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你、說、什、麽?”……

關燈
等秀秀所乘的船只緩緩南下, 駛離長安之時,薛家正熱熱鬧鬧大辦酒席。

薛崇明的父親,也就是逝去的老太傅在世時官聲不錯, 又是皇帝的老師,如今皇帝還時常當著群臣的面念叨他。

為著這一層關系,他家姑娘與人定親宴請賓客,那些收著請柬的朝中大臣們便很願意前來捧場。

更何況,與他家結親的還是崔道之。

自回長安後,他可謂翻身翻得徹底, 從從前的沒落士族一躍成為如今皇帝跟前最熾手可熱的大紅人, 連大皇子都要暗地裏拉攏他。

除非此刻能出一位比他有本事的武將, 否則,他的地位便牢不可破,說不定還能繼續往上升。

聽聞近日北方又有異動, 陛下已經連日召見他, 若他再同上次一般連勝幾仗,立下戰功,怕是早晚有一日, 連‘大將軍’一職都會落到他手裏。

混跡朝堂的人, 首先要學的便是審時度勢, 在崔道之不停受到提拔重用的情形下, 巴結他的人自然日益增多, 其中就包括許多從前同王家走得近, 在崔家受難時落井下石過的朝臣。

屋前的紅綢隨風舞動,有幾位賓客在玩兒投壺,不遠處的宴席上,觥籌交錯, 席間歡笑聲不斷,甚是熱鬧。

眾賓客不停到主桌敬酒,恭賀崔薛兩家喜結良緣。

“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啊,恭喜恭喜!”

薛崇明今日高興,來者不拒,招呼著他們吃好喝好,只管盡興,而身為今日定親的主人公,最是惹人註目的崔道之,聽見眾人的恭維之語,卻只是淡淡彎了下嘴角,並不多言。

眾人只當他不善言談,並未察覺出任何不對。

唯有座上的京兆府尹周松瞧出他的心不在焉來,在崔道之推脫不勝酒力離席換衣不久,也找了借口離去。

薛府的花園不大,只見崔道之背著手立在亭上,註視著池塘裏已經枯敗的芙蕖與荷葉,不知在想什麽。

他將崔道之的心不在焉歸結為北方戰事。

“今日是將軍的大喜之日,旁的事再大,將軍也該暫時撂開才是,上次被將軍率軍重創,想那戎狄一時半會兒不敢有所動作。”

崔道之回轉過身,“周大人。”

見他會錯意,也沒否認,只順著他的話道:“周大人說的是。”

周松來找他,自是有事,卻也不好開門見山,只能同他閑聊著,說些恭喜的話。

崔道之還是那幅樣子,神色不喜不憂,似是沒瞧出他的真實意圖一般,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腔,瞧著時辰,就要回席。

周松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將軍且慢,上次大皇子的疑問,將軍如今可能回答?”

早知他是替大皇子打聽消息,因此崔道之並未有任何驚訝,回頭,望向滿池的枯荷,眸光微閃。

崔宅裏也有一處池塘,比這裏稍大,秀秀喜歡坐在亭子裏望著池塘發呆,一坐便是一整天,即便入了秋還是這樣。

如今天氣冷了,荷花荷葉都敗了,沒什麽看頭,坐在亭子裏時間長了還容易著涼。

在同人談論能決定人生死的朝局之時,他忽然想起了這樣一件小事。

崔道之將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等回去了,便叫她少到池塘邊去,可她本就出去不多,在屋子裏怕是要悶壞了,不如在臨著池塘那面修上一堵墻,上頭嵌上兩扇琉璃窗,其餘三面掛滿厚厚的帷帳,做成一個簡易的小屋……

“將軍。”周松見狀,不免上前一步,道:“可是事情難辦?”

崔道之回過神來,將這件事情在心底暫且壓下,靜默片刻,道:

“七皇子與貴妃相互依存,可七皇子漸漸大了,也許會有自己的主意,兩人一旦有了不可磨滅的嫌隙,將來七皇子會如何對貴妃,怕是不可知。”

“若知曉養子將來不會善待自己,想來貴妃也會斷臂求生,舍了七皇子,沒了貴妃,七皇子便不成氣候。”

“不可磨滅的嫌隙?”

周松面露疑惑,拱手道:“還請將軍指點一二。”

崔道之掃落掉在肩頭的枯葉,不經意道:

“我對內宮之事知之甚少,只是聽說七皇子的生母慧嬪,當年死的蹊蹺……”

不用秀秀當棋子,用其他事情拉王馥郁下馬也是一樣的,不過是花費的時間多些。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多言,對周松道了告辭,留他一人在原地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薛家內院裏,薛昭音正在拿著一本書在床下讀著,然而過了半天,書頁也未曾翻動一頁。

今日是她與崔道之定親的日子,他如今就在前院裏同哥哥吃酒,接受賓客賀喜。

意識到這一點,薛昭音的心竟難得的靜不下來。

她摸著自己微微發燙的臉,垂眸,眼角帶著忽略不掉的喜色。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外頭丫頭道:“大爺來了。”

她站起身,看見薛崇明掀簾進來,於是道:“哥哥,宴席結束了?”

薛崇明身上帶著酒氣,怕熏著妹妹,便遠遠地在她對面坐下,接過丫頭遞上的解酒湯,笑道:

“嗯,結束了,你想見的那人已經走了,怎麽好像很失望的樣子?這才定親,就迫不及待想跟著人出門去了?”

薛昭音臉紅得厲害,“哥哥渾說什麽呢,我不過隨口一問,何必拿我取笑?”

