約麽七歲,正是“七歲八歲討狗嫌”的時候。

聽見驚雷一響,大地震動。眼看著河邊的小石子河攤上,有個洞口的小石頭被推開,裏面蹦出一只綠皮黑紋的小青蛙,在他面前一竄一竄地蹦高著走,那男孩子掙脫了母親的手,追著青蛙在雨中玩得甚是歡樂。

“虎子,你快回來!”

婦人在身後大聲呼喚。可那脫了韁的小野馬哪是那麽容易聽話的?

本來虎子今天央求著陪他娘到集市,就是想去集市上吃那酸酸甜甜冰糖葫蘆,想一想那才摘下的海棠果、山裏紅,裹上了糖稀往草禾把子這麽一插一晾,簡直讓他不怕再啃豁顆門牙!結果,好容易求得爹娘都同意了,賣了繡品,就給他買冰糖葫蘆。哪曉得今天天公不作美,才出了村口,還沒走上二裏地,就遇上這驚雷大雨的,嚇得繡娘也不記掛著趕集市了,拉了孩子就要回家。

願望沒有達成的孩子正跟當娘的賭氣呢,當下對母親的呼喚充耳不聞,甩開兩只腳丫子“叭嗒叭嗒”跑得更快了。

“虎子!哎呀……”

那婦人眼瞧著孩子就要跑出自己的視線,趕緊也向前疾追。

可一個成人哪有孩童這麽靈活輕便,她穿著的平頭小耳草履在河邊鵝卵石上這麽一滑,就直接摔了一跤,下意識拿手去撐擋的時候,被她一直夾在腋下的小小包袱掉落出去,被因雨而湍急起來的河水沖走。

“娘……”

一邊跑,一邊偷眼回看這邊的孩子見她摔倒,趕緊跑回來了,要哭不哭地扁著嘴,把自己的母親扶起來。

“你這倒黴孩子,禍害全家的潑皮兒!好好的這個月的口糧沒有了,回去跟你爹說,看他怎麽打你!”

那一小包袱的繡品也是這繡娘日夜勞作了二十日方趕出來的,不外是些繡牡丹的小手帕,鴛鴦交頸的小香囊之類的,本指望著趁農忙前的最後一個圩日拿到集市上去賣,換下個月口糧。誰知今天早起還好好的天兒,出門不久就下起了瓢潑大雨——今年這驚蜇時分,雷雨來得分外早,渾不似往年半夜裏才打響驚蜇雷的情景。把個平常農戶人家娘子計劃好的一天勞作全泡了湯。

繡娘揉著自己被崴到仍在疼痛的腳,心裏想著這二十日的辛苦全付諸東流水。

而從現在開始,時節既然已經進入“雷打蟄,雨天陰天四九日”(俗語:驚蟄日鳴雷,雨或陰的天氣會有四九三十六日之久),回去之後很快農耕勞作即將開始,為了保證全年的收成,接下來起碼一個月的繁忙農務會壓得他們全家都喘不過氣來,而在這當口,全家一個月的口糧給糟蹋沒了,丟水裏連個響都聽不到,那婦人氣不打一處來,拿著尖尖的手指直戳頑皮小兒的腦門,罵道:“你再不懂事,叫貓容婆叼了你去,倒還省了我們家一口口糧!”

大雨中,那孩子嗚嗚咽咽,淚水合著雨水滾滾而下,卻不見親娘來給他擦擦。

那一向被全家嬌慣壞了的男孩子何曾受過這樣的氣,一跺腳,把母親一推,竟又徑直跑開了。

“哢嚓——”一聲閃電驚雷,河畔的一切都被電閃照亮得瞬間一白,隨即產生了視覺上的眼盲效果。一片黑暗中,那小小孩童的身影似乎倏然之間就出沒在遙遠的對岸,再一個閃電驚雷,小小的身影完全隱沒不見。

等那全身濕透的繡娘終於能站起來,忍著還有點疼痛的腿腳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一邊放緩了語氣招呼自己兒子:“虎子,出來吧!娘不罵你了!快跟娘回家!”

“虎子?”

