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來萬木堂，卻是初次如此仔細地打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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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模極大的一間醫藥堂，一切有序運作，井井有條。百姓們排著長隊看病，面上並無別處病患的那種期期艾艾，一面忍受病痛折磨，一面還要憂慮承擔不起昂貴的醫藥費。
萬木堂中替窮苦百姓們看病，向來都是分文不取的。
這麽多人等在這裏，守候一個病體痊愈，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
而給他們以希望的清俊男子，此時正在內堂裏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他的衣襟與雙手，都沾滿了來自傷患的鮮血，面上神態卻依舊鎮定安然。剛剛送來這位急癥病人，態勢十分棘手，一屋子的大夫全都慌亂了。
可隨著這男子的出現，卻是極快地安撫住了所有人的情緒，哪怕他一句話都不說，只是謹慎卻流暢地做著一件件他該做的事情，旁人也能夠極快速地安定下去。
但到底還是有些幫不上手。
祝容正倚靠在門口，打量著內堂裏的景況，身畔的桀桀怪笑，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姑娘，賞老婆子些錢吧。”蒼老的嗓音取代了剛剛那陣怪笑。
年老的婦人佝僂在寬大臟汙的黑袍之內，兜帽遮掩住她的面容，只有那一頭亂蓬蓬的灰白長發自帽檐底下探出，襯著老婦伸出乞討的雞皮樣皺起的手。
祝容未去理會這老婦剛剛發出的那一陣怪笑，一旁的丫鬟已先走了上來，遞了一塊碎銀到那老婦手上。
“快走快走，莫擾了我們家姑娘。”丫鬟說道。
祝容走進內堂去了，她對徐景行說：“要幫忙麽？”
垂簾之外，老婦攥緊了銀兩，再次怪笑了一陣。
丫鬟被她笑得後背心發涼，趕緊捂耳朵跟隨祝容跑進內堂，但她一見眼前那滿屋子是血的情景，又恨不得趕緊退出來了。
擁擠卻並不忙亂的萬木堂內，身形佝僂、體態瘦削的婦人握著碎銀離去，滿堂子的人仿佛沒有一人看到並且註意她。
“煢煢獨立，形影相吊，願天下有情人，永不成其好……”
滄桑枯老的聲音邊走邊吟唱，仿佛由三百年前蹣跚漫步到現在，未擾亂這一室的喧囂。
187不知歲月
祝容懷孕的消息，自然是瞞不住她身邊的這些丫頭們的，她也沒有刻意去隱瞞。小丫頭們雖被大丫頭們囑咐了不許對外說三道四，但這消息到底還是傳入了宮闈，皇後出宮探望了祝容不止兩回。
她自是還不知曉，有關葉成蹊之死，祝容心中對葉泓軒的那些疑慮的。
祝容身形單薄，四五月內想來都還不顯懷，但再長久下去，這身子必然是藏不住的。
蘇皇後便對著她苦苦勸解，數度暗示無用，祝容都假裝聽不懂，皇後便幹脆開門見山，有話直說。
“容容，你知道，軒兒對你，一直是一往情深的。”她說。
祝容面色一滯。
“姨母想說什麽？”她說。
“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腹中孩兒想想，總不能讓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這樣你要旁的孩子，如何看他？”蘇皇後說，“我已與陛下商議過了，就讓軒兒娶你可好？你腹中的孩子，將來就還是端王……”
她用的是一個“娶”字，葉泓軒而今位主東宮，何人方配用一個“娶”字？
何況是她這樣的，腹中懷了別的男子血肉的女子。帝後待她，實在厚誼。
祝容卻只聽到“端王”兩字，心痛得呼吸都微微有些滯重了。
她凝眸看著蘇皇後。
“多謝陛下以及姨母美意了。”她說
蘇皇後看出了她唇邊那一縷不屑一顧的褻笑。
“你不願麽？”她說。
雖然想到這孩子會拒絕，但他們到底是為了她好。縱然皇帝封了她為郡主，但一個未成婚的女子，要撫養長大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又是多麽的不易。而今長寧王府名存實亡，除了自己這姨母，又有誰尚能護得了她幾分。
祝容笑了。
“姨母。”她說，“若我真嫁給了泓軒，那將來我腹中的孩子，要稱呼他為什麽？父皇？可他口中的父皇，卻是他實際上的父親的侄子。所以，這不是亂倫麽？”
蘇皇後面色慘白。
這女孩子喲，就和她母親一樣，做事決絕，說話戮心。
送走了蘇皇後，祝容自己的面色也微微有些發白，面上笑靨再掛不住，微顫著雙腿在榻上坐了下來。
她緊緊扶住自己的小腹。
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那、那也沒有關系，她並不打算帶著孩子住在金玨城的，所以，也並不會有人知道，這孩子的父母並未成婚，就懷上了他……
丫鬟們看出了她面色的虛弱及不對。
“郡主，要去請三公子嗎？”她們問。
祝容回過神。
“不、不用。”她說，“我們過去。”
坐在馬車上的時候，祝容的心緒已經平覆下來。
她去萬木堂也不是頭一兩回了。
因為調理得當，她的妊娠反應並不很嚴重。雖依舊不怎麽出門，但精神尚佳的時候，到底會去萬木堂中坐坐，省了徐景行每回親自跑上門。
徐景行其實並不忙碌，畢竟那種其他大夫無法救治的急患，並不是日日有的。
與祝容以往幾次來一樣，他正坐在萬木堂後園，他專屬的那間屋子內，安靜翻看著醫書。
瞧見祝容來，他放下書卷，對著她輕柔彎一彎嘴角，探手替她把脈。
與徐景行不同，祝容每次來此，總更喜歡往前邊堂子裏坐著。
她喜歡看那些病人們懷抱希望而來，病愈歡喜而去的模樣。這讓她感覺沒了他以後的這個世界，好像還是有著一些意義的。而這些人，同樣是他用自己鐵鑄般的身軀，守護保衛著的子民。
她來了，徐景行便陪著她坐在外頭。
她不說話，他便也極少開口，初始兩人都只是極有默契地並肩靜坐，別的大夫忙不過來時，又都自主地往前幫一把手，接看幾個病患。
他留她在萬木堂中用飯，飯罷親自送她回郡主府。
將出門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先前遺忘的何事，又跑回去了堂子。不一會又跑了出來，手中多出一個紙包交給祝容的隨身丫鬟們。
祝容未立即上馬車，她在繁華熱鬧的街道上慢慢踱著步。
可這大街上再喧囂，又好像半點入不了她心裏，旁人的歡笑熱鬧，與她半點關系也沒有。她能感覺到的，只有腹中那尚未成形的骨肉，以及一直陪伴跟隨在她身邊的，他。
徐景行很安靜，他只在一些必要的時候開口，非必要時，他有何事要囑咐她的，都是交待給她的丫鬟們去做。
安靜，這一點很好。
天色將暗的半空中，升騰起大片火樹銀花，璀璨焰火絢麗綻放，將皇城之上映襯做了不夜天。
“今天，是什麽日子？”祝容問。
徐景行同樣看了看天，漫天絢爛倒映在他清澈如水的眸子裏。
“築夢節。”他說。
祝容有些恍然。
築夢節啊。
而今的夢女廟儀制雖改太半，築夢節等一系列項目卻都還保存了下來，廟中也有了新的主事。
“那今天下午，永明渠上定然很熱鬧吧。”祝容說。
眼前，依稀尚能浮現那一年的韶華時光。
俊美有若天神的男子黑發揚揚，肌理矯健，手持鼓槌屹立船頭，每一次擊鼓都是那麽的沈穩有力。
這樣的人，又怎會在快到線時氣力不繼呢？
不過是因為自己的賭註下給了另一人，所以他故意輸罷了。
真是一個傻瓜。
“沒有，不熱鬧。”徐景行的回答扯會了祝容的心神。
“沒有賽舟。”徐景行說。
祝容微微一楞，眼眶裏漫上些酸澀之感。
葉成蹊猝然薨逝，蘇慕遠走四方，葉泓軒高居廟堂，就連葉泓漸也遠在康城。這金玨城中，自是不如以往那些年熱鬧的了。
“哦。”最終，她只是說了這樣一個字。
“起風了，夜裏涼，坐上馬車早些回去吧。”徐景行說，“等白日有太陽時，再出來逛。”
