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汗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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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夜靜時分, 東院上屋裏燈如白晝,珠簾在燭火的映照下閃動著晶瑩剔透的光亮,清風徐來, 珠簾搖曳不定。

裏間,腳踏上,男人的長靴和女人的繡鞋散亂地落著,上頭還蓋著一條汗巾和肚兜,床沿處,一件水紅色的襖子正緩緩往下落。

青色的床帳尚未全然放下, 只弱弱地垂在半空中, 隨著拔步床不住搖晃。

秀秀望著不遠處的香爐, 用手捂上了臉,很快,卻又被男人拽下。

一個時辰後, 屋裏開始叫水。

趙貴在外頭聽見裏頭終於鳴旗息鼓, 連忙差人提著早預備好的熱水進去。

秀秀一只臂膀垂在床邊,聽見屏風後嘩啦啦的水聲,疲憊地睜開眼。

“出去。”崔道之低沈的嗓音傳過來。

秀秀起身, 從地上撿起衣裳穿好, 一邊系頸間的盤扣一邊往外走。

撥開珠簾, 一碗藥湯在外頭等著她, 秀秀端起喝了, 覺得實在是苦得利害, 便看向趙貴,輕聲張口。

趙貴一楞,聽罷,搖了搖頭。

秀秀見狀, 只點了一下腦袋,道:“......我先走了。”

說著轉身要離去,趙貴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總覺得她下一刻便要摔倒,於心不忍,道:

“現下沒有,明兒我便差人去買,姑娘等著便是。”

秀秀手扶著墻,回轉身來,真心地道了聲謝,隨後緩慢地往後罩房的住處走。

路上碰見紅蕊,秀秀只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睛像是能淬出毒來。

秀秀此刻累得緊,不想應付她,只點了下頭,繞過她,進了角門,歪在過來的喜鵲身上。

“呸!”紅蕊捏著帕子,暗地裏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上屋裏,崔道之已經收拾好,坐在榻上吃茶,裏間幾個丫頭在換新的被褥。

趙貴進來開窗,順便給桌上的熏爐重新添了香,很快,屋裏原先那股濃郁的味道便被熏香覆蓋。

崔道之輕撥茶葉,問:“方才在外頭,她說了什麽?”

趙貴道:“姑娘吃了藥,直說嘴裏苦,想要吃甜的,問奴才這裏有沒有糖。”

崔道之的手一頓,神色微斂。

趙貴小心觀察著他的神色,接著道:

“奴才想著,二爺不愛吃甜的,所以這院裏一應蜜餞糖果點心從來是不備的,西院因有大姑娘,那裏倒是有這些東西。”

“只不過如今這時辰,老夫人她們想必已經歇下了,此刻自然是不能過去,沒的擾了主子們歇息,便跟姑娘說,明日差人到外頭給姑娘買些……”

只聽‘啪’的一聲,崔道之手中的茶蓋落到茶碗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多事。”

趙貴趕緊跪下:“奴才知錯!只是……奴才瞧著姑娘可憐所以才……往後奴才必不會自作主張,凡事都會先來請二爺的示下。”

崔道之將茶碗放在茶幾上,不發一語。

“二……二爺?”收拾床鋪的丫頭從裏間出來,跪在崔道之跟前,將手裏的那方大紅汗巾子舉起,趙貴只瞧了一眼便趕緊挪開了視線。

二爺身上穿的戴的,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樣艷麗的大紅汗巾二爺是沒有的,那就只能是方才秀秀姑娘落下來的。

“敢問二爺,可是要丟掉?”丫頭輕聲細語地詢問。

崔道之端坐在榻上,看著那方汗巾子,想起方才它纏在秀秀那兩只白嫩手臂上的模樣,顏色仿佛比如今還艷些。

趙貴沖著丫頭使眼色,那丫頭趕緊起身,將汗巾子放在茶幾上,隨即叫裏間的其他人一起出去。

屋裏又重新恢覆寂靜。

半晌,崔道之道:“不過幾顆糖,我崔家還拿得出來,出去。”

趙貴一聽,心中疑惑,他總覺得凡是粘上秀秀姑娘的事,他們二爺總有些陰晴不定,叫人難以捉摸。

不過不用挨訓,他自然是高興的,連忙道:“是,二爺早些歇息。”

