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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赤裸著，未著寸縷，所以也不能從衣物上確定她的身體。
是個女人，有著豐碩的乳房和略顯豐腴的軀體。
只是——她臉上的皮，也不知道是被誰剝去了，只顯出一堆紅紅爛爛的肉。
本來四月天氣，還有些微涼，屍體存放在地上，也還不至於這麽快腐爛，但因為昨夜他們要值班守夜，燃了一夜的火把。那藏在觀音像裏的屍體靠近火，被熱火一烘，加速了腐壞過程。
屍體分泌出屍液，於是，那觀音便自眼中，流下了兩行淡黃色的眼淚。
這詭異又可怕的場景終於把大多數人的神智從「美人」身上拉開。
在場的眾人齊齊發出一聲驚呼！
他們沒想過，昨夜，守在兇案現場外面的他們，也是伴著一具屍體一起過了一夜。
而且，今晨還對這內裏藏著屍體的妖邪的觀音頂禮膜拜！
這個家中的秘密越來越多了，到底什麽才是事實的真相？
眾人的目光在林雨與那具藏了屍體的觀音間來回梭視，皆是呆然。
所有人都在昨夜經過確認，除了死去的四個妾外，都在現場。
當然也因為守夜，沒有人離開過這裏，也不可能有人能往裏面塞進這麽一具屍體而不被人發覺。
那……如果這個家裏已經沒再有第五個失蹤者的話，這具臉上的皮膚明顯被割除，現在更是腐爛出水的屍體的真實身份。
到底是誰！？
※※※※※※
今夜真是擾攘的一夜！
打從見了那尊觀音現身，錢家老爺就有點不太舒服。
心裏毛毛的，一個做過壞事的人，打從心底不自覺的心虛。
於是他早早就從現場回了房，卻輾轉總是睡不安穩。
夜了，聽到門上輕輕叩響，進來的，卻是他繼弦的大夫人王氏。
此刻，她正溫良嫻淑地端了一碗安神茶來，請老爺服用。
她很細心。
到現在也還是完全為自己著想的一個人。
錢老爺看著這個女人，只有她，也只得她了。
從最初到最後，她總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也幾乎是自己年青時，以翩翩佳公子形象迷倒的女人中，碩果僅存的一個。
不由得想起一段早該封塵的往事。
當年，錢老爺還不是錢老爺的時候，有另外一個名字。
叫溫書玉。
可以想象，當年的他是多麽的儒雅風流，風度翩翩。
有時候，為色而迷的，不止是男人。
既然人類天生就分成男人與女人兩大種類，「好色之徒」，自然也包括女人們。
溫書玉便是其中一個讓人沈迷的男色。
現在雖然老了，但收拾打點一下，也一樣是叫他的侍妾們迷得如癡如醉。
一想到這裏，錢老爺放在肚皮上的手又忍不住拍了兩拍，希望這肚子可以再小一點。
溫書玉有才華，有相貌。
只是沒有錢。
不過這也沒什麽打緊，反正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他相信自己總會有出頭一日的。
於是他選擇了和全中國數以萬計的才子一樣，打算上京，赴考。
卻不料……一場天地異變，悄悄地在隋朝繁華富麗的國都洛陽進行。
身為隋文帝的內甥，隋煬帝姨表兄弟的唐國公李淵，竟然起兵謀反。
朝廷一片動蕩，沒有人在這時候還能憑文舉入仕。
新舊權貴交替之間，興起的是武者和謀士，那不是溫書玉的去處。#####
二十七、往事
於是他郁郁返鄉。
可不料禍不單行，程中又遇一場大雨，幾乎病死在路上。
直到，他遇上了她。
雖然遠在鄉間僻野，卻有著一股潑辣意味的錢家小姐錢秀娟。
那一眼，是孽，也是緣。
溫書玉放出手段來，哪有女人不俯首貼耳的？
於是，他在錢家養病，病好了，也就變成錢家現招的女婿。入贅，將來好繼承家產。
錢家是很奇怪的鄉野富民。
祖上的財產也不知道傳自哪裏，但他們除了擁有一座大宅子外，還有萬傾良田，萬貫家財。
這一切，都是溫書玉入贅的理由。
更何況，錢小姐也年青美貌，更兼癡情，幾乎是死心塌地的愛著這個外鄉來的男人。
她那種帶少女任性的嬌嗔中，卻又帶有幾分野性的愛，一度曾叫溫書玉迷醉。
新婚燕爾，因為溫家並沒有在堂父母要這大小姐侍奉，而溫玉書本身又是仰仗著她的，自然愛寵多幾分，禮讓多幾分。
但……當他發現他已經把她寵得過分之後，一切都已經挽不回正軌。
錢家小姐無疑是愛他的。
但她同時也因為自己是家中獨女，老父的掌上明珠，而不可避免地帶有了驕嬌二氣、自大自滿。
她的愛只以她自己為出發點，強制性地讓丈夫做一些她認為好的，或是不許他去做一些她認為不好的事。
漸漸的，溫玉書覺得自己已經變成她的一件附設物，或者是她身上一件華貴的首飾——而且還是很帶得出去的那種，每每看到她驕傲又得意地把自己拉到眾人面前宣稱，這是我丈夫！他就覺得，「溫玉書」這個人的存在感就已經漸淡至消亡。
她愛他，太愛他了。
也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來這麽多源源不絕的愛。
所以她要看好他，管住他。
她用錢家的富足給他提供他前所未有的生活享受。
卻也用她嬌蠻的愛情鎖死他一切其它的出路。
她要讓他除了愛她之外，也別無選擇。
在這樣一個明艷、張揚、癡狂的愛著自己的妻子身邊，溫玉書的眼光卻漸漸地滑向了另一個方向。
王杏兒是錢家大小家的侍婢，幾乎可以說是手帕交的那種。
甚至還為了要能終身侍奉大小姐，而宣布過她不嫁的宣言。
溫玉書也明白如果錢秀娟不在，必有王杏兒在場，溫柔地照看著他的一切需要，溫柔地當好一個合格的眼線。
溫玉書這工於心計的美男子，自然也就把目光首先放在了她的身上。
在他看來，這個溫柔又思維稠密的侍婢就是大小姐身邊的一條狗，他想突破錢家小姐布下的防衛籬笆，必須得先把這忠心的侍婢拉攏。
一開始，不是沒有困難的。
王杏兒對錢秀娟的感情，比他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錢大小姐沒有親姐妹，王杏兒卻是無依無靠賣身給錢家的。
她在最開始，也是一個極老實本份的侍婢，得到小姐轉贈的一件舊衣，都可以高興個好半天。
見小姐與姑爺情真意切，也是代她歡喜。
這樣一個人，溫玉書要把她爭取過來，倒是不易。
可這深深知道自己魅力的美男子，有的是放長線釣大魚的耐心。
他故意在她面前顯示與小姐的親熱舉動，大膽撩撥她的春心。
他在書房裏握著錢秀娟的手去教她學那一首詩經，什麽「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還特特解釋了一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王杏兒，他這話是說給她聽的。
錢家大小姐倒是沒註意這一切細微的動作，在她耳裏，丈夫的甜言蜜語，理所當然都是說給她聽的。
而且王杏兒的容貌要和她比，差得太遠，是以她從不提防。
只怕相公會要去找外面的女人，卻沒想過長堤都只是從內部細小的蟻穴開始崩塌。
在那段以詩挑情的日子裏，錢秀娟找到了最適合她自己表白的熱烈情詩。那是一首源自漢樂府的饒歌，《上邪》，那種熾熱到天崩地裂的情感讓她興奮得臉龐發紅，她不止一次地說過：「我不會離開你的，除非高山變平地、江水流幹、冬雷、夏雪、天地合並，一切不可能發生的事都發生了，我才會和你斷絕。」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在這過於熾熱的誓言中，溫玉書感覺到了她這份「愛」的可怕。
或者，他應該加快些腳步了。