祝容溫順地點一點頭，坐上馬車。
沒有他的金玨城，確實也沒什麽好逛。
188你比任何人都好
徐景行交給丫鬟們的，是一包未串成串的冰糖山楂。與外頭賣的冰糖葫蘆不同，他親手腌制的這一些山楂清冽酸甜，外頭包裹的糖漿薄而均勻，偏酸的口感極是符合祝容現在的口味。
祝容往萬木堂中去的次數更加勤了些，她需要找些事情來做，不僅是打發時間，更是為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這日萬木堂中又來了一名急患，徐景行忙得脫不開身。偏偏徐家又來了人傳話，說徐大夫人舊疾覆發，忽然暈倒在了家中。
既然是徐景行都無法治愈的舊疾，那自然不是什麽小事了。
祝容仿佛還是首次在這仿佛永遠平和如水的男子面上，看到這般焦頭爛額，分身乏術的神色。
她從旁站起了身子，對他說：“我去吧。”
她的醫術雖不如他，到底還是比旁的大夫們高明不知多少的。
徐景行感激地一點頭。
徐大夫人的病勢雖看似兇猛，但好在祝容趕來的及時，也沒釀成什麽大的禍患。
但她而今的身子到底是不比從前了，一番施針下來，徐大夫人是緩解了不少，祝容自己卻也是出了滿額的虛汗，到得後來幾乎拿不住針，就連坐也坐不住了。
徐大夫人與一旁陪著的徐大老爺等人，還不知她究竟是怎麽回事，但看她這番搖搖欲墜的模樣，到底是心下難安，紛紛勸解她先且歇歇。
祝容卻知自己此時若是停下，對徐大夫人的身子那是萬不好的，便咬牙苦撐著。
直到一只清俊修長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似曾相識的一幕，他接過她手上金針，對她說：“我來。”
然後，是極其穩健熟練的一套針法。
待他施針完畢，她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方才問道：“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萬木堂那邊的病人已無大礙。”徐景行說，“我心中掛慮著你們，便早些安排妥當那邊，趕回來了。”
祝容未察覺什麽，徐大夫人卻聽懂了自己兒子這話語中的幾分微妙。她看向丈夫，使了個眼色。
留飯之後，祝容向尚且臥床休養的徐大夫人告辭。依稀聽見房內母子二人正說話，她便站在屋外，略候了一候。
其實幾乎一直都是徐大夫人在說話，徐景行極少出聲。
祝容依稀聽見徐大夫人口中說出自己的名字，還有“雪中送炭”、“老大不小”、“娶她過門”等語，便又站開了一些。
待到徐景行出來，看到她坐在園中，她也未談要入內向徐大夫人告辭之事，只與徐景行打個招呼，言自己當走了。
徐景行送她出府。
兩人沿著抄手游廊，步過假山石水，慢慢往外走。
祝容逐漸頓住了足，說道：“其實你不用替我隱瞞的。”
徐景行有些沒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什麽？”他問。
“你可以對你母親直言，我已懷有身孕，她就不會那般誤會，來煩擾你了。”祝容說。
徐景行淡淡地凝望了她一瞬，忽而展臂，將她輕輕擁入懷裏。
祝容的身子有一些僵，但他只是撫了撫她垂散腦後的烏發，便松開了手。
“不要因為這個，就自覺低人一等。”他說，“你比任何人都好。”
祝容一楞，看著他，唇角露出些微笑意。
“可我已經耽擱了你這麽多年啊，我不想以後還繼續耽擱你了。”她說，“你看，你我這段時間走得這麽近，連你母親都誤會了，那旁人又會如何想呢？我總不能害得你，一輩子娶不上媳婦。所以，以後我就不來萬木堂了，你也不用再來郡主府了，我會照看好自己的，實在不行，再去找你。但我想我是可以的，別忘了，我也是個大夫呢。不僅能夠救自己，還能夠救別人。”
徐景行沈默了片刻，最終卻只是低垂下眼睫，“嗯”了一聲。
這之後的日子，祝容便大多是在自己府中度過。郡主府雖不大，卻也足夠她日常裏散步。
某日夜晚寬衣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腰身好像粗壯了一些，對鏡細看，卻又沒有。仔細一想，這才不過三月餘，她身子又單薄，哪有這麽快便顯懷的，定是自己近段時日吃了睡，睡了吃，以至長胖了些的緣故。
但時日久了，腰身總是會顯出來的。
丫鬟們服侍她入睡，全都退了出去，祝容就著外室昏暗的光亮，擁著被子，慢慢坐起了身子。
“默言，我不怕，不怕。”她看著昏黑一片的室內，說道，“就算外人說些閑言碎語又如何，誰敢把我拉去浸豬籠呢？咱們的孩子也不怕，反正他小，也聽不懂，等他能聽懂了，我早帶著他離開金玨了……”
深夜寂寂，無一人回應。
而她自言自語的聲音，也終於低了下去，萬籟一片死寂。
白日祝容昏昏欲睡，倚在房中的貴妃榻上休憩的時候，外面有丫鬟走進來，貼身服侍祝容的大丫鬟便走過去，兩人附耳言說了幾句話。
祝容睜開眼來，問道：“有什麽事麽？”
丫鬟垂首回話，卻道是徐三公子來訪。
祝容有些意外。那日徐府分離之後，已有好一段時日未曾見了，她未想到他怎還會突然造訪。
“請進來吧。”祝容說。
徐景行並未似前幾回一般，進來的頭一件事便是替祝容診脈。
他在一旁坐下，略停頓了片刻，看著她說道：“我想與你單獨說幾句話。”
祝容點頭，丫鬟們全都退了出去。
“何事？”祝容對著他詢問。
徐景行微抿了下薄唇，擡眸說道：“那日你在我家中說的話，我仔細想了許久。”
所以現在這樣，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值得親自上門來說？
祝容看著他，靜待他說下去。
“你是郡主，我是大夫，你我父輩又交好，我在金玨城中的聲名也還不錯。”徐景行說，“所以，倒不必怕別人說些什麽，無需刻意避諱。”
祝容反應了許久，解釋道：“不是，我不是害怕別人說我什麽。我的意思是，若讓旁人誤會，你我還是那種關系，對你不好，會影響你說親事。”
徐景行沈默略久，說道：“我知你此時心境，萬接受不了旁人。但，我可以等，左右已等了那麽些年，無所謂再等一些時候。”
189一世的羈絆
祝容怔住，因為驚訝，頭腦也有一些亂了。
“你說什麽？”她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什麽意思？”
徐景行擡眸凝視著她，說道：“我的意思是，我願意娶，但我知道你不願嫁。所以，我願意一直等著，直到你願意接受我的那一日。”
他說罷，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冒昧了。”
“不是。”祝容搖著頭，說道，“你知道的，我腹中懷著，默言的骨肉。”
“是，我知道。”徐景行說，“所以現在的你，才更需要一個男人，來照顧你和孩子。而我，再合適不過。”
祝容似乎有些明白，但又仿佛更糊塗了。
“謝謝你的好意……”她說。
應該……是好意吧？因為她需要……
“但是，我並不需要。”她說。
“嗯。”徐景行說，“是我需要，我想。”
祝容微啟開唇，良久才能說得出話。
“我能問問，為什麽嗎？”她說。
她與他相識太晚，相識的時日也太短。交往真正開始密切，反是她已懷有身孕之後。若說葉泓軒尚能壓下這一層芥蒂，依舊喜歡她，祝容或許還信。
但徐景行……她不信。
“說起來，你或許不信。”徐景行說，“但我，一直喜歡你。”
祝容看著他，她確實不信。
“否則，那一個由你我父母口中所立的約定，又豈能困縛住我這麽多年。”徐景行繼續說道。
祝容險要有些失笑。
“你一直喜歡我？”她說，“你在哪裏喜歡我？在我來金玨之前，你我根本素不相識。而我來金玨的時候，你已陷入昏睡數月。”
“是，我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你不信，也是極正常的，所以我從未與任何一人說。”徐景行道，“我在夢裏，見過你。”
祝容呆怔。
某一樣記憶自沈睡中蘇醒，沿著深淵峭壁，緩慢爬上她的腦海。
