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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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舊臉色蒼白的小道士,心下焦急,語氣也不免加重了些。根本就沒註意這場大雨停得如此急驟,並不合理。

老管家委屈,卻也不敢多言,只低頭趕車急行。

一番緊趕慢趕,到底還是在暮色四合之時回到了鎮子裏。

經歷過白天一事,加上今日又是清明時節,老管家見得熟悉的景物重現,精神也大振。

路過村口,突地聽到一聲雞鳴,突兀得不合時宜。

老管家今日受了嚇,只覺得那雞眼瞪得溜圓,卻是一派血紅色,定晴看去,卻又沒有,一個屠婦的老婆出來,罵罵咧咧地拎那雞去了,嘴裏兀自念念叨叨:「叫叫叫,叫得個短命的征兆!晨不司,夜來啼,今天先家祭祖,一刀子就讓你做個了斷!」

四起的炊煙青碧,裊裊把小鎮掩在淡淡煙霧裏,數以百計的房舍庭院在這煙霧彌漫裏似幻似真。

「噫,今天這煙怎麽特別大?」

車子靜靜停地後院角門處,夫人進了自家宅門,由得管家去套車請大夫,卻叫了一個夥房裏做粗的夥夫,把那小道士背了,送至後院西廂。

隔了一個天井,還聽得到前院裏有隱約傳來的絲絲樂聲。

悲涼的琵琶和箏,彈奏起來本是為寄思念先人的哀思,可偏在裏面又夾了吃吃淺笑,嬌饒小曲,顯得一切都這麽不端不正起來。

「啐,也不怕祖宗從墳裏爬出來抽死你!」

王氏立定了足,在風中怔怔地聽了一晌,心下反而為自己愈加悲涼起來。

這老爺今天借口風濕骨痛,清明出游必沾雨,所以只在家祭就罷了,是她看不過眼,念著嫁入這錢家怎麽也得給祖宗上足了香為後人祈福,誰曾想她前腳剛走,後腳那新納的兩個小妾就到老爺房裏去了。這心中無祖先,叫嚷著風濕骨痛、還怕外出沾雨的錢老爺在房中倒十八般武藝盡顯,雨露均沾,端是快活。

可……可恨她卻沒有反對老爺納妾的理由。

錢家為鎮上首富,三代單傳,到她,只得一個女兒,今年才五歲,別無所出。

王氏雖是正妻,卻也不是原配,只是填房,原是大太太的貼身丫環,平日裏老爺見她還算謹慎,又會執家,大夫人死了,並無所出,索性把這填房丫頭也扶了正,一門心思給自己收拾內宅上下,自己樂得當個自在逍遙候,整日裏向那尋花問柳的去處,還接二連三地以子息為由,取了幾十個小老婆回來,嬌嬈做態,煙視媚行,只差沒在家裏開那沒遮攔大會了。

王氏只覺得自己的小姐去得早,苦守這份家業卻上不得老爺器重,下又遭仆婦抱怨,若不是因為有個女兒,她也一早解脫去了也罷。

這壁廂在思自己的苦處,那壁廂又聽得女人的嬌笑聲,唱那什麽:紅燈裏,翡翠妝寒,芙蓉帳冷。更聲漏聲,獨坐誰相問?

王氏只聽得後角門上還有小廝為著不能歸鄉祭祖而偷偷燒了紙錢哀哀哭泣,這邊正經兒時辰還沒過,就已經在花天酒地,只得吩咐下去,把三牲祭禮照原樣兒擺上供桌,只請老爺來掂香禮拜,不許讓那些個妾進閣拜香。末了還不解恨,又重重往地下頓了下足,罵道:「狐貍精!」

院中的濃煙合了又散,清冷冷的一彎月照著,院中微動的樹影。

「夫人,這小師傅怕不是得了傷寒之癥?又恐是芒疾,怕要早早送出去才是。」

一陣忙亂後,大夫好歹是請來了,這一看榻上的少年道士,眉頭就皺得老高,那少年的十指皆血跡斑斑,深處已經見骨,倒象是被什麽東西啃食過似的,慘不忍睹。而他只是一會兒在發著抖叫好冷,一會兒卻又狂呼亂喝叫熱叫痛。