等人走光,崔道之扭頭,看著手邊那一抹艷色,斂眸不語。

他將汗巾子握在手裏,很快,眼中浮現出一抹煩躁,又將其扔在茶幾上。

他當初沒想錯,她這樣的身子當真是男人的銷魂窟,十分輕易便能叫人墮落沈淪,踏進無邊地獄。

此後一連多日,崔道之都沒有再叫人來召秀秀,秀秀名義上是他的貼身通房丫頭,可是除了床上那點事,崔道之平日裏根本不要她伺候,所以他不找她,秀秀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閑了起來。

那些丫頭都在忙活自己的事,她便一個人在房裏待著,成日裏不出來。

好似這樣,她便能將自己隱藏起來,躲避外頭的人和事。

直到有一日,秀秀坐在凳子上,望著鏡中那張了無生氣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

一朵花沒了陽光,躲在陰暗處自怨自艾,最終只能走向消亡。

她還想回家,還想去瞧瞧鄭伯和雀兒,她不能死在這兒。

秀秀打了水,將自己好好梳洗一番,因為伺候了崔道之,老夫人還賞了許多女兒家梳妝打扮用的東西,秀秀沒用其他的,只將梳頭的桂花油倒出來點,抹在頭上。

看著雜亂的發絲梳上去,秀秀才覺得自己精神了些。

她到廚房去要些飯菜來,好好吃了,直到再也吃不下,方才罷手。

吃得多了,秀秀推開門,將自己屋子裏的被子掛出來曬,她用棍子在上頭敲了兩下,見沒塵土,才丟開棍子,往西邊的花園子裏去消食。

東邊是崔道之的住處,她想盡量走遠些,免得他突然回來碰見。

除了喜鵲和春茗,崔府的丫頭們大多和她不熟,卻也知道她是崔道之的人,除了紅蕊和一些暗地裏學她口音的幾個人外,其他人對她還算客氣。

一路上,遇見幾個丫頭,見她出來,不免有些驚訝。

秀秀笑著同她們說話,她們互望幾眼,隨即大著膽子上前來,詢問她這幾日怎麽沒出來。

秀秀隨口編了個借口,幾人說笑一場,也就散了。

等她們走了,秀秀擡手扯動了下自己的嘴角。

這樣才對,無論何時,她都要高高興興的,不能自苦。

快進入五月,時值晌午,日頭曬得人額頭滿是汗,秀秀快步走到花園的走廊裏坐下,這裏綠樹成蔭,涼爽得很。

如今這時辰,老夫人那屋的主子們在睡午覺,下人們也都避著暑氣不敢出來,因此這裏便沒什麽人。

秀秀在走廊上來回走了幾趟,覺得胃裏的食消的差不多了,方才坐下。

她擡手,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隨即倚在廊柱上歇息。

崔府這樣大,自上次後,看門的小廝們都換了一批,嚴得很,再想像上次一樣出去,是不能夠了,大門看得更嚴,也不成。

即便能出去,以崔道之如今的勢力,也很快能捉住她……

秀秀將頭倚在廊柱上,閉上了眼。

沒事,不急,總能想到法子的……

慢慢的,她竟開始睡著了,恍惚之中,忽察覺到有什麽東西滾落在腳下,她睜開眼,只見地上落著一個魚燈,拿起來,仔細一瞧,魚尾巴有些壞了。

秀秀擡頭,只見一個紮著雙丫髻,胸前戴著長命鎖,雪白團子一般的小姑娘噠噠地跑過來,朝她伸出小手。

秀秀蹲下,將魚燈放在她手裏,問:“這是你的麽?”

小姑娘點點頭,拿起魚燈瞧,見壞了,不禁咧了嘴哭,眼淚都滴下來幾顆,可是她嘴巴裏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秀秀一怔。

這小姑娘是個啞巴。

正怔仲間,小姑娘擡頭,抽泣著用眼睛控訴她。

秀秀啞口無言,那魚燈雖不是她弄壞的,但瞧見一個小孩子這樣委屈,她不由得去拉小姑娘的手。

她知道心愛的東西被弄壞了是什麽感受。

那種委屈和被拋棄的感覺如今在一個小孩子身上見到,更讓她感同身受。

“你別哭,我給你修好好不好?”