她就這樣一路招呼著,一邊緩慢地前行。

可是無論她怎樣召喚,卻也沒聽到孩子應個聲兒。婦人略停了下腳步左右張望了下,雖然沒能把自己兒子喚回自己身邊,但也並不十分擔心。

這小河流已經是他們村口的地界了,平常虎子和他的小夥伴們都經常結伴過來玩耍嬉水,想必是那嬌縱慣了的孩子剛剛被當娘的一頓責罵,自己就先跑回家去了。

這麽想著,那繡娘帶著一身的雨水,趕緊也往家裏趕。

回到家,卻見冷火冷竈的,她那當家的正在窗檐下做活計。男人盤膝坐在炕上,一邊看著屋外的傾盆大雨,一邊手裏卻握著一把蓑草,在修補一件雨蓑。

今年這驚蜇雷雨來得早,接下來的雨季是農戶們分外要把握和珍惜的好時節,春耕、播種,都靠這春雨催發促生新苗,求得一年的好收成。

“柳娘,你回來了。這好大一場雨,我正尋思著要不要出去接你們娘兒倆——又怕雨大你們在路上另外找地兒躲雨,出去找反而錯過了。”

那是個看上去就老實巴交的農夫,長得倒也健壯,一雙籬耙子一樣的大手,看上去很粗糙,但卻十分靈巧,十指穿梭如飛,很快就把手上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

“虎子呢?他淋了雨回來你也不給他燒點熱水喝——只怕還得熬個姜湯才好。”

那名叫“柳娘”的繡娘進門就先擰了一把衣服上的雨水,左右看了一眼沒見自己的孩子,起先還不以為意,徑直責問自家男人怎麽不好好安撫和照顧淋雨回來的孩子。

“虎子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今天這麽大雨,我還想著集市上沒有冰糖葫蘆,他一定要鬧你了。”

王大石從炕上站了起來,點亮了屋裏的燈——他們家貧寒,燈油緊著繡娘做刺繡用,雖然現在大雨天色陰沈,可他做慣的編竹笠雨蓑等手工活兒,就著那點微弱的天光,也一樣能完成。

他點亮了燈才註意到,柳娘是一個人回來的,這大雨的天兒,她不可能忽視掉孩子,可是發生了意外?

王大石臉色凝重了起來。

聽柳娘講述完原委,再聽得在河邊小虎子因為跟他娘慪氣,自己個兒先跑了的事——雖然說平日裏也有小虎子做錯了事,不想回家,就直接跑村裏王伯家,跟他小孫子王小二混在一起——但今天這麽大雨,卻還是打擾人家,這樣就很不好了。

看著自家婆娘擔憂的面容,王大石穿起自己剛剛修補好的雨蓑,安慰她道:“不著急,我到村裏找他去。你自己燒點熱水,快換身衣裳,別凍病了。”

“那你快去找找。哎,別說打他的話兒了,今天我就嚇唬了他一下!”

柳娘趕緊給丈夫開門,看著他出門去了,還有點心神不定的擔憂。

“都已經回到村口了,還能有什麽事兒……唉,今兒這驚蜇雷打早了,真叫人不自在。”

目送丈夫離開後,柳娘兀自碎碎念著,心底存了一絲極度不安的憂慮——據說驚蜇也是驚起蜇伏了一冬各種妖魔鬼怪的大日子,通常只會在夜裏發生。今年卻一早早早就打響了驚蜇雷……莫不是有妖物要早早現世?

摸了一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濕著,正欲回房換上幹爽的衣物時,柳娘突然感覺院子裏站著個人,雨幕中看不真切,仿佛是一個佝僂著背,非常瘦小的老婆婆,一雙混濁卻帶了綠光的眼睛在閃電之中一閃而沒。

“啊!”

柳娘給嚇得尖叫起來,再定睛看去,卻發現只是一只整體呈灰色、身上依稀可見帶鯖魚斑紋的老貓,被她尖叫聲所驚嚇,躬起背從喉頭低低發出一聲:“喵嗚~”,然後竄過了農家院所紮的矮籬笆,向屋外的雨幕中一鉆,就消失了。

二、失蹤孩童

一夜暴雨。

第二天雨也沒停,不過雨勢到底緩和了一點。

南嶺老榕樹腳王家村卻如炸開了鍋般喧鬧起來。

村民們顧不上連綿雨勢帶來的出行不便,精壯年男人們都穿著雨蓑出村口沿河探查,老人和婦孺在村裏各個草垛、糧倉翻找呼喚。

這不過百來口人的村子丟了個孩子,這是何等大事!