至少，先讓她認清自己並不是她想象中的完美丈夫，又或者，讓她相信這份愛情也並不如她想象中的完美。
他只是這世上平常又普通的男人一個，自然也有會著正常男人所想要有的：適當的自由，和偶爾出軌的花心。
於是他在潛移默化了王杏兒兩年後，設計了一場酒宴。
錢家一直以來都供觀音。
錢秀娟自然也不會例外，每月必有五天是要齋戒，禁葷腥，在佛堂靜坐，誠心禱告的。
在她不能守在丈夫身邊的時候，擔任這一重責的，自然就是王杏兒。
那一夜，喝「醉」了的溫玉書將那個被他的種種言形撩撥得春情蕩漾的忠心侍婢壓在了身下。
他有把握她不會告發自己。
若有，早在自己委婉地用情詩去挑撥她時候，就已經穿梆了。
而當時如果她真的不受自己的撩撥，他也還有退身的辦法——只推說那些甜蜜情話都是說給錢大小姐聽的，還可以倒打一耙，說他本是說者無意，王杏兒卻聽者「有心」，引起錢大小姐的妒忌，離間她們的感情。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順風順水地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或者大家都在等一個時機。
他在想著「到底要什麽時候動手」時，說不定她也正在想著：「到底他要什麽時候才肯挑明？」
於是在那樣一個春風沈醉的夜晚，一切都水到渠成。
而此時，溫玉書已經「嫁」入錢家五年，又花心思去撩撥王杏兒兩年了。
他倒有的是這般水磨的耐心！
於是，每月總有五天，他們背著錢家小姐，熾情燃燒得分外徹底。
她是他在錢家小姐外再徹底擁有的另一個女人。而且溫柔，肯做小伏低——這本來就是她做婢女的天職與本份####
二十八、難享的齊人之福
溫玉書竊喜地沈醉在能享齊人之福的幸福裏。
日子久了，他竟也不怕這事情被揭穿，或是敗露。
他甚至有時候興奮得躍躍欲試想露出破綻讓自己的夫人知曉這回事，好讓她知道他並不能完全被她捉住，不松手也得松一松手。
可，他也沒想過，那可怕的妒忌心，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都不可小覷。
王杏兒漸漸也變了。
她在溫玉書的甜言蜜語下，變得野心悖悖，她甚至覺得，錢家大小姐把舊衣再贈自己的舉動，已經是一種汙辱。
她也想獨占自己心愛的男人。
於是，她也有所策劃。
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懷孕了！
溫玉書與錢家小姐成婚六年並無所出，對子嗣自然是期盼的。
她就利用腹中這塊肉，逼著溫玉書做一個選擇。
於是，三個月後，錢家大小姐「病逝」了。
原是貼身侍婢的王杏兒成了錢家入贅姑爺的繼弦。
那時候，溫玉書看著七竅流血的夫人，嚇得混身發抖——他沒想過王杏兒可以這麽狠，這麽絕。並且，那茶卻是他親手奉與夫人的。
這樣一具屍體自然不能敗露，也是杏兒出的主意，錢家大堂上供著的觀音，是個空心的銅像。
錢家最早的發跡，就是用這空心的銅觀音，叫了個人鉆進去，在裏面假宣「神諭」，哄得那些善男信女們傾家蕩產地募捐。
現在，這空心的銅觀音倒正好為藏屍運屍掩人耳目。
他們把錢家大小姐用觀音像運到郊外，找了個最堅固的古墳埋了。又在上面封起巨石，杜絕後患。
然後，王杏兒與溫玉書合夥演一出戲。
錢家大小姐病了，不願見人，飲食等物只由王杏兒端進房裏，起居只由溫玉書照顧。
就這樣，命薄的小姐「病」了三個月後，撒手人寰。
又因為她實在病得太過兇險，且汙障之氣也怕會通由衣服、物品的接觸過人，於是下葬到錢家祖墳的，只是輕飄飄的一口棺材，裏面裝的是錢小姐的骨灰罐。
沒有人疑心這對合作得天衣無縫的男女。
她是小姐最忠心的侍婢。
他是小姐最體貼的丈夫。
可是……錢老爺拭去額上一滴冷汗。
那尊觀音。
那尊隨了錢家大小姐錢秀娟一同下葬，掩蓋了一切秘密的觀音，怎麽又會出現在錢家的大院裏？
「官人，您喝口茶壓驚吧。」
燈光下，王杏兒的表情平靜如昔。
她的鎮定，無可否認地給錢家大老家，溫玉書帶來了一點安全感。
感覺得到她微涼的手體貼地按向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揉。
最初與她一起，合謀害了夫人的厭惡之心頓時減輕了不少，溫玉書有些忘情地擁著她已經不再年青卻更豐腴的軀體。
她也溫柔回應，象哄孩子似的，把男人緊緊摟在懷中。
他的頭在她懷中拱動，象尋找母乳的嬰兒。她索性把襟子扯開了，由得他在自己豐盈的雙乳中尋找那柔軟的安撫。
「你……可還愛我？」
喃喃地，男人聽到她這樣問自己。
他不想自溫柔鄉中擡頭，於是只含糊的「嗯」了一聲。
是啊，錢家大小姐去後，他以願改姓繼錢家宗嗣為由，主掌了錢家。
那個侍婢也得到了她想要的身份。
然後，他開始花天酒地，過上他想要的生活。
在這一點上來說，他的確「愛」她。
起碼她有自知之明。
她不敢管他。
她得到了這樣一個答案後，似乎還是不滿足，繼續逼也似地詢問著：「看清楚，你是真的愛『我』？」
「我愛妳，杏兒。」
他被她推搡不過，只得這樣清楚明白地說出來，還加上了她的乳名——心想這一次可算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會讓她有任何疑問或歧義了吧？
「那麽，我要告訴你一件我一直隱瞞著你的事。」
女人輕輕地撥弄著他的頭發，欠起身……可是，她取來的東西倒是嚇了錢家大老爺一跳，也差點敗了興。
王氏拿了一截白森森的腿骨，遞到他面前說：「其實，銀娣並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她是我為了得到你，與外鄉來避難的一個男人私通懷上的骨肉。你若不信，這是她的腿骨，你滴血認親就可知道真相！」
「好啦，別開玩笑了。妳看這骨頭上還有妳的牙印呢！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豬骨牛骨，哄我去跟它們認親戚！我要罰妳！」
溫玉書很快鎮定下來。
無論王氏說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這女人生下的孩子居然會不是他的種麽？那倒也的確讓他吃驚。
但，王氏把唯一的女兒當法寶，說什麽砍下她的腿骨來，叫自己滴血認親一事，自然是假的。
他在她身上撓動著，去呵她的癢。
她癢得受不住，把身體亂扭了，待要避他，又不避他。
把頭埋在女人豐腴的胸前，他漸漸能感覺到情熾如火。
老夫老妻之間的愛戀，不必如給那些年青的妾們這麽猛烈、幹柴烈水，卻是最合契合拍，溫柔如水的，安全的。
因著舊事，他把她一拋就五六年，現在漸漸回憶起當初與她偷情的滋味，與溫柔地婉轉承歡的她——當時還只是那女人身邊的一個小小侍婢——歡好的情事餘韻。
她一開始承受得這麽勉強，後來卻會如最饑渴的蕩婦般要個沒完。
他想再次暢漾其間。
突地，聽到她自口中低低地吟著一首古詞。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冬雷陣陣、
夏雨雪。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這首詞……
他聽過不止一次。
在他還是一個年青英俊的翩翩郎君時，從同一個人的嘴裏，聽過不止一次。
那女人，她的愛太強烈，太有獨占欲，太絕決！
愛到後來他怕了，怕得想要逃避。可是無論到哪裏，總逃不開她的糾纏。