聽罷,小姑娘眨動著大眼睛,眼淚還掛在眼睫上,就那樣看著她。

秀秀對她笑起來,起身找了幾根竹篾,重新將魚燈破掉的洞堵上。

小姑娘看著魚燈完好如初,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咧開嘴巴笑起來。

“大姑娘——”秀秀身後,一個丫頭急急忙忙跑過來,蹲到那個小姑娘身邊仔細查看她有沒有傷著:

“我的小祖宗,你怎麽不說一聲就跑沒影了,大奶奶找不著你,可是急壞了!”

說著同秀秀說了幾句話,便拉著小姑娘走遠了。

秀秀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她們的背影。

大姑娘……

等那一大一小身影消失不見,秀秀方才起身回去。

誰知等到傍晚,崔道之卻忽然進了她屋子,一把將她從凳子上拽起:

“誰準你接近大姑娘的!”

秀秀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尚不知發生了什麽,便被他一把甩到炕上。

秀秀手撐在炕上,扭頭,道:“奴婢只是在花園裏乘涼的時候,碰見了她……她的魚燈壞了,奴婢恰好會,便幫她俢……”

崔道之冷冷地看著她,想到崔茹是如何變成這幅模樣的,眼睛裏開始閃動起怒火。

“往後不許你進西院子。”

秀秀聽罷,點點頭。

他說什麽她做什麽便是,違命只能吃苦頭。

在想到出去的法子之前,她只能這樣生存,來保全自己。

見她如此聽話,崔道之卻仿佛像嗓子裏被什麽噎著似的,難受的緊。

他陰沈著臉,轉身離去。

秀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重新回到凳子上坐下,拿起梳子梳頭。

她如今已經能心無波瀾地面對崔道之對她的態度了。

秀秀覺得,自己的心好似慢慢覆上了一層堅硬的軀殼,已經沒有什麽能夠傷害到她。

她問進屋來的喜鵲:“你說二爺方才是什麽意思?”

喜鵲搖頭,猶豫道:“應當是怕大姑娘出事吧,大爺只這大姑娘一個孩子,他去的那年,咱們家失勢,二爺不在,整個崔家的人都不許出去。”

“大姑娘生了病,怎麽都不見好,偏請不了大夫,大奶奶在佛前都快哭瞎了眼,等大姑娘終於好了,便不能說話了,之後再請多少大夫都沒用。”

“聽說,是宮裏的王貴妃在陛下面前進讒言,叫陛下下的令,說是怕咱們家的人跑了……”

秀秀聽著,楞楞地想。

這關她什麽事呢?崔道之憑什麽要把氣撒在她身上……

憑什麽呢……



是日,一大早,崔道之便被老夫人叫去,兩人說了一席話,老夫人嘆氣道:

“也不知這幾日茹丫頭怎麽了,總是不好好吃飯,她娘和我都沒了法子……”

崔道之聽聞,下意識想到前幾日的事,眉頭一皺,叫人將崔茹抱出來。

他摸著她的腦袋,問:“茹兒怎麽不好好吃飯?”

崔茹拿開他的手,噠噠跑進屋裏,拿出自己的魚燈,魚燈的尾巴又不小心被她弄壞了。

崔道之道:“這個不要了,二叔再給你買一個。”

崔茹搖頭,指著魚燈‘啊啊’張口。

老夫人道:“茹丫頭,你這是在找什麽人?”

崔茹點頭,身後伺候的丫頭適時道:“前兒姑娘在花園裏遇見了秀秀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在找她。”

崔道之眉頭一皺,下意識想再哄哄崔茹,卻見她猛地轉身,提著魚燈,拉著身後的丫頭便往外跑。

順著丫頭的指路,她們慢慢跑向後罩房。

老夫人急得不行,沖身後人道:“快多幾個人跟上!”

崔道之靜默片刻,擡腳跟了過去。

等到了秀秀的屋前,他瞧見崔茹正搬個小板凳坐在秀秀身邊,認真地看著她用竹篾編魚燈,神情中是從未有過的高興。

從她不能說話起,他便再沒見她笑得這麽開心過。

秀秀聽見動靜,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向他行禮:“將軍。”

崔道之靜靜望著她,抿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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