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關燈
,頓時種神像、怨魂,法器混成一團,亂散一地。

她感覺得到那道士的身體突然高熱帶電,然後仰倒寰塵,不再動彈,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論恩,雷劫後,他便是自己恩人。

論仇,他卻是殺自己弟弟,並欲將之驅使為馭奴的仇人。

還沒想得到這麽多,卻見雨中白霧升起,是自己弟弟的魂與種神相感應,已欲成形。

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弟弟的魂種已無可避免成為管狐,而他的馭主卻死,今後生生世世,這弟弟必得受饑餓渴血所困——因失去了馭主之血肉,管狐也無法生存太久。

於是她無法可想,只能忙忙地,將那道士的血肉啃噬,望趕在他精魄猶被封存在血肉中的時候,將之化為己有。這樣,在未來的歲月也可由自己給弟弟提供馭主的骨血——雖然沒有那麽精純,可是總好過沒有。

卻沒想過,就在自己從他的手開始下手啃噬之際,那道士卻又活過來了,反而將她甩開,掙紮著爬出路口求生。

他既不死,便是恩人,紅狐沒可奈何,於大雨中保住他一口氣在,直到他被錢王氏救起,才一路跟了來。

只是那一番陰錯陽差,天象異變再加上雷劫,那種神像也被擊成齏粉,且有部分融入到了道士的傷口裏,雪狐新生的魂尚無比柔弱,依附了上去後,自然不會去理會這道士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了。

偏林雨也不知道緣由,也沒做法使之完全順服。這半吊子的馭主再加上管狐曾受過殘酷之極的對待,對前事念念不忘,始終懷恨,是以一有機會,便竭盡全力報覆主人。

所以才出現這現身弒主的一幕。

雪狐明顯地感覺到現在這主人的法力沒有原來高強,若趁此時下手,十有八九大仇可報。卻沒想過半路裏殺出個程咬金來,本來是幫助自己報仇的姐姐卻對自己報仇一事多加勸阻。

他生性高傲,寧可共死,也不可與人為奴為仆,可他僅為前世修得五百年,又被制成魂體的小妖,法力總是不及有千年功力的姐姐,卻仍是拼死要為自由一戰。

「胡可,這人不是淩子玉,便不是我族的仇人。」

連名帶姓的叫喝,這是妖之間以真名束縛的咒語。

「你要保護他的安全,不得有誤!」

氣喘籲籲的一對姐弟執劍對立著,為著一個男人。

互不相讓。

「嗒。」

對峙的妖靈敏地聽到廊間的動靜,然後莫名其妙自空氣中消隱。

林雨只覺得做了一場大夢般地呆坐當地,動彈不得。

拜托,還狐仙,狐妖咧!

二十一世紀還有靈媒已經是叫人不敢置信的一件事了,這年代,好象隨便蹦出個什麽鬼靈精怪也相當正常似的,突然間,他有點明白鏡妖說是將他送「回」來的含義了。

靈媒,被人刻意漠視的仙靈,還有,那在上古本來是力量無窮的神獸,各種各樣的妖魔鬼怪。

這裏才是他們的天下。

「嗒嗒嗒」的腳步自門外響起,有人來了。

林雨把茫然的思維抽回,這才正視到面前的血雨,活生生的地獄場景——那被剖了心的小妾死不瞑目,這場面怎麽收拾!?

不對,自己竟然又看到了那樣一雙眼睛。

冰涼的,如玻璃一樣有著冷冷的光輝,卻毫無表情的眼睛。

她的心……她的心呢?

難道是叫那胡可的少年給……吃了?

那因受人不公虐待,至死懷恨的怨魂,把那桃子一樣的心放在嘴邊,伸舌舔了舔上面濃甜的血漿後,大口吃下。

「啊——!」

林雨聽得到在夜空裏張揚起來的淒慘叫感——他自己的聲音。

然後,再次感覺力量用盡,頭一歪,他暈了過去。

發生了太多的事,精神不堪負擔的情況下,黑甜的夢鄉也許是唯一的逃避之所。

※※※※※※

再醒來,居然又是黑夜。

還是說這宅子根本沒有天明?

