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5)
關燈
小
中
大
的魂體，只待他們願意分別結締契約，便有把握讓蠻蠻的種族延續。
“你本為吉祥瑞鳥，我不欲傷你。只要你放下執念，不再為禍。”
林雨雖然不知道這只小妖放棄妖生是為了什麽，但只要不為禍，便可不去理它。那個凡人壽命終結之時，它便也自然消失於天地間。
三十五、共命同情
“執念，你們總說放下。可是若放下了，此生又還有什麽意趣？”
紅鸞亦為上古神鳥，據傳曾隨女媧修行，後女媧飛升，紅鸞卻沒有修煉得道。因跟隨在女媧身邊多年，受其影響，對人類極是親近，又最喜人間癡情之物。
紅鸞一動，天喜相隨。是以在民間傳言中，紅鸞便是主婚姻的吉祥瑞鳥。
相傳月老紅線上，只要纏夾一根它的羽毛，無論上窮碧落下黃泉，那有情之人必能情意相通，同情共命。
“你即是妖修，自然也懂人間的規矩。蠻蠻不願被驅逐此間，終將釀成大禍！”
林雨語氣嚴厲起來。
蠻蠻見之則有大水，這樣的猛禽，是不能久留人世間。
“大禍？你是指它引來的水患？呵呵，這大禍可不是蠻蠻自己引起的。是你們利用它引起的！”
紅鸞冷笑起來，它紅色的身子一閃而沒入女子體中，用著人類的面龐，泛起一個嘲諷的笑容，慢慢地把那場發生在五十年前，誰也不願意重提的水禍與瘟疫發生的原因道來。
“此墓為西周阪尹*武庚所修築，墓室陪葬，困守了一對自戎狄擒獲的蠻蠻。蠻蠻雖然被稱為兇災之鳥，見之則有大水，但其本身並不害人，相反，它們也並不喜歡到人類的世界裏來。
“而我‘知道’它們，只是因為這是一個整個種族都極其癡情的鳥兒。可惜，到現在也就只剩下這一對了。
“蠻蠻若相擇而為偶，則終生不棄。一翼一目，不比不得飛。
“我在人世間游蕩了許久，因為是個吉祥的物什兒，有人設計捕獲了我，把我送給了前隋國師。
“隋帝要修大運河，天下失道。但運河卻因青石阻道，無法順利進行。國師代隋帝巡天下，尋找開通運河的助力，在墓中發現了一直蜇伏此間的蠻蠻。
“人類，多麽狡猾啊！國師破了西周墓內的困獸符，卻用更厲害的鎮符把其中一只捆束起來。然後，逼迫另外一只去引回千裏之外的大水。
“我通人言，懂鳥語，國師讓我告訴另一只傻蠻蠻說：‘十日，不歸便殺汝侶。’我跟國師說了蠻蠻不比不得飛，一只飛不動的鳥兒，是不可能十日之內把黃河之水引過來的，可是國師怕它們趁機飛走，執意不放。
“那只笨鳥，拍動著單邊翅膀，單腳跳著一路倒栽蔥一樣的摔著走，引得圍觀的人類哈哈大笑。同為鳥禽，我當時還覺得不會飛的它實在有點丟臉。可是，誰也沒想到，十日之後，那只單邊跳縱而去的蠻蠻竟然真的如約而至，並如國師所願，引來了黃河決堤的洪流——多麽可笑，它羽毛全泡浸在水裏，是被水給沖回來的。傳說中這麽威名赫赫的鳥兒，它的下場居然是成為一只巨大的，被世人指指點點著，在水面載沈載浮的鳥屍，被洪流卷裹著推送了回來。
“也許是這千裏的奔波已經快把它累死了，也許它是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麽更快的辦法回來，我看著它巨大的屍體，突然間開始物傷其類起來。
“國師也沒想到真能一舉成功，欣喜之餘，打算把半邊鳥屍也收起，還能繼續威脅還活著的那只蠻蠻，方便以後要再引發大水時，好好利用起來。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地牢見了那只蠻蠻，它不想活了，可是又不敢死，愛侶的屍身仍被控在人類手中，不得自由。我終於第一次背棄了人類，我解開了蠻蠻身上的束縛，帶它去找到了另一半……的屍體，然後把自己的尾羽全拔了下來，搓成紅線，把它們捆束在一起，希望我真能有給它們同情共命的能力。我成功了一半。死靈重回之術無比兇險，即便是‘共命’也沒有辦法完全支撐下來，或者是它們實在太過巨大，我的靈力消耗光了，卻害它們一起成了半死不活的僵屍鳥。
“它們分別被消耗損失過半的靈力已經無法引來大水，對國師來說就沒有了利用價值。大水過後引發的瘟疫也讓國師不想在這裏滯留下去了，於是國師用罡風把它們一分為二，重新封印回墓中，待他以後想出別的辦法再行解封。而我則被帶走，封了靈力，每日只供羽毛給隋帝拿來跟他的那些嬪妃寵姬們玩‘千裏姻緣一線牽’的游戲。直到宇文化及發動兵變，弒隋煬帝於丹陽宮，我才得隙逃脫，可惜我的神格都被這些荒淫無道的人間帝王給玷汙了。天喜星黯，我命亦不久。
“沒了羽毛，不能飛翔，我幾經辛苦才又重回舊地，結果，那些作惡的人類……把大量感染瘟疫的同類送上了古墳口，被羈押在這裏的蠻蠻，也被感染了。
“它們最後的願望，便是把腹中剛剛成型，卻還無法結卵成胎的後代生下來，哪怕是作為已經不精純甚至無法孵化的最後一代。
“我想幫助它們！我要幫助它們！它們比我見過的人類，更癡情、更專一，更配得到孩子。”
隨著紅鸞最後這擲地有聲的幾句話，她身上的縛妖繩燃燒了起來，跳動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披散的頭發張揚飛舞，倒象是她曾經無比華麗的尾羽。
紅鸞掌天喜，主人間姻緣，管子嗣繁衍。
幾千年來，她因學從女媧而天性更親近和喜愛人類，殷勤而快樂地為人類男女牽線搭橋，祝福他們子孫昌盛……直到隋帝失政。
“……”
再這樣下去，別說她神格喪失了，這神鳥已然隱隱有走火入魔的跡象。
萬一它真墜入魔道，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林雨朝胡可使了個眼色，自己正面吸引它的註意力，試圖喚回它，或者是“她”原本應屬於人類的那部分記憶。
“那你又是怎麽寄魂在一個普通人類身上的？”
林雨手裏捏了一張“引雷咒”，卻不敢隨便出手。
畢竟她們並不是他應該出手對付的妖邪。
他這麽一猶豫，胡可才堪堪繞到紅鸞的背後，正想出其不意，那看似嬌怯的女子已經一個閃身沖到了林雨面前，纖瘦的手幻出鋼硬的鳥爪，緊緊扣在林雨的咽喉之上。
------
*註：“阪尹”為西周官吏名，是險要地區的守官。
三十六、驚變
“把門打開，我知道你辦得到！”
紅鸞本身也屬“獸”類，對困獸符無能為力。好在這困獸符曾經遭受過破壞，它能用自己在人間所學的寄魂術和一些法術把蠻蠻的魂體拉出來，然後按自己的想法，以天喜星體另構幻境結界，一步一步地進行著實驗——這也正是商道人身死，陣法松動之後，太平縣數度出現屍體夜奔的原因。
林雨雙手舉過頭頂表示自己不打算反抗，至於解符他還得再想想辦法——他遇上的妹子一個比一個兇悍，這讓回到唐朝當道士的他感覺自己無論在哪兒，首要任務就是保命。
胡可恨鐵不成鋼地瞧著這沒骨氣又沒本事的宿主。
雙方正在對峙之間，突地感覺外間似有熙熙攘攘的人聲傳來。
胡可飛快探頭向外一看，縣城通向北山的路上全是火把。
卻原來是蠻蠻全力對抗商道人留下的大陣，而商如星的確不是能坐鎮指揮之人，幾次險些失手。
商道人設計這大陣巧妙運用了此間星圖地脈，如果由他主持，這一戰根本毫無兇險可言。
但現在變得勢均力敵，這一下硬碰硬地兩相交手，整個縣城就異變突起了。
只見天空中電閃雷轟，鄉野間地面震動，早驚起了許多惴惴不安的民眾。