探其脈息,時斷時續,實在沒辦法查出個究竟來,只得信口胡謅。

林雨正夢到自己在熬刑。

那種若隱若現的腐臭氣息已經把他包圍,身周是水泥地更下方的黑暗空間所在,單薄的身體,在幾雙人的手裏翻來覆去的洗,幹凈了,膛子破開,血瀝放盡,然後紙也似薄刃的刀,片下的肉,有如神經極強韌的青蛙一樣,上面還有白色的筋絡在微微顫抖。

煎腌炒煮,破碎不堪的肉體已經沒有感覺了,可是靈魂仍感受到那種撕裂的痛,奇怪為什麽十八層地獄裏每一層都如此形象地訴說著人間之苦。

「諸修羅中,好行嗔恚,鬥戰不已,一切眾生,當願息凈。興慈,早蒙解脫,諸俄鬼中,饑渴迫切,歷劫受苦,一切眾生,當願渴惱蠲除,早蒙解脫。」

或遠或近的謁語梵音一片,卻是他受刑的背景樂。

地獄有十八層曰naraka,第一層為拔舌地獄,有那小鬼掰開來人的嘴,用鐵鉗夾住舌頭,拉長、慢拽,而非直接拔下,待那軟肉已無彈性,方才一舉用力,將那一團血肉生生拔下,叫你有口說不得,有怨無從訴,然後再有蒸籠地獄、油鍋地獄等等著你細細熬刑。另又有十六小地獄,分別為車崩小地獄、悶鍋小地獄、碎剮小地獄、孔小地獄、翦朱小地獄、常圊小地獄、斷肢小地獄、煎臟小地獄、炙髓小地獄、爬腸小地獄、焚小地獄、開瞠小地獄、剮胸小地獄、破頂撬齒小地獄、割小地獄、鋼叉小地獄。

除了名字太過殘忍外,簡直有如在做一道名菜。

到底是人類的想象幻想出了這樣殘酷的地獄,還是真有它們的存在,所以才有人記載以圖文解說?

林雨只覺得自己一會兒身處油鍋沸油炙逼,一會兒身處極寒冰櫃,一顆心全然落不到實處。

不過心……他現在還有心嗎?

不對,現在他仍感覺得到痛,那種痛是來自肉體自身,而不是虛無飄渺的幻境。

他的肉身……他……

林雨奮力睜開眼睛,立刻把面前低著頭審視自己的青袍男子嚇得後退三步,然後一跤摔倒。

——任誰也會被嚇到,一個上一刻還出氣多進氣少、奄奄一息的病人,下一刻睜開眼時卻精光四射,好似隨時準備豹起殺掉面前人似的,就算是強撐最後一口氣也叫人畏懼####

七、作客

「醒了醒了!」

屋裏正打算將人送到村外道觀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只有老管家仍堅持還是把這來歷不明的陌生人送出去,以策安全。

可是……

「今天也晚了,而且他是病人,移動來移動去不好。若真有個什麽,倒是我的不是。小嫦去煎大夫開的藥,阿福請老爺來主持敬香,管家,你催著廚房一點。」

夫人拍拍手,很權威也很利索地處理完了這邊的事,把自己的小女兒銀娣招在身邊,叫她陪著,便不算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了,望定了這俊秀的小道士,微笑道:「小師傅,不必擔心,在這裏好好養傷吧。」

林雨驚魂未定,只是做聲不得。

他還分不清現在的現實與剛剛的夢境哪一個更真實一些。

眼見得適才擾嚷的一群人全是身著古裝,現在這個婦人雖然和善,可總覺得怪怪的。

可是,他,真的應了鏡妖之言,被折射回了據說是屬於他的時代,把二十一世紀的那個林雨抹煞了麽?

心有餘悸地舉起手來查看,他記得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真實的最後一幕,就是有個美麗的姑娘在狂啃自己的手指,那一幕倒是和二十一世紀那群饕餮相重合,把兩個時空的他連接上了。

「呀!」

林雨發出短促而慘瀝的一聲,因為看到自己的手全裹上了白布,連彎都彎不得,不知道裏面傷得是怎麽個模樣。

還是說,這雙手已經全無皮肉,拆開紗布,只餘十根白骨森森的指節?

