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烈焰火海升騰而起。

“赤地千裏”這等千年玄狐威能一出，僧道二人再也不敢戀戰，趕緊念咒護體，避開幾處烈焰鋒芒，在自己被烤得快五成熟前，終於得退而出。

圍在山腳下的民眾見形勢危急，哪裏還敢亂看熱鬧，自然也是如潮水般四下湧散。

林雨等人便在這一片混亂中順利掩藏行跡脫身而去，讓那一僧一道追之莫及。

“快看，那是鳳凰，鳳凰啊！”

突地，在這一片混亂中，只聽得山上有霹靂破天之聲直擊山頂那拱穹墳包，隨著一道疾飛而上的星芒，那火焰燃燒的小山之上，蹁躚飛起一只浴火鳳凰，五色丹霞不足形容其妍麗之資，它在天空低低盤旋，微微哀鳴，繞枝三匝之後，拖著地上一雙感覺略怪異的影子，隨天喜星向西北方升空而去。

“神鳥，神鳥降世，必有瑞祥應之！”

這下人們也不逃了，有的愚夫愚婦已經跪倒，口中喃喃念詠，山腳下瞬間拜倒了一大片。

就連縣太爺也趕緊從轎攆中下來，一整官服，恭恭敬敬跪拜在地。

“怎麽會是……鳳凰？”

狼狽逃出的僧道二人發覺這鳳凰驚天一現，自己一晚上的辛苦也就白費了。

說他們是去除妖邪？

想把鳳凰除掉那簡直跟天借命！

在一片民眾歡呼禱告祈福之聲中，山腳向北十裏一處義莊，在“咚”一聲偷襲的重擊之後，地面倒下一個頂禮膜拜、幾成飛天舞狀的道士，一輛灰樸樸的馬車不驚動任何人地從義莊奔出。

趁輕雲弊月，四蹄輕巧，竟給它神不知鬼不覺地向西混出城門而去了。

四十、尾聲

城門外，小樹林。

有一輛很不起眼的馬車，在這裏掩藏行跡躲了兩天一夜。

靈力幾乎耗盡的胡蝶終於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弟弟和林雨正關切地圍繞在自己身邊，不由得笑了。

面對著四只詢問的眼睛，她理一理自己有些發絲紛亂的雲鬢，倒也不賣關子，直接開口揭曉那日在火中發生的奇跡：“寄魂的紅鸞雖無魂魄轉世，可是浴火重生了。”

說到底，“鸞”也是鳳鳥的一種。

那只極喜癡情的鳥兒完成了它的使命，又肯豁得出性命忍受活活被炙的極大痛苦，幫助凡人脫困，在火狐的三味真火燃燒下，它重禱元神，得而飛升。

鳳凰涅槃，奇跡重現。

地上的蠻蠻也被火燒得幹幹凈凈，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而它們的魂魄，卻非常忠於誓言——自東漢便孕育在腹中，一直不得以成型的蛋終於受人之恩惠得以降生，它們延綿後嗣的心願已了，便附著鳳凰之影而遷，自鎮西北，以絕那方水患去了。

“對了，這是那只紅鸞送你的。說是聊表謝意。”

說著，胡蝶遞給林雨一支華麗的尾羽。

那絲光滑順的尾羽長約二米，通紅得有如火焰在每一根絨毛裏燃燒。

“它要謝我什麽？”

林雨呆了一呆，沒能想明白自己有什麽值得那紅鸞相謝的——表示歉意他倒可以理解，畢竟差點被一只鳥給“強”了去，對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而言，也還是會有心理障礙的。

“謝你要代養育蠻蠻之卵一段時間的辛勞。”

“啊？”林雨聞言呆住了，“可是，那枚蛋，我托了商大哥和著張公子的屍身，給張家送去了。”——畢竟那也算是張公子的孩子，張家這麽想要子嗣傳承。

那枚蛋的四個親人，蠻蠻已死，紅鸞飛升，留下在凡間還有關系的，就只有張家了。

林雨盤算過這其中的關系，雖然聽上去有點荒誕，但把孩子留在有血緣的親人身邊總是好的。

所以他拜托商如星前去辦理此事，也希望能舒緩痛失愛子的張家的傷痛。

胡蝶丟給他一個“你傻呀”的眼神。

果不其然，很快，這馬車外頭就傳來了約定的叩門聲。

商天星苦著臉站在馬車外，手裏還抱著那枚大白蛋，愁眉苦臉地道：“張家把我打出來了。不收這孩子。”

送別人兒子的屍體上門——這也就罷了，畢竟他就是個做義莊的，而且張公子全身無傷痕也沒有中毒，臉上帶著微笑恬然病逝，張家上下對這件事還是有心理預感的，雖然悲痛也還是早做好接受的準備——但，還附贈一枚蛋說這就是張家的孫子……