這下子鄰裏間也全然忘了雞毛蒜皮的嫌隙,發揮起守望相助的精神,大家都趕緊著行動起來。

這其中,臉色蒼白、神色淒然的柳娘分外引人註目。

她本以為小孩子跟自己拌幾句嘴,原也不是什麽大事兒,虎子跑走後她也並未特別放在心上(當時還只顧著心痛那被水沖走的繡品),可回到家卻不見孩子,她男人趕緊出門到相熟的幾個鄉鄰家中找了,也沒見人說“虎子賭氣跑他們家玩耍”,她就已經有點慌了。

當時男人還能安慰她,可能是孩子雖然頑皮但也機靈,見雨大了,找地方躲雨,躲著躲著就睡著了,晚上餓了自然就會回家的。

可那一天過去了,孩子沒有回過家,大雨不停歇地又下了一夜。

一夜過去,孩子仍是不見蹤跡,那一夜的憂心焦慮,立刻就讓她憔悴了下來,撐著的傘也不知道朝雨打過來的方向傾斜遮擋,臉上全是雨和淚混跡而成的水痕。

“虎子……”

被友好鄰舍扶著走的她,隨時就快支持不住要崩潰的模樣,卻還不住念叨著自己兒子名字,這慘狀引得富有同情心的鄉鄰眾娘子們也頻頻抹淚。

這一隊在村子裏探查的婦人們尋訪到村尾時,就只剩下一個隱蔽之所沒有查找過了。

望著那田壟盡頭的破敗一個小廟,村婦們略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這也不知道何時建在田壟盡頭的小廟只有一進的瓦房院落,平素裏總是掩著門,說是“廟”,主要是因為裏面有個破舊的小神龕,龕裏供的卻是個獸頭人身的石雕神像——反正怎麽看也不象是保佑五谷豐登的。

這鄉間小廟幾十年都無甚香火,沒有廟祝和打理的人,甚至連個值得說道的流言和傳說都沒流傳下來,靜悄悄就好像是也不知何年何代突然有人信奉了什麽後,捐了點錢銀就隨意建起在鄉間的一座小廟。

鄉下人務實,不保佑谷物社稷的神都沒必要供奉,但也不敢輕易拆毀廟宇,所以這麽多年了,也就一直讓它這麽荒廢著,連個打掃的人都沒有。

頂多只有鄉下孩童玩耍捉迷藏時,會在那邊盤桓玩耍,多半還會被大人一頓訓斥,分別拎著耳朵提回家。

“虎子,你在哪?你娘叫你回家吃飯啦。”

“虎子!快出來吧,別玩了。”

整個村能藏人的地方都翻找過一遍了,村裏的男人們向外探查的隊伍也未回來。

老弱婦孺們雖然害怕,可還是大著膽子,來到了廟前。

那廟門在雨水中泡得有點發脹,不用人推已自開了一線,裏頭黑幢幢的,似有黑影晃過,但在雨幕中也瞧不真切。

“虎子?”

柳娘鼓足了勇氣,咬著牙走到廟門前,手才搭上了門,突地,對上門上裂開的一條大縫裏,一雙混濁卻又散發出詭異光芒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外面看。

“啊——!”

從昨天起就飽受憂心與驚嚇的柳娘直挺挺往後厥倒,在眾村婦的驚呼聲中,一只體型碩大,臉上黑斑勾勒成似人臉上皺紋一樣的大貓,輕巧地跳上門楣,沖著眾人一眥牙:“喵!”