「你受了傷,不過已經上了藥,很快就會好的。小師傅,你在哪處道觀高就?」

王氏執著地要向他嘴裏問出一句話來,親把熬好的湯藥端了,送至他嘴邊,甚是殷勤。

林雨已經是被嚇破了膽的驚弓之鳥,對人的戒心揮之不去,又哪裏敢喝。正躊躇間,門外倒有一聲響,一素裹紅妝的妖嬈婦人叉了腰蹬著門檻罵道:「遭了瘟的斷絕戶,別以為不讓老娘給錢家的先祖上香,老娘就進不得錢家的門了!」

又道:「妳平日裏做的什麽,老娘也可以當沒看到,老爺不到妳房中,妳就以為私會道士,私藏男人都無法無天了去!」

她身後還有數道尖利的女聲搶天哭地的,說什麽進了錢家的門,便生是錢家人死是錢家鬼,竟然連奉祖宗的資格都沒有……

鬧哄哄一派擾嚷。

王氏嘴角浮起一線冷笑,那笑如鞭子般,瞬間將她滿臉的慈悲善擊退,放下碗,挺身而出,到庭院與別人理論去了。

房裏還剩下個小小的幼女,她似乎不會說話,只沈默地接替母親的工作,小小的手吃力地捧起那碗藥遞送到林雨唇邊,然後擡頭,看了林雨一眼。

「啊!」

那眼,狡黠中帶有點嘲諷人世的不屑。

可是,在一個五歲小女孩身上出現,就顯得分外詭異。

不知哪來的薄霧從門櫞、從窗縫裏掩了進來,把一切都籠在似幻似真的迷離中,高深的大宅子,卻倏然間顯得有點陰森起來。

「我……我喝!」

那雙眼睛,似在哪裏見過!

房內燭光搖曳,把小女孩兒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黑影中有東西蠢蠢欲動。

一定是古代的照明設備不足,以燭火為光源的光線都太閃爍的緣故。

林雨閉上眼,不敢去看那碗湯藥裏還會有什麽題材,心一橫,咕嚕咕嚕全灌了下去,那一雙小手還周到地替他拭了下嘴角,又理了理衣襟,然後這才把碗拿開了。

那動作自然、純熟,天真中卻帶有一點挑逗之意。

是誰教她的?

林雨整個人都僵住了,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地看著她爬下床,然後提著那只藥碗,向外走去。

「對了,晚上不要出去,聽到有人敲門也不要開。」

那小女孩兒以一種長者似的關懷回過頭來,這樣跟他說。

在他呆呆點頭之際,掩嘴嫣然一笑,這才關上門去了。

她這一出去,門外的爭吵都消落下去了,變成了嚶嚶的哭泣。

不知道哪裏的誦念聲響起,渺遠的木魚、更漏,滴答地響。

這是一個傳統的節日,萬民萬戶都在懷念先祖,中堂火爐上升起的青煙,從每一家裏彌漫出來,紙錢與黃符的最終形態。

它們在空中裊裊的依戀著,不情不願地被上來接受的鬼魂們帶走。

林雨一個人躺在床上,屋檐挑得高高的房裏,因為那飄渺的聲音,更顯寂靜。

突然懷念起以前自己擁有的一只小小錄音機來。那轉動一下旋扭,就能發出斯啞聲音的器械是自己第一個朋友。打破了他完全寂靜的空間,聽不到仿佛自空氣裏傳來的竊竊私語。

「唉……」

燭光照不到的角落裏,有什麽傳來這樣一聲嘆息,林雨寒毛都豎了起來,伸出手護住床前燈頭跳躍的那一點燭光,怕連這唯一的光明也失去了。

這舉動就象是聽了太多鬼神傳說而夜裏怕鬼的小孩子,執著地相信著光明的四周是安全的,黑暗裏匍伏著的,全是鬼鬼幢幢的影。

獨自靜坐在只能無所事事的古代夜晚,林雨突然明白了現代人為什麽喜歡被各種各樣的聲音包圍,讓各種各樣多彩的事物分散自己的註意力——電視、音響、電腦的發明多麽偉大!

唉,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怕了!

