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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他終於吸進半口氣，拼命掙紮地叫喊出聲來。
一手持起自己編織的金錢劍，向突然又產生了片刻茫然的錢秀娟插去，與此同時，被他喚出來的管狐一手執了罡氣幻化出來的青鋒寶劍，向那怪獸沖去。怪獸剛剛被鏡子一照似乎元氣大傷，又很是忌憚雪狐手中的青鋒寶劍，它「蹭蹭」地沿著支撐著屋頂的大柱上竄了好幾步，可是雪狐步步緊逼，凜凜寶劍削傷了它不少皮毛，於是它發出極其慘厲的嗥叫。雪狐趁這機會，飛竄上柱，與它游鬥在梁柱之間，兩只原屬靈獸的動作都迅捷無比，只是，那只獸卻似乎甚是畏火，有煙生火起的地方它就下意識地回避。雪狐看準了這點，伸手一指，幻化出沖天火光，前後受困的怪獸連聲慘叫，四肢飛快的舞動著。雪狐向柱子上的猰貐猛沖過去，寶劍寒光一閃，將被逼出來的怪獸釘死在柱子上。
一主一仆，分別把手中的劍插到了面前目標物的身上。有那麽一刻，林雨似乎感覺得到時間已經完全凝滯，靜止。
誰都不敢動，生怕稍有松懈，就被這怪物反擊。
但終於，它在柱子上漸漸地僵直了，斑斕的虎皮開始褪色，腐爛，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就融爛化成一只已經發臭的腐貓屍體形態，蜷成一團，趴在地上。
附身的獸靈消逝，地上的錢秀娟也不再具有任何的攻擊力，事實上，她在妖獸一死，胸上又刺了林雨的金錢劍後，幾乎是立刻就退縮成小小的一團，幾乎象一具全身紫黑色的幹屍。
她雙手舉在胸前，十指露出骨節，雙目瞪出，死不瞑目。
地面上，那一團黑氣突地淡化消失掉了。
好象有什麽「界」破碎掉一樣。整個佛堂的空氣恢覆了正常。
「救命啊！」
外面的人終於聽到裏間的聲響時，都不禁愕然。#####
三十二、唯一的血脈
只是很突然一會兒的工夫，那緊閉的大門裏就傳出撕心裂肺一樣的呼救聲，大門的拍打聲，皮膚拍打在灼熱的大門上，肌膚被灼烤的「滋滋」聲，趕緊組織人用木樁等物把門撞開，把裏面被煙熏火炙得幾乎去了大半條命的女人們放出來。
又趕緊組織人去打水滅火。
這老屋子都是連成一片的建築，只這佛堂還算是獨立的一間，不然在哪個廂房燒起來，只怕會形成大火燒連營的慘況。
「老爺！夫人！」
有人於火光雄雄中，看到了溫玉書的屍體，與伏趴在他腳下的一具奇怪的幹屍，不由得大驚，可是那火燒得迅猛，不一會兒整間佛堂都被籠罩在火焰中，支撐屋頂的頂梁柱又被雪狐的青罡劍斬得七癆八傷的，「轟」的一下，那佛堂的屋頂倒被燒塌了下來，嚴嚴實實地蓋在地面上，倒是把那火苗給壓抑了不少。
裏間燃燒的空氣極度不足，一股股地濃煙冒出，寶塔型的瓦頂突兀地蓋在地上，倒好象一座大墳似的——那個上邪的女子，和她「我欲與君相知」的那個男人，合葬的墓。
「老爺，夫人！天啊，這怎麽辦！？」
老管家想是已經聽還有些清醒的如夫人們說了裏面的事，他望著那黑黝黝的頹垣殘壁，禁不住老淚縱橫。
忠心的老仆愁的是，這家裏的少了主心骨，那今後可怎麽辦！？
「對了，小姐，小姐呢！？」
錢家唯一的骨肉，王氏所生的女兒銀娣，或者，也只能由她來擔起這個家的重任了。
老管家抹了抹淚，四下裏找尋著那小小女孩兒的身影。
之前幾天都沒怎麽註意，好象小小姐也有好幾天沒怎麽在人前露面了。
該不會是……也……
老管家不敢多想，撲倒在林雨腳下磕頭如搗蒜，口裏只不住地說：「大師……不，大仙，您發發慈悲，救救小姐吧！」
「……」
林雨簡直哭笑不得。
他前一刻還被這老人視做小賊，妖人。這會兒又成了大仙了！
不過說起找人，他倒還有些把握。
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紀最擅長做的一件事，林雨吩咐道：「你們誰可以把小小姐用過的東西拿一件給我？衣服什麽的都行！」
於是有人忙忙地取了來給他。
林雨照例先不接過，仔細地審視了一番那件小小的綾襖——他只怕那“東西”最愛吃小孩子的肉，那小姑娘就已經……
但那衣物卻看不出什麽，又或者自己的身體換了一個，已經和以前有所不同，不一定都能看見。
林雨苦笑了一下，把心一橫，盤膝坐下，手上拿著那件孩子的淩襖，向臉部貼近，仔細去找那物主的下落。
一陣孩童所特有的奶香氣過後，他鼻端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
林雨突然覺得腳下一沈，好象猛然間墜入了一個什麽向地下深陷的洞穴裏面去，這一下猝不及防，他只是在失重般的下墜感裏不知道跌了多久，猛一下雙腳觸地時，幾乎有一種五臟六腑都受到沖擊而吐血的感覺，暈眩地被摔在那裏，好半天才能動彈。
林雨知道現在自己已經聯系上了銀娣所在的空間，把喉頭湧上的腥甜吞下，更加仔細地去盡心體味。裏面有刺鼻的腥膻味，鐵銹般的血腥味，然後，他睜開眼，看到那是一個異常狹窄的洞窯盡頭，裏面有著一只吊在火在的瓦罐，那火現在勢微了，但瓦罐裏的湯仍在小小的「咕嚕」翻滾著。
小女孩兒還活著，只是她全身都冰涼，要不是有這火，恐怕她早就已經支撐不住了。
林雨猛地睜開眼睛，急道：「你們這裏有沒有什麽狹窄的地窯，或是井道？她應該就在裏面！」
「地窯？井道？」
老管家猛一彈腦袋，道：「有，有，後院有個枯井，後來我們改了一下，放了個梯子，再向旁挖深了渠，拿來當收窯臘釀的窯子用了。」
「快去！還有，找大夫來！」
林雨也心急如焚。
一眾人忙碌起來，取了梯子，叫個膽大的家丁和林雨從那井口下去了，向旁果然有一個異常狹窄的別巷，林雨探頭進去看，透過堆放在過道的雜物，見到了他在靈觸時見過的瓦罐。
然後向旁邊探看，看到小女孩兒躺地一旁的地上，又驚又怕，她身下一灘血，左腳竟已被人及膝斬斷。
林雨一陣暈眩，有點為瓦罐裏的肉香犯惡心起來。
他不敢去想那裏燉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可是……那不到十米的過道異常狹窄，似乎只容一個孩子爬過，其它不知道還會不會另有出口。
林雨閉了閉眼，他仿佛可以看到，在一片未知的黑暗中，只有盡頭處燃著希望的火光，於是又冷又怕的孩子拼了命地朝那邊爬過去，以為找到了火就是找到了溫暖和希望，可是卻沒想過，迎接她的是更殘酷的命運。
跟著他下來的家丁看到這情形，也犯了難。
平常這洞窯他們下來只是取東西，拿個勾子一勾，就行了。可是這是他們家少主人，而且受了極重的傷，誰敢這麽做？
「救……我……」
小女孩兒虛弱地發出呼救聲，林雨幾乎無法可想，突地靈機一動，拿起角落的工具，瘋也似地去挖大那個狹窄的入口，可是井下十數米的土質堅硬無比，他只動了幾下，就幾乎後繼無力，鐵鍬只是在井壁上打出一個個小印子，根本毫無進展。
「要不……我叫人下來挖？」
家丁也只能這樣做了，可是，要開鑿這十米的井道，怕不得個多月的工夫，如果小女孩兒只是被困在裏面還好辦，送水送食，都不會有事。
可是她還受了重傷，這一拖延……
突地，林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好象看到一團紅光閃過，然後，本來還躺地上不能動的小女孩兒堅強地坐了起來，伸手撕了衣襟把斷腿包紮好，然後，一步、一步地向外爬了出來。
眾人屏氣靜聲，幾乎是大氣也不敢出地看著她，心裏默默地為她打氣。