縣太爺本來在自己的雕花大床上睡得甚是安穩，忽有衙役拍門急報驚醒，正一肚子的火氣，結果這時候第一次地動來臨，差點沒害他直接做了個滾地葫蘆，這下不敢怠慢，急急地穿了官服，奔出公堂來查問緣委。
嚴苓伏觀察了一下動靜來自的方向，苦著臉想起堅持要在義莊安歇的“淩真人”一行。
這真人也真是！至於麽？一住下就動上了手。
北山亂葬崗有鬼、鬧妖誰不知道，要搞這麽大陣仗也起碼得讓他們這些官府中人在場，回頭還能報個功沾點光什麽的……
嚴苓伏眼珠子飛速轉動著，在縣令耳邊嘀嘀咕咕，大意不外是最近太平縣鬧妖，有道門高手途經此地，仗義出手，看這動靜，亂葬崗潛伏下的肯定是只大妖，多虧縣令福澤深厚，才有方外高人不請而至，為太平縣除妖去邪，庇佑黎民百姓安康！
這一番說辭，馬屁拍得極好。第一表明了是縣令福澤深厚得上天庇佑，任何煩惱都不請自消；第二跟著開脫了這一番除妖行為，本質上是外來的“高人”自發所為。如果成事，定是縣令德才讓全縣民眾被澤蒙庥，萬一不成……那也是那外來的道士自不量力自己出手的不是？
楊師爺看著縣令被誆哄著就放下了這一顆心，暗下搖了搖頭，咳嗽了一聲插嘴道：“話雖是這麽說，但事發突然，我看是不是也要叫本地的佛陀大師及高功道長過去瞧瞧，有個照應也是好的。”
“對對對！”
被自己手下這一首席智囊提了個醒，縣太爺立刻省悟過來。
雖然說“外來的道士會念經”，但以後長駐太平縣的，可不是外來的法師，怎麽著也得讓本地的佛道兩家出個場面，拉攏點人心。
趕緊著讓胥吏分頭連夜去請了。
這壁廂，張府卻早早被驚動了，合府燈火通明的忙進忙出——蓋因入夜時分，有仆婦感覺小別院黑燈瞎火的，安靜得太不對勁，舉燭相詢也沒人個應聲兒，大著膽子推門進去，卻發現院中被褥未動，冷竈冷火，一向獨自在此服侍少爺深居簡出的小紅姑娘也不在別院之中——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家那寶貝的、病弱的、獨苗一般的少爺突然不見了！
於是，最先一批舉著火把出門的，便是張府的家丁。隨著被夜間異象驚擾而醒的人越來越多，這火把游行的隊伍也就越來越壯大了。
這也就是最後，胡可看到的，火龍一般的隊伍向這邊浩浩湯湯而來。
“就算我開了門，你也帶不走它們的。你現在更多象是個人……”
從胡可眼中“看”到了外面的情形，林雨示意自己絕無惡意，然後從懷裏取出了鏡面，放了一個幻鏡術在上面，讓外間的情形，倒映在此間。
同時，仍試圖好聲好氣地跟身後脅迫自己的紅鸞溝通。
鳥類自己也交上了“朋友”這種事，義氣是可以捱的，但必須考慮到實力。
“開門！”
紅鸞咬著唇，手爪雖然顫抖得厲害，可是卻絕不放棄自己的朋友。
林雨摸摸鼻子，把一直藏在手心的引雷符丟到曾經被破壞的那個位置。
果然後補的咒符比原本的更容易被破壞，一道並不十分強勁的悶雷一擊之後，石門上的困獸符被觸碰即激活，但滋生著電流的藍光遇到中間被轟得焦黑的那一段符咒後，光芒黯淡了下去，它目前就跟一個普通的石門無異了。
“你叫他幫我把門打開。”
紅鸞很謹慎，後退了一步，反而讓開了大門的位置，退到了一邊。只是她的手絕不從林雨脖子上離開，也絕不把背部露在別人面前。
林雨只好討好地笑著，示意胡可幫把門打開。
胡可只是輕輕一推，那沈重的石門就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陰冷的風從裏間吹出，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
裏面是個圓頂穹拱的墓室，仔細看時，隱約有星圖繪制在穹頂之上。而那星光淡淡的籠罩下，一只他們曾經在幻境裏見過的，半紅半青羽毛的僵屍巨鳥，就這樣雙翼大張著被釘在地上。華麗的羽毛失去了所有的光澤，亂篷篷地覆蓋著幹瘦的它——或者應該說是它們——透過已經掉得非常稀疏的羽毛，可以看得到它瘦骨嶙峋，骨架都完全凸顯了出來，腹部卻高高隆起。
無數的黑煙圍繞著它們，那些是得瘟疫而死的民夫所化的疫鬼，萬人坑裏只有這樣的“糧食”供養那對急需營養與精魄的蠻蠻。
它們吸收這種極有害的“糧食”，用自己的肉身過濾，把僅剩的、能吸收的精華輸送給腹中的卵胎，母體卻一天一天幹瘦下去，維系著最低程度的生存，可是大大的眼睛卻還不肯放棄希望地大睜著。
那瑩然有光的眼睛，間或一輪，便已經是它們最有生氣的表現了。
“蠻蠻！是我害了你們，我……”
紅鸞在事隔多年，終於又見到當年“朋友”的真身，忍不住哭了起來，接下來一長串的鳥語卻是讓林雨想聽也聽不懂它到底在和地上的蠻蠻交流什麽。
林雨盯著那鏡面的映象，舉著火把的人群離這裏越來越近了。
仔細看，領頭的卻赫然有自己認識的朋友嚴苓伏，他引領著一個穿灰僧袍的和尚，和兩個黃冠道士走在最前面，似乎停下來討論了一會，然後，一個道士離開隊伍轉身向北，看他離去的方向，正是胡蝶他們在主持大陣的義莊。
這回請來的是真有本事的高人了吧？居然能看出陣眼所在。林雨也不知道是該期盼他們盡快趕到這裏，把自己救出去？還是多耽擱一陣子，讓紅鸞和蠻蠻好好地敘個舊？
聽了紅鸞所說的往事，林雨有點同情那對蠻蠻。
不過看它的樣子的確時日無多，應該不必自己動手，此等上古神物自會化成天地清濁之氣，回歸渺渺太虛。
“蠻……蠻……”
僅有朦朧星光的墓室，圓形的回音壁清晰地傳來這微弱的聲音。
這便是地上的蠻蠻，拼盡全力後發出對紅鸞的回應了。
一滴涼涼的水珠滴在林雨被鳥爪緊扣而露出來的脖子上，很快，又是一滴。
流著淚的紅鸞擡起頭看室內的鏡象，舉著火把的人群已經把這個小土山給圍得水洩不通了。
只是礙於此間兇名，加之又怕有疫鬼，才停留在山腳下，沒有直接上來。
林雨說得沒錯，它沒有能力把自己的朋友帶走。
如果此時離去，或者還能保自己的行跡不被敗露。
三十七、情之所系
墓中一片沈寂。
只有紅鸞的眼淚，滴落在地面的輕響清晰可聞。
“蠻……蠻……”
地上的巨鳥催促的鳴叫響起。
倏地，整個墓室穹頂，光華大盛，原來只是朦朧黯淡的星子，現在象是破頂而入似的，星圖在空中緩緩轉動，強大的威嚴之下，蠻蠻身上的黑氣都散了不少——想是外面的人討論過後，兵分二路，前去支援義莊《陰陽八卦無極陣》的道人已經就位。
經專人接手，那陣的威力大增，自然不是之前商如星那左支右絀的防護陣法。
胡可都感覺到了被這大陣籠罩下的不適，嗚咽一聲，一溜煙鉆回林雨腰間竹管。
地上那蠻蠻卻掙紮得更厲害了，它死命在那光網之中掙出一小塊缺口，不住以目示意，讓紅鸞趕緊離開。
星光落了一線在它高高聳起的肚皮上。
蠻蠻悲鳴一聲，竟奮起所有力氣，把被青銅符咒釘釘在地上的翅膀撕破，向中間收攏起來，牢牢地守護著自己的肚子。
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翅膀流出黑色的血，很快就停止了——那只大鳥幹癟連血都不多了，只有敞著如敗絮般、破皮爛肉的傷口。
光華輪轉，蠻蠻又硬生生地接受了一道陣圖星光，卻還依舊死撐著不讓光網閉合籠罩下來。只是它護著肚子的翅膀也已經在顫抖，它也知道這樣的保護，其實也沒有什麽作用了。它，和它腹中的胎卵，都無法留下，逝去只是遲早的事。
“如果你一定想辦法哄我留下，也許我就真的要逃了。可是你卻求我走……蠻蠻，交你這樣的朋友我不後悔。我，一定要達成你最後的願望！哪怕身死魂銷！”