“大概是我的心智比較早熟。”徐景行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常常做一個夢，夢裏沒有別的，只有一個笑靨非常明媚的女孩子。伴隨我長大，女孩子卻好像一點變化也沒有。甚至在我昏睡的那些年，也還是能夠夢到她。”
“而她，一直就是你，現在的模樣。”
“她從未對我說過她是誰，但我卻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就是你。”
“所以，我知道你是祝容，而非蘇容，並非是在皇後娘娘的壽宴上，而是在陛下寢宮，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徐景行說完，淡淡地笑了笑，又道：“很匪夷所思是不是？你定然是不會信的，只當我信口胡謅罷了。”
祝容啟唇語塞，咽下口邊的“我信”兩字。
她真的信。
因為她親眼看見過他的夢。
但是如此奇特之事，當初她夢術鼎盛時期尚且無法解釋，遑論而今夢覺盡失。
“我說這一番話，並非是想要你如何。”徐景行道，“而只是想要告訴你，你原本那會影響我說親的擔憂，並無必要。”
沒必要麽？怎麽會沒必要！
“你喜歡我，不可能有結果的。”祝容說，“我永遠不會忘了他。”
“是，我知道。”徐景行說，“我會和你一起，永遠記著他。”
“我永遠不會愛上你。”
徐景行眸中的神色有些破碎，面容卻依舊恬淡、清雅無比。
“但我會一直愛著你。”他輕聲說道。
祝容並未給出什麽回應，但自這一日起，徐景行卻幾乎日日上門。
對於大夫來說，“身體不適所以不見”這樣的常規性理由，明顯是不適用的。
但依照祝容的吩咐，郡主府門房處的護衛們，每一回都能想出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理由，將徐景行給攔回去。
其實也根本不需什麽理由的。
徐景行醫者文弱之身，護衛們不讓他進，他也全然沒有要硬闖的意思以及能力。只是日覆一日，每回他走了之後，第二日卻還是會來。來的時候也並非空手，總是留下一些孕中安胎的補藥或者小食，無一不是他自己親手制作。
對於這些，祝容是實在沒有理由推拒的。她也確實是吃慣了他送來的那些糖山楂，糖桔子，她自己嘗試著去做，味道卻總是不一樣的。不止小食，徐景行幾乎一日三餐地往郡主府裏送。
這一日祝容孕吐得厲害，整整兩日都只喝的下一勺子粥湯去，喝完後還又全都吐了出來，得不償失。
丫鬟們急得不得了，往日徐三公子送來的藥粥，郡主還是能夠吃下去一些的，可是三公子，卻已連著三日未再上門了。
舒揚轉身欲往外走，祝容有些吃力地抓住他的衣袖。
“不要去。”她說，“他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不要再去，打擾他。”
舒揚蹙著眉頭，輕按住她手。
“他不是想明白了。”他說，“他是病了。”
“病了？”祝容有些不解。
“城南山上的柑橘長勢正好，他親自與農人前去采摘，半路上淋了雨，又從泥濘的山道上滑了下來……”舒揚說。
祝容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這之後，她便一直昏昏沈沈，發起了低燒。終日裏昏昏欲睡，也不知今夕何夕。
朦朧中，榻旁仿佛總守了一人。
祝容終於睜開了眼，竟破天荒地感覺自己總算是清醒了。
她看向俯在她榻旁，因為過度勞累，而沈睡過去的男子。
他面色微白，眉心輕蹙，形容有些疲憊，神態卻寧靜安詳。
喉間湧上一陣咳意，徐景行極快速地站了起來，未註意祝容已經醒了，他微跛著身姿沖去房外，壓抑著嗓子咳過一陣。
當他再回頭時，驀然對上祝容正凝視著他的眼。
他的面色瞬間有一些紅，想到自己剛剛那般狼狽的姿態。
他拖著傷勢未愈的腿，端正平緩地慢慢踱回到榻旁。讓人感覺他剛剛跛腳的模樣，只是因為走得急，又或坐久了所以腿麻，而有一些失態罷了。
實際上，他並無事。
“醒了？”他笑著對祝容說道，好像全然不記得，她曾數度將他拒之門外。
祝容“嗯”了一聲。
“喝一些粥吧。”徐景行說著，下意識地想要起身，最終卻未動，只喚來了外頭候著的丫鬟們，吩咐將他先前煨著的米粥端來。
於祝容孕中吃食方面，他原本是一直親力親為的。
丫鬟端來米粥，在祝容頸下墊了帕子，祝容卻有力氣自己坐直了身子，對她說道：“去給三公子也盛一碗過來。”
徐景行並未拒絕，兩人相對坐著喝粥，祝容不僅恢覆了力氣，胃口竟也是連日來首度的好，一碗米粥喝下了大半。
然後她也知道，這輩子，大概只能是欠定他的了，不止從前，還有以後，離了他，她與肚子裏的孩子，都無法得好。
190無牽無掛
祝容不再將徐景行拒之門外，徐景行也上門得更加頻繁了。有時候他是在自己府上或者萬木堂中做好了吃食帶過來，有時候是直接到郡主府中來料理。總之祝容的一日多餐，幾乎全都由他承包了，除非是他做的食物，旁的她幾乎是一口也吃不下去的。
時間轉眼便至六月，祝容懷孕四個多月，除去精神更易疲憊一些，腰身竟然還是不顯。
六月初六徐大夫人壽誕，因非是逢十大壽，便只自家中人群聚慶賀，二老特意相邀了祝容前往，祝容不好推脫，便也備了壽禮前去。
但她到底不願害得二老希冀落空，懷的一場空歡喜，便也開門見山地對徐景行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她今生是斷不可能另嫁他人的了，只想獨力將腹中孩兒撫養長大，他對他們母子的恩情，她心中感激，卻實在是無以為報。
這番景象，只教回門替母祝壽的徐明珠給見著了。
但她藏身假山之後，卻未聽得十足真切，只隱約聽明白了祝容是拒絕了他哥哥，又說自己今生絕不可能嫁給別人之類。而哥哥只道幾句“無事”，說什麽只消像現在這般便好雲雲，就離去了。
而祝容，依舊還站立假山之旁。
徐明珠看著她的背影，那般單薄柔弱又無辜的模樣，頓時氣怒不打一處來。
她沖上前去，狠狠推了祝容一把。
祝容一個不妨，小腹撞在假山石上，霎時痛得面色慘白，就要疼暈死過去。
她的心中，前所未有地惶恐，那一種感覺，甚至比失去葉成蹊時，更加絕望。
眼淚伴隨汗水，瞬間爬滿了她的面頰，她的雙手死死捂住小腹。
“我求求你，快去找你哥哥來……”她咬著唇瓣，對徐明珠說道。
徐明珠不為所動。
“找我哥哥？你就是要裝出這副模樣來，惹得旁人憐惜嗎？”她吼道，“你招惹蘇慕哥哥還不夠，現在，又要來招惹我哥哥？不願意跟他在一起，那你就趁早滾遠一點，為什麽又要來招惹他！”
祝容疼得直冒冷汗，她蒼白著面色，實在是沒有了與她爭辯的力氣，她能感覺自己的下體，已是沾濕一片，今生僅剩的一點希冀，正飛速自她體內離去。
“你知不知道，蘇慕哥哥，被你害得有多慘！虧他前不久還向我打聽哥哥的下落，而我的好哥哥，竟然還在這裏，被你勾引！”
祝容的整個身體顫抖起來，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發顫，一時都感覺不到下腹部的疼痛了。
“你說……什麽？”她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詢問，“蘇慕，向你打聽，徐景行的下落？”
徐明珠終於也察覺出了她的不對。
“餵，餵，你幹什麽？你別裝可憐啊！”徐明珠小心蹲了過來，推一推跌坐地上，無力動彈的祝容。
然後她看見了她身下的那一大灘血。
“啊——”假山石旁，傳出女子極為高亢驚惶的尖叫聲。
舒揚心頭猛地一跳，立時從不遠處飛竄過來，他幾近癲狂地用力推開徐明珠，顫抖著雙臂橫抱起祝容。
祝容沾血的手指，死命拽緊他的衣襟，哆嗦著雙唇說道：“讓她說，說清楚……什麽時候，蘇慕，找徐景行……”
舒揚驚痛不已，赤紅著雙目，狠瞪向徐明珠。
徐明珠不知發生何事，只能言道：“就是，一個半月前，我在甘南，見過蘇慕哥哥，他說哥哥與他一起出游，後來卻借故自己走了，問我知不知道他在何處……餵，餵，你怎麽了！”
祝容徹底地暈死了過去。
