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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父輩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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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心下稍松,笑臉迎上,崔寶珠卻又垂下睫毛,和方才一樣,繼續繡著帕子,仿若方才的一瞥只是幻覺。

過了一會兒,一株寫意的蘭花便躍然於綾羅上,崔寶珠用剪斷絲線,自位上起身,徑自走到靠窗的桌案上,這兒還疊著一套同樣繡有蘭花圖樣的月白色大氅、道袍及中衣,並白色羅襪黑色皂靴。

古井無波的眸子在望著面前的成果時才終於有了一絲漣漪,那是微抿著唇的淡然一笑。

然而這笑並不曾維持多久,待皇帝倏然靠近,這份淡笑霎時消失無蹤,又變回那個空洞似木偶一般的美人。

便是皇帝將她剛放好的手帕,連同疊得整整齊齊疊好得一身行頭一同奪走,試圖引起她的反應,崔寶珠只是換了個姿勢,將眸光擡高,眺望向窗外。

她左手放在右肘下,右手撐著下巴,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湖面之外,眼裏倒影著的是朱闌綠瓦,高臺水榭,巍峨宮墻。

雖則不過是另一個籠子,卻到底比這方寸之地好太多了。

崔寶珠沈浸在自己的意識裏,完全沒有註意到皇帝的失控正在靠近,待得一陣動靜響在身後,她這才轉眸看去,就見到皇帝竟氣急敗壞地將她辛苦了一整月的成品給扔在地上,還發狂地踩在腳下。

細眉微蹙,崔寶珠斜眼看向皇帝。

終於引得她的側目,皇帝這才停下動作,湊過來握住她的手,忙語重心長地道:“你到底要朕怎樣?你才能心甘情願留在朕的身邊?”

這句聽得耳朵起繭子的話,讓崔寶珠感到無趣,遂不再理睬,姿態閑適地蹲下身去,撿拾落在水磨方磚上的衣物,將他們放在桌案上,並從一旁的多寶閣裏取出紙燭元寶,以及她親手寫的悼詞。

再過幾日是蕭祜的忌日,崔寶珠每年這個時候,便會燒一套親自縫制的衣裳給他。

再度被無視的皇帝,終是徹底失去了耐心,揚高了聲音道:“我說了你那大兒還活著,你怎就是不聽?”

崔寶珠理也未理,燃了一爐香,是龍涎香的味道,也是蕭祜喜歡的味道。

繚繞白煙,打著卷兒吹到了皇帝的鼻尖,他終是忍無可忍,帶著幾分疲憊幾分質問道:“你是當真好偏的心,同樣是你的兒,你的心裏卻永遠只記得你大兒,乾兒自出身起就身子不好,你卻從未關懷過他一句,甚至不願意親自撫養他。”

“崔寶珠啊,崔寶珠,你還要恨朕多久?一輩子嗎?”

崔寶珠很給面地聽他發洩完後,這才轉過身去,將衣物又翻了一遍來熏。

皇帝終是忍受不住這般冷遇,離開了湖心小築。

皇帝離開後,近身侍候崔寶珠的宮女紅姑道:“娘娘,你真不信九皇子還活著嗎?奴婢方才也瞧見了那字,的確是九皇子的筆跡。”

崔寶珠搖了搖頭,終是什麽也沒說,只是緩緩合上了眸子,卻到底因為想到那肝腸寸斷的一幕,捂著胸口皺眉難受起來。

與來時的興致不同,自地下密道回到鹹福宮的皇帝面色慘白。

柳如絮很有眼色地帶著七皇子避開了皇帝的面,待皇帝禦駕啟程過後,才低聲地對七皇子說道:“你母妃也是厲害,每回都把你父皇氣成這樣。你父皇更是厲害,每每被氣成這樣,還是要上趕著。”

蕭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若是往常,柳如絮定然會以為他是犯傻,經過先才寫字那一事,她方知這小孩可精著呢。

點了點他的腦袋,柳如絮又道:“有時候想想,你和你兄長還真挺像的,都是母妃自小不在身邊,父皇卻又百般寵愛。”

這一回,蕭乾沒有裝傻,他認真地看著柳如絮的眼睛,道:“姨姨,你能帶我去見兄長嗎?”

這話一出,柳如絮整個人皆是一僵,忙捂住了小家夥的口鼻,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這才松了口氣。

她低聲道:“蕭乾,既你不傻,還挺多彎彎繞繞的,吾便把你當個聰明的孩子來對待。

幾件事情你給吾記住:一則是永遠不要在旁人面前提起你的兄長,那會害死他的。

一則是在外人面前,務必要叫我母妃。

最後,若你想救出你母親,就得聽姨姨的話,從今往後不可再裝傻,姨姨可以保護你,毋須你再裝傻。”

小孩兒眸子深沈,一動不動,但柳如絮知道他聽懂了。

卻說皇帝怒氣沖沖去了禦花園,卻被張貴妃在禦花園截了過去。

說來也是一把辛酸淚,堂堂貴妃想找皇帝談論自家皇兒的婚事,還得去刻意圍堵,誰叫她遞了信兒皇帝卻不予理睬呢。

可張貴妃今日出門顯然沒看黃歷,自然就撞上了槍口上。

“什麽?夙兒還想要趙楚楚做正妃?”皇帝怒斥著低眉順眼的張貴妃,“她德行有虧,朕讓她做皇家的妾已是擡舉她了,還想做夙兒的正妻?做夢!”