終於，她小小的身軀穿過了那狹長的隧道，一頭栽在林雨懷裏，暈了過去。
還活著！
只是斷了一條腿！
「嘻嘻。」
在接住那具嬌小的身軀前，林雨分明又聽到了那個歡快的笑聲。
是她！
林雨一怔，還來不及仔細去想她身上那種熟悉的感覺因何而來。
老管家早一疊聲地叫請大夫過來了。
※※※※※※
三天後。
林雨這個不單純的「修行人」，背了一小包當成酬勞的銀子，爬上雇來的馬車。
老管家說這個家人太少，又有人橫死，陰氣太盛，不利於病人修養，於是也打算把小小姐接到縣裏的另苑去住，老宅只留幾個老實的家仆打理，收拾停當了準備上路，門口也排了一長溜的馬車。
林雨婉謝了他的邀請，出得門來，回頭看幾乎有如一座大墳般死寂的錢家大宅，不由感慨萬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來古代第一次歷險，便是在這鬼宅似的大屋子裏上演驚魂記。
不過，也正是由此，他終於見到了古代傳說裏的第一只靈獸——猰貐的原型，倒也不是不新奇的經歷。
一再回首看在晨曦中只顯出一個黑黝黝的影的龐大宅院，林雨總會懷疑，在某一天，它會變成一個真實的靈幻墳墓，在半夜裏亮了燈，引來迷途的旅人，在月夜下扣響了門環……#####
三十三、過去與未來
黃沙漫漫的官道。
一匹老馬也不用人鞭策，自行「嗒嗒」地走在綠蔭下。
林雨坐在車裏，神情戒備地看著車廂內的兩個……不，兩只狐。
「我說過妳不準用讀心術探究我的心思，並且還要大聲地說出來了！」
這紅狐是不是不懂什麽叫人權及個人隱私啊！
可恨自己不是修為高明的茅山道士！
「茅山道士？你要去茅山？這倒也不錯！馬兒，我們調轉方向向西！」
紅狐彈了個響指，指揮馬兒轉向行駛。她對控獸這一道倒是非常靈光。
但就算是這樣一個粗魯的動作，因為她生得嬌艷，無端也有散發著媚意。
「其實……最開始附在銀娣身上叫我不要出去的人，也是妳，對吧！」
林雨想起最初在那小女孩兒身上感覺詭異的一幕。
還有，能讓根本不能動彈的銀娣自己從那井道中爬出來，不用說也是這位姑奶奶做的好事。
「當然是我！」
被抓包的事主大方的承認，倒叫林雨不知道要如何討伐她了。
想想，如果被她附體，別說什麽個人隱私了，搞不好全身都給她看光光，這個那個……
「你這麽一說，我倒還真有點想試耶！」
紅狐笑瞇瞇，標準的狐貍眼一彎，只嚇得林雨倒爬三步，躲到雪狐身後。
「唔……」
只是魂體的雪狐受不得太陽炎炙，雖然有車篷頂擋去了不少，紅狐也施了法給他做了遮蓋，他還是覺得不舒服。
見到林雨靠過來，一把抓了他的手張口就咬，如饑似渴地吮吸著他的血液。
殷紅的舌柔滑地劃過他白皙的肌膚，舐掉湧出來的鮮血，看上去倒分外有種刺激官能的感受。
「啊——！」
林雨大叫，忙忙念了一個新學的定心咒，讓他把戾氣消除。
雪狐這才松開了口。
他妖媚地舔著唇，挑起眼角看向林雨——剛剛那一頓吸食，多少讓他恢覆了一點元氣。
後者心頭一跳，趕緊移開視線，想訓斥他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只能自認倒黴。
林雨也是最近才知道，飼養管狐的方子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就是每隔七天，飼主要放血給他飲用。
簡直跟吸血鬼似的！
尤其是每次他吸了血之後飽足的表情，就好象癮君子得了上好的毒品，一根快樂似神仙！
「胡可，給我講講這些古書上的事啦！」
不行，就算不能戒除他對自己鮮血的喜好，至少也得壓抑他的胃口。
林雨趕緊找其它的辦法去轉移他的註意力。
他到了古代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量的學習！
可是那種深奧的文字，甚至連標點都沒有！叫他這未來人類讀起來實在辛苦，於是便利用了雪狐也十分想讓他早日學到高深法術，並找到解除兩人血咒辦法的心態，哄他當自己的教席。
「《晉書?世說》一章言石祟與王愷鬥富。極盡奢靡。
二人皆好美食。
請來諸般廚師鬥法。食盡天下膏腴。
一日，石祟以熊掌入其高湯，煮一高麗菜，僅以湯入料，其餘熊掌盡去。又以鮑翅為釀，做成豆腐小食，食客皆嘆珍奇，以為天下無佐料能出其右。
王愷鬥食敗下陣來，心下煩郁。
至家，見婦人抱其小兒，才盈月大，肥美可愛，突心生一念。
次日王愷大宴客賓，其中有一味鮮湯，肥而不膩，美而回甘，眾人皆不知其材，嘖嘖稱嘆。
只見一婦人食之淚下。
石祟試之，味美，心下不服，以重金賄廚子，探得秘方。
卻是以未滿月之嬰孩入湯，其肉質之鮮美，無人能出其右。
石祟心生一計，笑而不言，歸家。
三日後大宴群賓。
食至漸酣，見四廚子擡上一高身蒸籠，形如大桶，食客莫不知其奧妙，摩拳以望，廚人開籠示之，蒸氣氤然中，見一女子，臂套金環，發帶金簪，五官齊具，微笑合目，坐於籠中，竟已蒸熟。
食客莫不駭在變色，唯石祟坦然，以筷挾其胸乳肥美處，啖之。
這個故事就是在說晉時富翁石祟與王愷鬥富，爭煮美食宴賓，後來王愷把自己的小兒子煮了款待客人，石祟把自己的美姬蒸熟了當菜來上。
這種烹兒煮婦的行為……在晉時已可見一斑。」
胡可合起手上的絹書，面無表情。
他討厭被林雨當成書童一樣使喚。
「……」
林雨手上拿著一只饅頭，苦著臉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長期食素，又被雪狐連續吸血，著實覺得體虛，正想補點能量，這可惡的狐貍偏又挑這種可怕的故事說給他聽。
「不過，吃人的事不止是在富人中有啊，在饑荒年代，也有百姓烹兒煮女的。
《同書》中就有記載：鳳翔城中食物盡，餓死者不知數，市中販買人肉，
一斤值百錢，犬肉則是五百錢。」
胡蝶淡淡地插嘴，她活了一千年，這期間還有什麽事情是沒看過的？獵取食物，對動物來說只是一種天然的本能。
「也許幾千年後，不會再有這樣的饑荒，也不會再有食人變獸這樣的存在了吧。」
身為飯剛使，胡可對餓飯一事殊無好感。
林雨默然一晌。
人說，虎毒尚不食子。
又說，人類之所以比獸的靈識要高，是因為他們有廉恥，不會如野獸般，爭食同類的肉。
但，獸類若不是饑餓，也不會去進行無謂的掠奪。
只有人，貪婪，永遠不滿足到現在能得到的，即使他們不饑餓，也會想去做一些即使在獸類看來，不僅是浪費也是可怕的事情。
幾千年的演變下來，到底是進化，還是退化？
他就是因為在現代社會遇上了吃人的人。所以才身無依存。
林雨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把未來的可怕性也告訴兩位古代的妖靈。
「不，還有的。而且，變種了。」
古時候食人的妖怪們，如果再流傳下去，到了未來，已經不單純是通過接觸傳播。
這種病毒順延著一種叫「網絡」的東西，擴散到普通民眾中去，群居而生，擇人而噬。
他，便是因為這些邪惡的妖靈而被返回了現世。鏡妖臨行對他說的，要對上古神獸進行驅逐與殺戮一事，經由錢秀娟的例子，他有了點頭緒。
然而，人心險，才招來邪靈。
這些到後來如任其流傳下去，漸漸會與人合體同心的食人妖獸們，他殺得盡嗎？
前途，還是一個充滿未知的旅程。
附錄：
饕餮的解註：
饕餮（taotie）
《神異經?西南荒經》：「西南方有人焉，身多毛，頭上戴豕。貪如狠惡，積財而不用，善奪人谷物（上二句原作「好自積財，而不食人谷」）。強者奪老弱者，畏強而擊單，名曰饕餮。