祝容昏睡了很久，所以她不知當自己小產的消息在徐家傳遍時，向來溫和清潤的徐景行當眾狠甩了徐明珠一個耳光，將她打得一個趔趄。
而舒揚則被徐府中的護衛們拼死攔了下來，才沒有當場掐斷徐明珠的脖頸。
徐大夫人則直接仰面昏死，徐大老爺怔怔說不出話。
無論其他人如何，徐景行一直守在祝容榻旁。
祝容甫一睜眼，便對上了他布滿血絲的眼。
但是現在，她已不再信他，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看向舒揚。
“孩子，還好嗎？”她問。
舒揚鼻間酸澀，未能成言。
“抱歉，孩子，沒有了……”徐景行說。
祝容狠狠閉上雙目，淌下兩行清淚。
“我不要聽你說。”她說，“太醫，太醫，給我找最好的太醫來。”
徐景行點頭，他不再違拗她的任何心意。
汪世安來的時候，望著床上憔悴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女孩子，禁不住老淚縱橫。
他還記得這女孩子當初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十指翻飛紮針刺穴有若打仗一樣，那般生氣勃勃甚至可說盛氣淩人的女孩子，怎麽短短些許年月，就比他這糟老頭子還要早死了呢？
“汪太醫，我只信你。”祝容滿懷希冀地看著他，說，“我的孩子，真的沒了？”
汪世安抹一把老淚。
“傻姑娘……”他說。
但他說了這三字，又楞住了。
“你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會沒有？”
祝容也楞住了。
這話的意思，是她原本一早就該知道的？可是徐明珠推她撞上那假山石，卻明明是一件突發意外之事啊。
“你服用過百闌花，應該是自懷胎不足兩月，便一直服用著。”汪世安說。
當知道百闌花是做何用時，祝容竟分外平靜。
懷孕之初胎象不顯，卻會在不知不覺之中殺死腹中孩兒於無形，於母體所造成的傷害，卻是所有滑胎手段之中最小的。
只有徐明珠的舉動，是一個意外中的意外，將她的性命也一並奪去了。
“這樣也好。”祝容極疲累地閉上眼，淚濕枕巾。
這般，她總算是能夠無牽無掛地去見葉成蹊了。
只是抱歉，她未能護得住她與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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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世安回去東宮覆命。
葉泓軒心力交瘁，一見他來，卻立刻打起了精神。
“如何？”他問。
“郡主有話，讓老臣代為轉告太子殿下。”汪世安說。
“何話？”
“郡主殿下說，‘對不起’。”
“都什麽時候了，何必還說這個。”葉泓軒道，“但這麽說，她是願意見我的了？她身子如何？可有大礙？”
汪世安猶豫了一下。
“郡主殿下命不久矣。”他說道，“太子殿下若此時前去，或還能得見郡主最後一面。”
葉泓軒頓若遭受雷擊，面上血色瞬間褪盡。
他搖晃了兩下身子，忽而嘔出一口心血，往後栽倒下去。
191風卷人散（1）
祝容再次恢覆意識時，以為自己總該是在地府了，可她一睜眼，朦朧中看到的，卻還是那張此時令她萬般憎惡的臉。
“何必呢？何必還吊著我一條性命？”她說道。
胸臆間翻覆起無比的恨意。
想當初，他也是這般吊住了葉成蹊的一條命，讓他整整痛了六天，就為了拖到她來，親口對她說一句，讓她另嫁他人嗎？
她看不見他的面容，卻能聽清他嗓音間的哽塞。
“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能夠治得好你。”徐景行說。
“你精心謀劃了這麽久，到頭來，卻竹籃打水一場空，這樣的滋味，不好受吧？”祝容說。
身邊人良久沒有動靜。
或許這，就是回光返照吧，又或者，是他的醫術，當真極高明吧。
祝容覺得，自己此時說話，竟沒有白天那般疲累了。
但，總還是要死的。
她是大夫，又怎會不知自己的身體狀況呢。
只是那百闌花……她對他，竟是沒有分毫防備的。
“其實，我真的不值得你如此。”她說，“醫者的手，當是用來救人，而非殺人的。”
徐景行終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懷疑，是我？”他說，“是我指使明珠，推了你？”
他說著，竟有幾分想要發笑。
祝容苦笑不言，她望著眼前白茫茫的模糊一片，眼角沁出了淚。
其實，她早就該想到的，他為什麽會那麽恰好地出現在東琉戰場，為什麽會和蘇慕分開，為什麽會註意到葉成蹊帳中的茶水，而她，又那麽恰好地懷疑了是葉泓軒所為，徹底斷絕了他與她間最後的一點點可能。
而若非是他，他又怎會看不出，連汪世安都能一眼看出的百闌花。
“當日你對葉泓軒說，是蘇慕撇下你離開……但徐明珠，卻在甘南見過蘇慕，他說，是你借故，離開了他，你離開他，出現在默言身旁……”
徐景行終於明白過來。
他看著床上正處彌留的女孩子。
“原來你懷疑的，是這個。”他說，“我撇下蘇慕，只是不願他上戰場，觸景傷情罷了，而與葉泓軒所言，不過一句笑言，就像我們慣常一般，總將責任推卸於對方之身，可你……”
祝容半句也不欲聽。
“我知道，你不會承認的。”她說。
她看不清舒揚此時是否在房內，只試探著喊了一句，“舒揚。”
徐景行看見舒揚端著兩杯酒，走了過來。
祝容也看到了那端著托盤的，模糊人影。
她的嘴角，沁出一點笑意。這是她最後的一點要求了，舒揚總是順著她心意的。
但此情此境之下，她面上的笑容看上去，卻是說不得的虛弱、詭異。
“你既不承認，那就讓天來判定。”祝容說，“這兩杯酒，一杯有毒，一杯無毒。你若欲證明自己清白，那就任選一杯喝下。你可敢？”
徐景行眼圈微紅，嗓音嘶啞。
“你這是幹什麽？”他說。
“與你賭命。”祝容說，“讓老天爺來證明，你是否清白。”
徐景行呵呵笑起來，他笑了一陣，飛快地執起盤中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祝容聽著那軀體沈重倒地的聲音，目中落下了淚。
“舒揚，我還是不能判定，是否真的就是他，害死了默言。”她說。
舒揚緊緊握住她的手。
若早知有今日，他必不會事事順她慣她縱她，就算是綁，他也會將她綁在青鸞山上，萬不許她來金玨的。
可既然慣了，那就慣足一世吧。
“給他解藥吧。”祝容說，“把另一杯酒給我，讓我去得快一些，我好累，舒揚。”
祝容騙了徐景行。
她讓舒揚準備著的兩杯酒，都是毒酒，只是兩種毒各不相同罷了。
“來不及了。”舒揚說，“他飲下了兩杯酒。”
雙毒並發，再無藥可醫。
地上青年的衣襟，沾滿了腥黑毒血，他的五官七竅，還在源源不絕流出血來。
舒揚別轉過頭，不忍再看。
祝容心頭震顫，她前傾著身子，雙手拼命地往地上摸索。
“徐景行、徐景行……”她語氣慌亂地喊著。
徐景行用力地伸出手，握住她的。
他的雙臂僵硬發麻，卻仍是能夠感覺到她指尖的那絲顫抖與冰涼。
“無妨、無妨……”他說道，“但是，真的，不是……我……”
祝容什麽也看不見，她只感覺掌心裏的手，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他死了嗎？”她問舒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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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木堂中替窮苦百姓們看病，向來都是分文不取的。
這麽多人等在這裏，守候一個病體痊愈，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