萬一真有什麽躲不過,睡夢中發生似乎也沒這麽可怕了。

林雨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夢。

可……也許是白天暈迷的時間已經讓他睡足,再則這樣躺著,身上又痛,那神經一抽一抽的,敏感起來。

睡不著。

看著黑黝黝的空間,卻閉不上眼。

古往今來聽過的可怕傳說一一在腦中回想,還有自己破過的案子,親歷的一切……越想,越覺得黑暗裏有什麽就要破繭而出,越想,就越覺得天明似乎永遠到不來……

失眠是人類最大的敵人這一句話果然不假。

林雨在床上越想就越睡不著,越睡不著,就越想上廁所……呃,或者在這個年代應該叫茅廁,可是在哪兒呢?

臨睡前喝了那麽一大碗湯藥,好象也在膀胱中凸顯它的份量了,人有三急,活人總不能叫尿憋死吧?

林雨早把那小女孩兒叮囑的不要出門一事忘在腦後,勉力把自己支起身來,然後用不靈便的手整理了一下身上奇怪的服裝,舉著燈,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

「吱呀——」

老舊的門軸轉動,響出來的磨擦聲都這麽有電視裏鬼片的效果,林雨向外探了探頭,確定外面沒什麽特別的「動靜」後,小心地一手舉著手上的蠟燭,一手擋著風踏出了門檻。

腳一著地,有一種異常冰冷的感覺自足尖處襲來,林雨渾身一個激靈,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八、庭院森森

真是好古怪的感覺,腳觸地的那一瞬間,好像有一層薄薄的灰霧從足下退散,又象是冰冷的灰被人踏上驚起,揚了一身,黑幢幢的走廊,好象另一個世界般難測其深淺。

不過,對自己來說,這可不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沒有電燈,沒有抽水馬桶,沒有電視電腦,只有不知名的「任務」在等著自己的世界。

林雨舉著蠟燭在廊上慢慢地走著,每一步都是先觸地的冰涼,然後涼意退卻,就好象有什麽東西附在地板上,不懷好意地讓自動踏入它們國度的人自行一步步陷入包圍。

鼓漲的下腹,讓他急於想找到個人問一下茅房所在,要不然……林雨猶豫地看了一眼似乎是花木扶疏的庭院,也許在這個年代,灌溉植物也並不是什麽不講公共衛生的事?

但從小作為一個社會人的教育,讓他仍力圖把人類的尊嚴維持下去,他繼續摯著蠟燭向前走著,希望能找到個引路的人。但這諾大的宅子,一入了夜,就好象所有人都死寂了一樣,就連不久前的誦經聲都停了。

林雨站在院子中間,不知所措。

天上月亮很亮,擡頭可以看得到它清輝如許的光華。

可是這院子裏總象有一層黑霧似的,因為融在了黑夜裏,並不明顯,可是卻能讓你感覺到它的存在。

林雨舉著蠟燭在黑暗裏闖了一陣子,終於理性還是敗給了生理需求,就近找了一株花樹,讓自己一暢為快,尿完了,畢竟還是有點羞愧,看著旁邊有地上松土墳起,便用腳蹭了,想把剛剛的濕跡掩蓋。

可是這麽一動,卻壞了,被他踢動的浮士下,竟顯出一點白色的痕跡來。

給他用力踏散了某些部分,細碎的聲音,似骨片碎裂——林雨曾經聽到過的聲音,他簡直一輩子忘不了。

地上顯出一個白色的物體來。

瑩白,薄脆。

兩眼空洞洞的,仰望天際。

然後,幾點鱗光,自「它」的目框中飄出來,似代替那已經看不到的眼睛向空中探索。

那似乎是……骷髏?

好象還不止一具!

林雨突然就想起古代故事裏,那些大宅子的故事來。

總有那麽一個夜,趕路的客人到了一座深山,又餓又乏,突然半明半暗的月色下,見得前面幾點幽幽的火,定睛一看,呀,原來是一所大宅子。

於是這困倦難當的客人便上前,叩動那幽閉的黑色大門上的門環,有人聽到響動,舉燭出來相迎,有一老叟,還有一個妙齡的少女,帶著仆眾,為遠到的客人舉宴,款款相迎,熱情得立把這落魄又不名一文的客人現招了女婿。

天下掉下這等餡餅,艷福,那男人豈不有心猿意馬的?