她專斷、獨裁——如果他還如以前一樣愛她，這些行為無疑也都是可愛的。
可是，他自從變成一個要仰仗她鼻息的入贅丈夫後，日子過久了，對著她卻總有那麽一些底氣不足。
幾乎也雄風不振。#####
二十九、上邪
王杏兒以腹中的孩子為要協，在當家主母的錢家大小姐的茶飯裏下毒之後，他驚恐地看著她痛得翻倒在地上打滾，面色呈現死色時，另一個女人臉上的表情也漸至狠絕。
在那一場早年還說不上風流的爭鬥裏，他只是她們爭奪的一件物品，這場爭鬥中沒有勝者。
所有的人都賠了點東西。
錢氏賠了性命。
王氏賠了下半輩子的幸福。
他……他賠了能愛人的心。
所以他的姬妾娶了一個，又一個，只沈醉在對她們各種不同的肉體的享受裏，卻不再會動情。
最真摯的那點溫情的愛，已經在那場爭奪中耗盡了。
「上邪！」
臨去，她那雙流血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自己，用盡最的力氣，吟詠這首她最愛的詞。
「長命無絕衰……乃敢與君絕！」
在他聽來，那簡直是最可怕的情話。
如果她不死，他會一輩子都甩不脫她，離不開她，拗不過她……
她死，是最好的選擇。
家產、子嗣、自由的人生，全都到了他手裏！
於是他上前，捂住她的嘴，助她最後一程，讓她迅迅地、迅迅地離開自己身邊。
然後，與杏兒連夜將她入斂，向外以托主婦病死，且恐病會過人為由，急急下葬。
當時想盡辦法將她屍體運出去用的辦法，就是通過那一尊空心的銅觀音像。
卻沒想，今天又聽到了這首讓他熟悉得害怕的詞。
「妳……妳……」
他驚慌地拱起身，持燈來想把她照清楚。
確認她是她，而不是一個惡夢。
可是……已經晚了。
她不再等他轉動腦子想出什麽哄騙人回心轉意的話。
她力大無窮，伸手一擰。
「卡吃」，他耳邊還聽得到自己頸骨斷裂的聲音。
本是俯身在她身上的人看到了精縷細雕的帳頂。
一雙眼睛凸了出來。
「滴——」
從他嘴角涎流出來的血，被一段白骨接了，那黏稠的血漿在白瓷般的骨殖上流動著，似想找一個能容它鉆下去的縫隙。
然而，它漸漸失望了。
那粒紅豆般的血珠在腿骨上滾了兩滾，「滴嗒」一聲落到地上，濺起小小的微塵。
※※※※※※
林雨站在桃花樹下。
隨風飄飛的紅色花瓣一瓣一瓣地落在地上，象是滴落的血珠。
他身邊是那掩藏了屍體的邪相觀音。
裏面藏著一具開始腐化的女屍。
經過一夜的高溫，現在又現出在光天白日下，那屍體似乎也開始有了些膨脹，首先腐壞掉的內臟撐破了表面，黑綠的濃漿自「她」口鼻中流下。
散發出腥臭難聞的味道。
於是，怔怔守候了一夜兇手的人群中，又有人吐了。
黃綠的膽汁，留在口中是苦苦的澀味。
「這……這女人是誰？」
終於有人大起膽子問了一聲。
接二連三的災難，已經讓他們失去了應變能力。
看這屍體的情況，起碼也死了幾天以上了。
但昨天夜裏大家才認真地確認了一遍人數。
死去的四個女人的屍體也已經都找出來了。
那麽，這個多出來的女人，是誰！？
※※※※※※
驚惶不安的女人們又被集中到了一處。
有人飛也似地去報老爺和當家主母。
可是在老爺房裏，卻只有王氏一個人在。
「哦，你先把夫人們都送到觀音閣，然後把那小道士也帶過去吧。」
她聽了家丁這樣的匯報後，面上也不知道是什麽表情，只是淡淡地皺了皺眉，好象還要歪頭認真地想一想，才能想出下一步要怎麽做。
從未見過她露出這樣迷茫神情的下仆反而被嚇住了。
瞥了一眼幔帳深垂的床鋪，裏面可能仍在安睡的老爺並未發話，於是他也不敢多問，只照夫人的吩咐去做了。
才把人集中起來，全送到觀音閣去，卻發現大夫人已經在了，身著一件白色的素常，坐在堂前禮佛用的蒲團上，臉部在白天也是黝暗的佛堂光線中，輪廓深深有如雕像。
頂上特地在神龕前砌出的「明瓦」，洩下來的光線打在她臉上，於是她便也神聖端莊得有如一尊觀音神像了。
揮手讓下人都都遣散出去，卻只留下一屋子的侍妾和一個被視同兇手的道士。
老管家待不放心，可是卻也被她揮手喝令著趕出去了。
觀音堂的大門合攏，並從外面上了拴。
所有女人都有點驚恐不安。
因為這前所未有的凝重氣氛。
也因為不久前才接受到的姐妹們的死訊。
現在，不知道這一向都是老成持重的主母，把她們和兇手叫到一起，要怎麽處置。
「老爺已經去了。」
王氏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叫這宅子裏的所有女人都震驚不已。
已經有人在震驚和不敢置信過後，嚶嚶哭泣。
她們不見得真的很愛錢家的老爺，但一個家，男人便是她們的主心骨。
要過衣食無憂的生活，想繼續能這樣不知明夕何夕地沈迷渡日。
可是……卻突然有人告訴她們，她們腳下的世界已經崩塌了。
她們依托的男人突然不在了。
「我決定和大家一起殉夫。」
然而，下一句，卻更是叫她們吃驚！
殉葬，大夫人是打算讓她們二十多個還算是在青春妙齡的女子，陪著一具屍骨長眠於地下麽？
有人開始尖叫著退到門邊，開始拼命地拍門——可是外面明明應該有這麽多人在，卻毫無回應，沈寂如死。
有人置疑錢家老爺的莫名身死，王氏卻早有準備地，將原來覆在香案上的白布一揭，露出底下直挺挺的一具屍體來。
錢家老爺，溫玉書。
無論他生前做過什麽，是如何的風流倜儻。
不過，現在只是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
於是，尖叫聲又響起一片。
她們這一天之內見到的死亡，幾乎已經是一輩子的那麽多。
而且現在，死亡這雙冰涼的手，正要扼到自己的脖子上。
幾個膽小的，已經暈過去了。
王氏淡定的目光緩緩地自面前的侍妾們臉上滑過。
她每看過一個人，那人就不由自主地從心底發寒，不敢與她那在發出毫光的眼眸對望。#####
三十、指鹿為馬
「而你，你是兇手。與我們一起進行同一場葬禮，倒也便宜了你。」
王氏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女人後，定定地投註在林雨身上。
被她的眼睛一盯，林雨只覺得心頭一跳，他說不出什麽原因，但那一眼中，肯定有一種人類發不出的「能量」存在，能魅惑人心，主宰或改變他人的意志。
被那樣一雙眼睛的盯視下，他幾乎也就要認為自己真的是殺害那幾個可憐女人的兇手了。
難怪錢家的姬妾被她看了這麽一眼後，都已經垂首不語，竟象是默許集體殉葬這件荒唐事。
林雨給她一看，只覺得頭腦發熱，可是奇怪地因為身上有一塊冰涼的東西硌著，讓他還勉強保持了清醒。
可是王氏顯然也不打算給他任何機會，她一手推倒了供桌上的油燈。
火，沿著黃色的幔帳直燒上去。
開始「滋滋」地順著橫梁向四方傳遞。
因為這裏本來就是香堂，長年的煙熏火燎下，這佛堂裏的空氣異常幹燥。
梁柱上也都有熏上去的油煙，最是易燃。
這女人瘋了！
林雨大驚地撲上去，可是阻止不及。
此時，被她剛剛一眼震懾過的女子們也有些蘇醒過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冒出的火苗。
恐懼使她們恢覆了清醒，可是她們情願自己根本不要恢覆。
火，已經燒起來了。
恢覆了知覺，便是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葬身火海麽？
倒反還羨慕暈過去到現在仍不醒的姐妹了。
身後是被反鎖的大門。
外面，是百呼不應的人們。
或者，把她們帶到佛堂來的事，一開始就是一場陰謀。
那些人也早知道她們的下場。
所以才對這悲愴的呼救聲不聞不理。