空氣裏彌漫著藥香。

面前擺著的還是那一碗藥,看起來慈善的婦人,和幼小但不天真的女孩兒,正在勸他喝藥。

「小師傅,不必擔心,在這裏好好養傷吧。」

那婦人見他醒了,笑著把湯藥奉送到他唇邊,靜靜地等待他喝下。

這句話,好象什麽時候聽過……

林雨打了個冷顫,沒敢去接她手上的藥。

「你受了傷,不過已經上了藥,很快就會好的。小師傅,你在哪處道觀高就?」

王氏執著地要向他嘴裏問出一句話來,親把熬好的湯藥端了,送至他嘴邊,甚是殷勤。

這句話也……

是自己的預感?還是現實?

林雨呆呆地看著這似曾相識的場景,正躊躇間,門外傳來一聲響,一素裹紅妝的妖嬈婦人叉了腰蹬著門檻罵道:「遭了瘟的斷絕戶,別以為不讓老娘給錢家的先祖上香,老娘就進不得錢家的門了!」

又道:「妳平日裏做的什麽,老娘也可以當沒看到,老爺不到妳房中,妳就以為私會道士,私藏男人都無法無天了去!」

她身後還有數道尖利的女聲搶天哭地的,說什麽進了錢家的門,便生是錢家人死是錢家鬼,竟然連奉祖宗的資格都沒有……

鬧哄哄一派擾嚷。

王氏嘴角浮起一線冷笑,那笑如鞭子般,瞬間將她滿臉的慈悲善擊退,放下碗,挺身而出,到庭院與別人理論去了。

記憶在這裏幾乎停頓。

這場景,活生生就是昨天那一幕的重現。

他其實並沒有真實地見到什麽白骨、屍體、妖靈。

不然今天怎麽會沒有人提提及昨天那具血淋淋的屍體的事?

而且,救自己回來那婦人用的對白,都與昨天入夜前的一樣。

難道說,昨天夜裏的白骨,被剖心的女子,對峙的妖靈,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不成?

就連房裏還剩下的那個小小幼女,也重覆著昨天的舉動,只沈默地接替母親的工作,小小的手吃力地捧起那碗藥遞送到林雨唇邊,然後擡頭,看了林雨一眼。#####

十二、失去的一天

「今天是……幾月幾號?」

幾乎是顫抖著地,林雨問出這一句,在等答案的同時,幾乎快要因為心臟不堪重負,而幾欲跳出胸腔。

「今天是四五清明啊。」那小女孩擡頭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這一回,她的眼神卻是最正常不過的孩童模樣。

她清清楚楚地告訴林雨,「媽媽說的,今天是清明,一會兒還要叫我出去拜祭太爺呢!」

說話間,王氏已經把門外叫嚷著的姨太太們擺平,笑著回來,拉了女兒出去了。

出門前還沒忘了給他指凈桶的方向。

只有這最後的些許差別與原來的不一樣。

同時也杜絕了他應該要半夜出門的可能。

是故意,還是昨天看到的東西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場幻夢?

※※※※※※

林雨終於迎來了自己在這古宅裏的第一個天明。

說是天明,也不完全恰當。

那天陰沈沈的,看起來隨時要下雨。灰蒙蒙的天色,天亮了也跟沒亮似的,似有一團化不開的灰白顏色。

林雨坐在滴雨檐下的的梨木廊上,怔怔地看著那院中的桃花。

人間四月芳菲盡。

這院裏的桃花仍詭異的紅。

紅得艷而不俗,紅得噴紅溢彩。

看久了它後,仿佛這宅子裏的一切都褪做黑白兩色,只有這花,這樹,是唯一的色彩。

自他「第二天」醒來後,錢家主母王氏領著他去拜見了這宅子的主人。

一個雖然到中年,可仍是相貌堂堂的男子,若倒退二十年,還真有些迷人的本事,現下因為吃得太好,小腹無可避免地有贅肉隆起。

他自己顯然也註意到這一點,說話時手會下意識地拍著那處,就連跟自己的姨太太說話也是一樣。

不過,說起錢家的如夫人,那可真是叫人眼花繚亂。

燕瘦的,環肥的,胸部被直束到腋下的橫襕襯得豐滿——此時的衣服已經有盛唐時的模型了,女子酷愛色彩鮮艷華麗的長帛,身後拖著長長的裙裾,薄紗也似的彩雲帔,直把天上的雲彩裁剪做了華裳。

可是……竟然有幾十個!