只恨不得將身都撲在那燭下女子妖嬈的肉體上。

如是過了一夜,春夜苦短,客人早早醒來,身上還留著昨夜因縱情狂歡而產生的酥軟,伸手一摸,身邊的美人卻不在了。

心道今日便要告別,還可在太陽大起之前再縋情纏綿一番,於是便向著內堂傳來「唏嗦」聲響處摸去。

那床榻上,似有人睡得很不老實,軟垂的帳子蕩起了春波似的顫動,被翻紅浪,卻又象是他之前胡天胡地所為的那樣。

難道,那女子已經做慣這種事,又招了另一個女婿不成?

男人無來由地妒忌,一手秉燭,一手揭開了賬子,照見。

他照見一具森森白骨,正掙紮著、顫抖著,自骨隙間長出絳紅色的血肉來。

一張已經長得相當完好的臉,被光照見,轉過頭來,卻正是昨夜與他纏綿之女也。那肉白骨受了人精,正拼命把那鮮旺的精血轉化為己用,自一具白骨中生出血肉。

客人大驚,棄火呼喝而去。

驚起老叟與仆眾急急追趕,及至大門,逃得出去,恰一道金光照下,身後的宅門在陽光下顯了現,卻是一座古墓的門碑。

原來,他昨夜的歇腳之處根本不是什麽深山大宅,卻只是一座古墳。

現在,這藏了白亮骨骼等物的宅院,是不是也是一座古墳化的?

他,到底到了什麽所在?

林雨的手顫抖起來,為自己無意中發現的這個秘密。

他有心想去進一步確認地下埋著的到底是什麽東西,可是卻又害怕自己發現後的真實。

那一點暈紅的燭光跳躍著,就好象他傻傻地舉著燭火剛好把自己暴露無遺一樣,四周的黑暗裏不知道潛伏著什麽,正要如飛蛾撲火般撲過來,把他拉扯、撕碎到黑暗裏去。

一陣風過,「噗」的一聲,卻把他手上的燭火吹滅了。黑黝黝一片,只有飛舞的點點鱗光更增加了這裏的淒迷與神秘。

林雨在黑暗中再也看不到那坑裏的事物,只能感覺得到那個散發出幽深冷氣的大坑就擺在他面前,飛舞出的點點鱗光證明它神秘地存在著。

這時候,卻又聽到了仿佛是女性的輕笑聲「嘻嘻」在背後響起。

他毛骨悚然地一轉身,身後,卻什麽也沒有。

那剛剛貼近得就好象在他脖子後頭呵氣的女性輕笑,完全不可能出現似地,只給他一團黑暗的空氣,虛無地面對。

林雨長籲一口氣,剛剛想探明這宅中秘密的念頭完全打消了。

這宅子怪怪的,他又是「孤身一人」到了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是乖乖聽主人話,回到自己房間歇息,等天明再做計較吧。

可是,失去了唯一可照明的蠟燭的林雨四顧又茫然了。

這種古代的大宅院,三進三出,回廊疊布,他出來時只有燭火點亮的周圍尺許的空間依稀能辨物,現在又是一片黑暗不辨東西,哪裏又找得回去?

一個人也沒有。

突然間覺得這黑黝黝的大院也危機四伏起來。

一定要回去,回到房間就不怕了。

林雨踏著院子裏蒼青的石板,腳步也急促起來,他幾乎是在跑著,急急地尋找一個出路。

幸好,這具得來自不知哪個古人的身軀比他自己的要健壯得多,狂奔了一陣子也沒出現力竭的現象,終於回到好象離了十萬八千裏的長廊。

才停下想喘口氣,又再次感覺到那女子笑聲的林雨怔住了,在黑暗中,他分明感覺得到有一條毛茸茸的東西劃過自己的腳背,象觸碰,象試探。#####

九、待客之道

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肉被那群食人者掂量的不快感。

而這裏,掂量自己的,還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生物。

回廊上響起悠長的腳步聲,「叩、叩、叩」每一步都好象踏在人心上似的,腳背上的東西咻一下退去了,林雨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只直著眼睛望向亮起了一團黃暈的走廊盡頭。