怨氣，在那一張張美麗的面孔上出現。
尖叫，使得這本來應該是凈土的佛堂變成了地獄。
林雨在黑煙白火中與王氏對峙。
看著這樣的她，他卻有所頓悟。
「妳不是王氏。」
林雨清晰的開口，說出一直盤繞在他心頭，剛剛才想通的關鍵。
「妳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人。也許，妳真正的身份原來錢家的主母，也就是錢家真正的繼承人錢秀娟大小姐！」
林雨指出這宅子裏以前的秘密，和，現在最大的秘密。
他在那滿地碎屍的現場，與守著觀音像的下仆們對峙的時候，聽見外面的竊竊私語。因為這尊重現的觀音，引起了一些人對往事的回憶。
所以他也聽了個十之八九。
但，從他進這個家門開始，造成一切事情的根源，是怎麽發生的？
或者異變就在他的「前任」引動雷劫，劈開古墓那一刻開始吧！
那繁覆有如地宮般的古墓，在雷雨交加之際爬出了一個人。
不，說她是人或許有些勉強，她畢竟有數年不見天日，埋藏於地下，半人半鬼半獸，似一條無主的幽魂，很是茫然。
但，天叫她一出來就遇見了自己的仇人，王杏兒。
那一瞬間，前塵往事，歷歷重入她懷。
她要報仇！
於是她趁著王氏停車救人之際，爬到了那車轅底下，潛入了錢家。
重回「她」的家中第二天，她便開始了她的覆仇。
殺死了真正的王氏，將她的屍體藏在錢家祖傳的那個空心觀音像裏。
她本來應該一並下手除掉那個男人的。
可是她畢竟曾經那麽的愛過他，她下不了手。
她妒忌地看著那些花枝招展的妾。
還有，她們的孩子。
於是，她打算一個一個地把她們送上死路。
她的愛生死不悔，也簡直是可怕！
林雨迫近地威脅她。
「我知道妳肯定不想讓她們一起陪著妳丈夫下葬的，肯定還另備了出路！趕緊打開，不然我不客氣了！」
妒忌心這麽強的一個女人，會願意讓自己的丈夫帶著這一群鶯鶯燕燕一起到另一個世界裏去？
恐怕她是打著把她們都燒死後，自己再另行出門，與丈夫合葬的主意。
林雨觀望了一下，佛堂的火勢雖然燒得很急，但奇跡般地，並沒有燒到佛前那香案後的地方。
所以現在這王氏……不，錢氏，就站在這香案後，冷冷地看著那群慌亂地在火中掙紮的女人們。
「哼，你知道我這六年來在地底是怎麽過的嗎？
「我自墳中醒來，我不甘心自己就這樣死在那對奸夫淫婦手上，我一定要活下來！
「於是我爬出了棺材，為了推開那釘得死死的棺材蓋，可憐我的手都已經磨到見骨。
「可是，從棺材裏出來，我更進一步發現了只是陷入更深的絕望裏。
「這一帶山多石，他們為了不讓人挖墳檢驗出我是枉死的，已經將墳土用巨石封固——自然，也不用每年想著要過來與我修葺墳頭，免得心虛。」
那如鬼似魅的女人冷笑，將前生之事娓娓道來。
「可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只能向兩邊繼續挖掘，有一天，竟然給我挖通了一條渠道，通向另一個巨大墳墓的古葬。」
曾是千嬌百媚的小姐，懷著恨意，在地底下以十指做耙，不懈地挖掘著，似鼴鼠一樣的工作。
林雨腦子裏浮現出這樣一幕場景，倒有幾分不忍。
「其實也是天不絕我，他們將我下葬的地方離那古墓只有數丈之遙。到了那裏，我雖然還是找不開破出頂上巨石封固的出路，但……那裏有豐富的食物，餓不死我，並且讓我在地底活了這六年！」
說到這裏，她望了一眼因有所頓悟而顯出不適反應的林雨，桀桀怪笑著去證實他的想法。
「沒錯，這幾年我只能靠屍體為血食，幸好那座古墓也不知道是先時為哪個達官貴人所造，殉葬者眾多。
「我就靠著這些死人半腐半朽的血肉，活了下來，足足在地底活了六年！」
直到天雷顯威，一道雷霆霹靂將那墓劈開，她才得以重見天日。
「其實這些年的日子過得也不算太壞，我漸漸發現我有了一些以前沒有的能力。」
那妖魔化了的女子妖媚地笑，曲扭的面容說不出的可怕。#####
三十一、真兇
她在墓中一直以人肉為食，難怪會招至邪靈入侵。
而且是嗜食人肉的猰貐！
山海經中記載，此類妖獸人面虎身，體型並不大，頂多有如一只個頭特別大些的貍貓。全身虎紋，色彩斑斕，平日的形態也如貓虎一般，四腳著地，動作迅速。但，這怪獸最奇怪的它的頭部，它長著的不是獸頭，居然是一張猙獰的人類面孔！
而在這些傳說中，猰貐多是會以幻化成一個面目平凡普通的人出現，甚至是幻化成你身邊的親人！
這就不難解釋錢秀娟在重返錢家大院後，一直沒有人對她生疑。
她在殺了王氏後，用她的臉皮，把自己幻化成她的模樣，也一天比一天更象個人。
也許那個老管家是看出來了，可是他世代為錢家的忠仆，絕不可能做出賣自家主子的事，加上他肯定也知道當年錢大小姐身死之事，事有蹊蹺，說不定最初幫已經不是王氏的「王氏」掩藏真實身份的人就是他！
他要協助自己的主子覆仇！
林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烈火中的覆仇女神。
從她腳下延伸出去的黑氣，造成了一種整個地面都變成黑色的感覺。
這場火燒得壯烈。
黑金也似的地面，金黃色的火焰升騰著，向空中噴吐出灼熱的氣焰。
因為見到這邊沒火，也有些醒悟過來的女子想向這邊靠攏。
可是，錢秀娟冷冷一笑，伸出手，她的手指十指竟然沒有皮膚與肌肉，並且露出的指骨又黑又臟，然後向她那邊一按——在林雨以為她有什麽內家氣功之類的把人震出去時，她的手突地一下子拉長了，面條一樣飛到那個女子的面前，在她臉上抓了一把，那沖在最前面的女人頓時被推得跌飛了出去，滾落在火堆裏，頭發上、衣服上都立刻燃了起來，痛苦的哀嚎著。
想沖過來的女人們見些情景，又怕沖過來反而死得更快，但不過來火勢再蔓延下去也是個死。
她們畏縮著，小小步地向這邊靠近。
「哼！」
錢氏臉上浮出一個險惡的笑，她的眼睛寒光閃閃。
「快過來，我攔著她，妳們找找有沒有另外的出口。」
林雨急了，叫他眼睜睜看著這些女子去死的冷漠是做不到，這裏只有他一個男士，按國際慣例女士優先的精神還是要做到的。
於是他沖上前，一把抱住錢氏的腰，註意連她的雙手一起困住。
「你以為你攔得住我？哼，能讓你站在這裏，只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燒成焦煤……因為那樣，不好吃！」
她伸出舌頭來，那舌頭竟是紫黑色的，散發出一股腥臭的味道。
然後那舌頭在林雨臉頰上舔了一記。
「呃……」
古時候不是很講究男女大防的嗎？
不過好象，對一個已經妖魔化的婦人說這個，好象也沒什麽用。
林雨只感覺到自己的喉頭突然被她可以隨意曲折的手從下方升起來，扼緊，漸漸收緊的利骨完全沒有肌肉的緩沖，緊緊實實地箍得他透不過氣來。
面前那女子，本來有點肥圓，平緩得帶點遲鈍的面孔上，又浮現出一張充滿黑煞戾氣的人臉，兩張面龐交疊著，重合著，說不出的扭曲與可怕！
「讓我嘗嘗你的心肝，是不是更加美味！」
「她」怪笑著，已經分不出哪部分是人，哪部分是獸，一把撕開林雨的衣襟，伸出烏黑尖銳，現出骨頭的五指，就想朝他的胸口插下。
突地，銀光一閃，林雨掛在胸前，那面鴨蛋大的鏡面照出她此刻猙獰可怕的面容。
「嗷——！」
突地，錢秀娟發出一聲高亢的獸鳴，身上突然跳出一個黑影，雙手掩面，半人半獸，竄上了梁間的柱子。
「胡可！」
這附身的獸一去，林雨頓時感覺錢秀娟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力氣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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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女人，有著豐碩的乳房和略顯豐腴的軀體。