隨著最後那幾句話象是在發道誓宏願的真言，紅鸞松開了林雨的禁錮，拉著他的衣襟逼迫他一個轉身，竟是面對面口鼻相對地貼了上來。
對面的女子一口咬在林雨的唇上，在他一痛張嘴時，冰冷的氣息渡了過來，從口而入，自下腹而出，形成往來循覆的循環。然後，女體的她維持著一個僵硬的擁抱，死死纏在林雨身上，飄渺的咒語自空中冥冥處傳來。
“古今魂練成道，不外存想導引。渺渺太虛，天地分清濁而生人。人之欲生，不外練虛靈而滌蕩昏濁，氣者命之主，形者體之用。借我三分靈，銜珠得結胎。”
那只紅鸞又從她臉上的胎記飛了出來，光溜溜的肉鳥身上，五十年只長出了一層薄薄覆體的紅色絨毛。
那只小鳥用嘴去拔自己身上短短的絨毛，那絨毛太細太短，它一啄下去就是一口的血，卻仍不停止這樣自傷自殘的動作。
它要在蠻蠻被星圖撲殺之前，完成此前險些就試驗成功的舉動——用紅鸞羽毛系線，強促姻緣，得共命同情之後，在天地交合之時，把人身精血，父精母胎，蠻蠻神識三者合一，點寄魂之術重鑄蠻蠻腹中混沌之卵血肉，硬是要替它們把那枚本不應存活的卵，給誕生到這世上來！
“我……這……別呀！”
林雨體悟到它的用意，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他他他，為什麽回到唐朝總是逃不脫被女子強“抱”的命運？
難道一朝脫胎換骨，他還就成了《西游記》裏妖精眼中的香餑餑——唐僧不成？
不是被女妖精欲強行交合行雲雨之事（還每個都說要給他生下孩子），就是被公狐貍精吸血。
墓中大陣步步威逼，林雨卻捉住了一切機會死命掙紮，他完全不配合的態度讓紅鸞徹底焦躁起來，她只有這一次機會了，對方卻是個完全不配合的男人，她沒有成功的把握。
“小紅，你怎麽可以在我的面前，找別的男子行雲雨之事？”
突地，一道溫潤的男聲突兀地傳來。一如既往的，不急不躁，帶了幾分寵溺與無奈，徹底地撫平了紅鸞的焦躁。
“相公？”
紅鸞鳥一閃入體，眼前那木然的美人卻突然活色生香了起來似的，帶了羞澀、嬌俏與不安。
那一低頭的溫柔，似水柔情都不足以形容她從一個強悍的女妖精，到一個溫柔小女人的轉變。
“不對。相公，此間……此間兇險，又曾經爆發過疫癥，你身子不好，不應該來的，你……你快回家吧。”
很快，她醒悟過來，也焦急起來，不過這次不是因為自己所謀之事未成，而是實實在在地心系另一人的生死安危。
“小紅，我也說過，此生無你，便了無意趣。你又何必懷疑我的決心？”
張家公子，張鶴飛搗著嘴輕輕咳嗽了兩聲，清雋的面容雖然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看著自己心愛之人的時候，真真如溫潤的水，那種關心與呵護從一個眼神便可流淌而出。
“相公，我……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那時我們的孩子沒了，我真的受不住……”
紅鸞在丈夫凝視自己的面容時，仍下意識地把那兩年前長出來的胎記側轉到一邊，不敢直面以對。兩年前她已經懷孕了，只是她根本不知道，結果不小心在梅樹下滑倒，導致滑胎。她知道張府有多麽重視那個意外失去的孩子，也悔恨自己沒能保住它，傷痛之下，一時想不開跑到河邊投水自盡。氣息將斷未斷之時，紅鸞鳥路過此間，以寄魂之術，保住了她的性命。紅鸞本就極喜癡情之人，附體人間的紅鸞之後，一人一鳥共為一體，倒也相處融洽。
加之小紅雖為下人，卻與張公子青梅竹馬，成為夫妻後情感日篤，那一次幾乎因生死而痛失愛侶，返魂而生的小紅，對夫君更是情真意切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很感謝，你還願意回來。”
張公子伸手輕撫愛侶額上的朱紅印記，輕吻卻落在她另一側潔白的頰邊。
他身體不太好，那日感覺小紅情緒有異，便悄悄跟隨了出去，卻因救之不及，險此也想把自己此身投付河水之中。
幸好，小紅後來又活了過來，那件事，他也就埋在自己心底不提。
之後更是找了諸多借口，讓小紅移居別院，只陪她在此間繾綣度日，不再讓父母及下人給她壓力及言語之辱。
三十八、血脈傳承
“還有……還有那個新娘子……我……我一定是瘋了，我妒忌得發了狂……我……對不起相公。”
紅鸞鳥寄身小紅，以人類的身份方便行事，已經成功地召出了蠻蠻魂體，此前一直是用死屍做著試驗。那一天也不知道怎地，在丈夫的新婚之夜，雖然丈夫找了借口並未留宿新人身畔。可她仍是不安，半夜裏潛入布置得花團錦簇的洞房，看著沈睡在鴛鴦交頸合歡被中的豐腴少女，那意喻祝福“早生貴子”而撒滿帳紅棗、花生、桂圓、瓜子讓她怒火中燒，又想起這是公公叫人合了八字算過命，一定能給相公帶來子嗣的新娘——那個搶了她心愛的丈夫，日後還會事事壓她一頭的小主母——自己還要等她正式圓房，才能奉茶成為愛侶的“小姨娘”。
她站在洞房裏，越想越陰沈，最後，連她自己也沒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麽了，就已經在洞房中召出了蠻蠻……闖下大禍因驚恐脫逃而去的時候，又是張鶴飛不顧病體支離，跟出來在北郊找到了她，然後，再次把她帶回府中，為彼此隱瞞下那一夜之事。
“我都知道。這些，我都原諒你。可是小紅，只有一件事我不會原諒你，那就是——你想再次用生死棄我而去。”
張鶴飛擁抱住了自己最心愛的人，看一眼自己一出現，就被紅鸞粗暴丟到一邊去的小道士，又看一眼墓室中，地上怪異的巨鳥，微笑道：“來吧小紅，你做了決定，那我就陪你。這將會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呢，你說它會長成什麽樣子？”
有情人之間語氣親密的狎昵並不顯猥瑣，甚至因為即將進行偉大的孕育而充滿了神聖。
林雨盡量把自己不引人註目地蜷縮到一個角落——單身狗的悲哀就是無論穿越古今，依然會被不分時間地點浪漫的情侶閃瞎眼。
空冥中，那一段古老的咒語再次緩緩響起。
“古今魂練成道，不外存想導引。渺渺太虛，天地分清濁而生人。人之欲生，不外練虛靈而滌蕩昏濁，氣者命之主，形者體之用。借我三分靈，銜珠得結胎。瑞承天上露，不受世間塵，萬物之繁衍，莫不離其宗……”
這次，這咒語宛如明凈聖潔的誓言，聲聲滌蕩入魂魄，平和的氣浪沖刷著整個空間，紅鸞一動，天喜相隨。很快，天喜星的真身出現，星華大盛，這真正的星光立刻就讓虛借的星圖陣網被凝滯在空中，地上的蠻蠻分化清濁之氣投射到兩人身上，分別化形半只蠻蠻的張公子與小紅騰空而起，在紅鸞鳥的繞纏紅線的圈子裏比目得飛，水乳交融。
這情景，連因為許久沒見林雨和弟弟下山，偷偷溜上來的胡蝶都看呆了。
“好美……”
紅青羽毛的巨鳥蹁躚飛舞，身周圍繞著光粒星辰，古老血脈傳承的感覺壯美而神秘，一圈又一圈的光環從中心那個點柔和地散發出來，上下包裹，形成一個巨卵狀的光球。
林雨小心地挪到門口，在她身邊問：“你上來幹什麽？”
“哦，”胡蝶順手揮開一個空中落下的火把，後知後覺地回答道：“我是想上來告訴你們，再不走，就要變成燒豬了。”
星光下見這墳口上方黑氣散漫，底下的民眾也沒敢上來。後來也不知道誰帶了個頭，人們紛紛將火把往山上扔。
