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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有點肢體僵硬，好象被人拉線的拉繩木偶一樣。
會讓他在看到這兩個都好象是「應該死了」的女人重新出現，在松了一口氣後，還特別細心關註，是因為坐位在她們旁邊的那位，穿著銀紅色衫子，左眼下有一點暗藍色淚痣的婦人。
她一直以一種極度惶恐的眼神看著身邊的座位，好象看出了旁邊的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似的。
自己與她們隔遠了，或者看不真切。
她應該是最清楚事實的人吧？
「叮叮叮——」
房檐上鐵馬兒被風吹得更急了，就好象一個壞脾氣的客人，在久扣不開主人的門扉後，開始發了脾氣。
林雨皺了皺眉，有了前兩次並不太好的經歷，他說什麽也不肯晚上從這屋子裏走出去了。
下定決心不理會外界的一切聲響，他索性盤膝坐起，想打坐入定，無視那雜亂中又帶了些許奇異韻律的鈴聲。
可是那鈴聲，一聲一聲響得好似招魂似的，一起一落的悠揚間，攝魂奪魄。
一個閃神之間，在晃晃悠悠的鈴聲中，林雨只覺得自己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開了門，輕巧無聲地走了出去。
門外，有一個人影就斜依在長長的走廊盡頭，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得清她身上披著一件銀紅色的衫子，長長的裙裾拖在地上，銀光閃動的紅。
「夫人？咳，夫人？」
清明才過，夜晚的空氣還是說不出的清冷，林雨到底還是覺得應該提醒一下這獨自出來省夜的婦人，於是輕輕叫喚了兩聲。
於是，她回過頭來。
她回過頭來，眼框是向外凸爆的眼珠，七竅流血，臉色蒼白得象一張紙。連眼下那一粒魅惑的藍痣也被血給掩了，這面孔哪裏還有一絲美麗可言？
更可怕的是，這看起來完全沒有生命跡象的女人在回過頭來後，整個身體也跟著轉了過來，她的衣襟敞開著，袒露出豐潤的乳房，林雨啊了一聲，面紅耳赤地低頭，非禮勿視。可是這一低頭，卻看到，她的肚子也不知道被誰劃開了，本來應該是腹腔的地方，被人塞了一具小小的屍骨！
黏稠的血漿從她被剖開的肚子裏流下，浸染過那具孩童的屍骨，倒好象，這婦人在剖腹產一具詭異的屍體似的。看真了，她肚子裏的孩子還有著些白色的筋絡，附在那小小的骨架上，只是整個的皮肉都不見了，倦成一個胎兒的形狀，被安置在那七竅流血的婦人懷中。
那骨卻還一點一點地吸入了婦人的血，被染得通紅。
古時有人滴血認親，似乎就是這樣的情形。
那婦人神情淒婉，向自己走來，隨著她每走一步，未被縫合的肚子就顫動一下，那被硬塞進去，明顯也有些過大的骸骨隨著這樣的顫動向外滑落，倒象是這具女屍要把肚中的孩兒誕下來一樣。
血肉交融。
林雨駭急大叫，然後在自己的驚叫聲中醒來，卻發現，自己好象是在剛剛短暫的時間內，睜著眼睛做了一個夢。
但……這夢境又太過逼真，倒好象是看見到的瞬間現場（註：瞬間現場這個詞源於日本，也是現代靈媒可用來破案的一種手段。據說當一個人在相當痛苦中死去之後，會有殘留意念存在人間，一直重覆著那個臨死的過程）。
不，不對，他明明手上沒有拿那婦人用過的任何東西，不可能憑空就能連接到物主的空間去！
這過分強烈的悸動感林雨並不陌生，他在為警方擔任靈媒後，也有過多次這樣的經驗。
只是……他一直都很小心，第一，不碰死人的留下來的物念；第二，在接件前先觀察那物品上面是否依存暴戾之氣；第三，案子破獲後，要他找尋的人員是否找到、救出都不過問，他不再回溯在辦案時碰過的東西。
但這一次，簡直象是被人強行把這一片場通過不存在的物念塞到他腦中，要讓他看到似的，他只能被迫地接受了這個連接上的空間。
然後“看”到了在那個空間裏發生的一切。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銀紅肯定也已經出事了，雖然那處長廊他也不知道在這深宅大院的何處。
雖然足不出戶，但如果讓他出去尋找，必定能找到那個連走廊角落的落葉垃圾位置都記憶得非常清晰的命案現場。
是誰，一定要他看到這個事實？
之前兩次的命案都是真實發生在他眼前，可是他選擇了不去相信。
但，他必須得相信自己的靈通——他在現代社會的生活裏用了近二十年，從來沒有出過錯。
如果他相信剛剛他通過不存在的物念「看」到的事實，那麽他必須就得必須得接受和相信眼前接二連三發生過的詭異事件。
危機，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迫得這麽近，這麽近。近得，他仿佛又可以看到前世那只饕餮露出的齒，嗅出從那牙縫間傳來的腐臭氣息。
他雖然一直想選擇逃避，但危險逼近的本能也告訴他，再刻意逃避下去，等待的結局只有一個。
——死。#####
十七、高貴的血統
翠藍這幾天一直覺得自己腦後有種冷浸浸的感覺。
回過頭，又看到兩張白慘慘的臉。
桃紅和墨綠，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愛跟在自己身後。
卻也不說話。
翠藍皺了皺眉，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也根本不喜歡和這宅子裏任何女人親近。
她自持身份——在李淵還沒起兵之前，楊家可是貴族呢！她也自然是千金小姐，幾乎等同公主的身份，哪曾想過會淪落到給人做妾的地步。
而且瞧瞧這一屋子的女人！
都是些什麽人啊，娼妓，農戶的女兒，簡直沒得辱沒自己的身份！
象她這樣的貴族千金，血統高貴，相貌又不差，從小的夢想就是今後也嫁個相當的夫婿，被如珠似寶地寵愛著。
孰料一夕天地異變，家道中落，輾轉著被流放的命運就已經讓她覺得這老天不公到了極處，更在無奈之下將身托付給這樣一個男人！
他待她與其它女子一視同人，隨便贈了她這樣一個名字方便認記——竟然無視她的高貴與美貌！
這便已經是對她身份最直接的汙辱！
可恨！但她還能奈何呢？
推開門看看，外面已經是李氏的天下！
前隋貴族，除了少數改弦更張，仍在李家門下走狗似的討一碗飯吃外，其它的，不是死了，就是沒落了。
前朝的風流繁華，都被雨打風吹去。
憶起幾乎已經是前半生的風光，翠藍沒來由地覺得心境淒清起來。
腦後一股涼風襲來，更助她悲思往事。
討厭！怎麽還是冷森森的，那兩個女人要跟自己到什麽時候！？
翠藍有點惱怒了，她停，她們也停，她走，她們也走，亦步亦趨，倒好象傀儡似的，而且為什麽感覺她們呼出的氣是讓自己感覺到寒冷的原因？
這前朝的貴族，拖著及地的長裾，匆匆地幾乎小步快跑起來，在「回」字型的長廊上轉了個彎，感覺到有什麽在她裙裾上拉拽了一下後，她只顧得向前，也不去理會，終於，在小跑了一段路之後，再回過頭，那兩個女人終於不再跟著了。
她松了一口氣，但旋即註意到自己的拖地的裙裾與挽披不知道在哪被汙水浸濕了，末端混成了不紅不紫的顏色，沒來由地一陣厭惡，小小地「呀！」了一聲。
及至回房，把那汙了顏色的外裙往椅背上一掛，再也沒心情去理會這套新衣。
托腮在屋中獨坐了一會兒，那種悵惘郁結的心境還是揮之不去，她索性打開妝奩來對鏡理妝。
揭開那覆於鏡面上的袱皮，那鏡面一現，便覺得寒光生於鬥室之中，那一面鳳夼銅鏡，可是國寶呢！