此間的主人倒也風雅,娶回來的女子,全以顏色命名,且以四色衣裳為之點綴。

其中紅色有銀紅、水紅、猩紅、絳紅、絳紫、珊瑚;黃色有鵝黃、菊黃、杏黃、金黃、土黃、茶褐;青藍色有蛋青、天青、翠藍、寶藍、赤青、藍青;綠色有湖綠、豆綠、葉綠、果綠、墨綠……

倒好似打翻了一盤色碟。

只是這紅中,獨不見桃紅。

林雨懷著不可告人的心事,極力在那群耀眼生花的女子中去找那個顴骨有點高高的,嬌俏中又帶了肉欲感的婦人。

可是,群花遍覽,卻找她不見。

那婦人是真的存在過,還是只是自己的幻想?

雖然說他在二十一世紀還是一個小小靈媒的時候,雖然曾經有做過預感與預知的夢,但,沒有哪一個會這麽真切。

真切得,能感受到婦人吐出的熱氣與沁人的體香。

真切得,能感受到她溫熱的鮮血噴灑在自己臉上,如飛蠅觸壁般頹然喪落。那生命的流逝,就象密集發射的子彈般,帶給他沈重的悸痛。

她不見了。

就象一個曾經艷紅的影,回首嫣然一笑後,便隱沒入歷史的黑暗長河。

從那場幾乎是視覺饗宴的會面回來後,林雨就一直坐在長廊上發呆,怔怔地凝視著眼前的紅雲。

那桃樹……紅得太妖嬈,太艷麗,就好象一個人胸腔裏迸出來最純度的血。

他不由得想到,是不是這桃的根,深深地紮埋入地下,紮在一具面目已經模糊的屍體的胸腔上,貪婪地,飽飽吮了那血肉充足的養分後,在枝頭燦爛地迸發出來。

看那桃樹下還有微微隆起的松土。

一個答案等著他去挖掘。

底下會是什麽呢?

白骨?

腐屍?

鮮活還帶血的屍首?

還是……

什、麽、也、沒、有?

「小師傅,你怎麽還坐在這裏?哎呀,天要下雨了,風涼,你才剛剛能起來,快回屋去吧!」

王氏正欲巡視到廚房,可一碾眼,看到林雨就坐在桃樹前,忙一疊聲地關切問候。

這大宅子的女主人有一副菩薩心腸。

所以人說,也只有她才得了善報,錢家唯一的孩子是由她產下。

想到這寬大的宅子,唯一的男主人,與幾十個爭妍鬥麗的妾,卻產不下一個傳宗接代的男丁。

林雨就覺得以現代科學及生物學來看,真是全無可能的事。

「小師傅,我送你回房吧。」

上得前來,一個穿墨綠的女子款款相扶。

林雨突然又覺得這錢家老家真是管理的人才了。

他的女人太多,叫人記不住,看這衣裳顏色,卻不會認錯。

聽了大夫人命前來迎他的,便是墨綠。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臉上尚有孩兒氣的小女孩兒。

也是老爺最新納的小妾。

原是鄰村一家農戶的幼女,因為連年饑荒,這好容易才長到十三歲,錢老爺見她時,卻是面黃肌瘦的少女被家人綁在樹上,旁邊燒了大瓦罐水,這家人正準備將這女孩兒殺來吃了。

那母親面色麻木,只緊緊地抱著小兒子。

雖然她也心疼女兒。

可是饑餓,無時無刻不存在的饑餓。

比魔鬼更可怕。

動物生存的原則,便是弱肉強食。

人類智能更高一點,他們懂得挑選。

不過在饑餓面前,人性就好比那不堪一擊的雞卵。

而且對他們而言,人是什麽?

男人與女人結合了,不停地有孩子生出來,一下地,便是一張嗷嗷待哺的口。

終於,這待哺的口越來越多,多到全家都不堪重負了,就必須要解決掉一些。

男丁可以傳代,將來長大了,幹田裏的活也多力氣些,百無一用的自然就是女孩兒了。雖然說可以讓她嫁人來換些食物,但荒年之下,哪有人有餘錢餘糧來換這不值錢的貨?