也虧是寒冬臘月的，山上的樹不怎麽燒得起來，否則這山火一起，也就只有她火狐能來去自如安然無恙了。
“現在也走不了，幫幫它們吧。”
林雨看著已經接近尾聲的傳承儀式，倒想起胡蝶是只火狐，有操縱火的能力，上來倒正好是個極大的助力。
“恩公，你怎麽又轉了性子，不殺它們了麽？”
胡蝶玉手輕揮，把掉到此間的火把都彈落到一邊去，火場完全避開了中間的祭臺。她認得出這兩只半鳥，就是在幻境裏設計過他們的那一對。
現在看來，當時想讓他們做祭之事，明顯另有一對男女承擔了。
天合之力已成，那空中的光華漸漸都被收納進那枚巨卵中，清濁二氣分繞兩頭探入，繞行結成一枚小小的胚胎，靈光一現，然後隱入厚厚的蛋殼中去。
空中漫舞的魔法結束，原來空曠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卻平空出現了一枚散發出螢白光芒的卵。
蠻蠻抱擁著自己生下來的蛋，最後再輕柔地用頭在上面蹭了蹭，呢喃般吐出一句：“蠻蠻。”巨大的鳥身便力竭倒地。
紅鸞與張鶴飛也分別倒在兩邊，生死不明。
林雨正想上前探查所有人的情況，在這當口，突地上空傳來一聲大喝：“道友，我來助你！”
滿天火光中，一道人頂黃冠，戴玄巾，服青袍，系黃絳從天而降，威風凜凜，另有一胖大和尚，著茶褐色僧衣，外披大紅袈裟，滾球也似的從洞口掉進來，速度也不比那道人慢。
這兩人一出場，便一左一右，越過了林雨擡手就是一記轟天雷，直擊洞中看上去就怪異的僵屍鳥。
火光自已經死去的蠻蠻幹燥的羽毛上燃起。
地上的紅鸞激射而出，護著那顆光溜溜的鳥卵，可是它已幾無靈力，身量收縮得跟個麻雀大小了，完全無法推動一個比鵝蛋還大上一圈兒的“巨卵”。
事發突然，林雨也未及多想，在腰間一拍，直接下指令：“保護那顆蛋！”便把胡可馭使了出去。
幾近透明的鬼狐拉長狐身在那蛋上一繞，瞬間降溫，避免了它一出世就成為烤蛋的命運。
“這位道友，你居然禦令鬼使，還助妖邪傷人？”
眼見著張公子和另一個女子倒在地上，也快要氣息全無了，而林雨帶的鬼狐別人看不出來，這還是同道中人的道士卻不會認錯。
這一場大陣仗，他們未得參與，身為本地佛道兩家領袖，本已自覺沒面子。這一下見到這後生晚輩居然當著他們的面兒馭使鬼差，當下濃眉一豎，就要發難。
“道長，此間妖邪已除，何必多生事端？”
而且那對蠻蠻是心願已了離去的，絕不會再生怨念，遺禍後世。
林雨掛上慣常的笑容試圖和這一僧一道溝通。
“殺人的妖物怎麽可能輕輕放過。必得斬草除根，方永無後患。”
“這位道友我看你還很年青，別因一時糊塗貪功冒進，走了邪修的路子。”
那僧道一邊勸誡著他，一邊卻暗中出手，五枚喪魂釘打在胡可身上，兩張靈符向紅鸞激射而出。
三十九、混戰
“卑鄙的人類！”胡可本是微白透明的魂體被汙蝕出了五個大洞，但卻牢牢地保護著被它卷在肚子下方的蛋。
“敢傷我弟弟！放肆！”
胡蝶指爪一伸，亮出來就是一件威懾嚇人的兵器。她本不欲傷人，但明顯那些與“捉妖”為己任的宗派人士是不會過她們的。
“居然還有一只狐妖！只怕這道士把嚴捕頭都騙了！這墳裏的妖怪就是他放出來的吧？”
七星劍一抖，腳下踏著罡步與胡蝶傾刻間鬥在一起，那黃冠道人倒還真有點本領。
“沒錯，指不定他想拿這裏的兇禽去練什麽古怪的法器，帶著狐鬼狐妖修道，真是聞所未聞！”
胖大和尚也大搖其頭，拿出金缽，盤腿微閉目念誦，打算先對付胡可。
胡可的能力源自主人，林雨一直是個弱雞，導致胡可連自己自身本領的十分之一都發揮不出來，這一下被佛缽金光籠罩，魂體都感受到了灼傷的痛楚，痛得身體都拉長了。
本是被它卷在腹下保護得好好的蛋，似乎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它滴溜溜地把自己滾到了張公子與紅鸞之間，如果不是無手無腳的一枚大白蛋，活生生就是一個怕被外人欺負的孩子找父母庇護的樣子。
紅鸞鳥急速潛回紅鸞的身體，抱起那枚蛋時，無意間碰到張鶴飛的手，這才發現對面的男子已氣息全無，面帶一個微笑去了。
“相公？”
紅鸞慌亂起來。張公子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平素皆以靜養為主。
為了她的任性，兩次風寒露宿跋涉找到這裏找她，又被山間疫氣所染。
最後，還為達成她的夙願，借精體與蠻蠻。
這幾次三番的出格透支精力，讓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之燭完全燃燒到了盡頭。
林雨顧著去搶那和尚的金缽，協助胡可脫困——他看著胡蝶和那道士鬥得正酣，一時半會不會有事——突地聽到她這聲悲痛莫名的嚎啕，手一抖，把個占蔔龜殼直砸下去，把和尚的光頭砸起了個包。
“豎子敢爾！”
這下佛爺頭上生包，心中冒火。
他們也一眼而明，這個室內除了倒在地上的，最無戰鬥力的便是眼前這少年道士。
只是見他生得好模好樣，又怕是哪個宗派的弟子，想著收拾完妖邪再來處置他。
哪曉得他一不亮劍，二不立名，上來就是村口潑皮的打法。
當下一手揮開林雨，單掌一豎，口吐佛褐真言，頓時整個墓室都是他的誦經之聲，深厚的聲音在室內來回激蕩，震得人心頭發慒。
胡可已經不支地整條狐身都軟下去了，無法可想的林雨撲過去覆在他身上，試圖把它收回管竹裏。可是金缽中傳來的吸力極大，林雨感覺額上發熱，有什麽東西就要從額上那空缺的額心白印中鉆出來。
卻聽得那和尚獰笑道：“卻原來你也是個奪舍。好好好！這一下都拿實了，佛爺要大開殺戒！”
這裏滿場不是妖狐就是鬼邪，唯一以為是同伴的小道士卻又是個奪舍上身成人的，大和尚不再有顧忌，袈裟一抖，再大力催發之下，那法寶金缽光芒四射，如在這昏暗的墓室之中升起一輪旭日。
胡蝶急架開道人一劍，沖過來回護自己的弟弟，但那金剛缽卻正好是妖類克星，胡蝶被它一激，火狐原身出現，瞬間火焰熊熊從腳下升起。
金缽被完全的元身化妖吸引去了大部分註意力，林雨覺得背上一松，趕緊站了起來，抱起氣息不穩的胡可，又給他吸食了一些自己的血。
那道士見沒了對手，便也上前來相助。
那雞賊的道士還不時出手偷襲被護在胡蝶身後諸人——在這一僧一道看來，在場兩個“人”一為寄魂，一為奪舍，本就在可誅殺之列。至於鬼狐和妖狐，拿下了練妖丹自然也是極好的。
胡蝶苦於在這狹小場地不好施展她那赤地千裏的威能，只吐出熊熊火焰意欲把那鎮體金缽燒化，冷不防這道士守著大門，用劍意隨意選人砍殺，她無法回護，一時間左支右拙起來。
“你們帶上這枚蛋和我相公走。”
紅鸞將原身自額上印記化出，一咬牙，舉身投入胡蝶燃起的三味真火之中，細絨羽毛皆在火中燃燒，然後忍受著皮肉被活活炙燒的痛苦，飛撲啄打那僧道二人。
被這三味真火沾身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兒，那僧道連連退避，道士以劍化光追著想先殺掉紅鸞，可是那鳥體小而靈活，總是差上那麽一分，而且那瘋鳥顯然已經不想要命，好幾次帶著劍向自己沖來，只能一退再退，終於把大門給讓了出來。
吸血恢覆了些許靈力的胡可攜帶著林雨和張鶴飛，當然還不忘了銜上那枚蛋，倉皇出逃。