流傳至今多用其兩個意義。
1）傳說中的一種貪吃的惡獸。古代鐘鼎彜器上多刻其頭部形狀作為裝飾。《呂氏春秋?先識》：「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
2）比喻貪婪兇惡的人。《左傳?文公十八年》：「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三兇，謂之饕餮。」杜預註：「貪財為饕，貪食為餮。」後亦專指貪於飲食。如饕餮之徒。
猰貐的解註
猰貐（yayu）
又稱為「窫窳」（yayu）。傳說猰貐曾是天神，被名為「危」的神殺死，後來被覆活，但是變成了食人的怪獸。關於猰貐的外形有很多種說法，比如人面龍身、人面虎身，大小和貍一樣（一說型似貍貓），也有的說是人面牛身馬腿，或者說龍頭虎身的巨獸。據說由於猰貐喜食人類，所以堯帝命令後羿將它殺死。
管狐的解註：
管狐使應該算是俗稱，正確應該叫做飯剛使。其做法是：把一只狐貍的身體埋在土裏只留下頭在外面，再把那只狐貍好好毒打一頓和餓個幾天，並在那狐貍附近放一大堆食物(讓他看得到吃不到)，當他的欲念.怨念到達頂點時(通常是7天)，就可以把它殺掉(期間要以最殘忍的手法讓它一直充滿恨意，比方用木棍打死。放血讓它慢慢死去)等狐貍一死後，馬上用封魂咒把它魂魄封印在種神像中。然後做法直到它可順從為止(約七七四十九天左右)。
平時狐貍的魂魄都被封印在神像裏，當有事時可以利用個竹管叫它附在上面，旁人看到這種情形，就誤以為狐貍的靈魂是住在竹管中，就以耳傳耳的叫它管狐了。
由於飯剛使制作時過於殘酷，加上動物靈天生要比人的靈魂來的兇殘，所以只要飯剛找到機會就會報覆主人。
妖狐的解註：
妖狐又分三種。
其一為玄狐：修行滿千年的妖狐稱號。依照搜神記中所分類的：凡超過千年的狐貍精都稱為玄狐。其以擁有任意變化、使人產生幻覺、穿墻入室和可以吸取日月精華(只有剛修行的妖狐需要靠食物和人的精氣來做能量)，不食人間煙火只需吸食晨露即可。《玄中記?說狐》：「狐，五十歲，能變化謂婦人；百歲為美女，為神巫……，能知千裏外事，善蠱魅，使人迷惑失智。」
天狐：天狐是妖狐最高等級。當妖狐每修完一千年時就會有一次的天劫，當超過十次的天劫(也就是一萬年)的妖狐就可稱為天狐。天狐如其名也，可與天其壽、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知天命。可感日月之變化，天地之無窮也。善變化，不所其形貌已。神州三十三天內地府十殿中無人見其真面目。據太古神談中所寫，天下間目前(只從黃帝時代到唐朝)只有三個天狐而已。
火狐：是玄狐的一種,只要它出現過的地方就會發生火災或旱災。#####第一卷完結，這其實是個古早的故事。第二卷也許想法和當初不太一樣，不過也沒關系，寫自己想寫的故事也就罷了~
一、更夫
冬季好象總是踩著秋霜的尾巴就降臨了人間。
在呵出的氣變得比霧更白的季節裏，冷風刮著肉似的貼脖子向衣服裏灌。
這時節，太陽一下山就早早蜷進溫暖的被窩，似乎是天下勞苦大眾的共同選擇。
郁小聰背著也不知道什麽木頭做成的黑黝黝的“梆子”，手裏拿著渡銅的小牒片，半睡半醒地踉蹌行在青石板道上，背後斜插著一個牛皮蒙的氣死風燈籠，在自己呵成的白汽中，一張白中帶著膩青的小臉，眼睛也是半閉著的，圓臉上滿是愛困的神色。
“篤篤——鐺——”
二更時分。
有節奏的梆子和鼓牒聲從他手上發出，卻在轉瞬就被風吹得若斷若續的，片刻後一絲聲音也無——倒好象是天寒地凍，連聲音都給凍住了似的。
“篤篤——”
“鐺——”
一陣冷風吹過，郁小聰縮了縮脖子，總算給凍得又有點清醒了。
向被凍得幾乎僵直的手呵了口氣，發覺那手早被冰冷嚴寒的天氣凍成了枯白的“爪子”。卻還牢牢抓著打更用的工具不放，不由得苦笑自己做這更夫居然也做得有板有樣了。
“唉，走完這一趟，還是到橋頭那間廢棄的屋子歇一下腳，避避風吧。這天冷得……真叫人沒法過了！”
白天還好，晚上可就啐口沫子到地上也就結成了冰渣兒。
要不是他打小就是孤兒，承原來打更佬牛三太爺的恩不少，現在又兼著衙門裏的小小差事，這夜晚巡更的事兒，是個人都不想接啊！
他麻木地又敲了兩下，這樣想著，再緊了緊身上已經臟到說不出是什麽深沈顏色的布袍，還是抵擋不住冷風無情的灌入。青白的小臉下意識地向背後的燈籠靠近，夜色深沈，於是他就只得這張映在光裏的小臉浮現在青磣磣的石道上，象是一張詭異突奇浮在半空中的面具。
他自己似乎也感覺到了，眥了眥牙，於是從凍得紫黑色的唇裏又露出白慘慘的牙，對這副嚇人的鬼樣子十分滿意。心裏尋思著，就這副模樣，他也不用怕遇上什麽宵小打劫的——怕不給這樣的自己直接嚇死！
哎，話說回來，真要把那些不良的宵小嚇死了，那可就省了事了！
至少省了縣衙裏的大老爺，一眾兄弟和他郁小聰的事！
在這太平縣裏，就是要太太平平的過日子才叫舒坦啊！
最近這太平縣不太平。
最初的不太平，卻是從縣衙後面的停放死人的太平間鬧起來的，現在發展成了夜盜傳說，總之怪嚇人的。
更要命的是，這夜盜，不盜生財不盜物，卻專愛發死人財，甚至，連屍體都給搬運走了，好好的本來停屍在屍棚的屍體，居然一夜之間莫明其妙出現在數十裏外，而且還就在大路上當了倒地屍，驚嚇無數善良民眾，又害他們兄弟奔波勞碌，真是說出去都怪嚇人的。
而且，據當時去善後的衙門裏有經驗的老衙差說，那屍體簡直不象是被人搬出去的，倒象是自己爬出去的……說不定……說不定……
一想到縣太爺最忌諱讓人提起的那個字，一陣邪風吹過，繞身打旋，居然險些連他不死風燈籠裏的燭火都吹得奄奄將熄，邪風襲腦的感覺叫人心裏打一個突，老大不快。
郁小聰這樣想著，更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衣物，心裏七上八下的，一邊念佛，一邊加緊了步子，再不敢去想那有的沒的了。
於是，在燈籠暗黃色光的照耀下，郁小聰似面具般的臉從東邊大街上巡游而過，走過門上掛了一排紅紙糊就的燈籠的張宅，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前兒個才給兒子娶了媳婦的宅子散了流水席，現在地上正是一片狼藉的時候，紙片紅綢，在夜裏都變作淺灰濃黑，那邪風吹繞，地上的垃圾打著飄忽悠悠的旋兒向上轉，好象地上伸出了幾十個想把人拉到地獄裏去的灰色漩渦。
郁小聰看著這異向，只覺毛骨悚然，才想加緊步子從這前面走過時，那陣邪風更甚，“撲”地一下，竟將他的燈籠給吹滅了，天上薄紗似的烏雲弊月，地上光線朦朧，少了燭火，什麽都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要見不見的朦朧暧昧，卻更是比純粹的黑暗更嚇人。
郁小聰急忙蹲下，從懷裏取出火石等物，待要把那燈籠重新點著，可這天氣實在太冷，他手抖著，打了兩下，卻連點火星子都沒濺出來，正要再弄，卻突然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好象在半昏半暗的光線下，暗處裏，有什麽在盯著自己。
那視線來自身後，他一直想轉過頭去，那頭頸卻好象僵住了似的，動彈不得。郁小聰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千遍沒用，回頭說不定就破案了，再也不用夜夜出巡，冷個半死還一無所獲。