萬一,換給了別人,反而成了別人口中之物,不如自己……

也就是在那一夜,父親看著最弱小的女兒,起了歹念。#####

十三、兩腳羊

刀,在青石上磨快了。

被縛上的女兒根本毫無掙紮。

她也已經被饑餓折磨得失去了力氣。

青灰色的眼看不到希望,只那麽沈急甸甸地垂著頭。

一滴淚砸在幹涸的田頭,根本滋潤不了那龜裂的土地幾分。

也正如她的命運——即使舍身殉葬於親人口腹,也不過能讓他們溫飽幾日,對整日饑腸轆轆的漫漫長日,根本毫無幫助。

或者,在這被饑餓折磨得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一家中,自己反而是最早解脫的一個呢!

錢老爺路過田頭,一打眼,先看見了這畦爬滿小小田壟的孩子,一只只,小老鼠似的,全是面黃肌瘦——勿庸置疑這是一家人,大大小小十幾個,因為瘦,骨格都極相類——頓時覺得這家父母極能生養,說不定這女孩兒也繼承了他們家的優良傳統,娶回家去,說不定能三年抱倆。

於是,差了管家,自樹上將女孩兒解救下來,以一擔米換了,寫明字契,從今後死生由命,全與那家農戶無關系,這便接進府來,當了第二十四房姨太太,新名字……錢老爺照著色譜看下去,就叫墨綠吧!

現在這死裏逃生的墨綠,臉上擠出了一個笑,乖巧地站在林雨面前,也總有一點象只剛出生的小老鼠似的,怯怯的神情。

林雨實在不懂得怎麽拒絕女子的好意,只得笑了笑,由得她將自己挽扶起來,木屐踏上木廊,便是一聲響,嚇得她縮了縮肩,然後訕訕地把手收了,急急忙忙地搶在跟前領他回房。

林雨順著別人看自己是病人的意,往床上躺了,心下還是疑惑不已。

想起什麽,又趕緊起身,仔細地關了門,回過頭照見其實這房裏也有一面大菱花鏡,他還是沒習慣自己的新形象,每每看到都要大吃一驚。

到現在還是不敢確定眼前這一切是真非幻。

遠離了自己熟悉的環境,現代化的操作器械,這裏的生活要怎麽適應?

還有這一副看上去就太過招搖的容貌,眉心帶煞的印記,怎麽看都不可能象一個能經歷平凡事的平凡人。

但是……以後要怎麽辦呢?

好象這身體的主人生前是個道士。

道士,畫符、收妖、風水,哪一樣他都不會。

在二十一世紀也就幫人尋找失物換取錢財,托在嬸嬸家住下,在這裏,他能通過什麽途徑謀生?

林雨正出自神,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又有人輕彈了幾下,一把女聲輕喚道:「小師傅,小師傅,開開門啊!」

聽聲音,倒象是傍晚送自己回來的墨綠。

林雨啼笑皆非,突然就想起看《西游記》裏所寫:早是那妖精安排停當,走近東廊外,開了門鎖,叫聲:「長老。」

這錢家大宅,倒象是個女兒國,又如蜘蛛洞,陰氣過盛陽剛不振,這裏面的女人為求一子,各出手段,無所不為。

他……怎麽好象一來,就來到了了不得的地方了。

林雨哪敢開門,只做自己睡熟了,聽不到雜音,聞不得雜響。

就在他抱著這樣的念頭準備對外界事務不聞不問不理的時候,又聽到空氣裏有那女聲的輕輕嗤笑。

他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

林雨一邊這樣給自己加強心防,一邊自己卻也疑惑著。

有些東西,是不是刻意無視它,就真的不會存在,不會發生?

比如說,自己「失去」的那一天?

