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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父輩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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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祜於五日後醒來時,才聽長生說起蘇沐棠與蘇遠青決裂的事情。

他也沒有刻意打聽,實在是此事已傳得人盡皆知,原本還有人替她抱屈,但直到蘇沐棠失蹤後,連抱屈的聲音也消失了,都說她是無臉見人,這才躲了起來。

更有甚者說她已經死了。

蕭祜聽到這裏,卻是搖了搖頭,“她不會那般脆弱。”

於是,他派出流沙前去查探,總歸是要找到她,確認她很好才可安心的。

這日,劉管事再來覆命,“今日還是沒有蘇將軍的消息,不過屬下倒是聽說一樁相關之事。”

多日的努力,總算有了一絲進展,蕭祜放下手中毒經,問:“楞著幹嘛,還不快說?”

劉總管弓身一揖,“趙大學士將他的繼室黃氏休了,起因是黃氏將舊年他與柳氏的書信給了趙楚楚,而趙楚楚原就對蘇將軍懷恨在心,這才著人寫了《香江舊事》的畫本子,並散播開來。”

蕭祜面色微閃,他剛派人去查幕後之人,趙家便開始休妻,直接將幕後兇手推至臺前,會不會太過於巧合了?

還是說有人希望趙楚楚擔了這個罪名?

沈默幾息之後,蕭祜令道:“你叫幾個機靈的,暗地去查一查,鎮北候府這件事我們流沙是否有參與?”

這話一出,柳管事便是一驚,流沙只聽命於三爺,以及擁有白玉令牌的淑妃。

三爺這般說,可是疑上淑妃了,可是為什麽呢?

聯想起此前蘇將軍三番兩次到訪淩雲峰,以及淑妃娘娘日前與三爺鬧的不快,柳管事眼裏閃過一道精光。

但轉眼他便垂著頭,似無事人一般退了下去。

同一日晚上,淑妃的鹹福宮便收到了崔三暗自查她的消息。

為了那個女人,他竟然開始不信任她。

不過她也不心虛,此事本就是趙楚楚所為,她叫人畫的插圖,她叫人寫的故事,而她柳如絮不過是叫人暗中將男女主改了個名,再暗中將火勢煽得更大而已。

罪魁禍首畢竟不是她,便是崔三發現又如何呢,她們的立場原就是敵對的呀。

她可沒有要她性命。

雖說如此寬慰自己,柳如絮的心緒卻久久得不到安寧。

恢宏的宮殿內,柳如絮正在陪七皇子默字,七皇子不過五周歲,寫字歪歪扭扭也屬正常,但柳如絮今日則跟吃了槍子兒似的,責罵起來:“你怎如此蠢笨?你兄長像你這樣大的時候,已能出口成章,而你卻什麽都不會,你蠢笨如此,我養著你又有什麽用呢?”

貼身侍候的如意如果站在門外,聽得裏間的動靜,卻沒有任何反應,似是早就習以為常。

責罵聲持續了將近一刻鐘,到最後,七皇子終於扛不住嗷嗚嗷嗚哭了起來。

正這時,小太監急急跑來,“皇上駕到。”

如意如果聽得這話,頓時手腳無措,本想進殿通報,卻這時皇帝已乘坐禦駕到了殿內,於是忙福身請安。

皇帝身邊的高總管是個人精,一看兩丫頭面上慌張,更有小殿下的哭聲傳來,當即臉色一白,垂下眼眸,尖著嗓子道:“皇上,您看,這……”

皇帝下了禦駕,狠狠瞪了如意如果一眼,這才怒氣沖沖到了室內。

“淑妃,朕要說多少次,你須得將老七當你的命、根來對待,否則……”

“皇上?怎這般說?臣妾是做錯了什麽嗎?”淑妃轉眸一望,眸間盈著委屈。

皇帝定睛一看,才發現柳如絮正捏著七皇子的手,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這是在教他習字。

走近一看,竟是個未完成的“蕭”字。

“你在教他在寫字?”皇帝明知故問。

“那不然皇上以為呢?”柳如絮癡癡笑道,“難不成皇上以為我欺負七皇子呀。”

七皇子聽得這話,扭頭看向皇帝,眼裏只剩下木然。

“那他為何要哭?”皇帝指著蕭乾的淚痕道。

生怕他洩露些什麽,柳如絮一把將他攬過懷裏,溫柔地道:“乾兒識字慢,皇上又不是不知,吾今日想教他寫自己的名字,卻如何都學不會,吾不過念叨了他幾句,就哭的這般傷心。”

嘆了口氣,他她繼續道:“這天底下,就沒有比當人母親更難的了。”

一想到七皇子的學業,皇帝也是一陣頭痛,旁的皇子在他這個歲數早就會看文章了,偏生只他進步緩慢,有時候他都懷疑……

但仔細瞧著,這孩子除卻悶聲了些,不愛與人交談,倒也沒鬧出甚出格的事情。

嘆了一聲,皇帝走近蕭乾,摸了摸他圓溜溜的腦袋,慈愛地道:“要父皇教你嗎?”