身後，一聲長嘶，火狐再無顧忌，四爪踏地，便是以她為中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本為吉祥瑞鳥，我不欲傷你。只要你放下執念，不再為禍。”
林雨雖然不知道這只小妖放棄妖生是為了什麽，但只要不為禍，便可不去理它。那個凡人壽命終結之時，它便也自然消失於天地間。
三十五、共命同情
“執念，你們總說放下。可是若放下了，此生又還有什麽意趣？”
紅鸞亦為上古神鳥，據傳曾隨女媧修行，後女媧飛升，紅鸞卻沒有修煉得道。因跟隨在女媧身邊多年，受其影響，對人類極是親近，又最喜人間癡情之物。
紅鸞一動，天喜相隨。是以在民間傳言中，紅鸞便是主婚姻的吉祥瑞鳥。
相傳月老紅線上，只要纏夾一根它的羽毛，無論上窮碧落下黃泉，那有情之人必能情意相通，同情共命。
“你即是妖修，自然也懂人間的規矩。蠻蠻不願被驅逐此間，終將釀成大禍！”
林雨語氣嚴厲起來。
蠻蠻見之則有大水，這樣的猛禽，是不能久留人世間。
“大禍？你是指它引來的水患？呵呵，這大禍可不是蠻蠻自己引起的。是你們利用它引起的！”
紅鸞冷笑起來，它紅色的身子一閃而沒入女子體中，用著人類的面龐，泛起一個嘲諷的笑容，慢慢地把那場發生在五十年前，誰也不願意重提的水禍與瘟疫發生的原因道來。
“此墓為西周阪尹*武庚所修築，墓室陪葬，困守了一對自戎狄擒獲的蠻蠻。蠻蠻雖然被稱為兇災之鳥，見之則有大水，但其本身並不害人，相反，它們也並不喜歡到人類的世界裏來。
“而我‘知道’它們，只是因為這是一個整個種族都極其癡情的鳥兒。可惜，到現在也就只剩下這一對了。
“蠻蠻若相擇而為偶，則終生不棄。一翼一目，不比不得飛。
“我在人世間游蕩了許久，因為是個吉祥的物什兒，有人設計捕獲了我，把我送給了前隋國師。
“隋帝要修大運河，天下失道。但運河卻因青石阻道，無法順利進行。國師代隋帝巡天下，尋找開通運河的助力，在墓中發現了一直蜇伏此間的蠻蠻。
“人類，多麽狡猾啊！國師破了西周墓內的困獸符，卻用更厲害的鎮符把其中一只捆束起來。然後，逼迫另外一只去引回千裏之外的大水。
“我通人言，懂鳥語，國師讓我告訴另一只傻蠻蠻說：‘十日，不歸便殺汝侶。’我跟國師說了蠻蠻不比不得飛，一只飛不動的鳥兒，是不可能十日之內把黃河之水引過來的，可是國師怕它們趁機飛走，執意不放。
“那只笨鳥，拍動著單邊翅膀，單腳跳著一路倒栽蔥一樣的摔著走，引得圍觀的人類哈哈大笑。同為鳥禽，我當時還覺得不會飛的它實在有點丟臉。可是，誰也沒想到，十日之後，那只單邊跳縱而去的蠻蠻竟然真的如約而至，並如國師所願，引來了黃河決堤的洪流——多麽可笑，它羽毛全泡浸在水裏，是被水給沖回來的。傳說中這麽威名赫赫的鳥兒，它的下場居然是成為一只巨大的，被世人指指點點著，在水面載沈載浮的鳥屍，被洪流卷裹著推送了回來。
“也許是這千裏的奔波已經快把它累死了，也許它是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麽更快的辦法回來，我看著它巨大的屍體，突然間開始物傷其類起來。
“國師也沒想到真能一舉成功，欣喜之餘，打算把半邊鳥屍也收起，還能繼續威脅還活著的那只蠻蠻，方便以後要再引發大水時，好好利用起來。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地牢見了那只蠻蠻，它不想活了，可是又不敢死，愛侶的屍身仍被控在人類手中，不得自由。我終於第一次背棄了人類，我解開了蠻蠻身上的束縛，帶它去找到了另一半……的屍體，然後把自己的尾羽全拔了下來，搓成紅線，把它們捆束在一起，希望我真能有給它們同情共命的能力。我成功了一半。死靈重回之術無比兇險，即便是‘共命’也沒有辦法完全支撐下來，或者是它們實在太過巨大，我的靈力消耗光了，卻害它們一起成了半死不活的僵屍鳥。
“它們分別被消耗損失過半的靈力已經無法引來大水，對國師來說就沒有了利用價值。大水過後引發的瘟疫也讓國師不想在這裏滯留下去了，於是國師用罡風把它們一分為二，重新封印回墓中，待他以後想出別的辦法再行解封。而我則被帶走，封了靈力，每日只供羽毛給隋帝拿來跟他的那些嬪妃寵姬們玩‘千裏姻緣一線牽’的游戲。直到宇文化及發動兵變，弒隋煬帝於丹陽宮，我才得隙逃脫，可惜我的神格都被這些荒淫無道的人間帝王給玷汙了。天喜星黯，我命亦不久。
“沒了羽毛，不能飛翔，我幾經辛苦才又重回舊地，結果，那些作惡的人類……把大量感染瘟疫的同類送上了古墳口，被羈押在這裏的蠻蠻，也被感染了。
“它們最後的願望，便是把腹中剛剛成型，卻還無法結卵成胎的後代生下來，哪怕是作為已經不精純甚至無法孵化的最後一代。
“我想幫助它們！我要幫助它們！它們比我見過的人類，更癡情、更專一，更配得到孩子。”
隨著紅鸞最後這擲地有聲的幾句話，她身上的縛妖繩燃燒了起來，跳動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披散的頭發張揚飛舞，倒象是她曾經無比華麗的尾羽。
紅鸞掌天喜，主人間姻緣，管子嗣繁衍。
幾千年來，她因學從女媧而天性更親近和喜愛人類，殷勤而快樂地為人類男女牽線搭橋，祝福他們子孫昌盛……直到隋帝失政。
“……”
再這樣下去，別說她神格喪失了，這神鳥已然隱隱有走火入魔的跡象。
萬一它真墜入魔道，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林雨朝胡可使了個眼色，自己正面吸引它的註意力，試圖喚回它，或者是“她”原本應屬於人類的那部分記憶。
“那你又是怎麽寄魂在一個普通人類身上的？”
林雨手裏捏了一張“引雷咒”，卻不敢隨便出手。
畢竟她們並不是他應該出手對付的妖邪。
他這麽一猶豫，胡可才堪堪繞到紅鸞的背後，正想出其不意，那看似嬌怯的女子已經一個閃身沖到了林雨面前，纖瘦的手幻出鋼硬的鳥爪，緊緊扣在林雨的咽喉之上。
------
*註：“阪尹”為西周官吏名，是險要地區的守官。
三十六、驚變
“把門打開，我知道你辦得到！”
紅鸞本身也屬“獸”類，對困獸符無能為力。好在這困獸符曾經遭受過破壞，它能用自己在人間所學的寄魂術和一些法術把蠻蠻的魂體拉出來，然後按自己的想法，以天喜星體另構幻境結界，一步一步地進行著實驗——這也正是商道人身死，陣法松動之後，太平縣數度出現屍體夜奔的原因。
林雨雙手舉過頭頂表示自己不打算反抗，至於解符他還得再想想辦法——他遇上的妹子一個比一個兇悍，這讓回到唐朝當道士的他感覺自己無論在哪兒，首要任務就是保命。
胡可恨鐵不成鋼地瞧著這沒骨氣又沒本事的宿主。
雙方正在對峙之間，突地感覺外間似有熙熙攘攘的人聲傳來。
胡可飛快探頭向外一看，縣城通向北山的路上全是火把。
卻原來是蠻蠻全力對抗商道人留下的大陣，而商如星的確不是能坐鎮指揮之人，幾次險些失手。
商道人設計這大陣巧妙運用了此間星圖地脈，如果由他主持，這一戰根本毫無兇險可言。
但現在變得勢均力敵，這一下硬碰硬地兩相交手，整個縣城就異變突起了。
只見天空中電閃雷轟，鄉野間地面震動，早驚起了許多惴惴不安的民眾。
縣太爺本來在自己的雕花大床上睡得甚是安穩，忽有衙役拍門急報驚醒，正一肚子的火氣，結果這時候第一次地動來臨，差點沒害他直接做了個滾地葫蘆，這下不敢怠慢，急急地穿了官服，奔出公堂來查問緣委。