答案在等著自己去探究,可他卻情願裹足不前。

就象在自己原來呆的那個「家」裏一樣,要安靜,盡可能地安靜,看到了也要裝作什麽也看不到,不要引動任何「東西」註意,才是他的生存之道。

林雨閉上眼睛,下定決心對外面的事物不去理會。

門外墨綠的敲門聲更大了,還帶了點惶恐,她哭著哀求:「小師傅,你救救我,這裏,這裏有……」

門外「嘶」的一聲嗤響,一切便又歸於平靜。

只是這平靜來得太離奇太詭異,竟然連墨綠行去的足音都沒有,林雨雖然怕是別人騙他開門的手段,但到底忍不住……他忍不住跳到門邊,把耳貼在門上仔細聆聽,只勉強聽得到有細軟的物體貼著地面被拖動的聲音,消失到走廊盡頭後,卻在下一刻,傳來了讓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聲音。

那種類似骨骼被牙齒咬動,血肉被撕裂分食的聲音!

這裏也有一只饕餮!?

林雨跳了起來,雖然說在已經被視為妖異的二十一世紀,膽小怕事幾乎已經是他的招牌,可是要為自己報仇這一點血性還是有的。

他跳了起來,打開門,膽戰心驚地向外查探,只見一抹血痕順著慘白的梨木廊洇了開去,胭脂也似的紅。

這情形除了詭異外,還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妖艷。

長廊盡頭處,唏哩嘩啦的咀嚼聲響了一陣子後,停止了。

林雨看看漚了一天雲雨也沒下來的黑色天空,咬咬牙,蹬腳向那邊走去。

長廊上的血跡到回間處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飛濺得滿地都是、而被拖曳掃動、重物碾壓過的大片血痕。

——倒象有只大型食肉動物剛剛在這裏用過餐。

林雨這才能明白什麽叫「一塌糊塗」這個成語。

照這個出血量來看,人是肯定活不成了。

但……林雨有些疑惑地四處查看著,他找不到應該存在的屍體。

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味和地上的血跡都痕跡宛然,可是,那屍體卻離奇地平空消失了!

天,更陰沈了。風兒吹得急,房檐上鐵馬兒動了,叮叮做響,倒象是魂魄來撞招魂鈴。陷入發呆狀態的林雨被這聲音一驚,這才發現,離這回廊方寸地不遠處,竟然便是一角小門。

院內,有若散若聚的淡淡黑霧,那一角小門顯得分外清朗。

林雨心念急轉,他是不是應該就此跨出門去,去找一個隨便哪裏最近的村民,問他們今天到底是幾月幾號,去求證那失去的一天,甚至,就此遠遠離開這奇怪的宅子。#####

十四、管狐

林雨心念才動,腳已邁出,但……身後卻在此時傳來了呼喊。

「小師傅,哎呀,你要去哪?正等您吃晚飯呢!」

林雨的腳步停頓在離那道可望不可及的門外,驚惶地回頭。

錢王氏,這掌執著大家族的女子仿佛沒有自己的名字似的,就跟這宅子是一體的存在,此刻執燈來尋,笑吟吟望了自己,口裏強調道:「您今天才好些了,總算能不讓我們再怠慢貴客。特特為您做了全素席,快來入席罷!」

殷勤的主婦笑得溫柔,說話也軟糯得似一團糯米,甜甜的黏了上來,叫人甩不開脫不去。

林雨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她去了。

在他們離開回廊後,一紅一白兩道光影微閃,現出兩個半透明的人來。

胡可向他的姐姐問道:「妳怎麽看?」

語意已不是那麽恨恨的少年擡頭,回廊頂上,鬥栱向上層層挑起逐漸向中心縮小的地方,取代了彩繪或木雕做出各種的花飾,藻井的中間,嵌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小小的身軀幾乎已經被掏空了,只有臉上殘留的驚惶與恨意愈發明顯。