“……”

被嚇得一驚一咋的眾人看見在這裏嚇人的是這麽一只老山貓,頓時有點哭笑不得。

王家村靠山,多鼠,自然也多野貓,平素裏這些貓滿村跑來跑去,也不用人養,自己就是捕鼠捉蛇的一把好手,是以農戶家裏從未鬧過鼠禍。雖然整條村裏貓多得有點離譜——只怕認真清點起來,貓口要多於人口——但由於但人與貓也都能和睦共處,而且此間野貓天生天養,饑荒時還能成為人類的口糧,所以誰也不去管它們。

“虎子娘,只是只梨花大貓,莫怕。”

當下就有人把柳娘扶起,又給她掐了人中,好容易晃晃悠悠醒來的柳娘,一睜眼又要瘋了:“那……那不是我家虎子的虎頭鞋?我……我親手給他做的,虎頭上還繡了一個‘王’字。”

之前被嚇到跌坐在地上的柳娘,從她這個角度看,恰好能看到半開半掩的廟門裏,神龕前掉落著單只小鞋子。

這下也顧不上害怕了,跌跌撞撞地越出人群,伸手把那門狠命一推,隨著一聲叫人聽了牙酸的老舊門樞轉動的“吱呀”聲,那廢棄的小廟全貌就這樣突兀地顯現在眾人面前。

原本應該是暗紅色,現在變成了黑紅色的門裏,廟堂間雨水順著廟檐滴落,打起了小小的漣漪在青磚鋪就的地上,一只孩童的左腳單邊鞋子落在地上,斜斜地朝向神龕方向,神龕裏,現在供的並不是大家見過的那個貓臉人身的石像,卻是一具佝僂著團在裏面的小小屍骨。

“呀——!”

這下驚叫聲就接二連三爆發開了。

誰也不知道這神龕上的神像是什麽時候被換成屍骨的——瞧這屍骨也好似被放置了許久,骨質都呈黑褐色了,也認不準是人還是什麽動物的——但那頭骨上黑洞洞的眼眶朝向眾人的時候,就好似一雙又怨毒又陰險的眼。

“虎子!你在這裏面嗎?娘來了!”

柳娘顧不上害怕,大聲叫著自己兒子的名字,一手緊緊抓住了地上的鞋,還待進那小廟去探查的時候,早被驚壞的眾鄉鄰娘子給拖出來了。

“虎子娘,這事兒恐怕沒這麽簡單,我們還是先……先別進去。等男人們回來再做打算。”

“就是,我聽說女子是純陰之體,萬一這真有什麽神鬼給女人撞了,那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夭壽哦!放什麽不好放具骸骨到神龕。要讓我知道這是哪家孩子整來捉弄人玩兒的,回頭非叫我漢子打他一頓不可!”

牙齒咯咯打顫,抖成一團的婦人們七嘴八舌地這樣安慰和勸阻著柳娘,一邊趕緊著人出村去,把沿河找人的漢子們的隊伍召回來。

“喵?”

一片混亂中,誰也沒註意,門上那只老態龍鐘的大貓,不知什麽時候徑直離開了。

三、意外的訪客

在村子裏的婦人們翻找村中每一處可能藏人之處時,王家村漢子們自發組成的沿河搜巡隊也已經沿河走了五裏多地。

因暴雨而湍急起來的河流,水聲嘩嘩的就好像澆在人心尖兒上。

“大石,這都走了五裏多地兒了。要不,會不會昨天水沒漲起來小虎子過了河對岸?我們從對岸再往回找找?”

看著繃緊了臉皮,完全不敢放松的王大石,同村的漢子們也不敢說放棄找尋的話。

論理,一個七歲的孩子的腳力,又是在那樣惡劣的天氣環境下,斷不可能跑這麽遠。

只怕……已經遭遇不測。

只是誰也沒敢當著孩子他爹的面說出來。

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穿著不甚輕巧的雨蓑,二十來個漢子找到了平日裏能過河的踩點,手拉著手小心地涉水,平素露出河面的巨石已經完全隱沒在水下,在湍急暴漲至半身的急流中,還有一個十四歲的小年青身量不夠,一腳踩滑了差點出了意外,眾人七手八腳才把他拉了上岸。

王大石看著那為自己的私事給嗆了水,上岸咳個不停的半大孩子,心裏也是內疚。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如果虎子昨天真的在河灘滯留,只怕已經兇多吉少。

可是這為人父親的,不親眼確認下孩子的下落,總是放不下。哪怕生見人,死見屍……

想到這裏,王大石給鄉親們跪下,端端正正磕了個頭,他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說些什麽漂亮的感謝的話。這些樸實的鄉漢子們沈默了一響,又繼續拉起這疲憊的隊伍往前探查起來。

河對岸是一片密林。

穿過密林子向外倒是一條官道。

鄉親們呈扇形在河岸,樹林裏尋找,突地,那十四歲的孩子在林子裏被個樹根絆倒時,倒有了點發現。

“大石叔,你看,這是不是虎子的鞋子?”