嚴苓伏觀察了一下動靜來自的方向，苦著臉想起堅持要在義莊安歇的“淩真人”一行。
這真人也真是！至於麽？一住下就動上了手。
北山亂葬崗有鬼、鬧妖誰不知道，要搞這麽大陣仗也起碼得讓他們這些官府中人在場，回頭還能報個功沾點光什麽的……
嚴苓伏眼珠子飛速轉動著，在縣令耳邊嘀嘀咕咕，大意不外是最近太平縣鬧妖，有道門高手途經此地，仗義出手，看這動靜，亂葬崗潛伏下的肯定是只大妖，多虧縣令福澤深厚，才有方外高人不請而至，為太平縣除妖去邪，庇佑黎民百姓安康！
這一番說辭，馬屁拍得極好。第一表明了是縣令福澤深厚得上天庇佑，任何煩惱都不請自消；第二跟著開脫了這一番除妖行為，本質上是外來的“高人”自發所為。如果成事，定是縣令德才讓全縣民眾被澤蒙庥，萬一不成……那也是那外來的道士自不量力自己出手的不是？
楊師爺看著縣令被誆哄著就放下了這一顆心，暗下搖了搖頭，咳嗽了一聲插嘴道：“話雖是這麽說，但事發突然，我看是不是也要叫本地的佛陀大師及高功道長過去瞧瞧，有個照應也是好的。”
“對對對！”
被自己手下這一首席智囊提了個醒，縣太爺立刻省悟過來。
雖然說“外來的道士會念經”，但以後長駐太平縣的，可不是外來的法師，怎麽著也得讓本地的佛道兩家出個場面，拉攏點人心。
趕緊著讓胥吏分頭連夜去請了。
這壁廂，張府卻早早被驚動了，合府燈火通明的忙進忙出——蓋因入夜時分，有仆婦感覺小別院黑燈瞎火的，安靜得太不對勁，舉燭相詢也沒人個應聲兒，大著膽子推門進去，卻發現院中被褥未動，冷竈冷火，一向獨自在此服侍少爺深居簡出的小紅姑娘也不在別院之中——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家那寶貝的、病弱的、獨苗一般的少爺突然不見了！
於是，最先一批舉著火把出門的，便是張府的家丁。隨著被夜間異象驚擾而醒的人越來越多，這火把游行的隊伍也就越來越壯大了。
這也就是最後，胡可看到的，火龍一般的隊伍向這邊浩浩湯湯而來。
“就算我開了門，你也帶不走它們的。你現在更多象是個人……”
從胡可眼中“看”到了外面的情形，林雨示意自己絕無惡意，然後從懷裏取出了鏡面，放了一個幻鏡術在上面，讓外間的情形，倒映在此間。
同時，仍試圖好聲好氣地跟身後脅迫自己的紅鸞溝通。
鳥類自己也交上了“朋友”這種事，義氣是可以捱的，但必須考慮到實力。
“開門！”
紅鸞咬著唇，手爪雖然顫抖得厲害，可是卻絕不放棄自己的朋友。
林雨摸摸鼻子，把一直藏在手心的引雷符丟到曾經被破壞的那個位置。
果然後補的咒符比原本的更容易被破壞，一道並不十分強勁的悶雷一擊之後，石門上的困獸符被觸碰即激活，但滋生著電流的藍光遇到中間被轟得焦黑的那一段符咒後，光芒黯淡了下去，它目前就跟一個普通的石門無異了。
“你叫他幫我把門打開。”
紅鸞很謹慎，後退了一步，反而讓開了大門的位置，退到了一邊。只是她的手絕不從林雨脖子上離開，也絕不把背部露在別人面前。
林雨只好討好地笑著，示意胡可幫把門打開。
胡可只是輕輕一推，那沈重的石門就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陰冷的風從裏間吹出，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
裏面是個圓頂穹拱的墓室，仔細看時，隱約有星圖繪制在穹頂之上。而那星光淡淡的籠罩下，一只他們曾經在幻境裏見過的，半紅半青羽毛的僵屍巨鳥，就這樣雙翼大張著被釘在地上。華麗的羽毛失去了所有的光澤，亂篷篷地覆蓋著幹瘦的它——或者應該說是它們——透過已經掉得非常稀疏的羽毛，可以看得到它瘦骨嶙峋，骨架都完全凸顯了出來，腹部卻高高隆起。
無數的黑煙圍繞著它們，那些是得瘟疫而死的民夫所化的疫鬼，萬人坑裏只有這樣的“糧食”供養那對急需營養與精魄的蠻蠻。
它們吸收這種極有害的“糧食”，用自己的肉身過濾，把僅剩的、能吸收的精華輸送給腹中的卵胎，母體卻一天一天幹瘦下去，維系著最低程度的生存，可是大大的眼睛卻還不肯放棄希望地大睜著。
那瑩然有光的眼睛，間或一輪，便已經是它們最有生氣的表現了。
“蠻蠻！是我害了你們，我……”
紅鸞在事隔多年，終於又見到當年“朋友”的真身，忍不住哭了起來，接下來一長串的鳥語卻是讓林雨想聽也聽不懂它到底在和地上的蠻蠻交流什麽。
林雨盯著那鏡面的映象，舉著火把的人群離這裏越來越近了。
仔細看，領頭的卻赫然有自己認識的朋友嚴苓伏，他引領著一個穿灰僧袍的和尚，和兩個黃冠道士走在最前面，似乎停下來討論了一會，然後，一個道士離開隊伍轉身向北，看他離去的方向，正是胡蝶他們在主持大陣的義莊。
這回請來的是真有本事的高人了吧？居然能看出陣眼所在。林雨也不知道是該期盼他們盡快趕到這裏，把自己救出去？還是多耽擱一陣子，讓紅鸞和蠻蠻好好地敘個舊？
聽了紅鸞所說的往事，林雨有點同情那對蠻蠻。
不過看它的樣子的確時日無多，應該不必自己動手，此等上古神物自會化成天地清濁之氣，回歸渺渺太虛。
“蠻……蠻……”
僅有朦朧星光的墓室，圓形的回音壁清晰地傳來這微弱的聲音。
這便是地上的蠻蠻，拼盡全力後發出對紅鸞的回應了。
一滴涼涼的水珠滴在林雨被鳥爪緊扣而露出來的脖子上，很快，又是一滴。
流著淚的紅鸞擡起頭看室內的鏡象，舉著火把的人群已經把這個小土山給圍得水洩不通了。
只是礙於此間兇名，加之又怕有疫鬼，才停留在山腳下，沒有直接上來。
林雨說得沒錯，它沒有能力把自己的朋友帶走。
如果此時離去，或者還能保自己的行跡不被敗露。
三十七、情之所系
墓中一片沈寂。
只有紅鸞的眼淚，滴落在地面的輕響清晰可聞。
“蠻……蠻……”
地上的巨鳥催促的鳴叫響起。
倏地，整個墓室穹頂，光華大盛，原來只是朦朧黯淡的星子，現在象是破頂而入似的，星圖在空中緩緩轉動，強大的威嚴之下，蠻蠻身上的黑氣都散了不少——想是外面的人討論過後，兵分二路，前去支援義莊《陰陽八卦無極陣》的道人已經就位。
經專人接手，那陣的威力大增，自然不是之前商如星那左支右絀的防護陣法。
胡可都感覺到了被這大陣籠罩下的不適，嗚咽一聲，一溜煙鉆回林雨腰間竹管。
地上那蠻蠻卻掙紮得更厲害了，它死命在那光網之中掙出一小塊缺口，不住以目示意，讓紅鸞趕緊離開。
星光落了一線在它高高聳起的肚皮上。
蠻蠻悲鳴一聲，竟奮起所有力氣，把被青銅符咒釘釘在地上的翅膀撕破，向中間收攏起來，牢牢地守護著自己的肚子。
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翅膀流出黑色的血，很快就停止了——那只大鳥幹癟連血都不多了，只有敞著如敗絮般、破皮爛肉的傷口。
光華輪轉，蠻蠻又硬生生地接受了一道陣圖星光，卻還依舊死撐著不讓光網閉合籠罩下來。只是它護著肚子的翅膀也已經在顫抖，它也知道這樣的保護，其實也沒有什麽作用了。它，和它腹中的胎卵，都無法留下，逝去只是遲早的事。
“如果你一定想辦法哄我留下，也許我就真的要逃了。可是你卻求我走……蠻蠻，交你這樣的朋友我不後悔。我，一定要達成你最後的願望！哪怕身死魂銷！”