可心裏雖然想著：回頭頂多大不了就一死，大丈夫生又何憾死又何懼……但那頭還是轉不過去，非但如此，連整個肢體都僵直了似的，不能再動彈一分。
寒意，一絲絲地自背後而起，毛發直豎。
就好象沈侵在血脈深處的本能告訴他，身後的危險非同小可；又或者他已經被身後那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危寄操縱了——那簡直是淩駕於物種之上的危機感。
那“東西”暗處裏盯了他，不曾松懈，於是郁小聰也就一直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動彈不得，心裏暗暗叫苦。
他本來是蹲下來打火石點燭的，這下子蹲得久了，一陣一陣的麻痹從小腿傳來，大冷的天，額上汗都下來了，還是不能動。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當口，突地聽到前方，遠處輕輕響了兩聲清脆的鈴聲，那背上無形的壓力就倏然一松，郁小聰一下子松懈了不少，幾乎沒一個屁股墩子坐到地上去。
遠處那聲音漸漸近了，除了鈴聲外，還伴有“的的”的馬蹄聲，以及咕轆轆的車輪轉軸，聽這情形，竟是有一輛馬車漏夜趕路。
那車聲漸近，背後所存在的視線卻漸而式微，不再若之前那般有壓迫感，郁小聰聽得有人靠近，不管怎麽樣心想都是個靠山，終於大起了膽子回頭一看。
他看見一只綠燭也似的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看，那光浮在半空，瑩然生彩，可比他之前用燈籠造出的面具感覺強多了。更何況它懸在空中，半明不滅，就這樣奇離突兀地停在半空，一瞬不眨地看著自己。
這一嚇腿都軟了，待要後退半步，可那腳早就蹲麻了，這下子仰天一跤跌倒在冷冰冰的青石版上，只嗑得後腰生痛。
“咕咕——”
那物見他腿軟，仰頭向空中啼叫了兩聲，蹣跚著在黑暗中隱去。
看樣子，象是一只形狀奇怪的大鳥。
可是為什麽只有一只眼睛？#####
二、深夜的馬車
嚇了他半夜魂不附體的，竟是只扁毛畜牲，郁小聰驚魂未定，哭笑不得。
雖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但總覺得今晚這事兒總透出股邪門。
說起來也奇怪，夜夜打更，一直都平安無事——最多冷了點。
怎麽今天一和縣衙那群酷好調侃與調戲他為樂的衙役們打起賭來，這夜巡就能發生咄咄怪事？
哼，想必是那些家夥就是不想讓他贏，不想讓他能光明正大地進縣衙當差，才使些下作的手段，讓他知難而退。
可他郁小聰是誰呀？豈是一只裝腔作勢的扁毛畜牲能嚇退的？
瞧那只肥鳥，連飛都不會飛，最後好像還是連蹦帶跳、搖搖擺擺地走著離開了現場的。定是那些“好兄弟”們搞的鬼！
這麽一想，郁小聰心定了下來。心道若日後這茬傳了出去，他外號叫“郁大膽”的郁小聰可沒臉見人了。
嗯，想是在半朧半昧的夜色中，那被別人搞出來捉弄他的扁毛畜牲的眼如貓般又大又亮，身上又是青灰羽毛，叫人看不真切，心生怯意也是正常的。
這樣安慰了自己一番後，郁小聰總算是收拾回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打著抖的手放下老是跟自己作對的火石，拍了拍衣後擺的灰。
“的，的”的馬蹄聲漸漸近了。
這回真不是他聽錯，的確是一輛馬車漏夜趕路。也正是這聲音，在他剛剛飽受驚嚇時喚回了他的神智，驚走了那惡作劇的混蛋。
聽著那馬車車輪轆轆聲就響在咫尺，郁小聰倒不由得對這可謂自己救命恩人的車主好奇起來，站在宅子的拐角處，探頭向那長街幽禁暗處馳出的馬車看了一眼。
這一眼，先瞧見了車轅。
他沒有點燈，就著清冷的雪地映出的月光，那朦朧的夜色下似幻似真地馳來一輛灰樸樸的馬車。
馬車很簡樸，可是車上的人卻很華麗。
任誰一眼瞧見轅上坐著的那一個白衣輕裘的俊美少年時，心中必定有此感慨。
他頂多十五六七，面色白皙得帶了一種病態，生得比縣裏最斯文的書生還要清秀，眼瞳漆黑，長眉入鬢，而框著那點漆雙瞳的眼框上，眼皮微紅，眼角斜斜向上飛，奇異地滲透著一種無端的媚意。尖尖的下頷倒有一半埋入了頸中的白裘領，於是，頷下頸邊，甚至連殷紅的菱形的唇角，都裹在絲絲風中輕舞動的銀毫中，艷色媚色若隱若現，映得他的臉如春花般動人。而他全身衣飾皆素白，偶有陰影勾勒輪廓，整個人幹凈得像是水墨淡開的幾筆大寫意，空靈而妖麗，叫人一看就錯不開眼珠子。
不象是凡人，倒象是謫仙或是鬼狐夜嬉人間。
這麽個人兒，怎麽看都不可能是給人趕車的！
可是，他就端端正正地坐在車轅上，一手執韁，一手拿鞭，蹙著的眉挾帶化也化不開的薄薄嗔怒之意，認認真真地在趕車。
“叮鈴——”
郁小聰之前聽到過的鈴聲再次傳來，他被美少年完全糊住的眼珠子轉了轉，這才看到在那少年頭頂上，灰色車檐一角，懸一個琉璃制的鈴鐺。
那鈴鐺十分細巧精致，整體制成一座小塔狀，冰也似透明的塔身，裏面卻隱隱煥發異彩，七層各不同色，寶光流動，正隨著車軸的轉動，時不時散發出一兩聲清脆的鳴響。
打量了一眼這發出聲響的來源，郁小聰仍是忍不住把目光放回那駕車的少年身上。
雖然他沒讀過什麽書，也就偷聽過南山私塾的酸儒老學究搖頭晃腦、擊節而讚吟詠過的幾句，但有那麽一句形容男子之美的詩句，就這麽突兀地跳現在他的腦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郁小聰怔怔地看著他，那少年的面容似有極大的魔力，吸引著他的眼睛，眼珠子仿佛有自主權一般黏結在他的臉上，越看越覺得他空靈清秀，越看越覺他得飄渺夢幻，好半天，郁小聰回過神來，這才反應出為什麽老覺得這少年有虛無縹緲的感覺了。
他在車轅上可以看到這少年，可是，同時卻也能透過這少年看到他身後的粉墻黛瓦、水磨青磚路！
那少年就好象是呵出的白汽，凝聚成形，在人間顯露了形態，卻只是個虛虛的影兒。
而這樣一個影兒，就坐在一輛看去灰樸樸毫不起眼的馬車前座上。
時不時揚鞭輕咄，絲毫不顧及形象地……
趕、車！？
那車路過他前面，趕車的少年似有所察覺，這屋檐下，有比月影更濃重的黑影存在，於是回眸向這邊睨視了一眼，也不知道他瞧見了人沒，車輪仍是向前疾駛而去，沒有稍做停留。
目送著他的背景也遠離了自己的視線，整輛車連車帶人都完全融入遠處的夜色時，他才松了口氣，似乎神智才能從那少年極為懾人的美貌中清醒過來。
清醒過來的郁小聰立刻想到，現在夜裏不太平，縣太爺早早就下了禁城令，申時一過，東西兩個城門皆關閉，護城河上吊橋收起，蒼蠅也難飛進來。
那，這麽個少年，連帶這麽大一輛憑空出現的詭奇馬車，到底是怎麽進城、並出現在街道上的？
據他所知太平縣城門守衛樓門子可懶，這深冬半夜的二更時分，莫說是個美少年讓他開城門放人放車進來，就算是個光著身子、美噴噴的美女要求他開門就爬進他的被窩恐怕也不能如願。
“天啊，我莫不是看到了載人魂魄的鬼車吧！”
瞬時間，無數打小聽過的鬼故事裏，“夜撞鬼車”的故事情形在腦海湧現。