那被遺棄在樹根下不起眼之處,有一個巴掌長的孩童的虎頭鞋。

不過只有單邊右腳的。

“這是虎子的,這……這就是虎子出門前穿在腳上的!”

王大石拿著那一只鞋子,柳娘的繡工他是識得的,那虎頭上還繡了一個王字,就是他唯一會寫的自己的姓氏。

終於在茫茫迷霧之中找到了一點線索,他不由得激動起來,聲音都打了顫。

“這……穿過林子就是官道。虎子一個小孩子肯定不會跑這麽遠。莫不是……有人拐帶了孩子?”

還好不是在河裏發現的!

出來找尋的漢子們都松一口氣。

不過馬上有人反應過來,如果孩子走進了樹林,那只能說明他並沒有沿河找回家的路。

而就住在這附近的村裏,大人都教導過孩子們,沿河向上游走就能找到村口的老榕樹。長年被這樣管教出來的村童竟然會迷失在樹林子裏一晚上都沒回家,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兒。

眾人的疑心轉向了有外人路過、或進入過這裏,然後把慒懂的孩童給拐帶走了。

“走,到官道上找找去!昨天這麽大的雨,就算有歹人要拐帶孩子,只怕也走不了多遠!”

義憤填膺的漢子們立刻就辨明了方向,提拎著木棍、鋤頭、扁擔等物,在雨簾中摸索著穿梭密林,向官道上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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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細雨,瘦馬。

有一輛馬車躲在樹冠可當傘蓋的大榕樹下避雨。

車身上貼了避雷符、避水符若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這灰樸樸、看上去四面透風又會漏水的馬車就這麽停在了樹下,那馬在枝葉繁茂、樹冠幾可形成一把巨傘格擋開雨幕的空地裏,也沒怎麽淋到雨,就這樣悠閑地啃著樹皮與青草,倒也顯得一派寫意悠然。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

一個年青的道士推開了車窗,看著一夜暴雨過去,對面山上所有的小石縫裏都歡快地奔騰著小泉水,那水流甚至有些都直接澆到樹頂上,又被樹枝分層格擋成更細小的泉水分流抄下,盈盈綠意簡直如水潑畫般,肆意而奔放地流淌成大寫意的靈境。

這無汙染完全清新喜人的大自然,叫以前只能瞧著城市鋼筋水泥森林的林雨也發自內心地歡喜。

曾經在圖書館讀過的逸麗古詩詞句,不自覺地浮上心頭,吟詠於舌尖。

“嗤,你還學人家掉文袋,不怕你道家老祖從天下劈個雷下來教訓你這不務正業的臭道士啊?”

胡可“啪”一下把手上的木枝子折斷,再三下兩下用他的狐貍爪子刨平成木板,沒好氣地往幹著木工活、還能分出心去吟風弄月的林雨手上一遞,冷冷地吐槽自己這永遠不在狀態的飼主。

“話也不能這麽說。心境與意境相融,境界才提升得快。在這一點來看,詩人和道士其實是差不多的。”

林雨不緊不慢地反駁。

比如說他沒能回到唐時,在這樹木眾多的曠野得見千樹流瀑的美景,之前在書上讀過的詩也就只不過是躺在紙面上一行幹巴巴的印墨而已。待得親眼見了這樣的情景,他才能理解(距今大約還得在七十年後才能出生的)盛唐詩人王維當時所見所感。

“還詩人,我看你就是個俗得不能俗的俗人。”

胡可憤憤地說著,手上的動作倒也不慢,“啪”又是一根刨好的木條遞給車上的林雨。

隨即,聽得“叮叮當當”的木頭敲釘聲在車內響起。

“我又不是真能羽化升仙的仙人,要吃喝拉撒的,自然是個俗人。做法事收錢又沒有什麽不對,我瞧著他們也沒說我收費高啊?”