傳說這面鏡子是由前朝素有鬼斧神工美譽的匠人魯巧子親自改造而成，鏡框是由血紫檀木制造，上雕刻有鳳翔九天之態，在鏡子正上方中部是一粒寶石。整面鏡子雖然是銅制，可是磨得又薄又平整，顯得瑩光閃閃，無端給人一種瑞氣凝聚的感覺，看久了，這面出自皇家的寶鏡亦給人以強大的威懾，鏡框的背面雕刻「鳳夼仙鏡」四個古篆，古樸端莊——這也是唯一一份最合她身份的物品了。
翠藍坐下，凝視著在鏡中蹙眉含愁的女子，再次為自己的命運自嘆自憐地哀嘆了一聲，從妝奩中取出一支眉筆，細細醮了那螺子黛，然後向面上描畫，把那眉畫得又高又寬，似一雙欲展翅的蛾子。
昔年寵冠三宮的容華夫人與隋主閨中做戲，便是隋主故意畫壞了容華夫人的眉妝，被嬌嗔萬狀的容華夫人處了個新巧的處罰。那百媚千嬌的妃子，罰九五至尊也讓她畫個新眉型方罷。後來妃子給隋主畫上的眉妝，便是蛾眉。高且闊的兩道濃眉，幾乎占了額心的主要部位，嫵媚又不失英氣，振翅欲飛——那風流皇帝攬鏡自觀了，直笑言畫得好，還把這閨閣做戲的眉妝給帶出了宮門，叫群臣觀之不敢做聲。隋主還笑言：「風流天子，小作游戲，有什麽妨事！？」
於是這道眉妝，便盛行於世，人有詩雲：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廣袖，四方全匹帛。
便說的是這一風流韻事。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無端變得更嫵媚了，又急在這眉妝中心細點了一朵半蓮也似的花黃。
雪白的肌膚一襯，這鏡中人飄然若仙，叫她在醉倒在自己的美貌的同時，更是深深自憐。
突地，聽到「悉嗦」的聲音自她這房內響起，倒嚇了她一跳，從自我欣賞的迷醉中驚醒，還險些兒把桌上的鏡子撞翻。
「是誰？誰在那裏！？」
她防備地將鏡子持在手中——先朝之物，多少有些鎮邪的作用，又是鏡子，怕不能把那妖孽照出原形來麽？
結果，在她這般森嚴防備下，從她那遍堆綺羅的床鋪下，鉆出一個黑黝黝的孩子來。
「我……我來找我娘！」
那小小的，又黑又臟的孩子把食指含在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這樣莫名其妙的話。
「誰是你娘！」
這麽骯臟的孩子，看到就叫她覺得惡心！他是怎麽鉆進來的？居然還躲進了自己的房裏！
翠藍厲聲盤問。
「她……她們說，我娘眼角下有一顆象我一樣的痣。」
他回指自己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幽深的藍痣魅惑地一閃。
她一怔，隨即回想起來，自己的「姐妹」中，那一個最老的叫銀紅的，可不就是眼下閃爍著一枚幽藍的淚痣？
再仔細看了，這孩子雖然瘦小骯臟，可是模樣還是頗稱得上清秀的——那女人聽說之前是艷冠一方的名妓，相貌自然也不差。
但……一想到那樣卑賤的女人，居然也躋身於自己一樣的行列，翠藍沒來由地遷怒到這孩子身上。
「阿姨，我……我餓，可不可以給我一點吃的？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
翠藍聽到他這句話，臉上卻浮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原來，李淵以隋主「窮生人之筋力，罄天下之資財」為名申討，自己卻也沒做到天下無餓俘。
王與王，他們原是一樣的！
只為什麽，自己這高貴的女子卻淪落到這個地步？
「滾！」
她伸出一只纖纖玉手，一把將那孩子推出走廊——他的命運是被人發現、收容，還是被人打死，她統統都不關心！
貴族女子的善良，只不過可以讓她在狩獵場憐憫地抱起一只受傷的小兔，卻會毫不顧惜地對僅僅是弄花了自己容妝的待婢施以酷刑####
十八、對鏡理妝
對她來說，沒有把這件事「告發」上去，已經是她的憐憫。
處理完了這小小的意外插曲，她回到鏡前繼續自己未完成的妝容。
從胭脂匣裏取出一塊浸得血也似的紅絲絨，先向唇上抿了一抿，於是那淡淡的唇也似著了血色般的艷了，襯得一口細白糯牙如貝般潔白光亮。
再把那手點上那唇的紅妝上，沾了一點，在手心裏化勻了，雙手貼上臉龐，緩緩地沿著顴骨向斜上方飛抹。
於是，在胭紅黛青的烘襯下，她的眼睛更顯得幽深而惹人愛憐了。
她幾乎快愛上了鏡中的自己，在這樣一個對鏡理妝的夜，她沒來由的興奮竟不可遏止，於是她輕盈地站了起來，想了想，又把新做的衣穿回身上——雖然裙裾有點臟了，但誰管它呢！此刻的心情讓她歡快得想載歌載舞。
於是她把纖白細長的手舉起來，扭著腰身，嘴裏輕輕地哼著小調，
那節奏不自覺地和了前主最愛的胡舞，她便是傾迷全場的一名胡姬了。
旋身，裙裾上繡的花草也輕輕掠過地面，便似在室內旋鋪開一片芳草淒淒的綠野仙境，期間點綴著繁花朵朵，萬艷同芳。她彎腰欲從中擷取繁花中最美的一朵，徐徐俯面屈膝，呀，那腰肢細軟得幾可從中間折斷，細碎的佩環叮珰聲便是她的節拍。
她看了，全場的花也沒自己嬌艷美麗，於是她舍棄了想去擷取的心情，只悍然一挺腰，步遙急擺下將螓首仰起，扭動著腰肢，輕輕地舞著。
她如癡如醉地，一個人在寂寞的房中酣歌熱舞。
偶爾滑過雪亮的鏡面，她不由得一呆，剛剛那一眼浮光掠影的看過鏡面，她分明看到還有兩個影子跟在自己身邊起舞！
不由得又一個急旋回頭，卻什麽也沒看到。
她不放心，扭動著，到了鏡子前面，從鏡中照看自己的舞姿。
於是，她看見了，本來已經在自己沒回房前就消失了的桃紅和墨綠，也伴在自己身邊，正學著自己的動作，肢體相當僵硬笨拙地學舞。
她怔住，停下動作，再向鏡子那邊靠進了些，小心翼翼地向那裏窺看。
她看見，鏡中映出來的，有三個人影，她是最明艷的一個，其它兩人淡淡的，好象是不知從哪個遙遠空間折射來的幽魂倩影。
她不敢置信地，一看仔細地看真了。
那兩個影淡淡的，好象隨時可能消逝一樣，其中，學了她一樣傾身向前探看的桃紅胸腔空空的，似乎失去了心房這一重要的器官，而墨綠，那寬大的綠襯被急舞抖散了，現出臉部以下的軀體，竟是幾根支離白骨支撐起來的紅粉髏骷！
「呀——！」
她驚駭莫名地尖叫了，也許是聲震耳欲聾，也許根本就細如蚊蚋。
伴隨著她的尖叫，那鏡中的景象又變了。
不再是燭光盈盈的室內，而是黝黑深長的走廊。
在那裏，一個小小的身影抖抖嗦嗦地向前而行——是剛剛被她一手推出去的那一個孩子——他在黑暗得毫無方向的長廊裏走，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向下伸延的地穴，裏面透出了溫暖的光芒，於是他興奮地向那邊爬去，一步，一步，走下了長長的階梯，風吹動院中的桃花，傳來一陣沙沙地響，還飄下了幾朵緋紅的花，那孩子終於走到了長梯盡頭，等著他的，是一罐正在「咕嚕」燒開，翻滾著的水。
那是一個洞窖。
在洞窖的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有一股濃到讓人剎時反胃腥臭血味——奇怪，為什麽她能在鏡子中「看」到味道？
洞窖的周圍是看不見的黑，只有那罐子底下燒著的火是明亮而溫暖的，那孩子很輕易就被那唯一的光明吸引，慢慢地走了過去，他走進了光明裏，那光明突然大增，太過明亮的光束幾乎把他的影子銷熔掉。
於是，他走進光明裏，卻象是走進黑暗一樣，突然看不見了身影。