那邊有人似乎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掌燈出來查看。

近了,更近了。

一個臉龐映在橘色燭光裏,臉上象是渡了一層金的佛相似的,這宅子的女主人王氏,掌著燭出來,手邊還牽了自己依依偎膝的小女兒,查看這院子裏的動靜。

那一團光只照在她的臉上,凸顯了她臉上的一切特征。她容貌上最大的缺陷是鼻子,鼻梁不夠挺直,反而有點微微下凹,顯得過厚的唇便得整個臉的輪廓充滿肉感。但那眼角細長眼睛卻讓她無端多了幾分打破規矩的活潑,在金色的燭光下,即使是這種容貌也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魅力。整體而言她是驃悍、柔韌、堅強的,如那略帶野性的菩薩,在山野中狂奔,而非完全只坐殿堂的端嚴神聖。

「咦,小師傅,你怎麽起來了?身子感覺好些了嗎?」

看見林雨一臉的驚惶,一頭的汗。

夫人又體貼地笑了,「這宅子大了,人手少了沒個照應。你怎麽也不點個燭?小師傅,我送你回房去。」

一片黑暗中,只有她手中執著的燭是光明的,林雨也只有沒可奈何地,逐著她手中的光明而去。

沿著長廊向左一繞,便居然又回到了他的房間,夫人體貼地幫他把已熄滅的燭火點燃,指給他看床後凈桶的位置。

末了,臨出門的時候又似意有所指地回身,淡淡問道:「小師傅,剛剛出去,你……可有發現什麽?」

「我才出門,燭就滅了。所以才在院子裏迷了路。」

林雨答得飛快,避過她「看見」的疑慮,把過失推在熄滅的燭火上,推得一幹二凈。

「那你安歇吧,要多休息,我家老爺可能明天才能見客呢。」

有意無意地,女人仿佛也要向那姨太太證明這道士並不是自己「私藏」的男人,要留他下來,引薦給自己的丈夫,證明給世人看。

她點點頭,滿意地去了。

留下一屋搖曳不定的燈火。

在跳躍的燭光下,林雨分明看見,臨出屋前那被母親拉在手邊的小女孩兒朝他搖了搖手,做了幾個手勢,好象急著想向他說點什麽,可是被她母親一拉,那小小的軀體也很快消失閉合起的門隙內。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雨這才發現,自己的汗竟濕了一衣背。

這下好了,早知道身體裏的水份都能化成汗液逼出,他幹什麽要午夜驚魂地出去撞這稀奇古怪的古宅?

雖然心中還存有疑竇,可是人類總有一種自欺欺人的本領,在無可奈何只能接受外界即定的環境後,總有辦法說服自己有一些不應該看到的東西並不是真實存在的。

林雨開始懷念自己那副醜得讓人唾棄的黑框大眼鏡。

只要戴上它,就看不到一些自己並不想看到的「真實」。

不過,現在只能權宜行事了。

把門拴上好,林雨倒回床上,衣帶也不敢解,只想著等到天明總會好的。

可是頭這一捱上枕,卻發現這房間與自己之前所住的房間有著細微的區別。應該不是自己出來那間。

可是夫人帶錯了路?

自己原來住的那個房間雖然也是這樣簡單的一榻一臥外別無長物,可是,細處卻有著截然不同。

這床,這枕,都不是原來的那副。

別不是……把自己送到什麽女人的房間裏來了吧!?