而給他們以希望的清俊男子，此時正在內堂裏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他的衣襟與雙手，都沾滿了來自傷患的鮮血，面上神態卻依舊鎮定安然。剛剛送來這位急癥病人，態勢十分棘手，一屋子的大夫全都慌亂了。
可隨著這男子的出現，卻是極快地安撫住了所有人的情緒，哪怕他一句話都不說，只是謹慎卻流暢地做著一件件他該做的事情，旁人也能夠極快速地安定下去。
但到底還是有些幫不上手。
祝容正倚靠在門口，打量著內堂裏的景況，身畔的桀桀怪笑，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姑娘，賞老婆子些錢吧。”蒼老的嗓音取代了剛剛那陣怪笑。
年老的婦人佝僂在寬大臟汙的黑袍之內，兜帽遮掩住她的面容，只有那一頭亂蓬蓬的灰白長發自帽檐底下探出，襯著老婦伸出乞討的雞皮樣皺起的手。
祝容未去理會這老婦剛剛發出的那一陣怪笑，一旁的丫鬟已先走了上來，遞了一塊碎銀到那老婦手上。
“快走快走，莫擾了我們家姑娘。”丫鬟說道。
祝容走進內堂去了，她對徐景行說：“要幫忙麽？”
垂簾之外，老婦攥緊了銀兩，再次怪笑了一陣。
丫鬟被她笑得後背心發涼，趕緊捂耳朵跟隨祝容跑進內堂，但她一見眼前那滿屋子是血的情景，又恨不得趕緊退出來了。
擁擠卻並不忙亂的萬木堂內，身形佝僂、體態瘦削的婦人握著碎銀離去，滿堂子的人仿佛沒有一人看到並且註意她。
“煢煢獨立，形影相吊，願天下有情人，永不成其好……”
滄桑枯老的聲音邊走邊吟唱，仿佛由三百年前蹣跚漫步到現在，未擾亂這一室的喧囂。
187不知歲月
祝容懷孕的消息，自然是瞞不住她身邊的這些丫頭們的，她也沒有刻意去隱瞞。小丫頭們雖被大丫頭們囑咐了不許對外說三道四，但這消息到底還是傳入了宮闈，皇後出宮探望了祝容不止兩回。
她自是還不知曉，有關葉成蹊之死，祝容心中對葉泓軒的那些疑慮的。
祝容身形單薄，四五月內想來都還不顯懷，但再長久下去，這身子必然是藏不住的。
蘇皇後便對著她苦苦勸解，數度暗示無用，祝容都假裝聽不懂，皇後便幹脆開門見山，有話直說。
“容容，你知道，軒兒對你，一直是一往情深的。”她說。
祝容面色一滯。
“姨母想說什麽？”她說。
“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腹中孩兒想想，總不能讓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這樣你要旁的孩子，如何看他？”蘇皇後說，“我已與陛下商議過了，就讓軒兒娶你可好？你腹中的孩子，將來就還是端王……”
她用的是一個“娶”字，葉泓軒而今位主東宮，何人方配用一個“娶”字？
何況是她這樣的，腹中懷了別的男子血肉的女子。帝後待她，實在厚誼。
祝容卻只聽到“端王”兩字，心痛得呼吸都微微有些滯重了。
她凝眸看著蘇皇後。
“多謝陛下以及姨母美意了。”她說
蘇皇後看出了她唇邊那一縷不屑一顧的褻笑。
“你不願麽？”她說。
雖然想到這孩子會拒絕，但他們到底是為了她好。縱然皇帝封了她為郡主，但一個未成婚的女子，要撫養長大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又是多麽的不易。而今長寧王府名存實亡，除了自己這姨母，又有誰尚能護得了她幾分。
祝容笑了。
“姨母。”她說，“若我真嫁給了泓軒，那將來我腹中的孩子，要稱呼他為什麽？父皇？可他口中的父皇，卻是他實際上的父親的侄子。所以，這不是亂倫麽？”
蘇皇後面色慘白。
這女孩子喲，就和她母親一樣，做事決絕，說話戮心。
送走了蘇皇後，祝容自己的面色也微微有些發白，面上笑靨再掛不住，微顫著雙腿在榻上坐了下來。
她緊緊扶住自己的小腹。
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那、那也沒有關系，她並不打算帶著孩子住在金玨城的，所以，也並不會有人知道，這孩子的父母並未成婚，就懷上了他……
丫鬟們看出了她面色的虛弱及不對。
“郡主，要去請三公子嗎？”她們問。
祝容回過神。
“不、不用。”她說，“我們過去。”
坐在馬車上的時候，祝容的心緒已經平覆下來。
她去萬木堂也不是頭一兩回了。
因為調理得當，她的妊娠反應並不很嚴重。雖依舊不怎麽出門，但精神尚佳的時候，到底會去萬木堂中坐坐，省了徐景行每回親自跑上門。
徐景行其實並不忙碌，畢竟那種其他大夫無法救治的急患，並不是日日有的。
與祝容以往幾次來一樣，他正坐在萬木堂後園，他專屬的那間屋子內，安靜翻看著醫書。
瞧見祝容來，他放下書卷，對著她輕柔彎一彎嘴角，探手替她把脈。
與徐景行不同，祝容每次來此，總更喜歡往前邊堂子裏坐著。
她喜歡看那些病人們懷抱希望而來，病愈歡喜而去的模樣。這讓她感覺沒了他以後的這個世界，好像還是有著一些意義的。而這些人，同樣是他用自己鐵鑄般的身軀，守護保衛著的子民。
她來了，徐景行便陪著她坐在外頭。
她不說話，他便也極少開口，初始兩人都只是極有默契地並肩靜坐，別的大夫忙不過來時，又都自主地往前幫一把手，接看幾個病患。
他留她在萬木堂中用飯，飯罷親自送她回郡主府。
將出門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先前遺忘的何事，又跑回去了堂子。不一會又跑了出來，手中多出一個紙包交給祝容的隨身丫鬟們。
祝容未立即上馬車，她在繁華熱鬧的街道上慢慢踱著步。
可這大街上再喧囂，又好像半點入不了她心裏，旁人的歡笑熱鬧，與她半點關系也沒有。她能感覺到的，只有腹中那尚未成形的骨肉，以及一直陪伴跟隨在她身邊的，他。
徐景行很安靜，他只在一些必要的時候開口，非必要時，他有何事要囑咐她的，都是交待給她的丫鬟們去做。
安靜，這一點很好。
天色將暗的半空中，升騰起大片火樹銀花，璀璨焰火絢麗綻放，將皇城之上映襯做了不夜天。
“今天，是什麽日子？”祝容問。
徐景行同樣看了看天，漫天絢爛倒映在他清澈如水的眸子裏。
“築夢節。”他說。
祝容有些恍然。
築夢節啊。
而今的夢女廟儀制雖改太半，築夢節等一系列項目卻都還保存了下來，廟中也有了新的主事。
“那今天下午，永明渠上定然很熱鬧吧。”祝容說。
眼前，依稀尚能浮現那一年的韶華時光。
俊美有若天神的男子黑發揚揚，肌理矯健，手持鼓槌屹立船頭，每一次擊鼓都是那麽的沈穩有力。
這樣的人，又怎會在快到線時氣力不繼呢？
不過是因為自己的賭註下給了另一人，所以他故意輸罷了。
真是一個傻瓜。
“沒有，不熱鬧。”徐景行的回答扯會了祝容的心神。
“沒有賽舟。”徐景行說。
祝容微微一楞，眼眶裏漫上些酸澀之感。
葉成蹊猝然薨逝，蘇慕遠走四方，葉泓軒高居廟堂，就連葉泓漸也遠在康城。這金玨城中，自是不如以往那些年熱鬧的了。
“哦。”最終，她只是說了這樣一個字。
“起風了，夜裏涼，坐上馬車早些回去吧。”徐景行說，“等白日有太陽時，再出來逛。”
祝容溫順地點一點頭，坐上馬車。
沒有他的金玨城，確實也沒什麽好逛。
188你比任何人都好
徐景行交給丫鬟們的，是一包未串成串的冰糖山楂。與外頭賣的冰糖葫蘆不同，他親手腌制的這一些山楂清冽酸甜，外頭包裹的糖漿薄而均勻，偏酸的口感極是符合祝容現在的口味。
祝容往萬木堂中去的次數更加勤了些，她需要找些事情來做，不僅是打發時間，更是為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這日萬木堂中又來了一名急患，徐景行忙得脫不開身。偏偏徐家又來了人傳話，說徐大夫人舊疾覆發，忽然暈倒在了家中。
既然是徐景行都無法治愈的舊疾，那自然不是什麽小事了。
祝容仿佛還是首次在這仿佛永遠平和如水的男子面上，看到這般焦頭爛額，分身乏術的神色。
她從旁站起了身子，對他說：“我去吧。”
她的醫術雖不如他，到底還是比旁的大夫們高明不知多少的。