那一團比黑暗更可怕的光明裏，傳來又象孩子哭聲又象小貓叫聲的聲響，片刻後，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哚、哚」很有節奏的切割聲。
帶著刀子切入血肉的歡快感和細小的骨骼被劈裂的輕微「啪嗤」聲，翠藍好象被那團強光照成盲癥的眼睛終於開始適應了那份過於明顯的光芒。
於是她看見，在那團明亮的亮光裏，有一個很大的肉案臺，那個孩子靜靜地躺在上面，在他前方處站著個女人，手裏拿著刀在忙，那女人的臉也融在光線裏，只有她每次舉起手來，那刀落下，濺起一片血花的動作是明確的，她在把那個孩子切割，分切，左手按著他的一截胳膊正在砍成一小塊一小塊，切好了就倒入旁邊的瓦罐，她又好象忍不住饞似的，就象做菜時忍不住偷嘴的主婦，順手切下了孩子的一根小指，放到嘴裏嚼著，看樣子是嚼得津津有味。
好容易，等她處理完了，那孩子的血肉也幾乎完全離開了身體，剩下了一具小小的骸骨。那一鍋「咕嚕」滾著肉的湯也傳出了濃濃香味。
那女人舉起勺子喝了一口濃湯，臉上露出愜意的表情來，看起來她對自己做的這鍋湯很是滿意。
而在她身旁的地上，麻木地蹲著給那瓦罐添柴升火的，也是一個婦人，銀紅的衫子，臉上左眼下有一滴幽藍的淚痣——和那永遠躺在肉案上的孩子眼下的是一樣的。
翠藍掩著嘴後退了兩步，她不能接受這樣詭奇又殘酷的場景，可是那鏡子仍在幽幽地綻放著光芒，照出了後面的一切。
不知道麻木燒水的銀紅是否還有人知，她烹兒時眼中竟流下了淚。那煮湯的婦人獰笑道：「竟然這樣還能有母子情份在麽？那我這就把妳的孩子還妳。」
於是，在她手上閃亮的刀又動了。
這一次，她剖開銀紅的肚子，把那小小的屍骨放進去，擺成他好象還在母體蜷成一個胎兒的形狀。
那七歲的孩子因為饑餓和困苦的生活生得委實瘦小，又沒了皮肉，竟然也勉勉強強塞得下。
於是他終於重歸母體。#####
十九、古鏡
翠藍實在不能再接受這樣的視覺刺激，於是她拾起了手邊的梳子擲了出去，那梳子投在鏡面上，「叮」一聲輕響，就好象在平靜如水面的畫面上投了個石頭，那詭奇的畫面蕩開一圈圈漣漪，在那畫像完全被扭曲後，象是水紋擴散一樣消失不見了。
只是……翠藍覺得，在她投擲出梳子正打在那吃人的婦人身上時，她好象轉頭看了自己這邊一眼。
那眼眶裏的仁孔有著尖銳的核，看過來竟有視線正對上一樣的驚悚莫名。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終於可以把視線離開鏡子的翠藍喘息著在椅上坐下，倒了半杯冷茶急急灌自己喝了，不小心又想起那婦人喝人肉湯的場景，不由得「哇」一聲又盡數嘔吐出來，連帶著吐盡了今天的晚餐。
她掙紮著想把這一地骯臟都收拾了。
及至鏡前，卻看見那鏡子仍是雪光瑩瑩地，平滑如冰面，也沒給她用盡全力的梳子砸出個坑點來，哪有什麽奇詭之外？只映出自己被驚嚇得鐵青的一張臉，這樣一張臉上，紅的胭脂與青黛的蛾眉，說不出的可笑。
可是……她覆又驚恐地發現，一地混亂中，唯有她投向鏡面那把梳子，不見了。
它會在哪？
難道會穿透了鏡面的空間，到了那一處？
可……剛剛那一幕明明就應該是虛幻的呀！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在自家宅院裏？
那明明只可能是幻覺！
她絕不相信剛才鏡子聯系上的是一個發生在這宅子某處的真實場景。
她慌亂地找，瘋狂地找，誓要把那把被投擲後消失的梳子找出來！
「妳是不是在找這個？」
突地，一把溫柔的女聲驚動了她幾乎是徒勞無勞的搜尋。
她怔然地坐在地上，呆呆地向上看。
她看到了自己的梳子，握在一個女人手中。
再順著那手擡頭……
驚呼聲還未發出，那一顆今晚才描畫得黛青胭紅的頭顱便已經飛了出去。
大量的鮮血從斷開的頭顱下、僵直身軀上的頸腔噴湧。
飛濺到案上那雪亮的鏡子上。
高貴的血統，對上這鎮邪的神器。
突地，那銀白的鏡面蒙了一場汙垢，迅速變黑，然後「卟」一聲從中間裂開了蛛網般的裂痕。
那飛起的頭顱正正砸在它碎裂開的鏡面上，鏡子迸裂開來，炸成無數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模糊地映現著那最後的景象——褪盡了血後，那頭臉上的肌肉微微收縮，原本驚駭的神情變了，是一個神秘的笑。青灰的皮膚也變得白皙而微帶點透明，眉上雙蛾點翠，額間半朵花黃，唇上妖紅如嗜血。
那高貴的女子，在今晚過後，留住了她永恒的美麗。
※※※※※※
「磅——！」
林雨在聽到這一聲巨響後，幾乎是跳起來向外沖。
如果在現代，他可能要把這聲巨響解釋成瓦斯爆炸，或是哪國恐怖分子來襲。
——反正不管怎麽想都不是好事就是了。
而且，這一次的聲響，和以往的動靜不同。
不僅僅只是用耳朵「聽」到，他幾乎是整個人都能感受到這個聲響的沖擊，有一種叫林雨打從心底產生了牽扯的悸動，就好象有一只柔柔的手，輕輕地扯了一下自己的心臟。
很輕很輕，想急於告訴他一件事，卻又怕扯痛了他似的，帶著慈母般的溫柔。
而且他這一沖出去，的確也感覺得到外面的感覺和那聲巨響發生過後，完全不一樣了。
隨著剛剛那聲巨響，有一種能量釋放出來一般，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能量的替代。
就好象月亮取代了太陽，形成的日月交替。
應該是……氣場完全不一樣了吧……
雖然外面已經是黑夜，看不出什麽變化。
但總覺得好象有什麽東西在那爆破聲裏被損壞掉了，之前勉強維持的平衡被打破。
林雨說不出這種感覺的由來，但卻能敏銳地感覺到不同。
擡頭望天，之前還能透過薄霧看到的月亮已經完全沒了影，濃重的黑暗籠罩了這一方天空。
只是當時還不知道，這已是有怪物橫空出世，驚蜇覆起，天地異變的前兆。
林雨一腳踏出長廊，卻發現四周並無被驚起的人。
顯是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聽到那一聲對他來說已經是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麽，會是在這宅院中的哪一處呢？
是他之前睜著眼睛出神，以不存在的物念接觸到的銀紅引發的嗎？
一想到之前在長廊上見到，那個被剖開了肚子，象是正在產下一具骸骨的婦人……林雨渾身激淩淩打了個冷顫，未免有些縮頭縮腦。
是啊，他之前都只管「找」，卻不負責「找到」後的後事處理——自然是交給警方負責。
但在這樣沒有交通工具、通訊工具的古代，若他不能自保，不自求生存，很快，便會變成路邊一具餓死的倒路屍吧？
而且，若是遇上荒年，說不定屍體還會被人拿去烹煮肉食……
一想到這最叫自己忌諱的可能，林雨決定以背水一戰的決心，來親自動手解決這件事。於是膽氣倍生，左右一望見實是沒有人被驚動而出，無法借由人群的方向給自己指明事發地，便先退回了房間，關上門輕喚道：「胡可，胡可，你在吧？出來見我。」
他一有了計較，思路便縝密起來。
覺得只是急功冒進並無益處，必須要先定好對策。
而他這邊，最有可能成為盟友的，便是那一只說是要終身受他挾制的管狐。
雖然有其危險性，可兩害相衡取其輕也。
畢竟他們現在已經結成了存亡與共的聯盟，為著共同的利益驅使，總是要合作的。
「胡可，胡可！」
在林雨念經般地一再叫那個他只聽過一次，卻如著魔般深深刻在腦中的真名後，一陣雪霧揚起，白狐很沒好氣地站在他面前，怒道：「叫什麽叫，叫得我頭都痛了！」