只是——她臉上的皮，也不知道是被誰剝去了，只顯出一堆紅紅爛爛的肉。
本來四月天氣，還有些微涼，屍體存放在地上，也還不至於這麽快腐爛，但因為昨夜他們要值班守夜，燃了一夜的火把。那藏在觀音像裏的屍體靠近火，被熱火一烘，加速了腐壞過程。
屍體分泌出屍液，於是，那觀音便自眼中，流下了兩行淡黃色的眼淚。
這詭異又可怕的場景終於把大多數人的神智從「美人」身上拉開。
在場的眾人齊齊發出一聲驚呼！
他們沒想過，昨夜，守在兇案現場外面的他們，也是伴著一具屍體一起過了一夜。
而且，今晨還對這內裏藏著屍體的妖邪的觀音頂禮膜拜！
這個家中的秘密越來越多了，到底什麽才是事實的真相？
眾人的目光在林雨與那具藏了屍體的觀音間來回梭視，皆是呆然。
所有人都在昨夜經過確認，除了死去的四個妾外，都在現場。
當然也因為守夜，沒有人離開過這裏，也不可能有人能往裏面塞進這麽一具屍體而不被人發覺。
那……如果這個家裏已經沒再有第五個失蹤者的話，這具臉上的皮膚明顯被割除，現在更是腐爛出水的屍體的真實身份。
到底是誰！？
※※※※※※
今夜真是擾攘的一夜！
打從見了那尊觀音現身，錢家老爺就有點不太舒服。
心裏毛毛的，一個做過壞事的人，打從心底不自覺的心虛。
於是他早早就從現場回了房，卻輾轉總是睡不安穩。
夜了，聽到門上輕輕叩響，進來的，卻是他繼弦的大夫人王氏。
此刻，她正溫良嫻淑地端了一碗安神茶來，請老爺服用。
她很細心。
到現在也還是完全為自己著想的一個人。
錢老爺看著這個女人，只有她，也只得她了。
從最初到最後，她總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也幾乎是自己年青時，以翩翩佳公子形象迷倒的女人中，碩果僅存的一個。
不由得想起一段早該封塵的往事。
當年，錢老爺還不是錢老爺的時候，有另外一個名字。
叫溫書玉。
可以想象，當年的他是多麽的儒雅風流，風度翩翩。
有時候，為色而迷的，不止是男人。
既然人類天生就分成男人與女人兩大種類，「好色之徒」，自然也包括女人們。
溫書玉便是其中一個讓人沈迷的男色。
現在雖然老了，但收拾打點一下，也一樣是叫他的侍妾們迷得如癡如醉。
一想到這裏，錢老爺放在肚皮上的手又忍不住拍了兩拍，希望這肚子可以再小一點。
溫書玉有才華，有相貌。
只是沒有錢。
不過這也沒什麽打緊，反正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他相信自己總會有出頭一日的。
於是他選擇了和全中國數以萬計的才子一樣，打算上京，赴考。
卻不料……一場天地異變，悄悄地在隋朝繁華富麗的國都洛陽進行。
身為隋文帝的內甥，隋煬帝姨表兄弟的唐國公李淵，竟然起兵謀反。
朝廷一片動蕩，沒有人在這時候還能憑文舉入仕。
新舊權貴交替之間，興起的是武者和謀士，那不是溫書玉的去處。#####
二十七、往事
於是他郁郁返鄉。
可不料禍不單行，程中又遇一場大雨，幾乎病死在路上。
直到，他遇上了她。
雖然遠在鄉間僻野，卻有著一股潑辣意味的錢家小姐錢秀娟。
那一眼，是孽，也是緣。
溫書玉放出手段來，哪有女人不俯首貼耳的？
於是，他在錢家養病，病好了，也就變成錢家現招的女婿。入贅，將來好繼承家產。
錢家是很奇怪的鄉野富民。
祖上的財產也不知道傳自哪裏，但他們除了擁有一座大宅子外，還有萬傾良田，萬貫家財。
這一切，都是溫書玉入贅的理由。
更何況，錢小姐也年青美貌，更兼癡情，幾乎是死心塌地的愛著這個外鄉來的男人。
她那種帶少女任性的嬌嗔中，卻又帶有幾分野性的愛，一度曾叫溫書玉迷醉。
新婚燕爾，因為溫家並沒有在堂父母要這大小姐侍奉，而溫玉書本身又是仰仗著她的，自然愛寵多幾分，禮讓多幾分。
但……當他發現他已經把她寵得過分之後，一切都已經挽不回正軌。
錢家小姐無疑是愛他的。
但她同時也因為自己是家中獨女，老父的掌上明珠，而不可避免地帶有了驕嬌二氣、自大自滿。
她的愛只以她自己為出發點，強制性地讓丈夫做一些她認為好的，或是不許他去做一些她認為不好的事。
漸漸的，溫玉書覺得自己已經變成她的一件附設物，或者是她身上一件華貴的首飾——而且還是很帶得出去的那種，每每看到她驕傲又得意地把自己拉到眾人面前宣稱，這是我丈夫！他就覺得，「溫玉書」這個人的存在感就已經漸淡至消亡。
她愛他，太愛他了。
也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來這麽多源源不絕的愛。
所以她要看好他，管住他。
她用錢家的富足給他提供他前所未有的生活享受。
卻也用她嬌蠻的愛情鎖死他一切其它的出路。
她要讓他除了愛她之外，也別無選擇。
在這樣一個明艷、張揚、癡狂的愛著自己的妻子身邊，溫玉書的眼光卻漸漸地滑向了另一個方向。
王杏兒是錢家大小家的侍婢，幾乎可以說是手帕交的那種。
甚至還為了要能終身侍奉大小姐，而宣布過她不嫁的宣言。
溫玉書也明白如果錢秀娟不在，必有王杏兒在場，溫柔地照看著他的一切需要，溫柔地當好一個合格的眼線。
溫玉書這工於心計的美男子，自然也就把目光首先放在了她的身上。
在他看來，這個溫柔又思維稠密的侍婢就是大小姐身邊的一條狗，他想突破錢家小姐布下的防衛籬笆，必須得先把這忠心的侍婢拉攏。
一開始，不是沒有困難的。
王杏兒對錢秀娟的感情，比他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錢大小姐沒有親姐妹，王杏兒卻是無依無靠賣身給錢家的。
她在最開始，也是一個極老實本份的侍婢，得到小姐轉贈的一件舊衣，都可以高興個好半天。
見小姐與姑爺情真意切，也是代她歡喜。
這樣一個人，溫玉書要把她爭取過來，倒是不易。
可這深深知道自己魅力的美男子，有的是放長線釣大魚的耐心。
他故意在她面前顯示與小姐的親熱舉動，大膽撩撥她的春心。
他在書房裏握著錢秀娟的手去教她學那一首詩經，什麽「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還特特解釋了一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王杏兒，他這話是說給她聽的。
錢家大小姐倒是沒註意這一切細微的動作，在她耳裏，丈夫的甜言蜜語，理所當然都是說給她聽的。
而且王杏兒的容貌要和她比，差得太遠，是以她從不提防。
只怕相公會要去找外面的女人，卻沒想過長堤都只是從內部細小的蟻穴開始崩塌。
在那段以詩挑情的日子裏，錢秀娟找到了最適合她自己表白的熱烈情詩。那是一首源自漢樂府的饒歌，《上邪》，那種熾熱到天崩地裂的情感讓她興奮得臉龐發紅，她不止一次地說過：「我不會離開你的，除非高山變平地、江水流幹、冬雷、夏雪、天地合並，一切不可能發生的事都發生了，我才會和你斷絕。」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在這過於熾熱的誓言中，溫玉書感覺到了她這份「愛」的可怕。
或者，他應該加快些腳步了。
至少，先讓她認清自己並不是她想象中的完美丈夫，又或者，讓她相信這份愛情也並不如她想象中的完美。