諸如什麽：“餘生夜歸，路遇一華服美婦，乘一驪駒所拉寶扇雕牖香車而至，生目授美婦，不知其為車上冤魂也，為其所吸引，魂色相授，恨不能將身追隨，悵然返家，嗟嘆半宿方眠。次日，餘生家仆拍門，呼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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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持起自己編織的金錢劍，向突然又產生了片刻茫然的錢秀娟插去，與此同時，被他喚出來的管狐一手執了罡氣幻化出來的青鋒寶劍，向那怪獸沖去。怪獸剛剛被鏡子一照似乎元氣大傷，又很是忌憚雪狐手中的青鋒寶劍，它「蹭蹭」地沿著支撐著屋頂的大柱上竄了好幾步，可是雪狐步步緊逼，凜凜寶劍削傷了它不少皮毛，於是它發出極其慘厲的嗥叫。雪狐趁這機會，飛竄上柱，與它游鬥在梁柱之間，兩只原屬靈獸的動作都迅捷無比，只是，那只獸卻似乎甚是畏火，有煙生火起的地方它就下意識地回避。雪狐看準了這點，伸手一指，幻化出沖天火光，前後受困的怪獸連聲慘叫，四肢飛快的舞動著。雪狐向柱子上的猰貐猛沖過去，寶劍寒光一閃，將被逼出來的怪獸釘死在柱子上。
一主一仆，分別把手中的劍插到了面前目標物的身上。有那麽一刻，林雨似乎感覺得到時間已經完全凝滯，靜止。
誰都不敢動，生怕稍有松懈，就被這怪物反擊。
但終於，它在柱子上漸漸地僵直了，斑斕的虎皮開始褪色，腐爛，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就融爛化成一只已經發臭的腐貓屍體形態，蜷成一團，趴在地上。
附身的獸靈消逝，地上的錢秀娟也不再具有任何的攻擊力，事實上，她在妖獸一死，胸上又刺了林雨的金錢劍後，幾乎是立刻就退縮成小小的一團，幾乎象一具全身紫黑色的幹屍。
她雙手舉在胸前，十指露出骨節，雙目瞪出，死不瞑目。
地面上，那一團黑氣突地淡化消失掉了。
好象有什麽「界」破碎掉一樣。整個佛堂的空氣恢覆了正常。
「救命啊！」
外面的人終於聽到裏間的聲響時，都不禁愕然。#####
三十二、唯一的血脈
只是很突然一會兒的工夫，那緊閉的大門裏就傳出撕心裂肺一樣的呼救聲，大門的拍打聲，皮膚拍打在灼熱的大門上，肌膚被灼烤的「滋滋」聲，趕緊組織人用木樁等物把門撞開，把裏面被煙熏火炙得幾乎去了大半條命的女人們放出來。
又趕緊組織人去打水滅火。
這老屋子都是連成一片的建築，只這佛堂還算是獨立的一間，不然在哪個廂房燒起來，只怕會形成大火燒連營的慘況。
「老爺！夫人！」
有人於火光雄雄中，看到了溫玉書的屍體，與伏趴在他腳下的一具奇怪的幹屍，不由得大驚，可是那火燒得迅猛，不一會兒整間佛堂都被籠罩在火焰中，支撐屋頂的頂梁柱又被雪狐的青罡劍斬得七癆八傷的，「轟」的一下，那佛堂的屋頂倒被燒塌了下來，嚴嚴實實地蓋在地面上，倒是把那火苗給壓抑了不少。
裏間燃燒的空氣極度不足，一股股地濃煙冒出，寶塔型的瓦頂突兀地蓋在地上，倒好象一座大墳似的——那個上邪的女子，和她「我欲與君相知」的那個男人，合葬的墓。
「老爺，夫人！天啊，這怎麽辦！？」
老管家想是已經聽還有些清醒的如夫人們說了裏面的事，他望著那黑黝黝的頹垣殘壁，禁不住老淚縱橫。
忠心的老仆愁的是，這家裏的少了主心骨，那今後可怎麽辦！？
「對了，小姐，小姐呢！？」
錢家唯一的骨肉，王氏所生的女兒銀娣，或者，也只能由她來擔起這個家的重任了。
老管家抹了抹淚，四下裏找尋著那小小女孩兒的身影。
之前幾天都沒怎麽註意，好象小小姐也有好幾天沒怎麽在人前露面了。
該不會是……也……
老管家不敢多想，撲倒在林雨腳下磕頭如搗蒜，口裏只不住地說：「大師……不，大仙，您發發慈悲，救救小姐吧！」
「……」
林雨簡直哭笑不得。
他前一刻還被這老人視做小賊，妖人。這會兒又成了大仙了！
不過說起找人，他倒還有些把握。
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紀最擅長做的一件事，林雨吩咐道：「你們誰可以把小小姐用過的東西拿一件給我？衣服什麽的都行！」
於是有人忙忙地取了來給他。
林雨照例先不接過，仔細地審視了一番那件小小的綾襖——他只怕那“東西”最愛吃小孩子的肉，那小姑娘就已經……
但那衣物卻看不出什麽，又或者自己的身體換了一個，已經和以前有所不同，不一定都能看見。
林雨苦笑了一下，把心一橫，盤膝坐下，手上拿著那件孩子的淩襖，向臉部貼近，仔細去找那物主的下落。
一陣孩童所特有的奶香氣過後，他鼻端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
林雨突然覺得腳下一沈，好象猛然間墜入了一個什麽向地下深陷的洞穴裏面去，這一下猝不及防，他只是在失重般的下墜感裏不知道跌了多久，猛一下雙腳觸地時，幾乎有一種五臟六腑都受到沖擊而吐血的感覺，暈眩地被摔在那裏，好半天才能動彈。
林雨知道現在自己已經聯系上了銀娣所在的空間，把喉頭湧上的腥甜吞下，更加仔細地去盡心體味。裏面有刺鼻的腥膻味，鐵銹般的血腥味，然後，他睜開眼，看到那是一個異常狹窄的洞窯盡頭，裏面有著一只吊在火在的瓦罐，那火現在勢微了，但瓦罐裏的湯仍在小小的「咕嚕」翻滾著。
小女孩兒還活著，只是她全身都冰涼，要不是有這火，恐怕她早就已經支撐不住了。
林雨猛地睜開眼睛，急道：「你們這裏有沒有什麽狹窄的地窯，或是井道？她應該就在裏面！」
「地窯？井道？」
老管家猛一彈腦袋，道：「有，有，後院有個枯井，後來我們改了一下，放了個梯子，再向旁挖深了渠，拿來當收窯臘釀的窯子用了。」
「快去！還有，找大夫來！」
林雨也心急如焚。
一眾人忙碌起來，取了梯子，叫個膽大的家丁和林雨從那井口下去了，向旁果然有一個異常狹窄的別巷，林雨探頭進去看，透過堆放在過道的雜物，見到了他在靈觸時見過的瓦罐。
然後向旁邊探看，看到小女孩兒躺地一旁的地上，又驚又怕，她身下一灘血，左腳竟已被人及膝斬斷。
林雨一陣暈眩，有點為瓦罐裏的肉香犯惡心起來。
他不敢去想那裏燉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可是……那不到十米的過道異常狹窄，似乎只容一個孩子爬過，其它不知道還會不會另有出口。
林雨閉了閉眼，他仿佛可以看到，在一片未知的黑暗中，只有盡頭處燃著希望的火光，於是又冷又怕的孩子拼了命地朝那邊爬過去，以為找到了火就是找到了溫暖和希望，可是卻沒想過，迎接她的是更殘酷的命運。
跟著他下來的家丁看到這情形，也犯了難。
平常這洞窯他們下來只是取東西，拿個勾子一勾，就行了。可是這是他們家少主人，而且受了極重的傷，誰敢這麽做？
「救……我……」
小女孩兒虛弱地發出呼救聲，林雨幾乎無法可想，突地靈機一動，拿起角落的工具，瘋也似地去挖大那個狹窄的入口，可是井下十數米的土質堅硬無比，他只動了幾下，就幾乎後繼無力，鐵鍬只是在井壁上打出一個個小印子，根本毫無進展。
「要不……我叫人下來挖？」
家丁也只能這樣做了，可是，要開鑿這十米的井道，怕不得個多月的工夫，如果小女孩兒只是被困在裏面還好辦，送水送食，都不會有事。
可是她還受了重傷，這一拖延……
突地，林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好象看到一團紅光閃過，然後，本來還躺地上不能動的小女孩兒堅強地坐了起來，伸手撕了衣襟把斷腿包紮好，然後，一步、一步地向外爬了出來。
眾人屏氣靜聲，幾乎是大氣也不敢出地看著她，心裏默默地為她打氣。
終於，她小小的身軀穿過了那狹長的隧道，一頭栽在林雨懷裏，暈了過去。