徐景行感激地一點頭。
徐大夫人的病勢雖看似兇猛，但好在祝容趕來的及時，也沒釀成什麽大的禍患。
但她而今的身子到底是不比從前了，一番施針下來，徐大夫人是緩解了不少，祝容自己卻也是出了滿額的虛汗，到得後來幾乎拿不住針，就連坐也坐不住了。
徐大夫人與一旁陪著的徐大老爺等人，還不知她究竟是怎麽回事，但看她這番搖搖欲墜的模樣，到底是心下難安，紛紛勸解她先且歇歇。
祝容卻知自己此時若是停下，對徐大夫人的身子那是萬不好的，便咬牙苦撐著。
直到一只清俊修長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似曾相識的一幕，他接過她手上金針，對她說：“我來。”
然後，是極其穩健熟練的一套針法。
待他施針完畢，她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方才問道：“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萬木堂那邊的病人已無大礙。”徐景行說，“我心中掛慮著你們，便早些安排妥當那邊，趕回來了。”
祝容未察覺什麽，徐大夫人卻聽懂了自己兒子這話語中的幾分微妙。她看向丈夫，使了個眼色。
留飯之後，祝容向尚且臥床休養的徐大夫人告辭。依稀聽見房內母子二人正說話，她便站在屋外，略候了一候。
其實幾乎一直都是徐大夫人在說話，徐景行極少出聲。
祝容依稀聽見徐大夫人口中說出自己的名字，還有“雪中送炭”、“老大不小”、“娶她過門”等語，便又站開了一些。
待到徐景行出來，看到她坐在園中，她也未談要入內向徐大夫人告辭之事，只與徐景行打個招呼，言自己當走了。
徐景行送她出府。
兩人沿著抄手游廊，步過假山石水，慢慢往外走。
祝容逐漸頓住了足，說道：“其實你不用替我隱瞞的。”
徐景行有些沒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什麽？”他問。
“你可以對你母親直言，我已懷有身孕，她就不會那般誤會，來煩擾你了。”祝容說。
徐景行淡淡地凝望了她一瞬，忽而展臂，將她輕輕擁入懷裏。
祝容的身子有一些僵，但他只是撫了撫她垂散腦後的烏發，便松開了手。
“不要因為這個，就自覺低人一等。”他說，“你比任何人都好。”
祝容一楞，看著他，唇角露出些微笑意。
“可我已經耽擱了你這麽多年啊，我不想以後還繼續耽擱你了。”她說，“你看，你我這段時間走得這麽近，連你母親都誤會了，那旁人又會如何想呢？我總不能害得你，一輩子娶不上媳婦。所以，以後我就不來萬木堂了，你也不用再來郡主府了，我會照看好自己的，實在不行，再去找你。但我想我是可以的，別忘了，我也是個大夫呢。不僅能夠救自己，還能夠救別人。”
徐景行沈默了片刻，最終卻只是低垂下眼睫，“嗯”了一聲。
這之後的日子，祝容便大多是在自己府中度過。郡主府雖不大，卻也足夠她日常裏散步。
某日夜晚寬衣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腰身好像粗壯了一些，對鏡細看，卻又沒有。仔細一想，這才不過三月餘，她身子又單薄，哪有這麽快便顯懷的，定是自己近段時日吃了睡，睡了吃，以至長胖了些的緣故。
但時日久了，腰身總是會顯出來的。
丫鬟們服侍她入睡，全都退了出去，祝容就著外室昏暗的光亮，擁著被子，慢慢坐起了身子。
“默言，我不怕，不怕。”她看著昏黑一片的室內，說道，“就算外人說些閑言碎語又如何，誰敢把我拉去浸豬籠呢？咱們的孩子也不怕，反正他小，也聽不懂，等他能聽懂了，我早帶著他離開金玨了……”
深夜寂寂，無一人回應。
而她自言自語的聲音，也終於低了下去，萬籟一片死寂。
白日祝容昏昏欲睡，倚在房中的貴妃榻上休憩的時候，外面有丫鬟走進來，貼身服侍祝容的大丫鬟便走過去，兩人附耳言說了幾句話。
祝容睜開眼來，問道：“有什麽事麽？”
丫鬟垂首回話，卻道是徐三公子來訪。
祝容有些意外。那日徐府分離之後，已有好一段時日未曾見了，她未想到他怎還會突然造訪。
“請進來吧。”祝容說。
徐景行並未似前幾回一般，進來的頭一件事便是替祝容診脈。
他在一旁坐下，略停頓了片刻，看著她說道：“我想與你單獨說幾句話。”
祝容點頭，丫鬟們全都退了出去。
“何事？”祝容對著他詢問。
徐景行微抿了下薄唇，擡眸說道：“那日你在我家中說的話，我仔細想了許久。”
所以現在這樣，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值得親自上門來說？
祝容看著他，靜待他說下去。
“你是郡主，我是大夫，你我父輩又交好，我在金玨城中的聲名也還不錯。”徐景行說，“所以，倒不必怕別人說些什麽，無需刻意避諱。”
祝容反應了許久，解釋道：“不是，我不是害怕別人說我什麽。我的意思是，若讓旁人誤會，你我還是那種關系，對你不好，會影響你說親事。”
徐景行沈默略久，說道：“我知你此時心境，萬接受不了旁人。但，我可以等，左右已等了那麽些年，無所謂再等一些時候。”
189一世的羈絆
祝容怔住，因為驚訝，頭腦也有一些亂了。
“你說什麽？”她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什麽意思？”
徐景行擡眸凝視著她，說道：“我的意思是，我願意娶，但我知道你不願嫁。所以，我願意一直等著，直到你願意接受我的那一日。”
他說罷，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冒昧了。”
“不是。”祝容搖著頭，說道，“你知道的，我腹中懷著，默言的骨肉。”
“是，我知道。”徐景行說，“所以現在的你，才更需要一個男人，來照顧你和孩子。而我，再合適不過。”
祝容似乎有些明白，但又仿佛更糊塗了。
“謝謝你的好意……”她說。
應該……是好意吧？因為她需要……
“但是，我並不需要。”她說。
“嗯。”徐景行說，“是我需要，我想。”
祝容微啟開唇，良久才能說得出話。
“我能問問，為什麽嗎？”她說。
她與他相識太晚，相識的時日也太短。交往真正開始密切，反是她已懷有身孕之後。若說葉泓軒尚能壓下這一層芥蒂，依舊喜歡她，祝容或許還信。
但徐景行……她不信。
“說起來，你或許不信。”徐景行說，“但我，一直喜歡你。”
祝容看著他，她確實不信。
“否則，那一個由你我父母口中所立的約定，又豈能困縛住我這麽多年。”徐景行繼續說道。
祝容險要有些失笑。
“你一直喜歡我？”她說，“你在哪裏喜歡我？在我來金玨之前，你我根本素不相識。而我來金玨的時候，你已陷入昏睡數月。”
“是，我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你不信，也是極正常的，所以我從未與任何一人說。”徐景行道，“我在夢裏，見過你。”
祝容呆怔。
某一樣記憶自沈睡中蘇醒，沿著深淵峭壁，緩慢爬上她的腦海。
“大概是我的心智比較早熟。”徐景行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常常做一個夢，夢裏沒有別的，只有一個笑靨非常明媚的女孩子。伴隨我長大，女孩子卻好像一點變化也沒有。甚至在我昏睡的那些年，也還是能夠夢到她。”
“而她，一直就是你，現在的模樣。”
“她從未對我說過她是誰，但我卻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就是你。”
“所以，我知道你是祝容，而非蘇容，並非是在皇後娘娘的壽宴上，而是在陛下寢宮，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徐景行說完，淡淡地笑了笑，又道：“很匪夷所思是不是？你定然是不會信的，只當我信口胡謅罷了。”
祝容啟唇語塞，咽下口邊的“我信”兩字。
她真的信。