他只是這世上平常又普通的男人一個，自然也有會著正常男人所想要有的：適當的自由，和偶爾出軌的花心。
於是他在潛移默化了王杏兒兩年後，設計了一場酒宴。
錢家一直以來都供觀音。
錢秀娟自然也不會例外，每月必有五天是要齋戒，禁葷腥，在佛堂靜坐，誠心禱告的。
在她不能守在丈夫身邊的時候，擔任這一重責的，自然就是王杏兒。
那一夜，喝「醉」了的溫玉書將那個被他的種種言形撩撥得春情蕩漾的忠心侍婢壓在了身下。
他有把握她不會告發自己。
若有，早在自己委婉地用情詩去挑撥她時候，就已經穿梆了。
而當時如果她真的不受自己的撩撥，他也還有退身的辦法——只推說那些甜蜜情話都是說給錢大小姐聽的，還可以倒打一耙，說他本是說者無意，王杏兒卻聽者「有心」，引起錢大小姐的妒忌，離間她們的感情。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順風順水地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或者大家都在等一個時機。
他在想著「到底要什麽時候動手」時，說不定她也正在想著：「到底他要什麽時候才肯挑明？」
於是在那樣一個春風沈醉的夜晚，一切都水到渠成。
而此時，溫玉書已經「嫁」入錢家五年，又花心思去撩撥王杏兒兩年了。
他倒有的是這般水磨的耐心！
於是，每月總有五天，他們背著錢家小姐，熾情燃燒得分外徹底。
她是他在錢家小姐外再徹底擁有的另一個女人。而且溫柔，肯做小伏低——這本來就是她做婢女的天職與本份####
二十八、難享的齊人之福
溫玉書竊喜地沈醉在能享齊人之福的幸福裏。
日子久了，他竟也不怕這事情被揭穿，或是敗露。
他甚至有時候興奮得躍躍欲試想露出破綻讓自己的夫人知曉這回事，好讓她知道他並不能完全被她捉住，不松手也得松一松手。
可，他也沒想過，那可怕的妒忌心，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都不可小覷。
王杏兒漸漸也變了。
她在溫玉書的甜言蜜語下，變得野心悖悖，她甚至覺得，錢家大小姐把舊衣再贈自己的舉動，已經是一種汙辱。
她也想獨占自己心愛的男人。
於是，她也有所策劃。
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懷孕了！
溫玉書與錢家小姐成婚六年並無所出，對子嗣自然是期盼的。
她就利用腹中這塊肉，逼著溫玉書做一個選擇。
於是，三個月後，錢家大小姐「病逝」了。
原是貼身侍婢的王杏兒成了錢家入贅姑爺的繼弦。
那時候，溫玉書看著七竅流血的夫人，嚇得混身發抖——他沒想過王杏兒可以這麽狠，這麽絕。並且，那茶卻是他親手奉與夫人的。
這樣一具屍體自然不能敗露，也是杏兒出的主意，錢家大堂上供著的觀音，是個空心的銅像。
錢家最早的發跡，就是用這空心的銅觀音，叫了個人鉆進去，在裏面假宣「神諭」，哄得那些善男信女們傾家蕩產地募捐。
現在，這空心的銅觀音倒正好為藏屍運屍掩人耳目。
他們把錢家大小姐用觀音像運到郊外，找了個最堅固的古墳埋了。又在上面封起巨石，杜絕後患。
然後，王杏兒與溫玉書合夥演一出戲。
錢家大小姐病了，不願見人，飲食等物只由王杏兒端進房裏，起居只由溫玉書照顧。
就這樣，命薄的小姐「病」了三個月後，撒手人寰。
又因為她實在病得太過兇險，且汙障之氣也怕會通由衣服、物品的接觸過人，於是下葬到錢家祖墳的，只是輕飄飄的一口棺材，裏面裝的是錢小姐的骨灰罐。
沒有人疑心這對合作得天衣無縫的男女。
她是小姐最忠心的侍婢。
他是小姐最體貼的丈夫。
可是……錢老爺拭去額上一滴冷汗。
那尊觀音。
那尊隨了錢家大小姐錢秀娟一同下葬，掩蓋了一切秘密的觀音，怎麽又會出現在錢家的大院裏？
「官人，您喝口茶壓驚吧。」
燈光下，王杏兒的表情平靜如昔。
她的鎮定，無可否認地給錢家大老家，溫玉書帶來了一點安全感。
感覺得到她微涼的手體貼地按向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揉。
最初與她一起，合謀害了夫人的厭惡之心頓時減輕了不少，溫玉書有些忘情地擁著她已經不再年青卻更豐腴的軀體。
她也溫柔回應，象哄孩子似的，把男人緊緊摟在懷中。
他的頭在她懷中拱動，象尋找母乳的嬰兒。她索性把襟子扯開了，由得他在自己豐盈的雙乳中尋找那柔軟的安撫。
「你……可還愛我？」
喃喃地，男人聽到她這樣問自己。
他不想自溫柔鄉中擡頭，於是只含糊的「嗯」了一聲。
是啊，錢家大小姐去後，他以願改姓繼錢家宗嗣為由，主掌了錢家。
那個侍婢也得到了她想要的身份。
然後，他開始花天酒地，過上他想要的生活。
在這一點上來說，他的確「愛」她。
起碼她有自知之明。
她不敢管他。
她得到了這樣一個答案後，似乎還是不滿足，繼續逼也似地詢問著：「看清楚，你是真的愛『我』？」
「我愛妳，杏兒。」
他被她推搡不過，只得這樣清楚明白地說出來，還加上了她的乳名——心想這一次可算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會讓她有任何疑問或歧義了吧？
「那麽，我要告訴你一件我一直隱瞞著你的事。」
女人輕輕地撥弄著他的頭發，欠起身……可是，她取來的東西倒是嚇了錢家大老爺一跳，也差點敗了興。
王氏拿了一截白森森的腿骨，遞到他面前說：「其實，銀娣並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她是我為了得到你，與外鄉來避難的一個男人私通懷上的骨肉。你若不信，這是她的腿骨，你滴血認親就可知道真相！」
「好啦，別開玩笑了。妳看這骨頭上還有妳的牙印呢！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豬骨牛骨，哄我去跟它們認親戚！我要罰妳！」
溫玉書很快鎮定下來。
無論王氏說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這女人生下的孩子居然會不是他的種麽？那倒也的確讓他吃驚。
但，王氏把唯一的女兒當法寶，說什麽砍下她的腿骨來，叫自己滴血認親一事，自然是假的。
他在她身上撓動著，去呵她的癢。
她癢得受不住，把身體亂扭了，待要避他，又不避他。
把頭埋在女人豐腴的胸前，他漸漸能感覺到情熾如火。
老夫老妻之間的愛戀，不必如給那些年青的妾們這麽猛烈、幹柴烈水，卻是最合契合拍，溫柔如水的，安全的。
因著舊事，他把她一拋就五六年，現在漸漸回憶起當初與她偷情的滋味，與溫柔地婉轉承歡的她——當時還只是那女人身邊的一個小小侍婢——歡好的情事餘韻。
她一開始承受得這麽勉強，後來卻會如最饑渴的蕩婦般要個沒完。
他想再次暢漾其間。
突地，聽到她自口中低低地吟著一首古詞。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冬雷陣陣、
夏雨雪。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這首詞……
他聽過不止一次。
在他還是一個年青英俊的翩翩郎君時，從同一個人的嘴裏，聽過不止一次。
那女人，她的愛太強烈，太有獨占欲，太絕決！
愛到後來他怕了，怕得想要逃避。可是無論到哪裏，總逃不開她的糾纏。
她專斷、獨裁——如果他還如以前一樣愛她，這些行為無疑也都是可愛的。