知道她是害羞,薛崇明哈哈大笑。

半晌,薛崇明擡了擡手,叫屋裏的丫頭們都出去。

“那丫頭已經跑了,你的心可以放下了。”

聞言,薛昭音一楞,隨即嘆道:“她倒是比我想的有本事。”

“什麽本事。”薛崇明面帶嘲弄地嗤笑一聲,“不過是蠢而已,她在崔道之身邊可比回她那小地方好多了,有福不享,偏要吃苦,真不知道你那未婚夫是怎麽看上這樣的人的。”

像這樣的丫頭,連進他房裏的資格都沒有,偏崔道之還為她鬧得滿城風雨。

薛昭音聽見他的話,方才的喜色不見,只是微微蹙眉,似是在擔憂什麽。

薛崇明道:“妹子,怎麽了?”

把那丫頭弄走了,不是應當高興麽?

薛昭音搖了搖頭,道:“我是怕二公子查出來,是我們——”

“查出來又如何?”薛崇明臉上帶著微微怒意。

若是平常,他根本不會說這些話,但此刻酒氣上湧,便再壓不住心底對崔道之的不滿。

“他如此寵愛一個通房,鬧得滿城風雨,還在馬球賽上,光明正大帶她過去,那賤人脖子裏的牙印誰瞧不見!”

“他把你當什麽?把咱們家當什麽!那些人瞧你的眼神,妹妹,我如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薛崇明錘了下桌子,呼吸沈重,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冷靜下來,嘆道:

“可是沒辦法,父親不在了,咱家如今再比不得從前,要想往上爬,必須要借助他的力量,況且……”

他看向薛昭音,滿心的疼愛:

“相比之前那些上門來提親的人,哥哥更願意你嫁給他,好歹不必忍受後宅那些糟心事。”

薛昭音紅了眼,道:“哥哥放心,那丫頭只是個意外,如今她走了,二公子想必很快就會忘了她,我會過得好的。”

聽罷,薛崇明點了點頭。

半柱香之後,他從屋裏出去,對守在門口的仆從道:

“安排妥當了嗎?”

“大爺放心。”仆從道:“給了一百兩銀子,保管成事,事後尋個失足落水的由頭便是,不會有什麽問題。”

“嗯。”薛崇明擡手讓他下去,想起秀秀的臉,垂了眼。

是個美人,可惜了。

半個時辰前,崔道之從薛家出去,早等候在外頭的崔家府兵連忙要上前將秀秀的事告知他,然而,人還未到跟前,便有一內侍騎馬過來,告知崔道之陛下宣他進宮。

那府兵一聽,便什麽話都不敢說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崔道之騎馬離去。

臨行前,崔道之還囑咐趙貴,叫人找幾個工匠,將崔宅池塘前的那座亭子修繕一番,做成一個屋子。

府兵不知是何緣由,但崔宅如今只有秀秀姑娘一人住,崔道之突然要修繕亭子,多半同她脫不了幹系。

可……可她已經跑了!

府兵心中叫苦不疊。

趙貴領了命,轉頭遠遠瞧見他,不禁上前疑惑道:

“不是叫你們守著秀秀姑娘麽,怎麽這會子到這裏來?”

府兵便將事情告訴了他。

趙貴聽罷,驚了半晌,在原地楞楞道:

“……不得了了,這下可要壞事……”

崔道之進了宮,便一直沒出來,趙貴差人在外頭等著,自己則領著人到處去找,卻只在西市附近找到那架秀秀逃跑時用的馬車,裏頭空無一人。

一直到掌燈時分,還沒找到人,趙貴便叫人繼續找,自己則到宮門外去。

“二爺可出來了?”

守著的小廝回道沒有,趙貴聽罷,在宮門外來回轉悠,焦急地等待著。

及至崔道之出來,已經是第二日清晨。

趙貴正歪在馬車裏犯困,卻聽一陣開門的‘吱呀’聲響起,他連忙打了個激靈,抹了把臉,跳下馬車,卻見崔道之眉間有些疲憊,顯然一夜未睡的模樣。

正要開口,那邊崔道之已經翻身騎上馬背,對他道:

“我要去北校場,你先回去,回老夫人我一切安好。”

他似忽然想到了什麽,又道:“再去瞧瞧她如今好些沒有,亭子沒完工之前,叫她不許再過去。”

說罷,便一點時間沒給趙貴留,飛快揚鞭離去。

趙貴險些揪掉自己幾根頭發。

本就聽說北邊好似又有異動,如今這關節口,二爺忽然去北校場,必然是有要緊事,他自然不能此時追上去將秀秀的事告訴他,擾亂他心神。

那便只能先找著,等二爺回來再說。

趙貴深深嘆了口氣。

這叫什麽事兒啊……

然而此時老夫人因擔憂崔道之又生了病,趙貴只能每日裏忙於照料她,沒有時間再到外頭找秀秀。

等崔道之從北校場回來,已經是七日後了。

他先回國公府去瞧老夫人,同她說了好一會兒子話才出來,隨即又到屋裏換身衣裳,這才稍稍有了些許喘息的機會。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去備馬。”

趙貴知道他這是要去哪兒,連忙走到他跟前,猛然跪下。

崔道之腳步停下,微微皺眉瞧他。

趙貴咽了口唾沫,這才鼓起勇氣道:

“……二爺,秀秀姑娘丟了。”

崔道之這些日子忙得暈頭轉向,乍一聽這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句,冷聲道:

“你、說、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