在車內,挽起袖子在車廂一角試圖架上小柵欄,改造出個溫馨育蛋室,林雨不以為意地回應胡可對自己的輕看。

長期生長在二十一世紀,習慣了“按勞取酬”的他,真沒感覺幫鄉親們解個小煞,算個小命,伸手要收銅鈿是一件有失身份的事兒。

重生回來後,他一路努力學習,認真修行,可也得有能賴以維持生存的營生和錢財啊。

且不說那種修道就靠“悟”的玄幻,他本身就完全沒感覺到除了那種“好的不靈壞的靈”的靈媒體質加強之外,他靠先天之“氣”又增長了什麽飛天遁地的本領。

一個人,二十餘年的“前半生”所學所知的知識體系要被完全摧毀,你就算告訴他“你現在可厲害可牛逼啦,放人間就一人形兇器”,也得等他自己反應過來不是?

至於什麽禦劍飛行,元嬰化形之類的,謹記牛頓三大定律的他暫時還無法擺脫地球重力對他的吸引,心念放不開,意不隨行,飛升也就無法實驗成功。

林雨重生至今,被迫接了兩個讓自己險些喪命的大CASS之後,他明智地選擇了韜光養晦,先從最基礎的觀氣望相開始——也就是胡可說的擺卦算命。

“嘖,你這釘得七歪八扭的,到底會不會幹活啊?”

簡直拿這膽小又沒用的飼主沒辦法,胡可在一連串“哢嚓”掰完了所有的木板出夠了氣之後,探頭向裏一看,頓時對林雨那拙劣的手藝無比失望。

“將就將就吧……”

工具不稱手又不是他想的。林雨放下手中拿來當錘子用的青銅香爐,舒張了一下自己被木釘劃出白痕的手,比劃比劃自己在車廂裏圈出來的角落,把柔軟的被褥包成一個鳥窩模樣,然後再慎重地把那枚比鵝蛋還要大好幾倍的蠻蠻蛋給放了進去。有了這麽一圈車內的小柵欄圍著,他總算不用擔心哪天突遇路況不平,很容易就要把這枚圓溜溜的寶貝疙瘩蛋給滾出去的危險。

“不過這辦法倒不錯,免得小混蛋變成滾蛋了。”

胡可瞧他放置妥當,過來搖了搖那柵欄——嗯,雖然難看,但還蠻牢固,那枚寶貝蛋給被褥包裹著放在裏面,倒也安全——總算認可了林雨一早突發奇想的折騰。

“你叫它什麽?”

林雨差點給嗆住了,這麽珍貴的、世間唯一的、只剩下最後一枚的蠻蠻蛋,他剛剛聽到胡可私下給人家的呢稱是……

“小混蛋啊!——它本來就是一包混沌的蛋。”

胡可答得非常理直氣壯。

“……”

要是這蛋裏的靈胎已經有了靈識,會哭的——好吧它已經在顫抖了……

林雨扶額,就算賤名好養活,但是這也太直接命中了吧。

“蛋蛋,不混蛋。蛋蛋,最乖,大白蛋!”

偏這當口還有要搗亂的,聽到有狐這樣給鳥族的後裔起名字,那只一直立志於“孵蛋”而跟著他們的小鸚鵡不幹了,飛起來繞著胡可的頭,洗腦一樣地重覆上面幾句話,眼瞧著這鳥飛狐跳的一天又要開始,林雨無奈地擋在他們中間,力圖象以往一樣,讓它們一人少說一句——看看,為什麽就不能學角落的小蠻蠻蛋呢,多安靜多乖。

突地,玩鬧著的胡可吸了吸鼻子,扭頭向外盯視,尖尖的牙眥出來,表示他從外間的氣氛中感受到的是危險。

四、誤會

見胡可如此示意,林雨也不敢怠慢。

胡蝶回塗山去了,據說有什麽親戚的第二百九十個孩子誕生,她得回族去道賀,現下這裏只有他和胡可。

雖然說陰雨天氣,胡可也可以大白天以人形在世間行走,但因為飼主弱雞的關系,這主仆就是一對兒的狼狽,逃命功夫見長,可是這車上還有一個不會動的人質小混蛋呢。

林雨吞了口口水,又擺出他那經典賠笑的神情,慢慢拉開車門,向外張望。

這一探頭,就只見二十幾個橫眉怒目的鄉下漢子,手執木棒、鋤頭、扁擔等物從前方走來,看他們的兇狠的目光竟是牢牢鎖定自己這輛馬車,林雨摸了摸鼻子,他確定自己並未見過這些鄉鄰,從未到過這個鄉村招搖撞騙,也未給他們任何一人胡謅算過命。這無端端人在樹下坐,禍事就找上門來,叫人上哪說理去?