可是，他自從變成一個要仰仗她鼻息的入贅丈夫後，日子過久了，對著她卻總有那麽一些底氣不足。
幾乎也雄風不振。#####
二十九、上邪
王杏兒以腹中的孩子為要協，在當家主母的錢家大小姐的茶飯裏下毒之後，他驚恐地看著她痛得翻倒在地上打滾，面色呈現死色時，另一個女人臉上的表情也漸至狠絕。
在那一場早年還說不上風流的爭鬥裏，他只是她們爭奪的一件物品，這場爭鬥中沒有勝者。
所有的人都賠了點東西。
錢氏賠了性命。
王氏賠了下半輩子的幸福。
他……他賠了能愛人的心。
所以他的姬妾娶了一個，又一個，只沈醉在對她們各種不同的肉體的享受裏，卻不再會動情。
最真摯的那點溫情的愛，已經在那場爭奪中耗盡了。
「上邪！」
臨去，她那雙流血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自己，用盡最的力氣，吟詠這首她最愛的詞。
「長命無絕衰……乃敢與君絕！」
在他聽來，那簡直是最可怕的情話。
如果她不死，他會一輩子都甩不脫她，離不開她，拗不過她……
她死，是最好的選擇。
家產、子嗣、自由的人生，全都到了他手裏！
於是他上前，捂住她的嘴，助她最後一程，讓她迅迅地、迅迅地離開自己身邊。
然後，與杏兒連夜將她入斂，向外以托主婦病死，且恐病會過人為由，急急下葬。
當時想盡辦法將她屍體運出去用的辦法，就是通過那一尊空心的銅觀音像。
卻沒想，今天又聽到了這首讓他熟悉得害怕的詞。
「妳……妳……」
他驚慌地拱起身，持燈來想把她照清楚。
確認她是她，而不是一個惡夢。
可是……已經晚了。
她不再等他轉動腦子想出什麽哄騙人回心轉意的話。
她力大無窮，伸手一擰。
「卡吃」，他耳邊還聽得到自己頸骨斷裂的聲音。
本是俯身在她身上的人看到了精縷細雕的帳頂。
一雙眼睛凸了出來。
「滴——」
從他嘴角涎流出來的血，被一段白骨接了，那黏稠的血漿在白瓷般的骨殖上流動著，似想找一個能容它鉆下去的縫隙。
然而，它漸漸失望了。
那粒紅豆般的血珠在腿骨上滾了兩滾，「滴嗒」一聲落到地上，濺起小小的微塵。
※※※※※※
林雨站在桃花樹下。
隨風飄飛的紅色花瓣一瓣一瓣地落在地上，象是滴落的血珠。
他身邊是那掩藏了屍體的邪相觀音。
裏面藏著一具開始腐化的女屍。
經過一夜的高溫，現在又現出在光天白日下，那屍體似乎也開始有了些膨脹，首先腐壞掉的內臟撐破了表面，黑綠的濃漿自「她」口鼻中流下。
散發出腥臭難聞的味道。
於是，怔怔守候了一夜兇手的人群中，又有人吐了。
黃綠的膽汁，留在口中是苦苦的澀味。
「這……這女人是誰？」
終於有人大起膽子問了一聲。
接二連三的災難，已經讓他們失去了應變能力。
看這屍體的情況，起碼也死了幾天以上了。
但昨天夜裏大家才認真地確認了一遍人數。
死去的四個女人的屍體也已經都找出來了。
那麽，這個多出來的女人，是誰！？
※※※※※※
驚惶不安的女人們又被集中到了一處。
有人飛也似地去報老爺和當家主母。
可是在老爺房裏，卻只有王氏一個人在。
「哦，你先把夫人們都送到觀音閣，然後把那小道士也帶過去吧。」
她聽了家丁這樣的匯報後，面上也不知道是什麽表情，只是淡淡地皺了皺眉，好象還要歪頭認真地想一想，才能想出下一步要怎麽做。
從未見過她露出這樣迷茫神情的下仆反而被嚇住了。
瞥了一眼幔帳深垂的床鋪，裏面可能仍在安睡的老爺並未發話，於是他也不敢多問，只照夫人的吩咐去做了。
才把人集中起來，全送到觀音閣去，卻發現大夫人已經在了，身著一件白色的素常，坐在堂前禮佛用的蒲團上，臉部在白天也是黝暗的佛堂光線中，輪廓深深有如雕像。
頂上特地在神龕前砌出的「明瓦」，洩下來的光線打在她臉上，於是她便也神聖端莊得有如一尊觀音神像了。
揮手讓下人都都遣散出去，卻只留下一屋子的侍妾和一個被視同兇手的道士。
老管家待不放心，可是卻也被她揮手喝令著趕出去了。
觀音堂的大門合攏，並從外面上了拴。
所有女人都有點驚恐不安。
因為這前所未有的凝重氣氛。
也因為不久前才接受到的姐妹們的死訊。
現在，不知道這一向都是老成持重的主母，把她們和兇手叫到一起，要怎麽處置。
「老爺已經去了。」
王氏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叫這宅子裏的所有女人都震驚不已。
已經有人在震驚和不敢置信過後，嚶嚶哭泣。
她們不見得真的很愛錢家的老爺，但一個家，男人便是她們的主心骨。
要過衣食無憂的生活，想繼續能這樣不知明夕何夕地沈迷渡日。
可是……卻突然有人告訴她們，她們腳下的世界已經崩塌了。
她們依托的男人突然不在了。
「我決定和大家一起殉夫。」
然而，下一句，卻更是叫她們吃驚！
殉葬，大夫人是打算讓她們二十多個還算是在青春妙齡的女子，陪著一具屍骨長眠於地下麽？
有人開始尖叫著退到門邊，開始拼命地拍門——可是外面明明應該有這麽多人在，卻毫無回應，沈寂如死。
有人置疑錢家老爺的莫名身死，王氏卻早有準備地，將原來覆在香案上的白布一揭，露出底下直挺挺的一具屍體來。
錢家老爺，溫玉書。
無論他生前做過什麽，是如何的風流倜儻。
不過，現在只是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
於是，尖叫聲又響起一片。
她們這一天之內見到的死亡，幾乎已經是一輩子的那麽多。
而且現在，死亡這雙冰涼的手，正要扼到自己的脖子上。
幾個膽小的，已經暈過去了。
王氏淡定的目光緩緩地自面前的侍妾們臉上滑過。
她每看過一個人，那人就不由自主地從心底發寒，不敢與她那在發出毫光的眼眸對望。#####
三十、指鹿為馬
「而你，你是兇手。與我們一起進行同一場葬禮，倒也便宜了你。」
王氏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女人後，定定地投註在林雨身上。
被她的眼睛一盯，林雨只覺得心頭一跳，他說不出什麽原因，但那一眼中，肯定有一種人類發不出的「能量」存在，能魅惑人心，主宰或改變他人的意志。
被那樣一雙眼睛的盯視下，他幾乎也就要認為自己真的是殺害那幾個可憐女人的兇手了。
難怪錢家的姬妾被她看了這麽一眼後，都已經垂首不語，竟象是默許集體殉葬這件荒唐事。
林雨給她一看，只覺得頭腦發熱，可是奇怪地因為身上有一塊冰涼的東西硌著，讓他還勉強保持了清醒。
可是王氏顯然也不打算給他任何機會，她一手推倒了供桌上的油燈。
火，沿著黃色的幔帳直燒上去。
開始「滋滋」地順著橫梁向四方傳遞。
因為這裏本來就是香堂，長年的煙熏火燎下，這佛堂裏的空氣異常幹燥。
梁柱上也都有熏上去的油煙，最是易燃。
這女人瘋了！
林雨大驚地撲上去，可是阻止不及。
此時，被她剛剛一眼震懾過的女子們也有些蘇醒過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冒出的火苗。
恐懼使她們恢覆了清醒，可是她們情願自己根本不要恢覆。
火，已經燒起來了。
恢覆了知覺，便是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葬身火海麽？
倒反還羨慕暈過去到現在仍不醒的姐妹了。
身後是被反鎖的大門。
外面，是百呼不應的人們。
或者，把她們帶到佛堂來的事，一開始就是一場陰謀。
那些人也早知道她們的下場。
所以才對這悲愴的呼救聲不聞不理。
怨氣，在那一張張美麗的面孔上出現。
尖叫，使得這本來應該是凈土的佛堂變成了地獄。