還活著！
只是斷了一條腿！
「嘻嘻。」
在接住那具嬌小的身軀前，林雨分明又聽到了那個歡快的笑聲。
是她！
林雨一怔，還來不及仔細去想她身上那種熟悉的感覺因何而來。
老管家早一疊聲地叫請大夫過來了。
※※※※※※
三天後。
林雨這個不單純的「修行人」，背了一小包當成酬勞的銀子，爬上雇來的馬車。
老管家說這個家人太少，又有人橫死，陰氣太盛，不利於病人修養，於是也打算把小小姐接到縣裏的另苑去住，老宅只留幾個老實的家仆打理，收拾停當了準備上路，門口也排了一長溜的馬車。
林雨婉謝了他的邀請，出得門來，回頭看幾乎有如一座大墳般死寂的錢家大宅，不由感慨萬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來古代第一次歷險，便是在這鬼宅似的大屋子裏上演驚魂記。
不過，也正是由此，他終於見到了古代傳說裏的第一只靈獸——猰貐的原型，倒也不是不新奇的經歷。
一再回首看在晨曦中只顯出一個黑黝黝的影的龐大宅院，林雨總會懷疑，在某一天，它會變成一個真實的靈幻墳墓，在半夜裏亮了燈，引來迷途的旅人，在月夜下扣響了門環……#####
三十三、過去與未來
黃沙漫漫的官道。
一匹老馬也不用人鞭策，自行「嗒嗒」地走在綠蔭下。
林雨坐在車裏，神情戒備地看著車廂內的兩個……不，兩只狐。
「我說過妳不準用讀心術探究我的心思，並且還要大聲地說出來了！」
這紅狐是不是不懂什麽叫人權及個人隱私啊！
可恨自己不是修為高明的茅山道士！
「茅山道士？你要去茅山？這倒也不錯！馬兒，我們調轉方向向西！」
紅狐彈了個響指，指揮馬兒轉向行駛。她對控獸這一道倒是非常靈光。
但就算是這樣一個粗魯的動作，因為她生得嬌艷，無端也有散發著媚意。
「其實……最開始附在銀娣身上叫我不要出去的人，也是妳，對吧！」
林雨想起最初在那小女孩兒身上感覺詭異的一幕。
還有，能讓根本不能動彈的銀娣自己從那井道中爬出來，不用說也是這位姑奶奶做的好事。
「當然是我！」
被抓包的事主大方的承認，倒叫林雨不知道要如何討伐她了。
想想，如果被她附體，別說什麽個人隱私了，搞不好全身都給她看光光，這個那個……
「你這麽一說，我倒還真有點想試耶！」
紅狐笑瞇瞇，標準的狐貍眼一彎，只嚇得林雨倒爬三步，躲到雪狐身後。
「唔……」
只是魂體的雪狐受不得太陽炎炙，雖然有車篷頂擋去了不少，紅狐也施了法給他做了遮蓋，他還是覺得不舒服。
見到林雨靠過來，一把抓了他的手張口就咬，如饑似渴地吮吸著他的血液。
殷紅的舌柔滑地劃過他白皙的肌膚，舐掉湧出來的鮮血，看上去倒分外有種刺激官能的感受。
「啊——！」
林雨大叫，忙忙念了一個新學的定心咒，讓他把戾氣消除。
雪狐這才松開了口。
他妖媚地舔著唇，挑起眼角看向林雨——剛剛那一頓吸食，多少讓他恢覆了一點元氣。
後者心頭一跳，趕緊移開視線，想訓斥他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只能自認倒黴。
林雨也是最近才知道，飼養管狐的方子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就是每隔七天，飼主要放血給他飲用。
簡直跟吸血鬼似的！
尤其是每次他吸了血之後飽足的表情，就好象癮君子得了上好的毒品，一根快樂似神仙！
「胡可，給我講講這些古書上的事啦！」
不行，就算不能戒除他對自己鮮血的喜好，至少也得壓抑他的胃口。
林雨趕緊找其它的辦法去轉移他的註意力。
他到了古代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量的學習！
可是那種深奧的文字，甚至連標點都沒有！叫他這未來人類讀起來實在辛苦，於是便利用了雪狐也十分想讓他早日學到高深法術，並找到解除兩人血咒辦法的心態，哄他當自己的教席。
「《晉書?世說》一章言石祟與王愷鬥富。極盡奢靡。
二人皆好美食。
請來諸般廚師鬥法。食盡天下膏腴。
一日，石祟以熊掌入其高湯，煮一高麗菜，僅以湯入料，其餘熊掌盡去。又以鮑翅為釀，做成豆腐小食，食客皆嘆珍奇，以為天下無佐料能出其右。
王愷鬥食敗下陣來，心下煩郁。
至家，見婦人抱其小兒，才盈月大，肥美可愛，突心生一念。
次日王愷大宴客賓，其中有一味鮮湯，肥而不膩，美而回甘，眾人皆不知其材，嘖嘖稱嘆。
只見一婦人食之淚下。
石祟試之，味美，心下不服，以重金賄廚子，探得秘方。
卻是以未滿月之嬰孩入湯，其肉質之鮮美，無人能出其右。
石祟心生一計，笑而不言，歸家。
三日後大宴群賓。
食至漸酣，見四廚子擡上一高身蒸籠，形如大桶，食客莫不知其奧妙，摩拳以望，廚人開籠示之，蒸氣氤然中，見一女子，臂套金環，發帶金簪，五官齊具，微笑合目，坐於籠中，竟已蒸熟。
食客莫不駭在變色，唯石祟坦然，以筷挾其胸乳肥美處，啖之。
這個故事就是在說晉時富翁石祟與王愷鬥富，爭煮美食宴賓，後來王愷把自己的小兒子煮了款待客人，石祟把自己的美姬蒸熟了當菜來上。
這種烹兒煮婦的行為……在晉時已可見一斑。」
胡可合起手上的絹書，面無表情。
他討厭被林雨當成書童一樣使喚。
「……」
林雨手上拿著一只饅頭，苦著臉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長期食素，又被雪狐連續吸血，著實覺得體虛，正想補點能量，這可惡的狐貍偏又挑這種可怕的故事說給他聽。
「不過，吃人的事不止是在富人中有啊，在饑荒年代，也有百姓烹兒煮女的。
《同書》中就有記載：鳳翔城中食物盡，餓死者不知數，市中販買人肉，
一斤值百錢，犬肉則是五百錢。」
胡蝶淡淡地插嘴，她活了一千年，這期間還有什麽事情是沒看過的？獵取食物，對動物來說只是一種天然的本能。
「也許幾千年後，不會再有這樣的饑荒，也不會再有食人變獸這樣的存在了吧。」
身為飯剛使，胡可對餓飯一事殊無好感。
林雨默然一晌。
人說，虎毒尚不食子。
又說，人類之所以比獸的靈識要高，是因為他們有廉恥，不會如野獸般，爭食同類的肉。
但，獸類若不是饑餓，也不會去進行無謂的掠奪。
只有人，貪婪，永遠不滿足到現在能得到的，即使他們不饑餓，也會想去做一些即使在獸類看來，不僅是浪費也是可怕的事情。
幾千年的演變下來，到底是進化，還是退化？
他就是因為在現代社會遇上了吃人的人。所以才身無依存。
林雨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把未來的可怕性也告訴兩位古代的妖靈。
「不，還有的。而且，變種了。」
古時候食人的妖怪們，如果再流傳下去，到了未來，已經不單純是通過接觸傳播。
這種病毒順延著一種叫「網絡」的東西，擴散到普通民眾中去，群居而生，擇人而噬。
他，便是因為這些邪惡的妖靈而被返回了現世。鏡妖臨行對他說的，要對上古神獸進行驅逐與殺戮一事，經由錢秀娟的例子，他有了點頭緒。
然而，人心險，才招來邪靈。
這些到後來如任其流傳下去，漸漸會與人合體同心的食人妖獸們，他殺得盡嗎？
前途，還是一個充滿未知的旅程。
附錄：
饕餮的解註：
饕餮（taotie）
《神異經?西南荒經》：「西南方有人焉，身多毛，頭上戴豕。貪如狠惡，積財而不用，善奪人谷物（上二句原作「好自積財，而不食人谷」）。強者奪老弱者，畏強而擊單，名曰饕餮。
流傳至今多用其兩個意義。