宿主對式神有著天生的束縛力，被喚及真名，就算是雪狐這種本身有一定妖力，又未被完全馴化的，也感受到了那種神秘力量的牽引。#####
二十、第一次召喚
「喝！」
林雨倒是被他這種典型的神怪出場方式嚇得退了兩步，隨即想起自己叫他出來想商量的事。
「我想過了，」林雨擺出最真誠的姿態，與這個上古的妖靈做一場談判，「既然之前無論是不是我的錯，對你造成的事實都已經無法更改，那我們為什麽不能好好的合作下去呢？如果你可以在我能自食其力謀生前保護我，那麽我答應你，我會在將來的歲月裏，努力去解決宿主與管狐間的這個『咒』的形成，還你自由。」
妖，是天地間最自由的生物，也曾是洪荒盛世的主宰。
他們最厭惡的事，莫過於要受到束縛，而且束縛自己的，還偏偏是個他們看不起的人類。
這麽一想，林雨倒也不是不能理會他的心情。
但理會歸理會，現代社會早教會他一切都要先從自身利益出發，善良可以，但不能有過度的同情心。否則說不定一時的善良，反而會給自己增加無窮盡的後患之憂。
「你有辦法解開我們之間的束縛？」
雪狐聽了面上雖然仍是淡淡的，眼神卻掠過一抹驚喜。
被這小道士看上、追獵，並制成管狐，是他的不幸，但，既然這惡毒的法子是人類想出來的，自然也必定在某處，存在著解咒的辦法。
他本來對自己餘下的狐生不抱任何希望，可是這似「淩子玉」又非「淩子玉」的小道士卻給自己希望。
「我會努力吧！」
林雨撓撓頭，感覺跟這個會間歇性暴戾的家夥談條件是有點可怕，不過自己現在裏子只是一個對道法一竅不通的現代青年林雨，他只能保證自己今後會努力學好道術，並針對兩人之間解咒一事進行鉆研。
「你要信不過我，我們還可以簽訂合同！」
眼見因為他不肯定的話，讓生性多疑的狐又開始眼神閃爍，林雨一急，把現代商業雙方談判簽定協議的招都使出來了，惹來對方不滿地一瞥。
「什麽叫『合同』？」
雪狐忍了又忍，雖然不想在這小小的人類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無知，可是從這宿主的話裏來看，似乎是很具有保證意味的東西。不由得他不好奇。
「也……也就是你們說的擊掌為誓！」
妖，不是能通略古今的存在麽？
「能通略古今的妖只有一種，那就是鏡妖。而且鏡妖修行不易，幾乎都不可遇見。」
半空中紅光一閃，胡蝶笑盈盈地落下地來，之前因為數天都待在這宅子裏，吸不到明月清輝，今晚她特地潛出了這宅子，尋個清靜地吸納月華，對月修行去了。
待得補回數天的虧損，又急急趕回——她怕自己的弟弟與恩人之間仍存在極大沖突，放心不下。
結果一回來，卻看到這兩人在有商有量的。
心下倒也喜歡。
「妳……妳怎麽知道我的想法？」
林雨大驚，他只敢私底下偷偷想而已，可不敢在這高傲的妖族面前說他們的缺陷。
「我曾修過讀心術……不過使用起來也頗麻煩，還有就是……你想的東西，我有時候根本不懂？」
紅狐畢竟有千年之功，道法修練上卻是比自己弟弟強了許多。只是，一個只生活在中世紀的古妖，如無窺見未來之能，又怎麽可能理解現代冒出來這諸多稀奇古怪的用語？
「因為我來自未來，那時候的環境、氣候、風俗、人文，與現在都有了很大差異。」
林雨被折返回古代後，頭一次對別人說自己的真實來歷，不過這兩個「人」卻都是妖。
也幸虧如此，他們才能很輕易就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雖然對未來不能預見，不過我們能通曉古今一切已發生過的事。」
因為那可以說，在蠻荒塵埃落定時，基本都是他們的親歷！
紅狐「聽」到他心裏的嘀咕，忙又給自己加一個補充說明。
「好了，少說廢話！意思就是你願與我三擊掌，並立下咒誓，將來一定找到解開我身上血咒束縛的辦法？」
雪狐不耐煩聽他們談古論今，只記得要把束縛自己身上的枷鎖去掉。
「是！」
林雨毫不猶豫地伸掌，與他淩空三擊為誓，誓後，卻見到自己手腕下有一道白光繞行，繞腕三周後，變成了一圈細細的白線，嵌入皮膚裏。
卻是狡猾的狐貍還是信不過人類，借由誓言，下了個誓咒。
「……」
他的能力比現在的自己要強大許多，或者以前的這具身體的主人有的是辦法管束及指使他，可是林雨，只能看著自己莫名其妙多出的一個白手環苦笑。
不過，借由此事倒也提醒了他，這架子比主人還大的仆從，是真的會服自己的馴管麽？
罷了，在完全依靠他之前，也必須得有個自保的武器。
伸手在「自己」隨身的物品間翻了翻，只有一把桃木劍，一疊黃符紙，幾本不知道畫了什麽鬼畫符的經書——游戲或電影中，初級道士的標準裝備！
可是現在的自己並不是打怪升級死多少回都不會真正死去的游戲角色，而且前方兇險多多。
於是林雨開口，問道：「那個……你有沒有一些銅錢？」
雪狐對愛財的人類立刻呈現出一個鄙薄的神色，但他忍耐著，一揮手，不知道從哪處搬來一包的金錢，「嘩」一聲全砸在床上。
林雨選出其中邊緣被磨損得薄刃的排了，以堅韌的紅線為縛，做了一把金錢劍。
這東西也是常在電視或游戲中看到的，管不管用，是不是真有趨邪的本事不知道，但目前它的鋒利程度比那木劍可靠多了。
林雨滿意地試了試手，心想如果能找個磨刀石再磨利一點就更好了，這樣也不失為一件利器，且方便趁手，必要的時候，還能拆了拿去當錢用！
「錢鬼！」
仿佛看穿了林雨身上有著根深蒂固的人類貪婪本性，胡可沒好氣的輕輕唾罵。
林雨面上訕訕的，不過一會兒也就氣平了。
他在二十一世紀的嬸嬸家中，最大的夢想就是攢到足夠的錢好買房子搬出去，所以除了拼命做自己的電腦本職工作外，利用強烈預感能力雙份收費也是他的吝嗇招牌。
但，對於任何一個新世紀的人類來說，賺錢都是第一要務。
只要有付出，而這份付出能換到相應的薪酬，林雨不會覺得跟自己的良心有什麽過不去。#####
二十一、探究真相
裝束停當，林雨確信那個狡猾的狐貍也肯定會跟著自己進行暗中保護後，他舉著房內那盞油燈出去了，臨出門還特地挑高了一下燈芯，好讓它更光亮些。
再次來到無人的長廊，林雨四顧一片寂靜，心想，自己如果要探究真相，應該從哪入手呢？
去找剛剛傳出響動的房間？
不太現實。
他不明方向，而且古人都睡得早，換到現代來說不過八九點的光景，還正是繁忙的時候，而這些沒有什麽晚間娛樂的古人一般也就早早安歇下了，一間間敲門當然不妥——無故擾民不說，這個家裏還有極一大部分都是女人，都是那個錢老爺的侍妾！
仔細想了想，他決定先從院子裏那株桃花樹下的骸骨入手。
那天晚上，他因尿急而無意間發現的東西，現在回想起來，也應該是真實存在。
畢竟，連那天夜裏做下殺人鐵證的妖靈都真的出現了，那「消失的一天」所見所感，絕對不是自己神經過敏。
那也應該是這一系列撲朔迷離的事件中，最容易找出來證實的一件——屍骨又不會跑！
既然下了決心要做，先從最容易的一件做起，給自己增加點信心也是好的。
林雨握了握拳，給自己打氣。
舉著燈慢慢地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上走著，從走廊的中出口走下院子，踏過泥徑中鋪設的青石板，依稀可見到路邊那一株桃花樹。
黑夜裏，那花的紅色也顯不出來，只是更濃郁的一片黑影，但林雨知道它那深沈的黑，其實是染血般的紅。
樹下那有如墳堆般的小土包依然存在，林雨站在樹下有點犯難，他趕得急，沒帶什麽挖掘工具。