打開的胸腔連肉也沒有了,空空幾根帶血的肋骨顯出一種殘酷的死態。

墨綠色的衣裙潤了血,顯出一種更濃郁的墨色來。

那僅僅只是一個孩子的妾,最後的歸宿。

「『它』快成形了,胃口越來越大了。」

那紅狐,自名為胡蝶的女子也擡頭,嘆息地看那女孩子凸瞪出來的一雙無法閉上的眼。

「他真的不是淩子玉?」

胡可皺了眉。

雖然是詢問,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這人的確不是淩子玉。

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遇上淩子玉的那一刻。

小道人年歲不大,容色艷治,卻神態冷漠。一個人行走於荒山辟嶺之間,眉目間寒氣凜凜,精光懾人。一身杏黃道袍,卻不帶拂塵。只背了木劍符紙。

又自持本領高強,等閑不把他們這些小妖放在眼中,想是知自己生得樣美,對收妖而言震懾力不夠,於是輕易絕不會在人前露個笑臉。

自遇上他的那一刻起,獵狐行動幹脆利索,讓自己無論是傍山飛竄、屁遁、鉆山,一切皆無可遁形。

一個人,竟然比狐還狡猾,還靈黠。

沒奈何被他抓了去,然後便是系列惡夢的開始。

那道人也不顧他的哀求與呼號,在畫地為牢的一個絕境之中,折斷四肢,用竹筒裝了它的身子,埋在陰冷的地下,只留下頭部在日光下暴曬。每日裏白天受這冰火兩重天的苦楚不說,那道士每天晚上醜時必定從刻了符咒的竹筒裏把自己倒出來,然後持一根朱砂繪制了禁魂咒的竹鞭,把餓得奄奄一息的自己細細地從上到下再料理一頓,未了還不忘往它靈臺拍入一張清心咒,以保證它是神智清醒地生受折磨。

七日下來,可憐那狐貍的肉身已經皮肉潰爛,魂體卻不得暈迷也不可逃逸,只能咬牙死撐。

而且越到後來,越是過分。

每每當餓意與傷痛已經讓它神智崩潰,那道人便每每於山中捉了一只肥美的野雞,在它左近升火細細炙烤了,讓它只聞其味,聽其聲,然後殘忍地坐在小狐貍面前,讓它只能看著他吃。

五官五感都受盡折磨,撐到後來,它也就只求一死,算是個解脫。

可解脫卻又沒有它想象的容易。

猶記得死之前記得小道士臉上終於露了個笑,伸出手來撫摸自己傷痕累累的毛皮,淡淡笑道:「小妖,我也算渡你往生。今後為我所用,多積善德罷!」

可憐五百年的小妖,尚未可成形,被他提在手裏,諸般折磨,已是奄奄一息。

只記得自己聽後更是恨意大漲,那只纖白而有力的手,卻漸漸收緊,牢牢掐在自己脖子上,肚子又挨了一棍,體內已然不多的血液滲入腹中,稀稀瀝瀝地從肛門流出,生死受辱,緩慢而漫長地待那最後那一口氣呼出,出了來便再也下不去,四肢垂掛,漸至僵直。

胡可眼中紅光閃過,握緊拳頭極力壓制自己。半晌,才舒出一口氣來,不再回憶當時。

胡蝶也忙岔開話題,分散他的註意力,順口道:「他的確不是。當時我避雷劫,貼在他身上,有一刻已經明明感覺到他呼吸停止,心跳全無,可是在半刻鐘之後,卻又再次有了呼吸心跳,靈覺也有些許差異。

「——不過,我倒覺得,他好象靈識比以前更強了,倒好象……氣場轉換過後,反而更容易喚醒妖獸的靈覺。」

死後重生,見證了這一幕的紅狐以狐的敏感體味出了這兩人有細微的差別。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只有獸類靈敏的嗅覺才能感覺到的,散播入空氣裏細微的甜香。

她受此吸引,相必這屋子裏正在生成的那只也是。

這是一種獵物對獵人微妙的情緒。

雖然獵物與獵人之間總是對持的關系,但也不可否認這也是一種「緣」,獵物憎恨獵殺自己的那個人,世界大千,為何他就偏偏追逐在我身後,為何他的箭就毫無偏差地射向我的胸房?

但,在追逐與被追逐之間,緊張、刺激,某種激素在腦子裏大量的釋放,讓血液沸騰,讓獸在恐怖中興奮——聽說人類男女相逐,直至交歡做愛的情況也是相類。

「哼!什麽靈識更強了!這只是普通的隱蠱術而已,他還是看不見?」

胡可不認同姐姐一廂情願的想法。

初見那小道士,神威凜凜,真叫自己折在他手中,也是無可奈何。現在卻恁的窩囊,倒叫他也看他不起!