林雨感覺得到身後似乎有什麽自被衿裏動了動,兩條光滑細膩,柔若無骨的手臂伸了出來,自背後擁住自己。

空氣裏瞬間彌漫滿甜得沁人心脾的幽香。

「小師傅,既然來了,便是有緣。」

身後的女子探過頭來,以一張粉臉挨擦著他的面頰,膩聲嬌態。

她長得顴骨高了一點,卻巧妙地以深紅的胭脂掩了這唯一的缺陷,眼角閃亮亮的,嘴唇紅潤濡濕,混雜著欲望後,整個人如桃花一樣妖嬈而嬌媚。

在夜色中,在燭光下,流洩艷色。

可憐林雨徒長至二十餘歲,也沒沾過女人香,這一下手腳都全不自在起來,伸手去推她,卻覺得觸手處細軟滑膩,也不知道推在了哪處,那妖女反而嗤嗤淺笑起來。

順著他的一推之力,腰象是折了般地倒向床上,香馥馥的桃紅色綾被襯著她肩頭牛奶般白潤的肌膚,隱私處卻隱入了被下,一頭青絲在枕上披散,欲掩還休,說不出的誘人。

林雨哪裏敢看——他只怕那被褥揭開來,那底下就是一具掙紮著吸足了精血正在長肉的肉白骨。

急轉了頭,就想去開門。

那門也不知道是哪裏卡住了,死活也打不開,林雨感覺自己身上的汗冒得更急了,又似淋了一場雨。

「那寡頭戶不會讓你出去的。這個秘密倒也值,她竟給我找來你這樣俊俏的郎君春宵一度!」

妖嬈的女子蛇一般地纏上了他,細白的手急切地想去探索已經在她手裏的一切。

「放開!」

林雨漲紅了臉,他簡直一輩子沒這麽狼狽過。

「你竟是『不能』麽?還是道人會練精化氣?」

那女子也是愕然。

她在嫁入錢家之前是十裏外一個大城裏的紅妓,在她手上,男人豈有不被撩撥動的?

想到另一個可能,她又換了一副可憐的面孔,哀求道:「小師傅,您就可憐可憐我吧!我嫁過來快三年了,還是不能生養,錢家老爺根本就不能叫女人懷上,我知道他唯一的女兒也是這麽來的,五年前那個婦人也是這樣收留了一個男人,在那之後才生了銀娣。只要您借個種給我,誰也不知道,這孩子就是我們的。只要是個男丁,以後繼承錢家的家產,再給你的道觀大大募捐,給佛像都重塑金身!」

男與女,天然的吸引,除了肉欲之外,還有子嗣傳承這一重任等她們去完成。

那錢家老爺精血不足,不能令婦人有孕,她們竟然想出這樣的法子來,李代桃僵,遮天蔽日。#####

十、狐靈顯形

林雨被逼得步步後退,他有點知道院中那白骨的由來了。

只怕也是有這樣誤闖入羅網的男人,被利用,被徹底的利用後,留下了他的精血,讓這肉身妖嬈的肉白骨自腹腔中長出血肉,化成胎兒,而自己的肉身卻長眠於花樹之下。

「小師傅,待我與你起興。」

那女人手上拿著的,粉紅色的酒。

原來室內散發出幽甜香氣的,便是這個東西。

嗅了就可令人心跳加快,血脈卉張。

若是喝了,下腹鼓脹,陽具爆漲,一生的精血隨著這一次的交媾盡去。

「叩」。

林雨聽得到自己的後腦勺已經碰到了那緊閉的門扉。

他已經退無可退。

誰,誰來救一救自己。

腦中幾乎是絕望地閃過這樣的呼號。

倏地,腦後微風頻動,一柄青光凜凜的長劍伸出,只一劍,就正刺中那妖媚甜笑的女子的心窩,劍勢順勢一剜,生生將她的心剖了出來,連著一團桃紅色的血霧,化做漫天血雨。

林雨怔怔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竟也忘了去避這一場紅色的「雨」,給飛濺得滿頭滿臉皆是。

透過血霧,他看得到正擺在床頭的棱花鏡。

銅磨出來的鏡面天生帶了一份暈黃的光,照出的人也是模模糊糊的影。

林雨分明看到,在自己呼救後,自他的腦後伸出一只手來,潔白纖長有力的手指握著那劍,非常漂亮的劍式就是從那手上劃出來的。

可是,他腦後就已經是門,那只手的主人……在哪?