心道記得在回廊轉角處有一個小小的工具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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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讓他在看到這兩個都好象是「應該死了」的女人重新出現，在松了一口氣後，還特別細心關註，是因為坐位在她們旁邊的那位，穿著銀紅色衫子，左眼下有一點暗藍色淚痣的婦人。
她一直以一種極度惶恐的眼神看著身邊的座位，好象看出了旁邊的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似的。
自己與她們隔遠了，或者看不真切。
她應該是最清楚事實的人吧？
「叮叮叮——」
房檐上鐵馬兒被風吹得更急了，就好象一個壞脾氣的客人，在久扣不開主人的門扉後，開始發了脾氣。
林雨皺了皺眉，有了前兩次並不太好的經歷，他說什麽也不肯晚上從這屋子裏走出去了。
下定決心不理會外界的一切聲響，他索性盤膝坐起，想打坐入定，無視那雜亂中又帶了些許奇異韻律的鈴聲。
可是那鈴聲，一聲一聲響得好似招魂似的，一起一落的悠揚間，攝魂奪魄。
一個閃神之間，在晃晃悠悠的鈴聲中，林雨只覺得自己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開了門，輕巧無聲地走了出去。
門外，有一個人影就斜依在長長的走廊盡頭，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得清她身上披著一件銀紅色的衫子，長長的裙裾拖在地上，銀光閃動的紅。
「夫人？咳，夫人？」
清明才過，夜晚的空氣還是說不出的清冷，林雨到底還是覺得應該提醒一下這獨自出來省夜的婦人，於是輕輕叫喚了兩聲。
於是，她回過頭來。
她回過頭來，眼框是向外凸爆的眼珠，七竅流血，臉色蒼白得象一張紙。連眼下那一粒魅惑的藍痣也被血給掩了，這面孔哪裏還有一絲美麗可言？
更可怕的是，這看起來完全沒有生命跡象的女人在回過頭來後，整個身體也跟著轉了過來，她的衣襟敞開著，袒露出豐潤的乳房，林雨啊了一聲，面紅耳赤地低頭，非禮勿視。可是這一低頭，卻看到，她的肚子也不知道被誰劃開了，本來應該是腹腔的地方，被人塞了一具小小的屍骨！
黏稠的血漿從她被剖開的肚子裏流下，浸染過那具孩童的屍骨，倒好象，這婦人在剖腹產一具詭異的屍體似的。看真了，她肚子裏的孩子還有著些白色的筋絡，附在那小小的骨架上，只是整個的皮肉都不見了，倦成一個胎兒的形狀，被安置在那七竅流血的婦人懷中。
那骨卻還一點一點地吸入了婦人的血，被染得通紅。
古時有人滴血認親，似乎就是這樣的情形。
那婦人神情淒婉，向自己走來，隨著她每走一步，未被縫合的肚子就顫動一下，那被硬塞進去，明顯也有些過大的骸骨隨著這樣的顫動向外滑落，倒象是這具女屍要把肚中的孩兒誕下來一樣。
血肉交融。
林雨駭急大叫，然後在自己的驚叫聲中醒來，卻發現，自己好象是在剛剛短暫的時間內，睜著眼睛做了一個夢。
但……這夢境又太過逼真，倒好象是看見到的瞬間現場（註：瞬間現場這個詞源於日本，也是現代靈媒可用來破案的一種手段。據說當一個人在相當痛苦中死去之後，會有殘留意念存在人間，一直重覆著那個臨死的過程）。
不，不對，他明明手上沒有拿那婦人用過的任何東西，不可能憑空就能連接到物主的空間去！
這過分強烈的悸動感林雨並不陌生，他在為警方擔任靈媒後，也有過多次這樣的經驗。
只是……他一直都很小心，第一，不碰死人的留下來的物念；第二，在接件前先觀察那物品上面是否依存暴戾之氣；第三，案子破獲後，要他找尋的人員是否找到、救出都不過問，他不再回溯在辦案時碰過的東西。
但這一次，簡直象是被人強行把這一片場通過不存在的物念塞到他腦中，要讓他看到似的，他只能被迫地接受了這個連接上的空間。
然後“看”到了在那個空間裏發生的一切。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銀紅肯定也已經出事了，雖然那處長廊他也不知道在這深宅大院的何處。
雖然足不出戶，但如果讓他出去尋找，必定能找到那個連走廊角落的落葉垃圾位置都記憶得非常清晰的命案現場。
是誰，一定要他看到這個事實？
之前兩次的命案都是真實發生在他眼前，可是他選擇了不去相信。
但，他必須得相信自己的靈通——他在現代社會的生活裏用了近二十年，從來沒有出過錯。
如果他相信剛剛他通過不存在的物念「看」到的事實，那麽他必須就得必須得接受和相信眼前接二連三發生過的詭異事件。
危機，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迫得這麽近，這麽近。近得，他仿佛又可以看到前世那只饕餮露出的齒，嗅出從那牙縫間傳來的腐臭氣息。
他雖然一直想選擇逃避，但危險逼近的本能也告訴他，再刻意逃避下去，等待的結局只有一個。
——死。#####
十七、高貴的血統
翠藍這幾天一直覺得自己腦後有種冷浸浸的感覺。
回過頭，又看到兩張白慘慘的臉。
桃紅和墨綠，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愛跟在自己身後。
卻也不說話。
翠藍皺了皺眉，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也根本不喜歡和這宅子裏任何女人親近。
她自持身份——在李淵還沒起兵之前，楊家可是貴族呢！她也自然是千金小姐，幾乎等同公主的身份，哪曾想過會淪落到給人做妾的地步。
而且瞧瞧這一屋子的女人！
都是些什麽人啊，娼妓，農戶的女兒，簡直沒得辱沒自己的身份！
象她這樣的貴族千金，血統高貴，相貌又不差，從小的夢想就是今後也嫁個相當的夫婿，被如珠似寶地寵愛著。
孰料一夕天地異變，家道中落，輾轉著被流放的命運就已經讓她覺得這老天不公到了極處，更在無奈之下將身托付給這樣一個男人！
他待她與其它女子一視同人，隨便贈了她這樣一個名字方便認記——竟然無視她的高貴與美貌！
這便已經是對她身份最直接的汙辱！
可恨！但她還能奈何呢？
推開門看看，外面已經是李氏的天下！
前隋貴族，除了少數改弦更張，仍在李家門下走狗似的討一碗飯吃外，其它的，不是死了，就是沒落了。
前朝的風流繁華，都被雨打風吹去。
憶起幾乎已經是前半生的風光，翠藍沒來由地覺得心境淒清起來。
腦後一股涼風襲來，更助她悲思往事。
討厭！怎麽還是冷森森的，那兩個女人要跟自己到什麽時候！？
翠藍有點惱怒了，她停，她們也停，她走，她們也走，亦步亦趨，倒好象傀儡似的，而且為什麽感覺她們呼出的氣是讓自己感覺到寒冷的原因？
這前朝的貴族，拖著及地的長裾，匆匆地幾乎小步快跑起來，在「回」字型的長廊上轉了個彎，感覺到有什麽在她裙裾上拉拽了一下後，她只顧得向前，也不去理會，終於，在小跑了一段路之後，再回過頭，那兩個女人終於不再跟著了。
她松了一口氣，但旋即註意到自己的拖地的裙裾與挽披不知道在哪被汙水浸濕了，末端混成了不紅不紫的顏色，沒來由地一陣厭惡，小小地「呀！」了一聲。
及至回房，把那汙了顏色的外裙往椅背上一掛，再也沒心情去理會這套新衣。
托腮在屋中獨坐了一會兒，那種悵惘郁結的心境還是揮之不去，她索性打開妝奩來對鏡理妝。
揭開那覆於鏡面上的袱皮，那鏡面一現，便覺得寒光生於鬥室之中，那一面鳳夼銅鏡，可是國寶呢！