「他不想看見,自然就看不見。」

胡蝶目光迷漓地遠眺他離去的方向,回了一句頗有禪意的答案。

「哼,看不見就等死吧!」

胡可粗魯地為自己的主人送去了遙遙的「祝福」。

院子裏薄薄的黑霧聚攏,在霧的掩蓋下,廊上的血跡就象是被一條看不見的長舌舔了去,漸至消淡無蹤。

胡蝶微微嘆了一口氣,無法預知前程的兩人隱沒入空氣裏。#####

十五、消失的人

銀紅是最早註意到這房子裏有人消失的那個。

不過她忌諱提到「最早」這個詞。

她也是最早嫁過錢家當妾的。

但,這又有什麽用呢?

除了年齡漸長之外,別無幫助。

而女人最美好的年紀,也就這樣一去不覆返了。

當眼角出現第一絲皺紋的時候,就象看到了青綠的枝頭出現第一片黃葉。

芳菲雕零的心情從那一刻起就惶恐地跟著她。

年紀大了,嫁過來也六年了。當初舍棄花魁的虛名嫁過來,實是指望自己肚皮爭氣,生下個一男半女,那錢家的家產怎麽著也不會少了自己的一份。

可卻沒想過,到了錢家後,她最得錢老爺寵愛的那幾年依然毫無所出。

想最初在妓院,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似一朵初開的花,圓潤的臉龐,左眼下一滴暗藍色的淚痣若明若暗,嬌艷欲滴,艷幟一開,便招了一堆狂蜂浪蝶。

那是多麽年青且美麗的一具身體!沾了身就是香馥的肉欲,鮮活嬌嫩的軀體,一開苞被喬莊的老爺子包了一個月,過後發現自己懷孕了,哭著喊著,被老鴇灌了一碗墮胎的湯藥——對「媽媽」而言,自家調養出來,剛剛成長的女兒,就如一畝剛剛開墾好的良田,她哪裏容得她不被耕種?

過後不久,又懷……她生命力的旺盛程度,令到妓院裏的人都困擾。依著媽媽的意思,索性一了百了,本欲狠心給她灌一碗斷子絕戶湯了事,但被她哭喊著不肯依從。

後來,是一個相好的,當過大夫的男人,教她一個方兒,據說還是神醫華陀傳下來的避孕秘方:即是用苦參、百部、蛇床子、黃柏各錢半。芥穗、獨活、赤芍各一錢,黃蓮八分、甘草三分、水煎服,這藥在葵水來時見紅即飲,葵水止時止服。並說明對女體並無傷害——這個她也親自驗證過的,曾經,也是有過一個肥肥軟軟嬰孩兒抱在她手中,只是她第一次所托的良人不幸而早夭,當年她只得二十四歲,沒奈何,孩子送了人,自己一咬牙又回到那依紅偎翠的銷金窖,艷幟重張。

第二次嫁人,便窺著錢財而來了。

心道這家老爺求子,以自己這麽容易被耕種的身體而言,倒是個易於謀生的手段。

她還滿心指望著,若分得那麽一點,將來……把七歲的大兒子也接過來,一家團聚。

可沒想過事與願違,她一直沒懷上一兒半女。即便偷偷按秘方做了調經種子湯也無濟於事。

可……要真說錢家老爺不行嘛,明明大夫人也曾生過一個女兒。

為什麽,其它的女人卻全無動靜?

她想不通,所有錢家大宅裏的女人都想不通。

所以,她們私底下傳說那個女孩兒是野種,只是誰也沒有證據——要有,早就抖出來了。

銀紅淺淺呷了一口銀盞中的酒。

當她覺得郁悶無從發洩的時候,漸漸習慣了,一壺酒擺在身邊,空時便淺喋一口,放松心情。

久了,酒氣漸漸從身體膚發,從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散發,她站在那裏,便是一個醇香的酒桶。