小人僵硬地搖了搖頭,淡聲道:“我自己會寫。”

皇帝順著他的話道:“那我們乾兒寫給父皇看,好不好呀?”

蕭乾點了點頭,然後掙脫出柳如絮的鉗制,步到他專屬的矮幾前,左手托著右手的袖子,右手托著筆,沾了少許墨汁,像模像樣地寫了起來,不一會兒,“蕭乾”兩個字正腔圓的大字便凝結成型。

皇帝感到十分欣慰,走進前去,將他抱在胸前,親香了一口,“皇兒今日進步很大,父皇很高興,你有什麽想要的,父皇賞賜給你可好?”

蕭乾木然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一副呆呆楞楞的樣子,讓皇帝覺得甚是無趣,他將孩子放下,徑自走了出去,行至門口時卻突然頓住,再度叮囑道:“好生照顧老七,老七安好,你的富貴日子才不會斷。”

柳如絮自是溫柔地應下,垂下的臉色卻是變了又變。

戴得皇帝走遠,又親眼目睹他入了主殿,心知其一時半會兒出不來,這才叫人重新把守好殿門,審視地看著蕭祜:“你故意的,對不對,蕭乾?”

而蕭乾卻一動不動地垂著眼眸,對柳如絮的不滿和疑惑視而不見,雙眼似粘在鞋子上似的。

“你故意氣我的,對不對,蕭乾?”

本以為他會再度沈默,畢竟往常他總這般糊弄她,可這一回他卻倏然擡眸,勾起一抹瘆人的怪笑。

柳如絮看得渾身雞皮疙瘩,逃也似地出了內殿。

而蕭乾則在淑妃走後,推開了書房向著禦花園春華池的方向,目光凝重地盯向湖中島上的那抹炊煙。

與京畿剛冒綠芽的春意不同,春華池的湖心小築卻早已蘭花成片,只因住在此間的主人中意,皇帝自登基後便著人四處搜羅各地名品,並尋遍天下能工巧匠綴以假山湖泊、亭臺水榭、青磚白墻。比之真江南,此間清雅不輸,更勝風流。

然再精貴的籠子,那也只是籠子,對向往自由的鳥兒來說,都不見得美好,更何況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

“崔寶珠,你大兒還活著,他回京了。”

被稱作崔寶珠的女子渾身素白,頭上僅簪了一朵蘭花,然極簡如此,卻絲毫掩她清絕無雙的光華,尤其那清冷中帶著幾分婉約的細眉,以及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眸子,叫人見之難忘。

一抹異樣自她面上一閃過,但轉眼又恢覆了往日的空洞,她沒有接話,甚至頭也未擡,對面前這個九五至尊無視得徹底,只一門心思繡著一條蘭花樣子的手帕。

皇帝知她不信,便將今日剛從禮部取來的卷子拿出,擺在她面前放絲線的籮筐裏,是一篇慷慨激昂的策論。

這篇文章通篇將北衛吏部的沈屙之癥擺在明面,從當今世家把我朝政入手,直言應減少我朝針對世家大族的掄才機制,大力發展科舉,更嚴當今重武輕文,文官手中權利太小,家國大事把在幾個雄霸一方的武將手中,不是國泰民安之兆頭……

言辭犀利,用詞刺目,卻真真說到了皇帝心裏,是一個敢於說真話的人。

這也正是他本次出這道題的緣由,當今朝政被幾個武將把持,一則是鎮北候府的鎮北大將軍蘇覺民,一則是寧國公府的寧遠大將軍,再一個便是手握重兵的汝南王。

礙於他們的雄威,朝堂之上,但凡與他們利益相悖,則無人敢說實話。

而他今次春闈的目的,便是想挑選一些勇於打破現有常規的人。

不過很可惜,禮部的人說,這一屆的考生不太行,文章做的華麗,卻不敢鞭辟入裏。

直到今日下午,這篇文章遞到了他的面前。

看完文章,皇帝先是大喜過望,再是垂首沈思,最後竟哈哈大笑起來。

蕭祜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即便自己是用裴以安的身份趕考,即便他是以左手答卷,卻還是叫皇帝認出來了那柔中有剛,瘦中有骨的字形。

那是他母親親手寫的字帖,給他臨摹用的,而彼時先帝親傳他筆法,右手也寫順了,為不辜負母妃的心意,便用左手聯系,日子一長倒也寫的有模有樣。

“你猜猜他今次回來是想做什麽?查清當年的真相?然後報仇?”

皇帝坐在崔寶珠的右側,拿起她的手,這手白皙豐腴,如暖玉柔和,便是怎麽把玩都不會嫌膩。

再看她的臉,盡管年歲三十有六,卻似少女肌膚吹彈可破,非但沒有絲毫歲月痕跡,清艷至極的眉眼卻沈澱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迷人。

崔寶珠將視線自答卷上收回,用力地掙脫出手,又事不關己地繡起了手帕。

見她這般無情,連自己親兒的事也影響不了半分,皇帝怒從中生:“崔寶珠,你到底有沒有心,兩個兒子,你一個也不關心,你就不怕我如何了他們?”

這時,崔寶珠終於停下手中針線,淡淡瞥向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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