傳說這面鏡子是由前朝素有鬼斧神工美譽的匠人魯巧子親自改造而成，鏡框是由血紫檀木制造，上雕刻有鳳翔九天之態，在鏡子正上方中部是一粒寶石。整面鏡子雖然是銅制，可是磨得又薄又平整，顯得瑩光閃閃，無端給人一種瑞氣凝聚的感覺，看久了，這面出自皇家的寶鏡亦給人以強大的威懾，鏡框的背面雕刻「鳳夼仙鏡」四個古篆，古樸端莊——這也是唯一一份最合她身份的物品了。
翠藍坐下，凝視著在鏡中蹙眉含愁的女子，再次為自己的命運自嘆自憐地哀嘆了一聲，從妝奩中取出一支眉筆，細細醮了那螺子黛，然後向面上描畫，把那眉畫得又高又寬，似一雙欲展翅的蛾子。
昔年寵冠三宮的容華夫人與隋主閨中做戲，便是隋主故意畫壞了容華夫人的眉妝，被嬌嗔萬狀的容華夫人處了個新巧的處罰。那百媚千嬌的妃子，罰九五至尊也讓她畫個新眉型方罷。後來妃子給隋主畫上的眉妝，便是蛾眉。高且闊的兩道濃眉，幾乎占了額心的主要部位，嫵媚又不失英氣，振翅欲飛——那風流皇帝攬鏡自觀了，直笑言畫得好，還把這閨閣做戲的眉妝給帶出了宮門，叫群臣觀之不敢做聲。隋主還笑言：「風流天子，小作游戲，有什麽妨事！？」
於是這道眉妝，便盛行於世，人有詩雲：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廣袖，四方全匹帛。
便說的是這一風流韻事。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無端變得更嫵媚了，又急在這眉妝中心細點了一朵半蓮也似的花黃。
雪白的肌膚一襯，這鏡中人飄然若仙，叫她在醉倒在自己的美貌的同時，更是深深自憐。
突地，聽到「悉嗦」的聲音自她這房內響起，倒嚇了她一跳，從自我欣賞的迷醉中驚醒，還險些兒把桌上的鏡子撞翻。
「是誰？誰在那裏！？」
她防備地將鏡子持在手中——先朝之物，多少有些鎮邪的作用，又是鏡子，怕不能把那妖孽照出原形來麽？
結果，在她這般森嚴防備下，從她那遍堆綺羅的床鋪下，鉆出一個黑黝黝的孩子來。
「我……我來找我娘！」
那小小的，又黑又臟的孩子把食指含在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這樣莫名其妙的話。
「誰是你娘！」
這麽骯臟的孩子，看到就叫她覺得惡心！他是怎麽鉆進來的？居然還躲進了自己的房裏！
翠藍厲聲盤問。
「她……她們說，我娘眼角下有一顆象我一樣的痣。」
他回指自己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幽深的藍痣魅惑地一閃。
她一怔，隨即回想起來，自己的「姐妹」中，那一個最老的叫銀紅的，可不就是眼下閃爍著一枚幽藍的淚痣？
再仔細看了，這孩子雖然瘦小骯臟，可是模樣還是頗稱得上清秀的——那女人聽說之前是艷冠一方的名妓，相貌自然也不差。
但……一想到那樣卑賤的女人，居然也躋身於自己一樣的行列，翠藍沒來由地遷怒到這孩子身上。
「阿姨，我……我餓，可不可以給我一點吃的？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
翠藍聽到他這句話，臉上卻浮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原來，李淵以隋主「窮生人之筋力，罄天下之資財」為名申討，自己卻也沒做到天下無餓俘。
王與王，他們原是一樣的！
只為什麽，自己這高貴的女子卻淪落到這個地步？
「滾！」
她伸出一只纖纖玉手，一把將那孩子推出走廊——他的命運是被人發現、收容，還是被人打死，她統統都不關心！
貴族女子的善良，只不過可以讓她在狩獵場憐憫地抱起一只受傷的小兔，卻會毫不顧惜地對僅僅是弄花了自己容妝的待婢施以酷刑####
十八、對鏡理妝
對她來說，沒有把這件事「告發」上去，已經是她的憐憫。
處理完了這小小的意外插曲，她回到鏡前繼續自己未完成的妝容。
從胭脂匣裏取出一塊浸得血也似的紅絲絨，先向唇上抿了一抿，於是那淡淡的唇也似著了血色般的艷了，襯得一口細白糯牙如貝般潔白光亮。
再把那手點上那唇的紅妝上，沾了一點，在手心裏化勻了，雙手貼上臉龐，緩緩地沿著顴骨向斜上方飛抹。
於是，在胭紅黛青的烘襯下，她的眼睛更顯得幽深而惹人愛憐了。
她幾乎快愛上了鏡中的自己，在這樣一個對鏡理妝的夜，她沒來由的興奮竟不可遏止，於是她輕盈地站了起來，想了想，又把新做的衣穿回身上——雖然裙裾有點臟了，但誰管它呢！此刻的心情讓她歡快得想載歌載舞。
於是她把纖白細長的手舉起來，扭著腰身，嘴裏輕輕地哼著小調，
那節奏不自覺地和了前主最愛的胡舞，她便是傾迷全場的一名胡姬了。
旋身，裙裾上繡的花草也輕輕掠過地面，便似在室內旋鋪開一片芳草淒淒的綠野仙境，期間點綴著繁花朵朵，萬艷同芳。她彎腰欲從中擷取繁花中最美的一朵，徐徐俯面屈膝，呀，那腰肢細軟得幾可從中間折斷，細碎的佩環叮珰聲便是她的節拍。
她看了，全場的花也沒自己嬌艷美麗，於是她舍棄了想去擷取的心情，只悍然一挺腰，步遙急擺下將螓首仰起，扭動著腰肢，輕輕地舞著。
她如癡如醉地，一個人在寂寞的房中酣歌熱舞。
偶爾滑過雪亮的鏡面，她不由得一呆，剛剛那一眼浮光掠影的看過鏡面，她分明看到還有兩個影子跟在自己身邊起舞！
不由得又一個急旋回頭，卻什麽也沒看到。
她不放心，扭動著，到了鏡子前面，從鏡中照看自己的舞姿。
於是，她看見了，本來已經在自己沒回房前就消失了的桃紅和墨綠，也伴在自己身邊，正學著自己的動作，肢體相當僵硬笨拙地學舞。
她怔住，停下動作，再向鏡子那邊靠進了些，小心翼翼地向那裏窺看。
她看見，鏡中映出來的，有三個人影，她是最明艷的一個，其它兩人淡淡的，好象是不知從哪個遙遠空間折射來的幽魂倩影。
她不敢置信地，一看仔細地看真了。
那兩個影淡淡的，好象隨時可能消逝一樣，其中，學了她一樣傾身向前探看的桃紅胸腔空空的，似乎失去了心房這一重要的器官，而墨綠，那寬大的綠襯被急舞抖散了，現出臉部以下的軀體，竟是幾根支離白骨支撐起來的紅粉髏骷！
「呀——！」
她驚駭莫名地尖叫了，也許是聲震耳欲聾，也許根本就細如蚊蚋。
伴隨著她的尖叫，那鏡中的景象又變了。
不再是燭光盈盈的室內，而是黝黑深長的走廊。
在那裏，一個小小的身影抖抖嗦嗦地向前而行——是剛剛被她一手推出去的那一個孩子——他在黑暗得毫無方向的長廊裏走，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向下伸延的地穴，裏面透出了溫暖的光芒，於是他興奮地向那邊爬去，一步，一步，走下了長長的階梯，風吹動院中的桃花，傳來一陣沙沙地響，還飄下了幾朵緋紅的花，那孩子終於走到了長梯盡頭，等著他的，是一罐正在「咕嚕」燒開，翻滾著的水。
那是一個洞窖。
在洞窖的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有一股濃到讓人剎時反胃腥臭血味——奇怪，為什麽她能在鏡子中「看」到味道？
洞窖的周圍是看不見的黑，只有那罐子底下燒著的火是明亮而溫暖的，那孩子很輕易就被那唯一的光明吸引，慢慢地走了過去，他走進了光明裏，那光明突然大增，太過明亮的光束幾乎把他的影子銷熔掉。
於是，他走進光明裏，卻象是走進黑暗一樣，突然看不見了身影。
那一團比黑暗更可怕的光明裏，傳來又象孩子哭聲又象小貓叫聲的聲響，片刻後，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哚、哚」很有節奏的切割聲。