林雨在黑煙白火中與王氏對峙。
看著這樣的她，他卻有所頓悟。
「妳不是王氏。」
林雨清晰的開口，說出一直盤繞在他心頭，剛剛才想通的關鍵。
「妳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人。也許，妳真正的身份原來錢家的主母，也就是錢家真正的繼承人錢秀娟大小姐！」
林雨指出這宅子裏以前的秘密，和，現在最大的秘密。
他在那滿地碎屍的現場，與守著觀音像的下仆們對峙的時候，聽見外面的竊竊私語。因為這尊重現的觀音，引起了一些人對往事的回憶。
所以他也聽了個十之八九。
但，從他進這個家門開始，造成一切事情的根源，是怎麽發生的？
或者異變就在他的「前任」引動雷劫，劈開古墓那一刻開始吧！
那繁覆有如地宮般的古墓，在雷雨交加之際爬出了一個人。
不，說她是人或許有些勉強，她畢竟有數年不見天日，埋藏於地下，半人半鬼半獸，似一條無主的幽魂，很是茫然。
但，天叫她一出來就遇見了自己的仇人，王杏兒。
那一瞬間，前塵往事，歷歷重入她懷。
她要報仇！
於是她趁著王氏停車救人之際，爬到了那車轅底下，潛入了錢家。
重回「她」的家中第二天，她便開始了她的覆仇。
殺死了真正的王氏，將她的屍體藏在錢家祖傳的那個空心觀音像裏。
她本來應該一並下手除掉那個男人的。
可是她畢竟曾經那麽的愛過他，她下不了手。
她妒忌地看著那些花枝招展的妾。
還有，她們的孩子。
於是，她打算一個一個地把她們送上死路。
她的愛生死不悔，也簡直是可怕！
林雨迫近地威脅她。
「我知道妳肯定不想讓她們一起陪著妳丈夫下葬的，肯定還另備了出路！趕緊打開，不然我不客氣了！」
妒忌心這麽強的一個女人，會願意讓自己的丈夫帶著這一群鶯鶯燕燕一起到另一個世界裏去？
恐怕她是打著把她們都燒死後，自己再另行出門，與丈夫合葬的主意。
林雨觀望了一下，佛堂的火勢雖然燒得很急，但奇跡般地，並沒有燒到佛前那香案後的地方。
所以現在這王氏……不，錢氏，就站在這香案後，冷冷地看著那群慌亂地在火中掙紮的女人們。
「哼，你知道我這六年來在地底是怎麽過的嗎？
「我自墳中醒來，我不甘心自己就這樣死在那對奸夫淫婦手上，我一定要活下來！
「於是我爬出了棺材，為了推開那釘得死死的棺材蓋，可憐我的手都已經磨到見骨。
「可是，從棺材裏出來，我更進一步發現了只是陷入更深的絕望裏。
「這一帶山多石，他們為了不讓人挖墳檢驗出我是枉死的，已經將墳土用巨石封固——自然，也不用每年想著要過來與我修葺墳頭，免得心虛。」
那如鬼似魅的女人冷笑，將前生之事娓娓道來。
「可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只能向兩邊繼續挖掘，有一天，竟然給我挖通了一條渠道，通向另一個巨大墳墓的古葬。」
曾是千嬌百媚的小姐，懷著恨意，在地底下以十指做耙，不懈地挖掘著，似鼴鼠一樣的工作。
林雨腦子裏浮現出這樣一幕場景，倒有幾分不忍。
「其實也是天不絕我，他們將我下葬的地方離那古墓只有數丈之遙。到了那裏，我雖然還是找不開破出頂上巨石封固的出路，但……那裏有豐富的食物，餓不死我，並且讓我在地底活了這六年！」
說到這裏，她望了一眼因有所頓悟而顯出不適反應的林雨，桀桀怪笑著去證實他的想法。
「沒錯，這幾年我只能靠屍體為血食，幸好那座古墓也不知道是先時為哪個達官貴人所造，殉葬者眾多。
「我就靠著這些死人半腐半朽的血肉，活了下來，足足在地底活了六年！」
直到天雷顯威，一道雷霆霹靂將那墓劈開，她才得以重見天日。
「其實這些年的日子過得也不算太壞，我漸漸發現我有了一些以前沒有的能力。」
那妖魔化了的女子妖媚地笑，曲扭的面容說不出的可怕。#####
三十一、真兇
她在墓中一直以人肉為食，難怪會招至邪靈入侵。
而且是嗜食人肉的猰貐！
山海經中記載，此類妖獸人面虎身，體型並不大，頂多有如一只個頭特別大些的貍貓。全身虎紋，色彩斑斕，平日的形態也如貓虎一般，四腳著地，動作迅速。但，這怪獸最奇怪的它的頭部，它長著的不是獸頭，居然是一張猙獰的人類面孔！
而在這些傳說中，猰貐多是會以幻化成一個面目平凡普通的人出現，甚至是幻化成你身邊的親人！
這就不難解釋錢秀娟在重返錢家大院後，一直沒有人對她生疑。
她在殺了王氏後，用她的臉皮，把自己幻化成她的模樣，也一天比一天更象個人。
也許那個老管家是看出來了，可是他世代為錢家的忠仆，絕不可能做出賣自家主子的事，加上他肯定也知道當年錢大小姐身死之事，事有蹊蹺，說不定最初幫已經不是王氏的「王氏」掩藏真實身份的人就是他！
他要協助自己的主子覆仇！
林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烈火中的覆仇女神。
從她腳下延伸出去的黑氣，造成了一種整個地面都變成黑色的感覺。
這場火燒得壯烈。
黑金也似的地面，金黃色的火焰升騰著，向空中噴吐出灼熱的氣焰。
因為見到這邊沒火，也有些醒悟過來的女子想向這邊靠攏。
可是，錢秀娟冷冷一笑，伸出手，她的手指十指竟然沒有皮膚與肌肉，並且露出的指骨又黑又臟，然後向她那邊一按——在林雨以為她有什麽內家氣功之類的把人震出去時，她的手突地一下子拉長了，面條一樣飛到那個女子的面前，在她臉上抓了一把，那沖在最前面的女人頓時被推得跌飛了出去，滾落在火堆裏，頭發上、衣服上都立刻燃了起來，痛苦的哀嚎著。
想沖過來的女人們見些情景，又怕沖過來反而死得更快，但不過來火勢再蔓延下去也是個死。
她們畏縮著，小小步地向這邊靠近。
「哼！」
錢氏臉上浮出一個險惡的笑，她的眼睛寒光閃閃。
「快過來，我攔著她，妳們找找有沒有另外的出口。」
林雨急了，叫他眼睜睜看著這些女子去死的冷漠是做不到，這裏只有他一個男士，按國際慣例女士優先的精神還是要做到的。
於是他沖上前，一把抱住錢氏的腰，註意連她的雙手一起困住。
「你以為你攔得住我？哼，能讓你站在這裏，只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燒成焦煤……因為那樣，不好吃！」
她伸出舌頭來，那舌頭竟是紫黑色的，散發出一股腥臭的味道。
然後那舌頭在林雨臉頰上舔了一記。
「呃……」
古時候不是很講究男女大防的嗎？
不過好象，對一個已經妖魔化的婦人說這個，好象也沒什麽用。
林雨只感覺到自己的喉頭突然被她可以隨意曲折的手從下方升起來，扼緊，漸漸收緊的利骨完全沒有肌肉的緩沖，緊緊實實地箍得他透不過氣來。
面前那女子，本來有點肥圓，平緩得帶點遲鈍的面孔上，又浮現出一張充滿黑煞戾氣的人臉，兩張面龐交疊著，重合著，說不出的扭曲與可怕！
「讓我嘗嘗你的心肝，是不是更加美味！」
「她」怪笑著，已經分不出哪部分是人，哪部分是獸，一把撕開林雨的衣襟，伸出烏黑尖銳，現出骨頭的五指，就想朝他的胸口插下。
突地，銀光一閃，林雨掛在胸前，那面鴨蛋大的鏡面照出她此刻猙獰可怕的面容。
「嗷——！」
突地，錢秀娟發出一聲高亢的獸鳴，身上突然跳出一個黑影，雙手掩面，半人半獸，竄上了梁間的柱子。
「胡可！」
這附身的獸一去，林雨頓時感覺錢秀娟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力氣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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