因為她親眼看見過他的夢。
但是如此奇特之事，當初她夢術鼎盛時期尚且無法解釋，遑論而今夢覺盡失。
“我說這一番話，並非是想要你如何。”徐景行道，“而只是想要告訴你，你原本那會影響我說親的擔憂，並無必要。”
沒必要麽？怎麽會沒必要！
“你喜歡我，不可能有結果的。”祝容說，“我永遠不會忘了他。”
“是，我知道。”徐景行說，“我會和你一起，永遠記著他。”
“我永遠不會愛上你。”
徐景行眸中的神色有些破碎，面容卻依舊恬淡、清雅無比。
“但我會一直愛著你。”他輕聲說道。
祝容並未給出什麽回應，但自這一日起，徐景行卻幾乎日日上門。
對於大夫來說，“身體不適所以不見”這樣的常規性理由，明顯是不適用的。
但依照祝容的吩咐，郡主府門房處的護衛們，每一回都能想出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理由，將徐景行給攔回去。
其實也根本不需什麽理由的。
徐景行醫者文弱之身，護衛們不讓他進，他也全然沒有要硬闖的意思以及能力。只是日覆一日，每回他走了之後，第二日卻還是會來。來的時候也並非空手，總是留下一些孕中安胎的補藥或者小食，無一不是他自己親手制作。
對於這些，祝容是實在沒有理由推拒的。她也確實是吃慣了他送來的那些糖山楂，糖桔子，她自己嘗試著去做，味道卻總是不一樣的。不止小食，徐景行幾乎一日三餐地往郡主府裏送。
這一日祝容孕吐得厲害，整整兩日都只喝的下一勺子粥湯去，喝完後還又全都吐了出來，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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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揚轉身欲往外走，祝容有些吃力地抓住他的衣袖。
“不要去。”她說，“他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不要再去，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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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祝容有些不解。
“城南山上的柑橘長勢正好，他親自與農人前去采摘，半路上淋了雨，又從泥濘的山道上滑了下來……”舒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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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她便一直昏昏沈沈，發起了低燒。終日裏昏昏欲睡，也不知今夕何夕。
朦朧中，榻旁仿佛總守了一人。
祝容終於睜開了眼，竟破天荒地感覺自己總算是清醒了。
她看向俯在她榻旁，因為過度勞累，而沈睡過去的男子。
他面色微白，眉心輕蹙，形容有些疲憊，神態卻寧靜安詳。
喉間湧上一陣咳意，徐景行極快速地站了起來，未註意祝容已經醒了，他微跛著身姿沖去房外，壓抑著嗓子咳過一陣。
當他再回頭時，驀然對上祝容正凝視著他的眼。
他的面色瞬間有一些紅，想到自己剛剛那般狼狽的姿態。
他拖著傷勢未愈的腿，端正平緩地慢慢踱回到榻旁。讓人感覺他剛剛跛腳的模樣，只是因為走得急，又或坐久了所以腿麻，而有一些失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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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他笑著對祝容說道，好像全然不記得，她曾數度將他拒之門外。
祝容“嗯”了一聲。
“喝一些粥吧。”徐景行說著，下意識地想要起身，最終卻未動，只喚來了外頭候著的丫鬟們，吩咐將他先前煨著的米粥端來。
於祝容孕中吃食方面，他原本是一直親力親為的。
丫鬟端來米粥，在祝容頸下墊了帕子，祝容卻有力氣自己坐直了身子，對她說道：“去給三公子也盛一碗過來。”
徐景行並未拒絕，兩人相對坐著喝粥，祝容不僅恢覆了力氣，胃口竟也是連日來首度的好，一碗米粥喝下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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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無牽無掛
祝容不再將徐景行拒之門外，徐景行也上門得更加頻繁了。有時候他是在自己府上或者萬木堂中做好了吃食帶過來，有時候是直接到郡主府中來料理。總之祝容的一日多餐，幾乎全都由他承包了，除非是他做的食物，旁的她幾乎是一口也吃不下去的。
時間轉眼便至六月，祝容懷孕四個多月，除去精神更易疲憊一些，腰身竟然還是不顯。
六月初六徐大夫人壽誕，因非是逢十大壽，便只自家中人群聚慶賀，二老特意相邀了祝容前往，祝容不好推脫，便也備了壽禮前去。
但她到底不願害得二老希冀落空，懷的一場空歡喜，便也開門見山地對徐景行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她今生是斷不可能另嫁他人的了，只想獨力將腹中孩兒撫養長大，他對他們母子的恩情，她心中感激，卻實在是無以為報。
這番景象，只教回門替母祝壽的徐明珠給見著了。
但她藏身假山之後，卻未聽得十足真切，只隱約聽明白了祝容是拒絕了他哥哥，又說自己今生絕不可能嫁給別人之類。而哥哥只道幾句“無事”，說什麽只消像現在這般便好雲雲，就離去了。
而祝容，依舊還站立假山之旁。
徐明珠看著她的背影，那般單薄柔弱又無辜的模樣，頓時氣怒不打一處來。
她沖上前去，狠狠推了祝容一把。
祝容一個不妨，小腹撞在假山石上，霎時痛得面色慘白，就要疼暈死過去。
她的心中，前所未有地惶恐，那一種感覺，甚至比失去葉成蹊時，更加絕望。
眼淚伴隨汗水，瞬間爬滿了她的面頰，她的雙手死死捂住小腹。
“我求求你，快去找你哥哥來……”她咬著唇瓣，對徐明珠說道。
徐明珠不為所動。
“找我哥哥？你就是要裝出這副模樣來，惹得旁人憐惜嗎？”她吼道，“你招惹蘇慕哥哥還不夠，現在，又要來招惹我哥哥？不願意跟他在一起，那你就趁早滾遠一點，為什麽又要來招惹他！”
祝容疼得直冒冷汗，她蒼白著面色，實在是沒有了與她爭辯的力氣，她能感覺自己的下體，已是沾濕一片，今生僅剩的一點希冀，正飛速自她體內離去。
“你知不知道，蘇慕哥哥，被你害得有多慘！虧他前不久還向我打聽哥哥的下落，而我的好哥哥，竟然還在這裏，被你勾引！”
祝容的整個身體顫抖起來，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發顫，一時都感覺不到下腹部的疼痛了。
“你說……什麽？”她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詢問，“蘇慕，向你打聽，徐景行的下落？”
徐明珠終於也察覺出了她的不對。
“餵，餵，你幹什麽？你別裝可憐啊！”徐明珠小心蹲了過來，推一推跌坐地上，無力動彈的祝容。
然後她看見了她身下的那一大灘血。
“啊——”假山石旁，傳出女子極為高亢驚惶的尖叫聲。
舒揚心頭猛地一跳，立時從不遠處飛竄過來，他幾近癲狂地用力推開徐明珠，顫抖著雙臂橫抱起祝容。