隨著最後那幾句話象是在發道誓宏願的真言，紅鸞松開了林雨的禁錮，拉著他的衣襟逼迫他一個轉身，竟是面對面口鼻相對地貼了上來。
對面的女子一口咬在林雨的唇上，在他一痛張嘴時，冰冷的氣息渡了過來，從口而入，自下腹而出，形成往來循覆的循環。然後，女體的她維持著一個僵硬的擁抱，死死纏在林雨身上，飄渺的咒語自空中冥冥處傳來。
“古今魂練成道，不外存想導引。渺渺太虛，天地分清濁而生人。人之欲生，不外練虛靈而滌蕩昏濁，氣者命之主，形者體之用。借我三分靈，銜珠得結胎。”
那只紅鸞又從她臉上的胎記飛了出來，光溜溜的肉鳥身上，五十年只長出了一層薄薄覆體的紅色絨毛。
那只小鳥用嘴去拔自己身上短短的絨毛，那絨毛太細太短，它一啄下去就是一口的血，卻仍不停止這樣自傷自殘的動作。
它要在蠻蠻被星圖撲殺之前，完成此前險些就試驗成功的舉動——用紅鸞羽毛系線，強促姻緣，得共命同情之後，在天地交合之時，把人身精血，父精母胎，蠻蠻神識三者合一，點寄魂之術重鑄蠻蠻腹中混沌之卵血肉，硬是要替它們把那枚本不應存活的卵，給誕生到這世上來！
“我……這……別呀！”
林雨體悟到它的用意，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他他他，為什麽回到唐朝總是逃不脫被女子強“抱”的命運？
難道一朝脫胎換骨，他還就成了《西游記》裏妖精眼中的香餑餑——唐僧不成？
不是被女妖精欲強行交合行雲雨之事（還每個都說要給他生下孩子），就是被公狐貍精吸血。
墓中大陣步步威逼，林雨卻捉住了一切機會死命掙紮，他完全不配合的態度讓紅鸞徹底焦躁起來，她只有這一次機會了，對方卻是個完全不配合的男人，她沒有成功的把握。
“小紅，你怎麽可以在我的面前，找別的男子行雲雨之事？”
突地，一道溫潤的男聲突兀地傳來。一如既往的，不急不躁，帶了幾分寵溺與無奈，徹底地撫平了紅鸞的焦躁。
“相公？”
紅鸞鳥一閃入體，眼前那木然的美人卻突然活色生香了起來似的，帶了羞澀、嬌俏與不安。
那一低頭的溫柔，似水柔情都不足以形容她從一個強悍的女妖精，到一個溫柔小女人的轉變。
“不對。相公，此間……此間兇險，又曾經爆發過疫癥，你身子不好，不應該來的，你……你快回家吧。”
很快，她醒悟過來，也焦急起來，不過這次不是因為自己所謀之事未成，而是實實在在地心系另一人的生死安危。
“小紅，我也說過，此生無你，便了無意趣。你又何必懷疑我的決心？”
張家公子，張鶴飛搗著嘴輕輕咳嗽了兩聲，清雋的面容雖然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看著自己心愛之人的時候，真真如溫潤的水，那種關心與呵護從一個眼神便可流淌而出。
“相公，我……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那時我們的孩子沒了，我真的受不住……”
紅鸞在丈夫凝視自己的面容時，仍下意識地把那兩年前長出來的胎記側轉到一邊，不敢直面以對。兩年前她已經懷孕了，只是她根本不知道，結果不小心在梅樹下滑倒，導致滑胎。她知道張府有多麽重視那個意外失去的孩子，也悔恨自己沒能保住它，傷痛之下，一時想不開跑到河邊投水自盡。氣息將斷未斷之時，紅鸞鳥路過此間，以寄魂之術，保住了她的性命。紅鸞本就極喜癡情之人，附體人間的紅鸞之後，一人一鳥共為一體，倒也相處融洽。
加之小紅雖為下人，卻與張公子青梅竹馬，成為夫妻後情感日篤，那一次幾乎因生死而痛失愛侶，返魂而生的小紅，對夫君更是情真意切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很感謝，你還願意回來。”
張公子伸手輕撫愛侶額上的朱紅印記，輕吻卻落在她另一側潔白的頰邊。
他身體不太好，那日感覺小紅情緒有異，便悄悄跟隨了出去，卻因救之不及，險此也想把自己此身投付河水之中。
幸好，小紅後來又活了過來，那件事，他也就埋在自己心底不提。
之後更是找了諸多借口，讓小紅移居別院，只陪她在此間繾綣度日，不再讓父母及下人給她壓力及言語之辱。
三十八、血脈傳承
“還有……還有那個新娘子……我……我一定是瘋了，我妒忌得發了狂……我……對不起相公。”
紅鸞鳥寄身小紅，以人類的身份方便行事，已經成功地召出了蠻蠻魂體，此前一直是用死屍做著試驗。那一天也不知道怎地，在丈夫的新婚之夜，雖然丈夫找了借口並未留宿新人身畔。可她仍是不安，半夜裏潛入布置得花團錦簇的洞房，看著沈睡在鴛鴦交頸合歡被中的豐腴少女，那意喻祝福“早生貴子”而撒滿帳紅棗、花生、桂圓、瓜子讓她怒火中燒，又想起這是公公叫人合了八字算過命，一定能給相公帶來子嗣的新娘——那個搶了她心愛的丈夫，日後還會事事壓她一頭的小主母——自己還要等她正式圓房，才能奉茶成為愛侶的“小姨娘”。
她站在洞房裏，越想越陰沈，最後，連她自己也沒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麽了，就已經在洞房中召出了蠻蠻……闖下大禍因驚恐脫逃而去的時候，又是張鶴飛不顧病體支離，跟出來在北郊找到了她，然後，再次把她帶回府中，為彼此隱瞞下那一夜之事。
“我都知道。這些，我都原諒你。可是小紅，只有一件事我不會原諒你，那就是——你想再次用生死棄我而去。”
張鶴飛擁抱住了自己最心愛的人，看一眼自己一出現，就被紅鸞粗暴丟到一邊去的小道士，又看一眼墓室中，地上怪異的巨鳥，微笑道：“來吧小紅，你做了決定，那我就陪你。這將會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呢，你說它會長成什麽樣子？”
有情人之間語氣親密的狎昵並不顯猥瑣，甚至因為即將進行偉大的孕育而充滿了神聖。
林雨盡量把自己不引人註目地蜷縮到一個角落——單身狗的悲哀就是無論穿越古今，依然會被不分時間地點浪漫的情侶閃瞎眼。
空冥中，那一段古老的咒語再次緩緩響起。
“古今魂練成道，不外存想導引。渺渺太虛，天地分清濁而生人。人之欲生，不外練虛靈而滌蕩昏濁，氣者命之主，形者體之用。借我三分靈，銜珠得結胎。瑞承天上露，不受世間塵，萬物之繁衍，莫不離其宗……”
這次，這咒語宛如明凈聖潔的誓言，聲聲滌蕩入魂魄，平和的氣浪沖刷著整個空間，紅鸞一動，天喜相隨。很快，天喜星的真身出現，星華大盛，這真正的星光立刻就讓虛借的星圖陣網被凝滯在空中，地上的蠻蠻分化清濁之氣投射到兩人身上，分別化形半只蠻蠻的張公子與小紅騰空而起，在紅鸞鳥的繞纏紅線的圈子裏比目得飛，水乳交融。
這情景，連因為許久沒見林雨和弟弟下山，偷偷溜上來的胡蝶都看呆了。
“好美……”
紅青羽毛的巨鳥蹁躚飛舞，身周圍繞著光粒星辰，古老血脈傳承的感覺壯美而神秘，一圈又一圈的光環從中心那個點柔和地散發出來，上下包裹，形成一個巨卵狀的光球。
林雨小心地挪到門口，在她身邊問：“你上來幹什麽？”
“哦，”胡蝶順手揮開一個空中落下的火把，後知後覺地回答道：“我是想上來告訴你們，再不走，就要變成燒豬了。”
星光下見這墳口上方黑氣散漫，底下的民眾也沒敢上來。後來也不知道誰帶了個頭，人們紛紛將火把往山上扔。
也虧是寒冬臘月的，山上的樹不怎麽燒得起來，否則這山火一起，也就只有她火狐能來去自如安然無恙了。