迷醉疏離了自己,也迷醉疏離了他人——他們都不太敢近身了。

她便一直以這樣的姿態,拿著酒,顛狂做態,走時盞中的酒還一路潑潑灑灑,銀紅的襟子上滿是酒漬。

對了,說起來為什麽她會發現消失了兩個人,也是因為這酒。

那兩個人是「突然」消失在她眼前的。

一個是桃紅,一個是墨綠。

今天家主為迎客開了家宴,她們就剛好走在自己前面,走的時候,銀紅醉眼迷漓,被自己的裙絆了一個趔趄,酒向前潑散了一點,再定睛看時,那兩人便雲煙一樣消散在眼前了。

她開始也以為自己喝多了眼花,但……地上有一截桃紅色的紗綾和一截墨綠色的衣角,卻有證明著這兩個人剛剛應該就走在自己前面。

再定睛看了,這一紅一綠,是被前面的翠藍拖在挽披後,隨著她向前移動的腳步,施施然地「走」著。

但……她走過的地方,卻拖出兩道淡淡的血痕。

桃紅的紗綾和綠成深墨色的衣角都好象有點褪了色。

銀紅突然覺得全身上下都沁出了一層冰冷的汗珠子,酒也醒了不少。

——無論如何,一個人,哦,不,兩個人,都不可能象是被水化去的糖一樣,留下一點點的漬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家」裏,到底還有多少自己弄不明白的秘密?

銀紅擡眼看局促地坐在主客席上的那個小道士。

她從當家主母把那個小道士帶回家的時候起,就對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準確地說,是那個道士身上散發出的「味道」讓她不安。

不過……味道?自從她的鼻子整天被酒臭包圍後,就已經嗅不到任何味道了。

那這種感覺卻是從何而來?

一路想著,面前的翠藍坐下了,跟自己隔著兩個位子。

倒好象中間還隔著兩個人似的,這感覺讓她有點說不出的不適。

那個小道士好象也註意到了這邊的異樣,他再三的向這裏打量著,臉上是一派驚訝的樣子。

其餘人卻都完全沒有感覺到異樣。

照如常地吃著、喝著,還有人挑逗性地給那小道士送酒。

沒有人發現這屋子裏有兩個人消失了嗎?

還是,這僅僅是自己的錯覺?

說出來,會不會太大驚小怪,還是被人看成是廢物?

八成會有人說她酒喝太多了,根本就已經分不清幻想與現實了吧!

銀紅的酒喝得更急了,她迫切需要麻醉自己。

但,那個道士……

或者……他眼裏看到的世界和自己是一樣的。

要不要,找他問一下呢?

一頓晚宴,銀紅吃得食不知味。

她突然間迫切地想接近那個看起來也是食不知味的小道士。

想認清她與他之間,是不是有著同樣的感覺。

這大宅裏的日子她過得一天比一天長,隨時都有一種想尖叫著從裏面逃走的感覺,可是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覺得這裏似乎有一股陰冷的氣息漸漸漫開,象月光底下綻開了一束淺黑色的花,顫動著,僅僅一夜,就慢慢的枯萎,把妖異而不詳的一幕停留在人的視野中。然後,終於盼得有晴天,把那枯萎的花現在光天白日頭底下看,卻是紅的,紅得就象人嘔盡了心臆間最殷紅的血——那本就是血染成的,不過是夜,讓大家誤以為只是花的顏色不同,而錯過了那將花染紅的夜。

對了,那花,還有那院子裏的桃花,六年來從未現過花苞的影兒,此刻卻一夜綻放,奪盡了天地顏色般地燦紅著,也是不祥的征兆!

她註目著那半途中幾乎是逃也似地離席的小道士的去處,心下暗自有了決定。

卻沒註意,還有一雙眼睛,也在註視著自己。#####

十六、危機

房檐上鐵馬兒又被風吹動了,叮叮做響。

好象有乘風夜來的鬼魂扣動了招魂鈴,向房內人宣告他的來臨。

林雨正坐在房內發呆。

他今天在晚宴上又看到桃紅與墨綠了。

隔著放了銀紅蠟燭,五色琉璃盤的餐桌,對面的桃花與墨綠二人除了臉色僵白一些外,看起來好象沒什麽大礙。

這兩個他原以為已經不幸遇難的人又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有理由說服自己相信,之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桃紅被剖心在自己面前。

墨綠在他窗外留下的大量血跡。

卻又讓他無法釋懷。

在宴席上,他特別留意那兩個女子。

她們似乎精神不是太好,食欲也不振,面前的東西幾乎沒怎麽碰過。

不過……那麽一大家子人,又是各懷鬼胎、爭妍鬥麗,有誰會去關心她們今天是不是吃了飯?

對了,還有,她們的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