驚魂甫定下,林雨這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現在的「自己」的長相。

從一個短發,陰郁,羸弱的二十一世紀的青年,變成這樣一個艷麗、張揚的美少年,還真是有點不適。

他額上一點紅痣殷紅如血,那額頭也在發熱、發脹似的,從那血點中,鉆出一個人來。

是個看起來比他現在年紀要大些的少年。

白色的衣袍,生得俊秀,眼角斜斜上飛,倒有一種無端的媚意。

他此刻一手執了劍,劍式不減,竟是直向林雨處劃下。

已經見識過那劍的鋒利,林雨避無可避,只能駝鳥地把眼一閉。

「叮」,那劍卻在胸口不及一寸處停下了,被無形的空氣隔阻。

「嘻嘻」,林雨又聽得那響在耳旁的笑了。

輕脆的女子的笑聲,似搖動一串銀鈴,叫人聽了打從心底歡欣鼓舞起來。

「弟弟,現在這人殺不得了。」

那笑嘻嘻的女子一開口,卻是跟他面前這人稱兄道弟。

「為何?我們費盡心機才耗盡他的神智,現下他全無主見,可任我屠宰。」

那少年不肯撤手,一副咬牙切齒,苦大仇深的模樣。

「我們引來天雷,卻觸動我的雷劫,是他救的我。」

那女子聲音委婉,語意倒堅決。

「原我也以為他死了,心道噬盡他血肉也算是替你報仇,可是沒想這小道士氣閉一會兒之後,又活了過來。」

林雨偷偷張開一線眼睛,看得到一個細腰長腿的窈窕背影。

「她」一身紅衣,領上有張揚如紅色火焰的鋒毛,隨著她說話,一陣一陣的輕輕顫動,吐氣如蘭。

現在她攤手,顯示無可奈何。

「那麽說,他現在成為妳的恩人,妳要報恩,不準我報仇了?」

少年臉色一變,變得極端難看。

「可是他將我制為管狐,當奴作仆,我堂堂雪狐怎可受此大辱!」

提起這件事,少年幾乎是狂怒,劍又刺來,仍是被紅衣女子擋下。

「可是,剛剛我查探後,發現『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淩子玉了。他根本連最普通的迷障之術都破不了。」

紅衣女子提出這個讓人迷惑的事實。

林雨心裏苦笑,可不是,他現在應該是從二十一世紀被反折回現世的普通人,這前世到底是個什麽來頭,他也根本不知道。

而且從這對似妖非人的姐弟的對話來看,這本來應該存在在這裏的人,是個狠角色?

連一劍就殺了那如夫人的少年,都要聽他馭使。

「我不管他是不是淩子玉,現在他還能禦令我就是我的仇人!」

少年眉眼一冷,仍是不肯放棄。

「弟弟……你怎的還不明白,現在你魂種已經被他收了,雙生一體,他若真的死了,你也就……」

深山裏的那場大雨,事出有因。

據悉有逆天為亂者,必遭天象異變所困。

那一天,要在那座古墳裏重生的,是一只妖。

準確的說,是一只妖的魂。

凡妖入畜道,非經千世不可修成正果,卻有人將一只五百年的小狐私自以道家之方,煉成馭使之妖,供自己差遣。

那煉妖之術叫管狐,也叫制飯剛使,過程甚是殘酷。

先是抓一只狐貍——這狐貍若是本身已經有數百年修煉的根基,卻是更好。

接著挖一個不大不小的洞,把那狐貍毒打一頓埋在土裏,只露出頭在外面——須知狐貍這種動物,體形雖然不大,力氣倒是不小,活埋的時候埋得松了,它便能掙脫出來;埋得緊了,又會淤血而死。

然後在那狐貍看得到、聞得到卻夠不到的地方放上食物,讓它餓上七天,七天之後,當它的欲念與怨恨達到頂點就可以把它挖出來,然後以把它殺掉——這期間要以最殘忍的手法讓它一直充滿恨意,比方說用木棍不打要害地讓它活活痛死,或是放血讓它慢慢死去……怨之愈深,制成後的靈力才愈強。

等狐貍一死後,馬上用封魂咒把它魂魄封印在種神像中,然後連續做法直到它順從為止。

平時狐貍的魂魄都被封印在神像裏,當有事時才會把它放進小竹管裏帶出去,供馭主差遣,是以又叫管狐。

之所以要用狐貍,是因為狐貍是動物靈中靈力指數最高,其餘狗和貓等物雖然可以用來代替,但效果總是不如。

以這古法制作出來的馭使,便是今後除魔衛道的好幫手。只是過程太過於殘忍了些。

但對道人而言,收妖乃是天經地義的天性及本能,哪有什麽殘酷可言?

那天正是妖的魂種欲破土而出,與禦主所備之種神像相融的時刻。#####

十一、恩與仇

因逆天而行招來的怨氣沖天不去,化做傾盆大雨,在這時節,對弟弟怨靈有感而被招來的紅狐欲以雷電破去道人的秘法,將雪狐之魂搶到手中。卻不料恰是她千年天劫之限。

無可奈何跳到小道士身上的紅狐只能用狐族千百年流傳下來的避雷之法以求過此劫難,卻見一道閃電霹靂正正打在道士的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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