商如星也覺得這想法太瘋狂。

摸了摸被打得有點痛的頭和肩部，商如星揮別這奇怪的一家人，兀自有點舍不得把目光從胡蝶身上抽離，但看著她全無挽留之意，也只得嘆一口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那這蛋要怎麽辦？”

林雨是真的發愁。

這麽一枚光溜溜圓滾滾的蛋，萬一磕了碰了摔了砸了，他可就真是讓瀕危禽鳥徹底絕種的罪人了。

他找出車裏最厚的被褥，簡直要把那寶貝蛋供起來擺放。

“孵蛋，孵蛋！”

天空中，有一個歡快的小嗓音回應他的煩惱。

卻是跟了他一路的那只藍頭綠毛紅嘴鸚鵡小妖，正歡歡喜喜地從車窗外飛進來，然後把自己小小的身子（大約就占了那枚蛋十分之一的大小）覆蓋在蛋的上面，鳥類的天性讓它十分自覺地這樣處理和對付被生下來的鳥蛋。

“紅鸞元身初成，要回仙山築靈。待她休養生息之後，應該會把這枚蛋接到她的地方孵化哺育。”

胡蝶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枚蛋的蛋皮，感覺得到上面似有淡淡暖意。

這是一枚活蛋，紅鸞和蠻蠻的心意沒有白費。

“蠻蠻，唉。”

想著那一翅一目，不比不得飛的癡情相守的鳥兒，林雨又發了一小會呆。

雖然整個事件是因蠻蠻而起，但變數卻總是在人這一邊。

“對了，這根尾羽你要怎麽處置？”

紅鸞的尾羽，搓好就是一根天然的紅線，世間男女，被這一線牽連，只怕能成就不少佳話。

“哦，請幫我和胡可綁在一起。謝謝！同情共命，這樣他應該就不用喝我的血也能活下去了。”

林雨想都不想，伸出自己的手捉了正咬著自己手指偷偷吸血的胡可，示意胡蝶快綁吧，不然他遲早會死於血枯。

“鬼才要跟你同情共命，嗷嗚~！”

那口吐人言的小狐貍可不正是個“鬼”麽。

“我說過幫你想辦法重塑肉身的，而且，你再吸下去我就真的要幹了！”

頭暈目眩腿抽筋的林雨認真抗議！

這兩天為著修補胡可受損的靈體，他已經被吸走了起碼800CC的血。獻血也不是這麽獻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二十一世紀的時候一個健康的男子一年獻血也不過兩次！總量才是800CC！

胡蝶想想也覺得這辦法不錯，於是擼起袖子收拾好自己的弟弟往林雨手上一放，緊跟著開始五花大綁。肚子被勒綁在林雨手臂上的胡可四爪掙紮了一下，就感覺那紅線化成極炙熱的電流，消融進入體內消失不見。

但取而代之的，是他奇跡般地感受到暖意，自心口的部位緩緩傳來。

這變化在他倏然變回人形後，依然能感覺得到。

那總是冷得跟冰霧一樣的靈體，心口上有了一點紅光，好似生命的火重燃。

這一發現，讓他興奮得臉孔都有些微熱起來，這讓托生回唐朝，一向只見過他蒼白冰冷的臉的林雨倒看得有點發呆。

胡蝶擡眼看向那總是在發呆的面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突地感覺到什麽，趕緊順手把自己弟弟拉起來跟他比了比，詫異道：“咦，林雨，你是不是長高了？”

“應該……是吧？”

林雨不太確定地看向自己的衣袖，難怪他總是感覺最近衣服褲子都變短了似的。

不過其實也可以理解，看著淩子玉的身量相貌，不過十五六歲，會長高當然是正常的啊。

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立刻換來不會再長高的鬼狐胡可眼神殺人的死光。

但看著胡蝶卻仿佛見了鬼似的神情，林雨不解道：“這個年紀會再長高是正常的啊，有什麽不對？”

“說得也是……”胡蝶勉強笑了笑，看向因為這身高差而又開始鬧起別扭來的一對兒小冤家，把自己關於此事顧慮的後半載話兒默默吞下。

“淩子玉已有元嬰修為，除非即將臻至下一境界，否則不可能讓身體再發育生長。現在他的身體居然又已經可以開始生長，難道是要準備達到下一個境域？而他真要能達‘元嬰出竅’之境，那這身體的元魂到底由誰掌控？”

思來想去，胡蝶到底沒敢把這疑慮宣之於口，只在心底存了萬分惶惑的茫然。

從幻境中得到的感覺，淩子玉並未完全道消天地間。可是，卻也沒能讓人搜出來他到底把元魂藏在哪裏。

關鍵是，一直都是笨手笨腳只會逃命的家夥，還能繼續晉升？若他日真能成一方大拿，這手段、這水平，簡直就是殆笑大方啊！

“淩子玉”這樣的人和身份，到底還藏了多少秘密？

前途，依舊如清晨肆意游蕩於林間那淡淺的白霧，暧昧莫明，福禍未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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