帶著刀子切入血肉的歡快感和細小的骨骼被劈裂的輕微「啪嗤」聲，翠藍好象被那團強光照成盲癥的眼睛終於開始適應了那份過於明顯的光芒。
於是她看見，在那團明亮的亮光裏，有一個很大的肉案臺，那個孩子靜靜地躺在上面，在他前方處站著個女人，手裏拿著刀在忙，那女人的臉也融在光線裏，只有她每次舉起手來，那刀落下，濺起一片血花的動作是明確的，她在把那個孩子切割，分切，左手按著他的一截胳膊正在砍成一小塊一小塊，切好了就倒入旁邊的瓦罐，她又好象忍不住饞似的，就象做菜時忍不住偷嘴的主婦，順手切下了孩子的一根小指，放到嘴裏嚼著，看樣子是嚼得津津有味。
好容易，等她處理完了，那孩子的血肉也幾乎完全離開了身體，剩下了一具小小的骸骨。那一鍋「咕嚕」滾著肉的湯也傳出了濃濃香味。
那女人舉起勺子喝了一口濃湯，臉上露出愜意的表情來，看起來她對自己做的這鍋湯很是滿意。
而在她身旁的地上，麻木地蹲著給那瓦罐添柴升火的，也是一個婦人，銀紅的衫子，臉上左眼下有一滴幽藍的淚痣——和那永遠躺在肉案上的孩子眼下的是一樣的。
翠藍掩著嘴後退了兩步，她不能接受這樣詭奇又殘酷的場景，可是那鏡子仍在幽幽地綻放著光芒，照出了後面的一切。
不知道麻木燒水的銀紅是否還有人知，她烹兒時眼中竟流下了淚。那煮湯的婦人獰笑道：「竟然這樣還能有母子情份在麽？那我這就把妳的孩子還妳。」
於是，在她手上閃亮的刀又動了。
這一次，她剖開銀紅的肚子，把那小小的屍骨放進去，擺成他好象還在母體蜷成一個胎兒的形狀。
那七歲的孩子因為饑餓和困苦的生活生得委實瘦小，又沒了皮肉，竟然也勉勉強強塞得下。
於是他終於重歸母體。#####
十九、古鏡
翠藍實在不能再接受這樣的視覺刺激，於是她拾起了手邊的梳子擲了出去，那梳子投在鏡面上，「叮」一聲輕響，就好象在平靜如水面的畫面上投了個石頭，那詭奇的畫面蕩開一圈圈漣漪，在那畫像完全被扭曲後，象是水紋擴散一樣消失不見了。
只是……翠藍覺得，在她投擲出梳子正打在那吃人的婦人身上時，她好象轉頭看了自己這邊一眼。
那眼眶裏的仁孔有著尖銳的核，看過來竟有視線正對上一樣的驚悚莫名。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終於可以把視線離開鏡子的翠藍喘息著在椅上坐下，倒了半杯冷茶急急灌自己喝了，不小心又想起那婦人喝人肉湯的場景，不由得「哇」一聲又盡數嘔吐出來，連帶著吐盡了今天的晚餐。
她掙紮著想把這一地骯臟都收拾了。
及至鏡前，卻看見那鏡子仍是雪光瑩瑩地，平滑如冰面，也沒給她用盡全力的梳子砸出個坑點來，哪有什麽奇詭之外？只映出自己被驚嚇得鐵青的一張臉，這樣一張臉上，紅的胭脂與青黛的蛾眉，說不出的可笑。
可是……她覆又驚恐地發現，一地混亂中，唯有她投向鏡面那把梳子，不見了。
它會在哪？
難道會穿透了鏡面的空間，到了那一處？
可……剛剛那一幕明明就應該是虛幻的呀！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在自家宅院裏？
那明明只可能是幻覺！
她絕不相信剛才鏡子聯系上的是一個發生在這宅子某處的真實場景。
她慌亂地找，瘋狂地找，誓要把那把被投擲後消失的梳子找出來！
「妳是不是在找這個？」
突地，一把溫柔的女聲驚動了她幾乎是徒勞無勞的搜尋。
她怔然地坐在地上，呆呆地向上看。
她看到了自己的梳子，握在一個女人手中。
再順著那手擡頭……
驚呼聲還未發出，那一顆今晚才描畫得黛青胭紅的頭顱便已經飛了出去。
大量的鮮血從斷開的頭顱下、僵直身軀上的頸腔噴湧。
飛濺到案上那雪亮的鏡子上。
高貴的血統，對上這鎮邪的神器。
突地，那銀白的鏡面蒙了一場汙垢，迅速變黑，然後「卟」一聲從中間裂開了蛛網般的裂痕。
那飛起的頭顱正正砸在它碎裂開的鏡面上，鏡子迸裂開來，炸成無數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模糊地映現著那最後的景象——褪盡了血後，那頭臉上的肌肉微微收縮，原本驚駭的神情變了，是一個神秘的笑。青灰的皮膚也變得白皙而微帶點透明，眉上雙蛾點翠，額間半朵花黃，唇上妖紅如嗜血。
那高貴的女子，在今晚過後，留住了她永恒的美麗。
※※※※※※
「磅——！」
林雨在聽到這一聲巨響後，幾乎是跳起來向外沖。
如果在現代，他可能要把這聲巨響解釋成瓦斯爆炸，或是哪國恐怖分子來襲。
——反正不管怎麽想都不是好事就是了。
而且，這一次的聲響，和以往的動靜不同。
不僅僅只是用耳朵「聽」到，他幾乎是整個人都能感受到這個聲響的沖擊，有一種叫林雨打從心底產生了牽扯的悸動，就好象有一只柔柔的手，輕輕地扯了一下自己的心臟。
很輕很輕，想急於告訴他一件事，卻又怕扯痛了他似的，帶著慈母般的溫柔。
而且他這一沖出去，的確也感覺得到外面的感覺和那聲巨響發生過後，完全不一樣了。
隨著剛剛那聲巨響，有一種能量釋放出來一般，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能量的替代。
就好象月亮取代了太陽，形成的日月交替。
應該是……氣場完全不一樣了吧……
雖然外面已經是黑夜，看不出什麽變化。
但總覺得好象有什麽東西在那爆破聲裏被損壞掉了，之前勉強維持的平衡被打破。
林雨說不出這種感覺的由來，但卻能敏銳地感覺到不同。
擡頭望天，之前還能透過薄霧看到的月亮已經完全沒了影，濃重的黑暗籠罩了這一方天空。
只是當時還不知道，這已是有怪物橫空出世，驚蜇覆起，天地異變的前兆。
林雨一腳踏出長廊，卻發現四周並無被驚起的人。
顯是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聽到那一聲對他來說已經是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麽，會是在這宅院中的哪一處呢？
是他之前睜著眼睛出神，以不存在的物念接觸到的銀紅引發的嗎？
一想到之前在長廊上見到，那個被剖開了肚子，象是正在產下一具骸骨的婦人……林雨渾身激淩淩打了個冷顫，未免有些縮頭縮腦。
是啊，他之前都只管「找」，卻不負責「找到」後的後事處理——自然是交給警方負責。
但在這樣沒有交通工具、通訊工具的古代，若他不能自保，不自求生存，很快，便會變成路邊一具餓死的倒路屍吧？
而且，若是遇上荒年，說不定屍體還會被人拿去烹煮肉食……
一想到這最叫自己忌諱的可能，林雨決定以背水一戰的決心，來親自動手解決這件事。於是膽氣倍生，左右一望見實是沒有人被驚動而出，無法借由人群的方向給自己指明事發地，便先退回了房間，關上門輕喚道：「胡可，胡可，你在吧？出來見我。」
他一有了計較，思路便縝密起來。
覺得只是急功冒進並無益處，必須要先定好對策。
而他這邊，最有可能成為盟友的，便是那一只說是要終身受他挾制的管狐。
雖然有其危險性，可兩害相衡取其輕也。
畢竟他們現在已經結成了存亡與共的聯盟，為著共同的利益驅使，總是要合作的。
「胡可，胡可！」
在林雨念經般地一再叫那個他只聽過一次，卻如著魔般深深刻在腦中的真名後，一陣雪霧揚起，白狐很沒好氣地站在他面前，怒道：「叫什麽叫，叫得我頭都痛了！」
宿主對式神有著天生的束縛力，被喚及真名，就算是雪狐這種本身有一定妖力，又未被完全馴化的，也感受到了那種神秘力量的牽引。#####