“現在也走不了，幫幫它們吧。”
林雨看著已經接近尾聲的傳承儀式，倒想起胡蝶是只火狐，有操縱火的能力，上來倒正好是個極大的助力。
“恩公，你怎麽又轉了性子，不殺它們了麽？”
胡蝶玉手輕揮，把掉到此間的火把都彈落到一邊去，火場完全避開了中間的祭臺。她認得出這兩只半鳥，就是在幻境裏設計過他們的那一對。
現在看來，當時想讓他們做祭之事，明顯另有一對男女承擔了。
天合之力已成，那空中的光華漸漸都被收納進那枚巨卵中，清濁二氣分繞兩頭探入，繞行結成一枚小小的胚胎，靈光一現，然後隱入厚厚的蛋殼中去。
空中漫舞的魔法結束，原來空曠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卻平空出現了一枚散發出螢白光芒的卵。
蠻蠻抱擁著自己生下來的蛋，最後再輕柔地用頭在上面蹭了蹭，呢喃般吐出一句：“蠻蠻。”巨大的鳥身便力竭倒地。
紅鸞與張鶴飛也分別倒在兩邊，生死不明。
林雨正想上前探查所有人的情況，在這當口，突地上空傳來一聲大喝：“道友，我來助你！”
滿天火光中，一道人頂黃冠，戴玄巾，服青袍，系黃絳從天而降，威風凜凜，另有一胖大和尚，著茶褐色僧衣，外披大紅袈裟，滾球也似的從洞口掉進來，速度也不比那道人慢。
這兩人一出場，便一左一右，越過了林雨擡手就是一記轟天雷，直擊洞中看上去就怪異的僵屍鳥。
火光自已經死去的蠻蠻幹燥的羽毛上燃起。
地上的紅鸞激射而出，護著那顆光溜溜的鳥卵，可是它已幾無靈力，身量收縮得跟個麻雀大小了，完全無法推動一個比鵝蛋還大上一圈兒的“巨卵”。
事發突然，林雨也未及多想，在腰間一拍，直接下指令：“保護那顆蛋！”便把胡可馭使了出去。
幾近透明的鬼狐拉長狐身在那蛋上一繞，瞬間降溫，避免了它一出世就成為烤蛋的命運。
“這位道友，你居然禦令鬼使，還助妖邪傷人？”
眼見著張公子和另一個女子倒在地上，也快要氣息全無了，而林雨帶的鬼狐別人看不出來，這還是同道中人的道士卻不會認錯。
這一場大陣仗，他們未得參與，身為本地佛道兩家領袖，本已自覺沒面子。這一下見到這後生晚輩居然當著他們的面兒馭使鬼差，當下濃眉一豎，就要發難。
“道長，此間妖邪已除，何必多生事端？”
而且那對蠻蠻是心願已了離去的，絕不會再生怨念，遺禍後世。
林雨掛上慣常的笑容試圖和這一僧一道溝通。
“殺人的妖物怎麽可能輕輕放過。必得斬草除根，方永無後患。”
“這位道友我看你還很年青，別因一時糊塗貪功冒進，走了邪修的路子。”
那僧道一邊勸誡著他，一邊卻暗中出手，五枚喪魂釘打在胡可身上，兩張靈符向紅鸞激射而出。
三十九、混戰
“卑鄙的人類！”胡可本是微白透明的魂體被汙蝕出了五個大洞，但卻牢牢地保護著被它卷在肚子下方的蛋。
“敢傷我弟弟！放肆！”
胡蝶指爪一伸，亮出來就是一件威懾嚇人的兵器。她本不欲傷人，但明顯那些與“捉妖”為己任的宗派人士是不會過她們的。
“居然還有一只狐妖！只怕這道士把嚴捕頭都騙了！這墳裏的妖怪就是他放出來的吧？”
七星劍一抖，腳下踏著罡步與胡蝶傾刻間鬥在一起，那黃冠道人倒還真有點本領。
“沒錯，指不定他想拿這裏的兇禽去練什麽古怪的法器，帶著狐鬼狐妖修道，真是聞所未聞！”
胖大和尚也大搖其頭，拿出金缽，盤腿微閉目念誦，打算先對付胡可。
胡可的能力源自主人，林雨一直是個弱雞，導致胡可連自己自身本領的十分之一都發揮不出來，這一下被佛缽金光籠罩，魂體都感受到了灼傷的痛楚，痛得身體都拉長了。
本是被它卷在腹下保護得好好的蛋，似乎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它滴溜溜地把自己滾到了張公子與紅鸞之間，如果不是無手無腳的一枚大白蛋，活生生就是一個怕被外人欺負的孩子找父母庇護的樣子。
紅鸞鳥急速潛回紅鸞的身體，抱起那枚蛋時，無意間碰到張鶴飛的手，這才發現對面的男子已氣息全無，面帶一個微笑去了。
“相公？”
紅鸞慌亂起來。張公子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平素皆以靜養為主。
為了她的任性，兩次風寒露宿跋涉找到這裏找她，又被山間疫氣所染。
最後，還為達成她的夙願，借精體與蠻蠻。
這幾次三番的出格透支精力，讓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之燭完全燃燒到了盡頭。
林雨顧著去搶那和尚的金缽，協助胡可脫困——他看著胡蝶和那道士鬥得正酣，一時半會不會有事——突地聽到她這聲悲痛莫名的嚎啕，手一抖，把個占蔔龜殼直砸下去，把和尚的光頭砸起了個包。
“豎子敢爾！”
這下佛爺頭上生包，心中冒火。
他們也一眼而明，這個室內除了倒在地上的，最無戰鬥力的便是眼前這少年道士。
只是見他生得好模好樣，又怕是哪個宗派的弟子，想著收拾完妖邪再來處置他。
哪曉得他一不亮劍，二不立名，上來就是村口潑皮的打法。
當下一手揮開林雨，單掌一豎，口吐佛褐真言，頓時整個墓室都是他的誦經之聲，深厚的聲音在室內來回激蕩，震得人心頭發慒。
胡可已經不支地整條狐身都軟下去了，無法可想的林雨撲過去覆在他身上，試圖把它收回管竹裏。可是金缽中傳來的吸力極大，林雨感覺額上發熱，有什麽東西就要從額上那空缺的額心白印中鉆出來。
卻聽得那和尚獰笑道：“卻原來你也是個奪舍。好好好！這一下都拿實了，佛爺要大開殺戒！”
這裏滿場不是妖狐就是鬼邪，唯一以為是同伴的小道士卻又是個奪舍上身成人的，大和尚不再有顧忌，袈裟一抖，再大力催發之下，那法寶金缽光芒四射，如在這昏暗的墓室之中升起一輪旭日。
胡蝶急架開道人一劍，沖過來回護自己的弟弟，但那金剛缽卻正好是妖類克星，胡蝶被它一激，火狐原身出現，瞬間火焰熊熊從腳下升起。
金缽被完全的元身化妖吸引去了大部分註意力，林雨覺得背上一松，趕緊站了起來，抱起氣息不穩的胡可，又給他吸食了一些自己的血。
那道士見沒了對手，便也上前來相助。
那雞賊的道士還不時出手偷襲被護在胡蝶身後諸人——在這一僧一道看來，在場兩個“人”一為寄魂，一為奪舍，本就在可誅殺之列。至於鬼狐和妖狐，拿下了練妖丹自然也是極好的。
胡蝶苦於在這狹小場地不好施展她那赤地千裏的威能，只吐出熊熊火焰意欲把那鎮體金缽燒化，冷不防這道士守著大門，用劍意隨意選人砍殺，她無法回護，一時間左支右拙起來。
“你們帶上這枚蛋和我相公走。”
紅鸞將原身自額上印記化出，一咬牙，舉身投入胡蝶燃起的三味真火之中，細絨羽毛皆在火中燃燒，然後忍受著皮肉被活活炙燒的痛苦，飛撲啄打那僧道二人。
被這三味真火沾身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兒，那僧道連連退避，道士以劍化光追著想先殺掉紅鸞，可是那鳥體小而靈活，總是差上那麽一分，而且那瘋鳥顯然已經不想要命，好幾次帶著劍向自己沖來，只能一退再退，終於把大門給讓了出來。
吸血恢覆了些許靈力的胡可攜帶著林雨和張鶴飛，當然還不忘了銜上那枚蛋，倉皇出逃。
身後，一聲長嘶，火狐再無顧忌，四爪踏地，便是以她為中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