事後,蕭夙同裴以安談起這件事卻相當之泰然,他沒有想到楚楚是這樣的人,果真女子狠起來沒男人什麽事,難怪他父皇已好久不曾充盈後宮,後宮老人來來去去也就那麽幾位,也只有柳淑妃盛寵不衰。

談起柳如絮,裴以安聽得稍仔細了些,他倒是對如絮得寵並不稀奇,如絮七竅玲瓏心,又是宮裏最年輕的。

只是卻聽蕭夙說起一樁奇事,七皇子近日功課突飛猛進,皇帝心情大好,請了趙大學士,也就是四皇子蕭夙和裴以安的先生,去給小皇子當先生。

多了一個聰慧的對手,這對其餘諸位皇子卻不是好事。

聽出蕭夙嘴裏的在意,裴以安借機道,“殿下不必在意是一個稚子,雖則母妃受寵,到底還是太小了。殿下與其在七皇子身上花心思,引來皇上的不滿,不如挑一門好的岳家,將來也好多一份底氣不是?”

蘇家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雖蕭夙知其是受了冤屈,但卻是無論無何都不能娶了。

也幸好兩人的母親從來都是私下在說,且因為他和蘇沐棠的反對,一直未曾交換庚帖。

松了一口氣的蕭夙問裴以安,“那不知子謙有何高見?”

裴以安公報私仇道:“寧國公府的君寧縣主,雖比不得蘇沐棠能征善戰,但到底寧國公霸在一方。”

蕭夙皺了皺眉,“那可是皇後娘娘的娘家。”

覺察出他的猶豫,裴以安提醒道:“皇後娘娘出嫁前可是庶出,為了嫁入皇家才記在了嫡母名下。

況且,據我調查所知,其生母的死同如今的寧國公夫人脫不了幹系。”

有些詫異,蕭夙道:“你如何得知這些的?”

裴以安頓了頓,這才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當全力以赴,化不可能為可能。”

提起這茬,蕭夙這才想起再過半月東華門便要放榜,忙問裴以安考得如何,裴以安搖頭淡笑謙虛作答暫且不提。

卻說裴以安沒想到,即便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蕭夙依舊願意娶趙楚楚為正妃,男女之間的情誼還真是可怕。他自問不會對誰做到如此地步,他是個薄情的人,這一點他比誰都要清楚。

今日的蕭祜自然想象不到,自己也有為情所困百般滋味求而不得的時候。

君寧縣主他原是不打算提的,但趙楚楚既敢傷了蘇沐棠,他從不會輕松放過,自古惡人自有惡人磨,便且叫君寧去收拾她吧。

君寧縣主可不像蘇沐棠那般講道理和磊落,趙楚楚很快就會悔不當初。

然這不過是一個開始,等著趙楚楚的絕不止這些。得罪他的人,傷了他的人,害蘇沐棠至今半個月過去了仍舊下落不明,再兇狠的報覆都是她應得了。

上寧巷,趙大學士府。

趙楚楚正將雕花紫檀矮幾上的茶盞一揮而下,頓時茶水、瓷片散落一地。

她千算萬算,好不容易將蘇沐棠擠走,卻沒想到自己也落了個壞名聲。

若只是如此便也罷了,今日卻聽父親提起,四皇子打算迎娶君寧縣主為皇子妃。

都是京裏的閨秀,君寧縣主什麽德性,趙楚楚擔-會不知道麽,那人可比蘇沐棠難纏多了,如今四皇子因為蘇沐棠的事情,以待她大不如前,屆時她又拿什麽去爭寵呢?

而她卻像是一個醜角,機關算計一場空,不僅失了本該是她的皇子妃之位,還失了四皇子的心,便是一向待她如珠如寶的父親,如今對她也是不假辭色。

走了一個蘇沐棠,卻來了一個門第不輸蘇沐棠的君寧縣主。

都怪王玉釵那個吃了上家吃下家的賤人,明明收了她的銀子,卻中途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她只是想要蘇沐棠同蘇父決裂,卻並沒想蘇沐棠身敗名裂。

“殺手聯系好了嗎?我不想往後再看見這個人!”

丫鬟菊蕊小心地福了福身,“小姐,你冷靜一些,人命關天,可不是小事。”

“可是我好恨啊,王玉釵怎可如此害我?那菊蕊你說該如何辦?”

“小姐,要想報覆一個女子還不簡單,多的是叫她生不如死的辦法,譬如西郊近的日多有匪徒劫持女子,若是王玉釵不小心遇到了,那就怪不到小姐頭上了。”菊蕊在不小心三個字上加強了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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