1）傳說中的一種貪吃的惡獸。古代鐘鼎彜器上多刻其頭部形狀作為裝飾。《呂氏春秋?先識》：「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
2）比喻貪婪兇惡的人。《左傳?文公十八年》：「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三兇，謂之饕餮。」杜預註：「貪財為饕，貪食為餮。」後亦專指貪於飲食。如饕餮之徒。
猰貐的解註
猰貐（yayu）
又稱為「窫窳」（yayu）。傳說猰貐曾是天神，被名為「危」的神殺死，後來被覆活，但是變成了食人的怪獸。關於猰貐的外形有很多種說法，比如人面龍身、人面虎身，大小和貍一樣（一說型似貍貓），也有的說是人面牛身馬腿，或者說龍頭虎身的巨獸。據說由於猰貐喜食人類，所以堯帝命令後羿將它殺死。
管狐的解註：
管狐使應該算是俗稱，正確應該叫做飯剛使。其做法是：把一只狐貍的身體埋在土裏只留下頭在外面，再把那只狐貍好好毒打一頓和餓個幾天，並在那狐貍附近放一大堆食物(讓他看得到吃不到)，當他的欲念.怨念到達頂點時(通常是7天)，就可以把它殺掉(期間要以最殘忍的手法讓它一直充滿恨意，比方用木棍打死。放血讓它慢慢死去)等狐貍一死後，馬上用封魂咒把它魂魄封印在種神像中。然後做法直到它可順從為止(約七七四十九天左右)。
平時狐貍的魂魄都被封印在神像裏，當有事時可以利用個竹管叫它附在上面，旁人看到這種情形，就誤以為狐貍的靈魂是住在竹管中，就以耳傳耳的叫它管狐了。
由於飯剛使制作時過於殘酷，加上動物靈天生要比人的靈魂來的兇殘，所以只要飯剛找到機會就會報覆主人。
妖狐的解註：
妖狐又分三種。
其一為玄狐：修行滿千年的妖狐稱號。依照搜神記中所分類的：凡超過千年的狐貍精都稱為玄狐。其以擁有任意變化、使人產生幻覺、穿墻入室和可以吸取日月精華(只有剛修行的妖狐需要靠食物和人的精氣來做能量)，不食人間煙火只需吸食晨露即可。《玄中記?說狐》：「狐，五十歲，能變化謂婦人；百歲為美女，為神巫……，能知千裏外事，善蠱魅，使人迷惑失智。」
天狐：天狐是妖狐最高等級。當妖狐每修完一千年時就會有一次的天劫，當超過十次的天劫(也就是一萬年)的妖狐就可稱為天狐。天狐如其名也，可與天其壽、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知天命。可感日月之變化，天地之無窮也。善變化，不所其形貌已。神州三十三天內地府十殿中無人見其真面目。據太古神談中所寫，天下間目前(只從黃帝時代到唐朝)只有三個天狐而已。
火狐：是玄狐的一種,只要它出現過的地方就會發生火災或旱災。#####第一卷完結，這其實是個古早的故事。第二卷也許想法和當初不太一樣，不過也沒關系，寫自己想寫的故事也就罷了~
一、更夫
冬季好象總是踩著秋霜的尾巴就降臨了人間。
在呵出的氣變得比霧更白的季節裏，冷風刮著肉似的貼脖子向衣服裏灌。
這時節，太陽一下山就早早蜷進溫暖的被窩，似乎是天下勞苦大眾的共同選擇。
郁小聰背著也不知道什麽木頭做成的黑黝黝的“梆子”，手裏拿著渡銅的小牒片，半睡半醒地踉蹌行在青石板道上，背後斜插著一個牛皮蒙的氣死風燈籠，在自己呵成的白汽中，一張白中帶著膩青的小臉，眼睛也是半閉著的，圓臉上滿是愛困的神色。
“篤篤——鐺——”
二更時分。
有節奏的梆子和鼓牒聲從他手上發出，卻在轉瞬就被風吹得若斷若續的，片刻後一絲聲音也無——倒好象是天寒地凍，連聲音都給凍住了似的。
“篤篤——”
“鐺——”
一陣冷風吹過，郁小聰縮了縮脖子，總算給凍得又有點清醒了。
向被凍得幾乎僵直的手呵了口氣，發覺那手早被冰冷嚴寒的天氣凍成了枯白的“爪子”。卻還牢牢抓著打更用的工具不放，不由得苦笑自己做這更夫居然也做得有板有樣了。
“唉，走完這一趟，還是到橋頭那間廢棄的屋子歇一下腳，避避風吧。這天冷得……真叫人沒法過了！”
白天還好，晚上可就啐口沫子到地上也就結成了冰渣兒。
要不是他打小就是孤兒，承原來打更佬牛三太爺的恩不少，現在又兼著衙門裏的小小差事，這夜晚巡更的事兒，是個人都不想接啊！
他麻木地又敲了兩下，這樣想著，再緊了緊身上已經臟到說不出是什麽深沈顏色的布袍，還是抵擋不住冷風無情的灌入。青白的小臉下意識地向背後的燈籠靠近，夜色深沈，於是他就只得這張映在光裏的小臉浮現在青磣磣的石道上，象是一張詭異突奇浮在半空中的面具。
他自己似乎也感覺到了，眥了眥牙，於是從凍得紫黑色的唇裏又露出白慘慘的牙，對這副嚇人的鬼樣子十分滿意。心裏尋思著，就這副模樣，他也不用怕遇上什麽宵小打劫的——怕不給這樣的自己直接嚇死！
哎，話說回來，真要把那些不良的宵小嚇死了，那可就省了事了！
至少省了縣衙裏的大老爺，一眾兄弟和他郁小聰的事！
在這太平縣裏，就是要太太平平的過日子才叫舒坦啊！
最近這太平縣不太平。
最初的不太平，卻是從縣衙後面的停放死人的太平間鬧起來的，現在發展成了夜盜傳說，總之怪嚇人的。
更要命的是，這夜盜，不盜生財不盜物，卻專愛發死人財，甚至，連屍體都給搬運走了，好好的本來停屍在屍棚的屍體，居然一夜之間莫明其妙出現在數十裏外，而且還就在大路上當了倒地屍，驚嚇無數善良民眾，又害他們兄弟奔波勞碌，真是說出去都怪嚇人的。
而且，據當時去善後的衙門裏有經驗的老衙差說，那屍體簡直不象是被人搬出去的，倒象是自己爬出去的……說不定……說不定……
一想到縣太爺最忌諱讓人提起的那個字，一陣邪風吹過，繞身打旋，居然險些連他不死風燈籠裏的燭火都吹得奄奄將熄，邪風襲腦的感覺叫人心裏打一個突，老大不快。
郁小聰這樣想著，更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衣物，心裏七上八下的，一邊念佛，一邊加緊了步子，再不敢去想那有的沒的了。
於是，在燈籠暗黃色光的照耀下，郁小聰似面具般的臉從東邊大街上巡游而過，走過門上掛了一排紅紙糊就的燈籠的張宅，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前兒個才給兒子娶了媳婦的宅子散了流水席，現在地上正是一片狼藉的時候，紙片紅綢，在夜裏都變作淺灰濃黑，那邪風吹繞，地上的垃圾打著飄忽悠悠的旋兒向上轉，好象地上伸出了幾十個想把人拉到地獄裏去的灰色漩渦。
郁小聰看著這異向，只覺毛骨悚然，才想加緊步子從這前面走過時，那陣邪風更甚，“撲”地一下，竟將他的燈籠給吹滅了，天上薄紗似的烏雲弊月，地上光線朦朧，少了燭火，什麽都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要見不見的朦朧暧昧，卻更是比純粹的黑暗更嚇人。
郁小聰急忙蹲下，從懷裏取出火石等物，待要把那燈籠重新點著，可這天氣實在太冷，他手抖著，打了兩下，卻連點火星子都沒濺出來，正要再弄，卻突然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好象在半昏半暗的光線下，暗處裏，有什麽在盯著自己。
那視線來自身後，他一直想轉過頭去，那頭頸卻好象僵住了似的，動彈不得。郁小聰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千遍沒用，回頭說不定就破案了，再也不用夜夜出巡，冷個半死還一無所獲。