二十、第一次召喚
「喝！」
林雨倒是被他這種典型的神怪出場方式嚇得退了兩步，隨即想起自己叫他出來想商量的事。
「我想過了，」林雨擺出最真誠的姿態，與這個上古的妖靈做一場談判，「既然之前無論是不是我的錯，對你造成的事實都已經無法更改，那我們為什麽不能好好的合作下去呢？如果你可以在我能自食其力謀生前保護我，那麽我答應你，我會在將來的歲月裏，努力去解決宿主與管狐間的這個『咒』的形成，還你自由。」
妖，是天地間最自由的生物，也曾是洪荒盛世的主宰。
他們最厭惡的事，莫過於要受到束縛，而且束縛自己的，還偏偏是個他們看不起的人類。
這麽一想，林雨倒也不是不能理會他的心情。
但理會歸理會，現代社會早教會他一切都要先從自身利益出發，善良可以，但不能有過度的同情心。否則說不定一時的善良，反而會給自己增加無窮盡的後患之憂。
「你有辦法解開我們之間的束縛？」
雪狐聽了面上雖然仍是淡淡的，眼神卻掠過一抹驚喜。
被這小道士看上、追獵，並制成管狐，是他的不幸，但，既然這惡毒的法子是人類想出來的，自然也必定在某處，存在著解咒的辦法。
他本來對自己餘下的狐生不抱任何希望，可是這似「淩子玉」又非「淩子玉」的小道士卻給自己希望。
「我會努力吧！」
林雨撓撓頭，感覺跟這個會間歇性暴戾的家夥談條件是有點可怕，不過自己現在裏子只是一個對道法一竅不通的現代青年林雨，他只能保證自己今後會努力學好道術，並針對兩人之間解咒一事進行鉆研。
「你要信不過我，我們還可以簽訂合同！」
眼見因為他不肯定的話，讓生性多疑的狐又開始眼神閃爍，林雨一急，把現代商業雙方談判簽定協議的招都使出來了，惹來對方不滿地一瞥。
「什麽叫『合同』？」
雪狐忍了又忍，雖然不想在這小小的人類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無知，可是從這宿主的話裏來看，似乎是很具有保證意味的東西。不由得他不好奇。
「也……也就是你們說的擊掌為誓！」
妖，不是能通略古今的存在麽？
「能通略古今的妖只有一種，那就是鏡妖。而且鏡妖修行不易，幾乎都不可遇見。」
半空中紅光一閃，胡蝶笑盈盈地落下地來，之前因為數天都待在這宅子裏，吸不到明月清輝，今晚她特地潛出了這宅子，尋個清靜地吸納月華，對月修行去了。
待得補回數天的虧損，又急急趕回——她怕自己的弟弟與恩人之間仍存在極大沖突，放心不下。
結果一回來，卻看到這兩人在有商有量的。
心下倒也喜歡。
「妳……妳怎麽知道我的想法？」
林雨大驚，他只敢私底下偷偷想而已，可不敢在這高傲的妖族面前說他們的缺陷。
「我曾修過讀心術……不過使用起來也頗麻煩，還有就是……你想的東西，我有時候根本不懂？」
紅狐畢竟有千年之功，道法修練上卻是比自己弟弟強了許多。只是，一個只生活在中世紀的古妖，如無窺見未來之能，又怎麽可能理解現代冒出來這諸多稀奇古怪的用語？
「因為我來自未來，那時候的環境、氣候、風俗、人文，與現在都有了很大差異。」
林雨被折返回古代後，頭一次對別人說自己的真實來歷，不過這兩個「人」卻都是妖。
也幸虧如此，他們才能很輕易就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雖然對未來不能預見，不過我們能通曉古今一切已發生過的事。」
因為那可以說，在蠻荒塵埃落定時，基本都是他們的親歷！
紅狐「聽」到他心裏的嘀咕，忙又給自己加一個補充說明。
「好了，少說廢話！意思就是你願與我三擊掌，並立下咒誓，將來一定找到解開我身上血咒束縛的辦法？」
雪狐不耐煩聽他們談古論今，只記得要把束縛自己身上的枷鎖去掉。
「是！」
林雨毫不猶豫地伸掌，與他淩空三擊為誓，誓後，卻見到自己手腕下有一道白光繞行，繞腕三周後，變成了一圈細細的白線，嵌入皮膚裏。
卻是狡猾的狐貍還是信不過人類，借由誓言，下了個誓咒。
「……」
他的能力比現在的自己要強大許多，或者以前的這具身體的主人有的是辦法管束及指使他，可是林雨，只能看著自己莫名其妙多出的一個白手環苦笑。
不過，借由此事倒也提醒了他，這架子比主人還大的仆從，是真的會服自己的馴管麽？
罷了，在完全依靠他之前，也必須得有個自保的武器。
伸手在「自己」隨身的物品間翻了翻，只有一把桃木劍，一疊黃符紙，幾本不知道畫了什麽鬼畫符的經書——游戲或電影中，初級道士的標準裝備！
可是現在的自己並不是打怪升級死多少回都不會真正死去的游戲角色，而且前方兇險多多。
於是林雨開口，問道：「那個……你有沒有一些銅錢？」
雪狐對愛財的人類立刻呈現出一個鄙薄的神色，但他忍耐著，一揮手，不知道從哪處搬來一包的金錢，「嘩」一聲全砸在床上。
林雨選出其中邊緣被磨損得薄刃的排了，以堅韌的紅線為縛，做了一把金錢劍。
這東西也是常在電視或游戲中看到的，管不管用，是不是真有趨邪的本事不知道，但目前它的鋒利程度比那木劍可靠多了。
林雨滿意地試了試手，心想如果能找個磨刀石再磨利一點就更好了，這樣也不失為一件利器，且方便趁手，必要的時候，還能拆了拿去當錢用！
「錢鬼！」
仿佛看穿了林雨身上有著根深蒂固的人類貪婪本性，胡可沒好氣的輕輕唾罵。
林雨面上訕訕的，不過一會兒也就氣平了。
他在二十一世紀的嬸嬸家中，最大的夢想就是攢到足夠的錢好買房子搬出去，所以除了拼命做自己的電腦本職工作外，利用強烈預感能力雙份收費也是他的吝嗇招牌。
但，對於任何一個新世紀的人類來說，賺錢都是第一要務。
只要有付出，而這份付出能換到相應的薪酬，林雨不會覺得跟自己的良心有什麽過不去。#####
二十一、探究真相
裝束停當，林雨確信那個狡猾的狐貍也肯定會跟著自己進行暗中保護後，他舉著房內那盞油燈出去了，臨出門還特地挑高了一下燈芯，好讓它更光亮些。
再次來到無人的長廊，林雨四顧一片寂靜，心想，自己如果要探究真相，應該從哪入手呢？
去找剛剛傳出響動的房間？
不太現實。
他不明方向，而且古人都睡得早，換到現代來說不過八九點的光景，還正是繁忙的時候，而這些沒有什麽晚間娛樂的古人一般也就早早安歇下了，一間間敲門當然不妥——無故擾民不說，這個家裏還有極一大部分都是女人，都是那個錢老爺的侍妾！
仔細想了想，他決定先從院子裏那株桃花樹下的骸骨入手。
那天晚上，他因尿急而無意間發現的東西，現在回想起來，也應該是真實存在。
畢竟，連那天夜裏做下殺人鐵證的妖靈都真的出現了，那「消失的一天」所見所感，絕對不是自己神經過敏。
那也應該是這一系列撲朔迷離的事件中，最容易找出來證實的一件——屍骨又不會跑！
既然下了決心要做，先從最容易的一件做起，給自己增加點信心也是好的。
林雨握了握拳，給自己打氣。
舉著燈慢慢地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上走著，從走廊的中出口走下院子，踏過泥徑中鋪設的青石板，依稀可見到路邊那一株桃花樹。
黑夜裏，那花的紅色也顯不出來，只是更濃郁的一片黑影，但林雨知道它那深沈的黑，其實是染血般的紅。
樹下那有如墳堆般的小土包依然存在，林雨站在樹下有點犯難，他趕得急，沒帶什麽挖掘工具。
心道記得在回廊轉角處有一個小小的工具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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