當下他也不敢坐以待斃,趕緊跳下車來,沖已經形成圍堵之勢的鄉漢們行了個單手禮,問候道:“無量壽佛。”

“……”

他這一先發制人,倒叫迎面而來的漢子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來人正是王家村出村尋找丟失孩童的一幹鄉鄰。

他們一路找到官道上來,方圓十裏就只見了這麽一輛行跡可疑的馬車,少不得要上前探查個究竟。

可沒曾想,正打算悄悄地先把這車包圍起來免得它跑掉,車上就已經自動跳下一個黃衣杏袍的年青道士,看相貌,長得那叫一水靈美艷,簡直比自家做慣了粗活的婆娘都要好看,行動間更顯斯文秀氣,擱在這山野之中突然出現這麽個人,倒叫一幹農夫雖然心生疑慮,卻又總覺得這人看外表實在不象個歹人。

最後,到底還是王大石愛子情切,也不管會不會得罪了人,直接開口問道:“你可曾見過穿有這樣鞋子的孩子,男孩,約麽七歲,有這麽高。”

林雨註目了一下他手上緊握著的單只虎頭鞋,心裏產生一抹不好的預感,但依舊先溫和地回答了那個父親的問題:“貧道昨夜起因大雨在此留宿,並未得見大哥所說之孩童。”

“那你……敢不敢,讓我們檢查一下車裏?”

王大石索性就把人得罪個徹底了。打從見到孩子的一只鞋子開始,他就已經擔心到了極點,盤算了數十種孩子現在下落不明的可能,自然不肯放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車裏……咳,貧道車中並無長物,只有小弟隨行。只是諸位檀越若不相信,我開門給你們檢查便是了。”

反正胡蝶也不在,只有一個胡可,總不必擔心被別人說成淫奔吧?

林雨咳嗽了一聲提示車內的胡可註意形象,自己倒是大大方方地把車門向兩邊拉開了。

“……”

車外,倒抽氣聲響起一片。

端坐車內的胡可只是這麽一擡眼,極不耐煩的橫掃了一圈車下眾人,那種狐貍精所特有的“狐媚子”天生魅力就已經表現無疑。

那一眼之下,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清冷冷、寒浸浸,本是極冷然不可侵犯。可是因為他眼角斜斜飛起,眼皮上似有若無地氤氳開一抹紅痕,雖然無心卻顧盼多情,隨隨便便一個眼神都帶著一絲入骨的媚意。鄉下粗漢何曾見識過這樣的風流人物,被這眼風一掃,身子自酥了一半。雖然感覺詭奇,可是卻又舍不得移開眼睛。

“咳咳!諸位鄉親可還有別的疑慮?”

林雨站在一眾杵成木頭一樣的農夫面前,不得不再次出聲提升自己的存在感。

車內空空如野,就只坐了個無比妖艷的少年,當然如果有眼尖的鄉親,也會註意到車廂一角有釘了個七歪八扭的木柵欄,裏面放著一枚大到詭異的白蛋。

奇怪是奇怪了點,但絕對沒有藏匿一個七歲的孩童在內。

林雨打開門讓他們瞧過了,在胡可被人瞧得發脾氣之前,趕緊把車門一關,落個清靜。

“那……你們可曾得見一個七歲的孩童路過?”