可心裏雖然想著：回頭頂多大不了就一死，大丈夫生又何憾死又何懼……但那頭還是轉不過去，非但如此，連整個肢體都僵直了似的，不能再動彈一分。
寒意，一絲絲地自背後而起，毛發直豎。
就好象沈侵在血脈深處的本能告訴他，身後的危險非同小可；又或者他已經被身後那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危寄操縱了——那簡直是淩駕於物種之上的危機感。
那“東西”暗處裏盯了他，不曾松懈，於是郁小聰也就一直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動彈不得，心裏暗暗叫苦。
他本來是蹲下來打火石點燭的，這下子蹲得久了，一陣一陣的麻痹從小腿傳來，大冷的天，額上汗都下來了，還是不能動。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當口，突地聽到前方，遠處輕輕響了兩聲清脆的鈴聲，那背上無形的壓力就倏然一松，郁小聰一下子松懈了不少，幾乎沒一個屁股墩子坐到地上去。
遠處那聲音漸漸近了，除了鈴聲外，還伴有“的的”的馬蹄聲，以及咕轆轆的車輪轉軸，聽這情形，竟是有一輛馬車漏夜趕路。
那車聲漸近，背後所存在的視線卻漸而式微，不再若之前那般有壓迫感，郁小聰聽得有人靠近，不管怎麽樣心想都是個靠山，終於大起了膽子回頭一看。
他看見一只綠燭也似的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看，那光浮在半空，瑩然生彩，可比他之前用燈籠造出的面具感覺強多了。更何況它懸在空中，半明不滅，就這樣奇離突兀地停在半空，一瞬不眨地看著自己。
這一嚇腿都軟了，待要後退半步，可那腳早就蹲麻了，這下子仰天一跤跌倒在冷冰冰的青石版上，只嗑得後腰生痛。
“咕咕——”
那物見他腿軟，仰頭向空中啼叫了兩聲，蹣跚著在黑暗中隱去。
看樣子，象是一只形狀奇怪的大鳥。
可是為什麽只有一只眼睛？#####
二、深夜的馬車
嚇了他半夜魂不附體的，竟是只扁毛畜牲，郁小聰驚魂未定，哭笑不得。
雖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但總覺得今晚這事兒總透出股邪門。
說起來也奇怪，夜夜打更，一直都平安無事——最多冷了點。
怎麽今天一和縣衙那群酷好調侃與調戲他為樂的衙役們打起賭來，這夜巡就能發生咄咄怪事？
哼，想必是那些家夥就是不想讓他贏，不想讓他能光明正大地進縣衙當差，才使些下作的手段，讓他知難而退。
可他郁小聰是誰呀？豈是一只裝腔作勢的扁毛畜牲能嚇退的？
瞧那只肥鳥，連飛都不會飛，最後好像還是連蹦帶跳、搖搖擺擺地走著離開了現場的。定是那些“好兄弟”們搞的鬼！
這麽一想，郁小聰心定了下來。心道若日後這茬傳了出去，他外號叫“郁大膽”的郁小聰可沒臉見人了。
嗯，想是在半朧半昧的夜色中，那被別人搞出來捉弄他的扁毛畜牲的眼如貓般又大又亮，身上又是青灰羽毛，叫人看不真切，心生怯意也是正常的。
這樣安慰了自己一番後，郁小聰總算是收拾回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打著抖的手放下老是跟自己作對的火石，拍了拍衣後擺的灰。
“的，的”的馬蹄聲漸漸近了。
這回真不是他聽錯，的確是一輛馬車漏夜趕路。也正是這聲音，在他剛剛飽受驚嚇時喚回了他的神智，驚走了那惡作劇的混蛋。
聽著那馬車車輪轆轆聲就響在咫尺，郁小聰倒不由得對這可謂自己救命恩人的車主好奇起來，站在宅子的拐角處，探頭向那長街幽禁暗處馳出的馬車看了一眼。
這一眼，先瞧見了車轅。
他沒有點燈，就著清冷的雪地映出的月光，那朦朧的夜色下似幻似真地馳來一輛灰樸樸的馬車。
馬車很簡樸，可是車上的人卻很華麗。
任誰一眼瞧見轅上坐著的那一個白衣輕裘的俊美少年時，心中必定有此感慨。
他頂多十五六七，面色白皙得帶了一種病態，生得比縣裏最斯文的書生還要清秀，眼瞳漆黑，長眉入鬢，而框著那點漆雙瞳的眼框上，眼皮微紅，眼角斜斜向上飛，奇異地滲透著一種無端的媚意。尖尖的下頷倒有一半埋入了頸中的白裘領，於是，頷下頸邊，甚至連殷紅的菱形的唇角，都裹在絲絲風中輕舞動的銀毫中，艷色媚色若隱若現，映得他的臉如春花般動人。而他全身衣飾皆素白，偶有陰影勾勒輪廓，整個人幹凈得像是水墨淡開的幾筆大寫意，空靈而妖麗，叫人一看就錯不開眼珠子。
不象是凡人，倒象是謫仙或是鬼狐夜嬉人間。
這麽個人兒，怎麽看都不可能是給人趕車的！
可是，他就端端正正地坐在車轅上，一手執韁，一手拿鞭，蹙著的眉挾帶化也化不開的薄薄嗔怒之意，認認真真地在趕車。
“叮鈴——”
郁小聰之前聽到過的鈴聲再次傳來，他被美少年完全糊住的眼珠子轉了轉，這才看到在那少年頭頂上，灰色車檐一角，懸一個琉璃制的鈴鐺。
那鈴鐺十分細巧精致，整體制成一座小塔狀，冰也似透明的塔身，裏面卻隱隱煥發異彩，七層各不同色，寶光流動，正隨著車軸的轉動，時不時散發出一兩聲清脆的鳴響。
打量了一眼這發出聲響的來源，郁小聰仍是忍不住把目光放回那駕車的少年身上。
雖然他沒讀過什麽書，也就偷聽過南山私塾的酸儒老學究搖頭晃腦、擊節而讚吟詠過的幾句，但有那麽一句形容男子之美的詩句，就這麽突兀地跳現在他的腦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郁小聰怔怔地看著他，那少年的面容似有極大的魔力，吸引著他的眼睛，眼珠子仿佛有自主權一般黏結在他的臉上，越看越覺得他空靈清秀，越看越覺他得飄渺夢幻，好半天，郁小聰回過神來，這才反應出為什麽老覺得這少年有虛無縹緲的感覺了。
他在車轅上可以看到這少年，可是，同時卻也能透過這少年看到他身後的粉墻黛瓦、水磨青磚路！
那少年就好象是呵出的白汽，凝聚成形，在人間顯露了形態，卻只是個虛虛的影兒。
而這樣一個影兒，就坐在一輛看去灰樸樸毫不起眼的馬車前座上。
時不時揚鞭輕咄，絲毫不顧及形象地……
趕、車！？
那車路過他前面，趕車的少年似有所察覺，這屋檐下，有比月影更濃重的黑影存在，於是回眸向這邊睨視了一眼，也不知道他瞧見了人沒，車輪仍是向前疾駛而去，沒有稍做停留。
目送著他的背景也遠離了自己的視線，整輛車連車帶人都完全融入遠處的夜色時，他才松了口氣，似乎神智才能從那少年極為懾人的美貌中清醒過來。
清醒過來的郁小聰立刻想到，現在夜裏不太平，縣太爺早早就下了禁城令，申時一過，東西兩個城門皆關閉，護城河上吊橋收起，蒼蠅也難飛進來。
那，這麽個少年，連帶這麽大一輛憑空出現的詭奇馬車，到底是怎麽進城、並出現在街道上的？
據他所知太平縣城門守衛樓門子可懶，這深冬半夜的二更時分，莫說是個美少年讓他開城門放人放車進來，就算是個光著身子、美噴噴的美女要求他開門就爬進他的被窩恐怕也不能如願。
“天啊，我莫不是看到了載人魂魄的鬼車吧！”
瞬時間，無數打小聽過的鬼故事裏，“夜撞鬼車”的故事情形在腦海湧現。
諸如什麽：“餘生夜歸，路遇一華服美婦，乘一驪駒所拉寶扇雕牖香車而至，生目授美婦，不知其為車上冤魂也，為其所吸引，魂色相授，恨不能將身追隨，悵然返家，嗟嘆半宿方眠。次日，餘生家仆拍門，呼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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