祝容沾血的手指，死命拽緊他的衣襟，哆嗦著雙唇說道：“讓她說，說清楚……什麽時候，蘇慕，找徐景行……”
舒揚驚痛不已，赤紅著雙目，狠瞪向徐明珠。
徐明珠不知發生何事，只能言道：“就是，一個半月前，我在甘南，見過蘇慕哥哥，他說哥哥與他一起出游，後來卻借故自己走了，問我知不知道他在何處……餵，餵，你怎麽了！”
祝容徹底地暈死了過去。
祝容昏睡了很久，所以她不知當自己小產的消息在徐家傳遍時，向來溫和清潤的徐景行當眾狠甩了徐明珠一個耳光，將她打得一個趔趄。
而舒揚則被徐府中的護衛們拼死攔了下來，才沒有當場掐斷徐明珠的脖頸。
徐大夫人則直接仰面昏死，徐大老爺怔怔說不出話。
無論其他人如何，徐景行一直守在祝容榻旁。
祝容甫一睜眼，便對上了他布滿血絲的眼。
但是現在，她已不再信他，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看向舒揚。
“孩子，還好嗎？”她問。
舒揚鼻間酸澀，未能成言。
“抱歉，孩子，沒有了……”徐景行說。
祝容狠狠閉上雙目，淌下兩行清淚。
“我不要聽你說。”她說，“太醫，太醫，給我找最好的太醫來。”
徐景行點頭，他不再違拗她的任何心意。
汪世安來的時候，望著床上憔悴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女孩子，禁不住老淚縱橫。
他還記得這女孩子當初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十指翻飛紮針刺穴有若打仗一樣，那般生氣勃勃甚至可說盛氣淩人的女孩子，怎麽短短些許年月，就比他這糟老頭子還要早死了呢？
“汪太醫，我只信你。”祝容滿懷希冀地看著他，說，“我的孩子，真的沒了？”
汪世安抹一把老淚。
“傻姑娘……”他說。
但他說了這三字，又楞住了。
“你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會沒有？”
祝容也楞住了。
這話的意思，是她原本一早就該知道的？可是徐明珠推她撞上那假山石，卻明明是一件突發意外之事啊。
“你服用過百闌花，應該是自懷胎不足兩月，便一直服用著。”汪世安說。
當知道百闌花是做何用時，祝容竟分外平靜。
懷孕之初胎象不顯，卻會在不知不覺之中殺死腹中孩兒於無形，於母體所造成的傷害，卻是所有滑胎手段之中最小的。
只有徐明珠的舉動，是一個意外中的意外，將她的性命也一並奪去了。
“這樣也好。”祝容極疲累地閉上眼，淚濕枕巾。
這般，她總算是能夠無牽無掛地去見葉成蹊了。
只是抱歉，她未能護得住她與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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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世安回去東宮覆命。
葉泓軒心力交瘁，一見他來，卻立刻打起了精神。
“如何？”他問。
“郡主有話，讓老臣代為轉告太子殿下。”汪世安說。
“何話？”
“郡主殿下說，‘對不起’。”
“都什麽時候了，何必還說這個。”葉泓軒道，“但這麽說，她是願意見我的了？她身子如何？可有大礙？”
汪世安猶豫了一下。
“郡主殿下命不久矣。”他說道，“太子殿下若此時前去，或還能得見郡主最後一面。”
葉泓軒頓若遭受雷擊，面上血色瞬間褪盡。
他搖晃了兩下身子，忽而嘔出一口心血，往後栽倒下去。
191風卷人散（1）
祝容再次恢覆意識時，以為自己總該是在地府了，可她一睜眼，朦朧中看到的，卻還是那張此時令她萬般憎惡的臉。
“何必呢？何必還吊著我一條性命？”她說道。
胸臆間翻覆起無比的恨意。
想當初，他也是這般吊住了葉成蹊的一條命，讓他整整痛了六天，就為了拖到她來，親口對她說一句，讓她另嫁他人嗎？
她看不見他的面容，卻能聽清他嗓音間的哽塞。
“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能夠治得好你。”徐景行說。
“你精心謀劃了這麽久，到頭來，卻竹籃打水一場空，這樣的滋味，不好受吧？”祝容說。
身邊人良久沒有動靜。
或許這，就是回光返照吧，又或者，是他的醫術，當真極高明吧。
祝容覺得，自己此時說話，竟沒有白天那般疲累了。
但，總還是要死的。
她是大夫，又怎會不知自己的身體狀況呢。
只是那百闌花……她對他，竟是沒有分毫防備的。
“其實，我真的不值得你如此。”她說，“醫者的手，當是用來救人，而非殺人的。”
徐景行終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懷疑，是我？”他說，“是我指使明珠，推了你？”
他說著，竟有幾分想要發笑。
祝容苦笑不言，她望著眼前白茫茫的模糊一片，眼角沁出了淚。
其實，她早就該想到的，他為什麽會那麽恰好地出現在東琉戰場，為什麽會和蘇慕分開，為什麽會註意到葉成蹊帳中的茶水，而她，又那麽恰好地懷疑了是葉泓軒所為，徹底斷絕了他與她間最後的一點點可能。
而若非是他，他又怎會看不出，連汪世安都能一眼看出的百闌花。
“當日你對葉泓軒說，是蘇慕撇下你離開……但徐明珠，卻在甘南見過蘇慕，他說，是你借故，離開了他，你離開他，出現在默言身旁……”
徐景行終於明白過來。
他看著床上正處彌留的女孩子。
“原來你懷疑的，是這個。”他說，“我撇下蘇慕，只是不願他上戰場，觸景傷情罷了，而與葉泓軒所言，不過一句笑言，就像我們慣常一般，總將責任推卸於對方之身，可你……”
祝容半句也不欲聽。
“我知道，你不會承認的。”她說。
她看不清舒揚此時是否在房內，只試探著喊了一句，“舒揚。”
徐景行看見舒揚端著兩杯酒，走了過來。
祝容也看到了那端著托盤的，模糊人影。
她的嘴角，沁出一點笑意。這是她最後的一點要求了，舒揚總是順著她心意的。
但此情此境之下，她面上的笑容看上去，卻是說不得的虛弱、詭異。
“你既不承認，那就讓天來判定。”祝容說，“這兩杯酒，一杯有毒，一杯無毒。你若欲證明自己清白，那就任選一杯喝下。你可敢？”
徐景行眼圈微紅，嗓音嘶啞。
“你這是幹什麽？”他說。
“與你賭命。”祝容說，“讓老天爺來證明，你是否清白。”
徐景行呵呵笑起來，他笑了一陣，飛快地執起盤中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祝容聽著那軀體沈重倒地的聲音，目中落下了淚。
“舒揚，我還是不能判定，是否真的就是他，害死了默言。”她說。
舒揚緊緊握住她的手。
若早知有今日，他必不會事事順她慣她縱她，就算是綁，他也會將她綁在青鸞山上，萬不許她來金玨的。
可既然慣了，那就慣足一世吧。
“給他解藥吧。”祝容說，“把另一杯酒給我，讓我去得快一些，我好累，舒揚。”
祝容騙了徐景行。
她讓舒揚準備著的兩杯酒，都是毒酒，只是兩種毒各不相同罷了。
“來不及了。”舒揚說，“他飲下了兩杯酒。”
雙毒並發，再無藥可醫。
地上青年的衣襟，沾滿了腥黑毒血，他的五官七竅，還在源源不絕流出血來。
舒揚別轉過頭，不忍再看。
祝容心頭震顫，她前傾著身子，雙手拼命地往地上摸索。
“徐景行、徐景行……”她語氣慌亂地喊著。
徐景行用力地伸出手，握住她的。
他的雙臂僵硬發麻，卻仍是能夠感覺到她指尖的那絲顫抖與冰涼。
“無妨、無妨……”他說道，“但是，真的，不是……我……”
祝容什麽也看不見，她只感覺掌心裏的手，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他死了嗎？”她問舒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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