王大石不死心地繼續查問。

這鞋子是他們目前掌握的唯一線索。而走了這近十裏地,這輛馬車可以說是村子附近唯一的不速之客。

“這個麽……昨夜雨勢太大,貧道並未留心車外動靜。今日晨起倒是沒見有什麽人路過。”

林雨看看那老實巴交的鄉下漢子,因為心系幼子一臉的愁苦,到底還是沒能完全狠下心不理會此事,躊躇了一下,直直地看向他開口道:“這位貴鄉鄰……”他這一客氣,反倒弄得原來氣勢洶洶要上來拿人的鄉下漢們尷尬起來。

“我不貴,我叫王大石。”

王大石原也只是關心則亂,這一下看到別人並未拐帶自己孩子,卻莫名其妙被自己先疑心了去,本就有點愧疚。當下雙手亂擺,趕緊自報家門表明自己不是什麽貴人。

“呃,那這位王大哥,可否把手上的鞋子給我看上一看?”

也許就是普通走丟個孩子,有孩子的貼身之物在現場,借物尋人這事兒,林雨早做得輕車駕熟了。也就是存著順手做個好事念頭,當然如果別人識相點,自動送上報酬就更好啦。

“這……”

路遇這麽一個年青的道士,看起來雖然笑得很溫和,卻不知道為什麽,給人的直覺中又有點危險。

王大石猶豫了一下。

“尋人問爻五文一卦!先錢後卦,銀錢兩訖,概不賖賬。”

胡可沒好氣地從車裏傳出這行走鄉裏的招牌口訣。

這熟悉的論調、熟悉的配方終於讓這些鄉漢省起了有哪裏不對——以往去圩市,也常有類似這樣的道人舉著卦幡沿街兜銷,給人算命要個卦錢——這不要錢反而讓人不習慣了都!

“求大師幫幫我!”

這下,王大石倒再不猶豫了,從身上摸出五文錢,往林雨手上一遞,然後再趕緊著把自己孩子的鞋子雙手奉上,眼巴巴地盯著林雨,渴盼他道出個什麽“天機”,指點自己孩子的方位。

“唔。”

林雨接過孩子曾經穿過的鞋子,閉上眼睛,手指在鞋面那個虎頭的“王”字上輕輕摩挲。

靈力增強了之後,他不怎麽用潛心寧神,隨便就能直接就“看”到那孩子還穿著這鞋子時,最後的場景。

雨點紛亂的小河灘、樹枝、雜物飛快地掠過眼底——看來那孩子是在河岸邊哭邊跑走的。這些亂境掠過之後,最後平覆下來的視線,是孩子的小手被牽在一個老婦人的手上離開的。

那老婦人佝僂著腰背,身高並不比一個七歲的孩子高出多少,臉上的皺紋重重疊疊,看上去倒有幾分和藹與慈祥。

只是她那雙眼睛,混濁中帶了老年人所特有的灰蒙,不同的是那灰蒙蒙的眼球中,半透明的玻璃晶體卻帶了一條奇怪的豎線。

那老婦人拉著孩子,一路輕聲細語地哄著,向一間破敗的小廟走去。

廟中光線昏暗,但很快,連那昏暗的光線也不見了,那之後便是一串長久的黑暗——林雨想,可能是孩子太疲累,已經睡著了。

他正想靜悄悄地退出孩子目前還算安穩的睡眠,倏地,空冥中那老婦人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窺探,一百八十度轉過頭來的眼睛雙目怒睜,眼中本是一條細線的豎紋瞬間擴大,如貓的瞳仁般在黑暗中散發出金綠色光芒,再也沒有最初可見的昏聵老者之像。

“啊!”

林雨突然吃這一嚇,急驟退回的空間讓他差點暈眩摔跌在地——幸好胡可在外人面前給飼主一點面子,在感識中察覺他有異狀時,不情不願伸手拉了他一把,這才沒真的摔下去。

五、貓神廟

“道長,你可算出什麽了?”

眼見得林雨突然臉色一白,把手裏的虎頭鞋都掉在了地上,王大石嚇得心驚肉跳的,趕緊把鞋子抄在手裏,生怕他長著一張烏鴉嘴,開口就說出個好歹來。

“哦……”他這可不是“算”出來的,林雨定了定神,把適才所見所感整理了一下,開口向那殷切期待的父親道:“王大哥,你要找的孩子,被一個老婆婆帶到了一個小廟裏。目前應該還沒有什麽危險。”接著他又描述了通過孩子的眼睛看到的那老婦人的相貌,結果在場的農夫們卻紛紛表示並沒有在村子裏見過這樣一位老婦人。

正在這決斷不下,村裏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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